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出發白玉山

錦衣衛擺爛,總有麻煩上門·晨溪鵝語·4,194·2026/7/12

翌日,京郊,十里長亭。 此處已成為廠衛人馬臨時的集結地。黑壓壓的人群分作兩片,涇渭分明。 左邊是清一色飛魚服、綉春刀的錦衣衛緹騎,肅殺沉默,如一片冰冷的鐵林。陽光下,飛魚服上的金線流轉著冷光,刀柄上的吞口獸紋猙獰。近五百人,卻無一人交頭接耳,只有戰馬偶爾打個響鼻,噴出一股白氣。 右邊則是東廠番子,衣著暗沉,眼神陰鷙,如同一群隱在陰影裡的禿鷲。他們站得鬆散些,但那股子陰冷的氣息,比錦衣衛更讓人不舒服。不少番子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各種奇門兵刃和暗器。 氣氛算不上融洽。 雙方偶有目光接觸,都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提防。錦衣衛覺得東廠行事詭譎,上不得檯面;東廠覺得錦衣衛裝模作樣,不過是陛下的另一條狗。這種積年的不對付,不是一道聖旨能消弭的。 高小川騎著匹通體漆黑、神駿異常的“烏雲踏雪”,緩緩來到亭前。 他難得穿了鎮撫使官服——一身黑色為底、綉著金色蟒紋的袍服,腰間掛著那柄看似普通的黑金刀。黑色襯得他臉色愈發白凈,金色蟒紋則在陽光下流轉著低調的華貴。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唯有眼神掃過眼前近千人的廠衛精銳時,才閃過一絲極淡的亮光。 這陣仗,不小啊。 幾乎在他到達的同時,另一隊人馬也從官道另一端行來。 八名面色慘白、氣息陰柔的小太監抬著一頂深紫色的軟轎,轎簾低垂。抬轎的步子整齊劃一,軟轎穩穩噹噹,不見絲毫顛簸。轎旁跟著數名同樣氣息深沉、眼神銳利的老太監,走路無聲,目光卻如刀子般掃過四周。 東廠番子們見狀,立刻挺直腰板,低下頭,顯出無比的恭敬。 軟轎停下。 轎簾被一隻蒼白瘦削、指甲修剪得極為整齊的手掀開。 曹正安彎腰走了出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象徵權勢的猩紅蟒袍,頭戴三山帽,面白無須。與承天門之戰時相比,他外表看不出絲毫受傷的痕跡,甚至氣息似乎更凝練了一絲。 但高小川敏銳地察覺到,對方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曾經那種睥睨一切的陰鷙與狂傲,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沉鬱,以及......在看到自己時,那一閃而過的、極其複雜的忌憚。 “高大人,別來無恙。” 曹正安臉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聲音尖細平穩,聽不出喜怒。 “嘻嘻,曹公公別來無恙啊。” 高小川嬉皮笑臉地拱了拱手,上下打量著曹正安: “看公公這狀態,看著更有精氣神了呀。恭喜恭喜!” 曹正安嘴角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承天門一戰,他被高小川當眾碾壓,可謂奇恥大辱。但此刻高小川的嬉皮笑臉,讓他有股無力感。 說實話,他與高小川本身也沒什麼矛盾,只是當時立場不同罷了。高小川勢弱時,他也是看好的,甚至動過收歸麾下的念頭。誰能想到,這年輕人轉眼就成了自己打不過的存在? 想到這裡,曹正安反而釋然了不少。 他隨即笑道: “託陛下洪福,雜家這把老骨頭,還能再為陛下效幾年力。倒是高大人,數月不見,風采更勝往昔,修為愈發深不可測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此番白玉山之事,陛下以高大人為主,還望高大人多多提點。我等東廠上下,定當竭力配合。” 話說得漂亮。 把“以你為主”擺在明面上,看似謙恭,實則將高小川架在了火堆最頂上。配合?東廠何時真正配合過錦衣衛?這話傳出去,日後若有差池,責任可都在“為主”的人身上。 高小川彷彿沒聽出弦外之音,懶洋洋地道: “這話見外了,都是為陛下辦差,哪有提不提點的。陛下既將此重任交予廠衛,我等自當同心協力,將差事辦得漂亮。” 他打了個哈欠: “誰為主次,都是虛名,辦好事情才是實在。曹公公經驗豐富,許多地方,還得公公來指導。”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嬉皮笑臉: “要是公公喜歡,來,隨意指揮!連我都聽你的。” 曹正安一愣。 隨即深深看了高小川一眼,呵呵笑了兩聲。 “那倒也不必。高大人,時辰不早,咱們這便出發?” “曹公公請。” “高大人請。” 兩人又是一番職場互捧的客氣,方才各自回歸本隊。 簡單的儀式後,龐大的隊伍開拔。 錦衣衛在前,東廠在後,中間隔著一段明顯的距離。馬蹄聲、腳步聲隆隆響起,塵土飛揚,遮天蔽日。官道上的行人商旅紛紛驚恐避讓,躲到路邊,大氣都不敢出。 高小川一馬當先,黑衣蟒服在風中微微拂動,背影挺拔。 曹正安坐在重新起行的軟轎中,轎簾低垂。他臉上的笑容已經淡去,只剩下一抹無奈的苦笑。 “督主,那高小川......”轎旁,一名心腹老太監低聲開口。 “嗯?!” 曹正安冷冷打斷,閉目養神,指尖卻在輕輕捻動著一串冰冷的玉珠。 “記得要叫高大人。禮不可廢,腦袋不想要了?” 老太監一凜,連忙低頭。 曹正安沉默片刻,才緩緩道: “陛下讓他為主,那便讓他為主。白玉山......已然不是什麼善地了。現在不是勾心鬥角的時候,好好配合便是。” 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罕見的擔憂。 天下湧動之地,能不擔憂嗎。 隊伍蜿蜒如龍,朝著東北方向那座已註定捲入時代旋渦的白玉山,沉默而堅定地行去。 兩日後,白玉山在望。 遠觀此山,果然名不虛傳。 主峰巍峨,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瑩白光澤,真如一塊巨大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山間雲霧繚繞,靈氣氤氳,尚未靠近,便能感到空氣中瀰漫的天地元氣比其他地方活躍、濃鬱數分。 山勢連綿,如龍蟠虎踞,氣象不凡。主峰兩側各有一道山樑延伸出去,恰如兩條龍鬚,將整座山襯託得更加威嚴。 山腳下,散落著幾個規模不小的村落,雞犬相聞,田畝井然,一派世外桃源的寧靜景象。炊煙裊裊升起,孩童在田埂上追逐,老農趕著牛慢悠悠地走。 半山腰往上,隱約可見飛簷斗拱,那是“白玉門”的山門建築。亭臺樓閣依山而建,錯落有致,在雲霧中若隱若現,頗有幾分仙家氣派。 此刻,這寧靜已被打破。 先期抵達的錦衣衛探馬和東廠哨探早已控制了各處要道。村民們聚在村口,面帶驚惶地看著這些突如其來的官兵,老人摟著孩子,婦人們竊竊私語,男人們攥著農具,眼中既有恐懼,也有不甘。 更遠處的山林間,似乎有一些不屬於村落的敏捷身影在窺探,又迅速隱去——那是聞風先至的江湖探子,或者......別的什麼。 高小川勒住馬。 他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山川村落,最後停留在那雲霧深處、隱約可見的白玉門建築上。 他能感覺到,這座山很美,很靈秀。但也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體內潛伏著許多躁動不安的氣息。 有本土武者不甘的敵意。 有外來者貪婪的窺視。 或許還有更深沉、更晦澀的東西。 “傳令。”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身後每一位錦衣衛頭領的耳中。 “按預定方案,各百戶率本部,接管山下各村,宣講陛下恩旨。三日內,協助百姓完成遷移,不得強擾,不得剋扣補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驚恐的村民: “若有欺凌老弱、強取豪奪者,無論何人,立斬不赦。” “是!” 身後一眾百戶齊齊抱拳,聲音低沉而整齊。 “賀同知。” “卑職在。”賀偉策馬上前。 賀偉是新提上來的指揮同知,季候達死後,他從預備同知中升任此職。六品宗師,面容方正,眼神沉穩,是個踏實做事的人。 “你帶一隊人,持我令牌與陛下手諭,上山,見白玉門主。”高小川將令牌和手諭遞過去,“告訴他,要麼封山離場,一月後歸還,朝廷自有補償;要麼,便是我錦衣衛與東廠,幫他‘搬家’。” “是!”賀偉領命,點起一隊精銳,便欲上山。 就在這時。 東廠隊伍那邊忽然一陣騷動。 只見一隊約五十人的番子,在一名面帶驕橫之色的檔頭帶領下,越眾而出,竟徑直朝著最近的一個村落快速插去。完全無視了錦衣衛剛剛下達的命令和正在行進的賀偉的隊伍。 那檔頭嘴裡還吆喝著: “東廠辦案!閑雜人等閃開!村裡的人聽著,限爾等一個時辰內收拾細軟,滾出村子!延誤者,以抗旨論處!” 村民們頓時一片大亂。 哭喊聲響起。老人被撞倒在地,孩子嚇得哇哇大哭,婦人尖叫著往村裡跑。幾個年輕後生攥著鋤頭想上前,被家人死死拉住。 賀偉臉色一沉,看向高小川。 高小川眼睛微微眯起,看向那頂深紫色的軟轎。 轎簾紋絲不動,彷彿裡面的人已經睡著了。 他輕輕一夾馬腹。 烏雲踏雪小跑幾步,恰好橫在了那隊東廠番子與村落之間。 “你是?” 高小川偏著頭問道,目光落在那檔頭臉上。 那檔頭顯然認得高小川,臉色白了白,連忙抱拳: “大人,我是東廠檔頭,郭圖。” “哦,原來是郭大人。久仰久仰!” 高小川提高了聲線,語氣誇張。 “啊?不,不,您是大人,我不敢當啊!”郭圖嚇了一跳,連連擺手。 “哪能啊。” 高小川從懷裡掏出陛下的諭旨和令牌,遞了過去: “來,陛下諭旨給你,我這個位置也給你。你來,都交給你指揮。” 他還真讓開了一個身位,做了個“請”的手勢。 郭圖愣住了。 他獃獃地看著手裡的諭旨和令牌,又抬頭看看高小川那張笑眯眯的臉,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那諭旨沉甸甸的,令牌冰涼刺骨,燙手。 “噗通!” 他直接跪下,雙手高高捧起諭旨和令牌,聲音都變了調: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小人知錯!小人知錯!” 額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 “別啊。” 高小川俯下身,笑眯眯地看著他: “剛剛下令不是很霸氣嗎?怎麼?剛才那口氣都比腳氣大了。現在慫了?” “小人知錯!小人知錯!” 郭圖驚恐求饒,額頭已經磕出了血。他身後的五十名番子,一個個面如土色,跪了一地。 “哼!” 高小川拿過諭旨和令牌,隨手丟給賀偉。 聲音陡然轉冷: “既然給你們指揮,你們不敢,那就給我乖乖聽著,配合著。不然下次,我就直接動手了!” 最後一聲低喝,夾雜著一絲龍象真元與凜冽的殺意。 郭圖如遭重擊,悶哼一聲,直接震趴在地上。他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發抖,再不敢多言一句。 隨後,他灰溜溜地爬起身,帶著人退了回去。那隊番子低著頭,腳步飛快,恨不得立刻消失。 東廠隊伍一片死寂。 那頂軟轎的轎簾,依舊沒有動靜。 但高小川知道,曹正安在裡面聽得一清二楚。 高小川不再看他們,對賀偉點了點頭。 賀偉深吸一口氣,帶人快速上山而去。 高小川則調轉馬頭,看向那片受驚的村落。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灌注真元,平和卻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 “鄉親們勿慌!陛下有旨,暫借寶地一月,用於國家大典。朝廷已備好銀錢米糧,於十裡外新建臨時安置住所,絕不會讓諸位流離失所,衣食無著!”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沉穩力量。 “這三日,自有官兵協助大家搬遷,絕不會欺凌老弱,強取豪奪!若有違者,無論錦衣衛還是東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後黑壓壓的隊伍: “本官在此,定斬不饒!” 村民們漸漸安靜下來。有人仍面帶驚惶,但眼中的絕望和敵意,已經淡了些。幾個老人交頭接耳,似乎在商議什麼。 處理完這番插曲,高小川才再次抬頭,望向那座白玉凝脂般的山峰。 山風拂過,帶來草木清香,也帶來了隱約的、更多窺探的視線。 那些視線從山林間、從遠處的山頭、從更隱蔽的角落投來,有的好奇,有的貪婪,有的冰冷。 小插曲不重要。 重要的還在後面。 高小川嘴角微微勾起。 “白玉山......” 他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期待的光芒。 “後面還有什麼呢?” “有點期待了呀。”

翌日,京郊,十里長亭。

此處已成為廠衛人馬臨時的集結地。黑壓壓的人群分作兩片,涇渭分明。

左邊是清一色飛魚服、綉春刀的錦衣衛緹騎,肅殺沉默,如一片冰冷的鐵林。陽光下,飛魚服上的金線流轉著冷光,刀柄上的吞口獸紋猙獰。近五百人,卻無一人交頭接耳,只有戰馬偶爾打個響鼻,噴出一股白氣。

右邊則是東廠番子,衣著暗沉,眼神陰鷙,如同一群隱在陰影裡的禿鷲。他們站得鬆散些,但那股子陰冷的氣息,比錦衣衛更讓人不舒服。不少番子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各種奇門兵刃和暗器。

氣氛算不上融洽。

雙方偶有目光接觸,都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提防。錦衣衛覺得東廠行事詭譎,上不得檯面;東廠覺得錦衣衛裝模作樣,不過是陛下的另一條狗。這種積年的不對付,不是一道聖旨能消弭的。

高小川騎著匹通體漆黑、神駿異常的“烏雲踏雪”,緩緩來到亭前。

他難得穿了鎮撫使官服——一身黑色為底、綉著金色蟒紋的袍服,腰間掛著那柄看似普通的黑金刀。黑色襯得他臉色愈發白凈,金色蟒紋則在陽光下流轉著低調的華貴。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唯有眼神掃過眼前近千人的廠衛精銳時,才閃過一絲極淡的亮光。

這陣仗,不小啊。

幾乎在他到達的同時,另一隊人馬也從官道另一端行來。

八名面色慘白、氣息陰柔的小太監抬著一頂深紫色的軟轎,轎簾低垂。抬轎的步子整齊劃一,軟轎穩穩噹噹,不見絲毫顛簸。轎旁跟著數名同樣氣息深沉、眼神銳利的老太監,走路無聲,目光卻如刀子般掃過四周。

東廠番子們見狀,立刻挺直腰板,低下頭,顯出無比的恭敬。

軟轎停下。

轎簾被一隻蒼白瘦削、指甲修剪得極為整齊的手掀開。

曹正安彎腰走了出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象徵權勢的猩紅蟒袍,頭戴三山帽,面白無須。與承天門之戰時相比,他外表看不出絲毫受傷的痕跡,甚至氣息似乎更凝練了一絲。

但高小川敏銳地察覺到,對方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曾經那種睥睨一切的陰鷙與狂傲,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沉鬱,以及......在看到自己時,那一閃而過的、極其複雜的忌憚。

“高大人,別來無恙。”

曹正安臉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聲音尖細平穩,聽不出喜怒。

“嘻嘻,曹公公別來無恙啊。”

高小川嬉皮笑臉地拱了拱手,上下打量著曹正安:

“看公公這狀態,看著更有精氣神了呀。恭喜恭喜!”

曹正安嘴角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承天門一戰,他被高小川當眾碾壓,可謂奇恥大辱。但此刻高小川的嬉皮笑臉,讓他有股無力感。

說實話,他與高小川本身也沒什麼矛盾,只是當時立場不同罷了。高小川勢弱時,他也是看好的,甚至動過收歸麾下的念頭。誰能想到,這年輕人轉眼就成了自己打不過的存在?

想到這裡,曹正安反而釋然了不少。

他隨即笑道:

“託陛下洪福,雜家這把老骨頭,還能再為陛下效幾年力。倒是高大人,數月不見,風采更勝往昔,修為愈發深不可測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此番白玉山之事,陛下以高大人為主,還望高大人多多提點。我等東廠上下,定當竭力配合。”

話說得漂亮。

把“以你為主”擺在明面上,看似謙恭,實則將高小川架在了火堆最頂上。配合?東廠何時真正配合過錦衣衛?這話傳出去,日後若有差池,責任可都在“為主”的人身上。

高小川彷彿沒聽出弦外之音,懶洋洋地道:

“這話見外了,都是為陛下辦差,哪有提不提點的。陛下既將此重任交予廠衛,我等自當同心協力,將差事辦得漂亮。”

他打了個哈欠:

“誰為主次,都是虛名,辦好事情才是實在。曹公公經驗豐富,許多地方,還得公公來指導。”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嬉皮笑臉:

“要是公公喜歡,來,隨意指揮!連我都聽你的。”

曹正安一愣。

隨即深深看了高小川一眼,呵呵笑了兩聲。

“那倒也不必。高大人,時辰不早,咱們這便出發?”

“曹公公請。”

“高大人請。”

兩人又是一番職場互捧的客氣,方才各自回歸本隊。

簡單的儀式後,龐大的隊伍開拔。

錦衣衛在前,東廠在後,中間隔著一段明顯的距離。馬蹄聲、腳步聲隆隆響起,塵土飛揚,遮天蔽日。官道上的行人商旅紛紛驚恐避讓,躲到路邊,大氣都不敢出。

高小川一馬當先,黑衣蟒服在風中微微拂動,背影挺拔。

曹正安坐在重新起行的軟轎中,轎簾低垂。他臉上的笑容已經淡去,只剩下一抹無奈的苦笑。

“督主,那高小川......”轎旁,一名心腹老太監低聲開口。

“嗯?!”

曹正安冷冷打斷,閉目養神,指尖卻在輕輕捻動著一串冰冷的玉珠。

“記得要叫高大人。禮不可廢,腦袋不想要了?”

老太監一凜,連忙低頭。

曹正安沉默片刻,才緩緩道:

“陛下讓他為主,那便讓他為主。白玉山......已然不是什麼善地了。現在不是勾心鬥角的時候,好好配合便是。”

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罕見的擔憂。

天下湧動之地,能不擔憂嗎。

隊伍蜿蜒如龍,朝著東北方向那座已註定捲入時代旋渦的白玉山,沉默而堅定地行去。

兩日後,白玉山在望。

遠觀此山,果然名不虛傳。

主峰巍峨,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瑩白光澤,真如一塊巨大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山間雲霧繚繞,靈氣氤氳,尚未靠近,便能感到空氣中瀰漫的天地元氣比其他地方活躍、濃鬱數分。

山勢連綿,如龍蟠虎踞,氣象不凡。主峰兩側各有一道山樑延伸出去,恰如兩條龍鬚,將整座山襯託得更加威嚴。

山腳下,散落著幾個規模不小的村落,雞犬相聞,田畝井然,一派世外桃源的寧靜景象。炊煙裊裊升起,孩童在田埂上追逐,老農趕著牛慢悠悠地走。

半山腰往上,隱約可見飛簷斗拱,那是“白玉門”的山門建築。亭臺樓閣依山而建,錯落有致,在雲霧中若隱若現,頗有幾分仙家氣派。

此刻,這寧靜已被打破。

先期抵達的錦衣衛探馬和東廠哨探早已控制了各處要道。村民們聚在村口,面帶驚惶地看著這些突如其來的官兵,老人摟著孩子,婦人們竊竊私語,男人們攥著農具,眼中既有恐懼,也有不甘。

更遠處的山林間,似乎有一些不屬於村落的敏捷身影在窺探,又迅速隱去——那是聞風先至的江湖探子,或者......別的什麼。

高小川勒住馬。

他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山川村落,最後停留在那雲霧深處、隱約可見的白玉門建築上。

他能感覺到,這座山很美,很靈秀。但也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體內潛伏著許多躁動不安的氣息。

有本土武者不甘的敵意。

有外來者貪婪的窺視。

或許還有更深沉、更晦澀的東西。

“傳令。”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身後每一位錦衣衛頭領的耳中。

“按預定方案,各百戶率本部,接管山下各村,宣講陛下恩旨。三日內,協助百姓完成遷移,不得強擾,不得剋扣補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驚恐的村民:

“若有欺凌老弱、強取豪奪者,無論何人,立斬不赦。”

“是!”

身後一眾百戶齊齊抱拳,聲音低沉而整齊。

“賀同知。”

“卑職在。”賀偉策馬上前。

賀偉是新提上來的指揮同知,季候達死後,他從預備同知中升任此職。六品宗師,面容方正,眼神沉穩,是個踏實做事的人。

“你帶一隊人,持我令牌與陛下手諭,上山,見白玉門主。”高小川將令牌和手諭遞過去,“告訴他,要麼封山離場,一月後歸還,朝廷自有補償;要麼,便是我錦衣衛與東廠,幫他‘搬家’。”

“是!”賀偉領命,點起一隊精銳,便欲上山。

就在這時。

東廠隊伍那邊忽然一陣騷動。

只見一隊約五十人的番子,在一名面帶驕橫之色的檔頭帶領下,越眾而出,竟徑直朝著最近的一個村落快速插去。完全無視了錦衣衛剛剛下達的命令和正在行進的賀偉的隊伍。

那檔頭嘴裡還吆喝著:

“東廠辦案!閑雜人等閃開!村裡的人聽著,限爾等一個時辰內收拾細軟,滾出村子!延誤者,以抗旨論處!”

村民們頓時一片大亂。

哭喊聲響起。老人被撞倒在地,孩子嚇得哇哇大哭,婦人尖叫著往村裡跑。幾個年輕後生攥著鋤頭想上前,被家人死死拉住。

賀偉臉色一沉,看向高小川。

高小川眼睛微微眯起,看向那頂深紫色的軟轎。

轎簾紋絲不動,彷彿裡面的人已經睡著了。

他輕輕一夾馬腹。

烏雲踏雪小跑幾步,恰好橫在了那隊東廠番子與村落之間。

“你是?”

高小川偏著頭問道,目光落在那檔頭臉上。

那檔頭顯然認得高小川,臉色白了白,連忙抱拳:

“大人,我是東廠檔頭,郭圖。”

“哦,原來是郭大人。久仰久仰!”

高小川提高了聲線,語氣誇張。

“啊?不,不,您是大人,我不敢當啊!”郭圖嚇了一跳,連連擺手。

“哪能啊。”

高小川從懷裡掏出陛下的諭旨和令牌,遞了過去:

“來,陛下諭旨給你,我這個位置也給你。你來,都交給你指揮。”

他還真讓開了一個身位,做了個“請”的手勢。

郭圖愣住了。

他獃獃地看著手裡的諭旨和令牌,又抬頭看看高小川那張笑眯眯的臉,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那諭旨沉甸甸的,令牌冰涼刺骨,燙手。

“噗通!”

他直接跪下,雙手高高捧起諭旨和令牌,聲音都變了調: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小人知錯!小人知錯!”

額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

“別啊。”

高小川俯下身,笑眯眯地看著他:

“剛剛下令不是很霸氣嗎?怎麼?剛才那口氣都比腳氣大了。現在慫了?”

“小人知錯!小人知錯!”

郭圖驚恐求饒,額頭已經磕出了血。他身後的五十名番子,一個個面如土色,跪了一地。

“哼!”

高小川拿過諭旨和令牌,隨手丟給賀偉。

聲音陡然轉冷:

“既然給你們指揮,你們不敢,那就給我乖乖聽著,配合著。不然下次,我就直接動手了!”

最後一聲低喝,夾雜著一絲龍象真元與凜冽的殺意。

郭圖如遭重擊,悶哼一聲,直接震趴在地上。他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發抖,再不敢多言一句。

隨後,他灰溜溜地爬起身,帶著人退了回去。那隊番子低著頭,腳步飛快,恨不得立刻消失。

東廠隊伍一片死寂。

那頂軟轎的轎簾,依舊沒有動靜。

但高小川知道,曹正安在裡面聽得一清二楚。

高小川不再看他們,對賀偉點了點頭。

賀偉深吸一口氣,帶人快速上山而去。

高小川則調轉馬頭,看向那片受驚的村落。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灌注真元,平和卻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

“鄉親們勿慌!陛下有旨,暫借寶地一月,用於國家大典。朝廷已備好銀錢米糧,於十裡外新建臨時安置住所,絕不會讓諸位流離失所,衣食無著!”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沉穩力量。

“這三日,自有官兵協助大家搬遷,絕不會欺凌老弱,強取豪奪!若有違者,無論錦衣衛還是東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後黑壓壓的隊伍:

“本官在此,定斬不饒!”

村民們漸漸安靜下來。有人仍面帶驚惶,但眼中的絕望和敵意,已經淡了些。幾個老人交頭接耳,似乎在商議什麼。

處理完這番插曲,高小川才再次抬頭,望向那座白玉凝脂般的山峰。

山風拂過,帶來草木清香,也帶來了隱約的、更多窺探的視線。

那些視線從山林間、從遠處的山頭、從更隱蔽的角落投來,有的好奇,有的貪婪,有的冰冷。

小插曲不重要。

重要的還在後面。

高小川嘴角微微勾起。

“白玉山......”

他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期待的光芒。

“後面還有什麼呢?”

“有點期待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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