第288章 存在
蕭白衣重新斟了杯茶,推給高小川。動作隨意,語氣也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小高,你覺得近來朝堂怎麼樣?”
高小川接過茶杯,心思電轉。大宗師不會無緣無故問這個,更不會只為閑聊。
“表面還算平靜。”他斟酌道,茶水在杯中微微盪起漣漪,“逆月覆滅,震懾了不少宵小。但暗流......從未止息。”
“是啊,暗流。”蕭白衣望向窗外粼粼的湖面,目光有些飄渺,“陛下近來,動作頻頻。有些事,連老夫都覺得......有些急了。”
急了?
高小川沒接話,安靜等待下文。能讓大宗師說出“急”這個字,事情恐怕不簡單。
沉默片刻,蕭白衣收回目光,看向他:
“‘神話玉璧’可知道?”
高小川喝茶的手一頓。
“知道。”
他放下茶杯,神色如常:
“神話玉璧面世,晚輩有幸就在現場。一件前朝遺寶,據說蘊藏一股奇特能量,能助人打破天人界限,或可進階大宗師。”
“是,也不是。”蕭白衣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慨嘆,“它操作得當,確實能讓九品巔峰宗師更進一步。但有回報,就必然有代價。”
高小川端茶的手穩如磐石,但眼神微微一凝。
是啊,有得必有失,這才是常態。
“前輩,代價是......”
蕭白衣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欣賞。這年輕人沒有急著追問“如何操作”“幾成把握”,而是先問代價。這份沉得住氣的心性,倒是難得。
“神話玉璧,是前朝凝聚百年氣運而成。”蕭白衣緩緩道,“要想藉助它進一步,就得讓它先與現在王朝的氣運相連。之後在氣運最集中之地,叩開大宗師的大門。”
他頓了頓,語氣轉深:
“讓自身武道,和朝廷氣運相連。從此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高小川眉頭微動。
與王朝氣運相連?
那不是......
“大宗師之境,本就是心性超然,以無暇道心、堅定武道之意,問鼎巔峰。”蕭白衣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通透,“借外物突破,始終落於下乘。”
“下乘?”高小川捕捉到這個詞,“但終究是突破了,不是嗎?”
“是。”蕭白衣沒有否認,“即便是下乘,那也是大宗師。”
“陛下想用?”高小川轉回正題。
“不是想。”蕭白衣輕輕搖頭,“是已經在準備了。人選......想必你也能猜到。”
高小川腦海迅速閃過幾個名字。
曹正安?葵花玄陰錄,至陰至邪,路數奇詭,且......身體有缺,大道難全。不合適。
沈煉?修為尚淺,還不夠。
最終,定格。
“青龍指揮使。”
蕭白衣頷首:
“錦衣衛青龍,赤龍罡決堂皇正大,修為已至九品絕巔。對陛下忠心不二,是最合適的人選。”
一切邏輯都通順了。
皇帝需要一把絕對聽話、又能絕對壓制一切的刀。青龍是最佳的刀胚,神話玉璧就是淬火的爐子。
“成功率有幾成?”高小川問。
“陛下集全國之力供養,有玉璧為引,有老夫從旁護法......”蕭白衣略一沉吟,“六成吧。”
六成。
不低了。
但對於衝擊武道之巔來說,四成的失敗率,足以讓任何人粉身碎骨,魂飛魄散。
青龍知道嗎?
他知道,但他依然會去做。
因為那是皇命。
“即便成功。”蕭白衣的話調變得有些深沉,“他也將是最弱的大宗師。”
“因為心性?”
“因為心性。”蕭白衣肯定道,“大宗師之境,超然物外,心性需得自在圓融,與天地共鳴。青龍對皇權忠誠刻入骨髓,此乃‘執’,而非‘道’。”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借皇室之力突破,這份‘執’只會更深。他的領域,將是‘忠誠’之域,是‘皇權’之域。強大,卻失了武道本應有的那份自在逍遙。”
“威力......自然有限。”
他看向高小川,目光深邃如淵:
“但即便最弱的大宗師,也非九品宗師可比。領域完滿,自成方圓,調動天地之力如呼吸般自然。九品在其面前,與孩童無異。”
高小川慢慢飲盡杯中已涼的茶。
茶味微苦,餘韻卻甘。
他聽懂了蕭白衣的未盡之言。
皇帝在打造一把能完全掌控的、世間最強的刀。這把刀成型的日子,不會太遠了。而這把刀的存在,本身就會改變朝堂、江湖乃至整個天下的力量平衡。
而他高小川,作為一把“聽調不聽宣”的刀,處境將會如何?
繼續重用?
還是開始忌憚、打壓?
“多謝前輩告知。”高小川放下茶杯,真心實意地道謝。這等機密,蕭白衣本不必對他說。
“只是閑聊罷了。”蕭白衣擺擺手,恢復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他重新沏了茶,茶香裊裊,沖淡了方才的凝重。
“小高小子,你何時晉九品?”
高小川不由一笑:
“晚輩八品都還沒坐熱呢,急不來。”
確實急不來。技能點都要200點,現在才可憐的45點,有得等咯。
“哈哈哈,想必不會太久。”蕭白衣笑道,笑聲爽朗。但隨即,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落向高小川,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意:
“小高,你覺得......大宗師這般境界的人物,應該存在嗎?”
此話一出,整個場面瞬間安靜了下來。
窗外鳥鳴聲聲,茶水熱氣裊裊。
這個問題,能答嗎?
能隨便討論的?
高小川眼神微微一凝。
他看著蕭白衣那雙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忽然明白,這位大宗師不是在考他,也不是在試探他。
而是在問一個他自己也在思考的問題。
高小川端起茶杯,不急不慢道:
“應該。”
蕭白衣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存在即合理,合理即存在。”高小川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卻篤定,“既然已經存在了,便是應該的,合理的,大道允許的。”
“至於這個存在會給世間帶來什麼,是福是禍,是秩序還是混亂......”
他笑了笑:
“那是用的人的事,不是存在本身的事。”
蕭白衣喃喃重複著:
“存在即合理......合理即存在......”
他眼中光芒閃動,隨即——
“哈哈哈!”
撫掌大笑,笑聲在竹廬中回蕩,驚起窗外幾隻山雀。
“好!好!好!”
一連三個“好”字,每一個都比前一個更重。
“小高小子,說得好!”
他止住笑,看向高小川的目光,已經完全不同。那不再是看一個值得欣賞的後輩,而是看一個......可以平等對話的人。
“老夫活了這麼多年,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與人論道無數。你這‘存在即合理’四個字,倒是把老夫一直想說的話,說透了。”
高小川摸了摸鼻子:
“前輩過譽了,晚輩也就是瞎琢磨。”
蕭白衣擺擺手,不以為意:
“瞎琢磨能琢磨出這個,那天下人都該去瞎琢磨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
“陛下的一系列動作,讓我不禁有了其他猜測,以及一些可能發生的事情,同時也給自己帶來了不解。因為老夫自己,也說不清楚。”
“今日聽你一言,倒是豁然開朗。”
高小川一愣。
皇帝的一系列舉動?
蕭白衣看著他,目光深邃:
“小高,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日後若有人問你同樣的問題,也希望你能記得。”
高小川點點頭,沒有多問。
離開蕭府時,已近午時。
高小川獨自走在回府的路上。春日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驅散了竹廬中那片刻的凝重。街市喧囂撲面而來,賣貨郎的吆喝、孩童的嬉笑、車輪碾過青石路的轆轆聲,交織成鮮活的市井畫卷。
但他腦海里,卻反覆回蕩著今日聽到的兩件事。
領域。
神話玉璧。
他將心神沉入系統面板,目光掃過“宗師境·八品+”的字樣,又看向那需要足足200點才能嘗試升級的灰色按鈕。
系統對九品的描述依舊簡潔,但有了蕭白衣的講解,那些文字似乎活了過來。
“自身武道真意......”
高小川內視己身。
那磅礴浩瀚的龍象之力在經脈中奔騰,如江河滔滔。中正平和的易筋經真氣如溫潤水流,浸潤周身每一寸血肉。
他的“道”是什麼?
是力破萬法?一力降十會,管你什麼花裡胡哨,一拳轟碎。
是自在逍遙?不受約束,不被掌控,想躺就躺,想起就起。
還是......在規則之內,找到最舒服的活法?
他搖頭失笑。
不急。
船到橋頭自然直。有系統在,他可以走得更穩,更遠。
倒是青龍的事,更值得思量。
最弱的大宗師......那也是大宗師。
一旦青龍突破,錦衣衛的權力格局必然重塑。他這位“聽調不聽宣”的鎮撫使,處境會更加微妙。
皇帝對他,是繼續重用,還是開始忌憚、打壓?
蕭白衣說皇帝“急了”。
是什麼讓一國之君如此急切地需要一位完全聽命的大宗師?
邊關?
江湖?
還是......那幾位同樣超然物外的大宗師本身?
資訊太少,想也無用。
高小川長長吐出一口氣,將諸多思緒暫時壓下。
抬頭看看天色,日頭正盛。
摸摸肚子,有點餓了。
“嗯,這個點......東市老陳家的羊肉湯餅應該出攤了。”
他腳步一轉,朝著香氣飄來的方向悠然行去。
青衫緩帶,融入往來的人流。
彷彿剛才所聞的朝堂秘辛、武道天機,都不過是佐餐的閑談,隨風便散了。
唯有那雙愈發沉靜的眼底深處,一絲銳利的光芒,如潛龍在淵,一閃而逝。
“老闆,一大碗湯餅,多放芫荽,多加肉。”
他在攤位前坐下,揚聲喊道。
“好嘞!高爺您稍等——”
老陳頭手腳麻利,很快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餅端上來。羊肉的香氣混著芫荽的清新,直往鼻子裡鑽。
高小川拿起筷子,大口吃起來。
陽光正好。
湯餅滾燙。
至於以後......
以後再說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