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邪惡的修鍊方式
金剛寺,廣場前。
本是安寧祥和的早晨,此刻卻是橫七豎八地躺滿了人。不,躺滿了和尚。那詭異而又震撼的場面,吸引了全城的百姓,但也只敢微微探頭來看。
那麻木而又死寂的心,此刻多了一絲悸動,以及微弱的光。
高小川就這麼淡定地站在主持面前。沒有說話,就這麼定定地看著他。蕭輕塵也在一旁看著,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腰間的聽風刀上,指節輕輕敲擊刀柄,發出細微的“篤篤”聲,像某種倒計時。
“咳咳咳......貧僧寂苦,不知......那......哪裡得罪了兩位施主?”
寂苦一邊咳嗽,一邊顫顫巍巍道。他的袈裟上沾滿了血跡,灰白的鬍鬚被血沫黏成一縷一縷,整個人狼狽不堪。但眼神深處,卻藏著狠辣。
“寂苦?你這法號是想體驗人間疾苦?”
高小川聽著這令人發笑的法號,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我怎麼看像是給人間製造疾苦呢?”
“咳咳......我佛慈悲,貧僧只會幫百姓免去寂苦,怎麼可能違背佛意呢?”
寂苦連忙解釋道,聲音虛弱卻急促,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哦?免去寂苦?”
高小川反問,手指指向廣場外的百姓。那些躲在巷口屋後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戴著鐐銬的陰影。
“那你解釋解釋,他們身上的鐐銬是什麼意思?”
沒有逼問,沒有動怒。高小川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寒意,像冰錐子,直接釘入寂苦的耳膜。
寂苦麵皮抽搐,嘴角還掛著血沫,勉強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掙扎,隨即是慣性的狡辯:
“施主明鑒......那、那是‘鎮業鐐’,助其消弭罪業,收束妄念,為罪惡之人贖罪的,乃佛祖慈悲的旨意。”
“哦?消除罪業?贖罪之用?”
高小川聲音又低了幾分:
“那鐐銬吸收的生機呢?”
寂苦身體一僵,額頭滲出冷汗。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繼續狡辯:
“乃是修行助緣......生機微末是罪罰,亦是滋養佛前燈火,是功德......”
“放你孃的狗臭屁!”
蕭輕塵啐了一口,身形未動,一道凌厲的指風卻已擦著寂苦的耳朵飛過,在其身後的青磚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孔洞,青煙裊裊。
“再廢話一句,下一指洞穿的就是你的禿頭!說人話!”
寂苦嚇得一哆嗦,耳廓火辣辣地疼。他看向高小川,對方面無表情,眼神深邃得像不見底的寒潭,沒有任何情緒,卻比蕭輕塵的怒罵更讓他心膽俱寒。
那是一種徹底的非人感,彷彿自己的一切心思、狡辯、恐懼,在那雙眼睛面前都無所遁形。
“是......是‘汲生煉元法’......”
心理防線終於崩開一道口子,寂苦的聲音嘶啞下去,帶著認命般的頹喪。
“哦?說來聽聽。怎麼個汲生...煉元。”高小川語氣不變。
“佛門修行......欲求速進,超脫苦海,自古有......兩途。”
寂苦艱難地吞嚥著,語速逐漸加快,彷彿破罐子破摔,又隱隱帶著一種扭曲的、試圖說服對方理解其“合理性”的衝動。
“其一,廣開山門,聚信徒香火,納眾生願力,化信仰為資糧......此法中正堂皇,合乎天道人倫。然而培養信徒時間久遠,需水磨工夫,累世積修,非大智慧、大毅力、大機緣者不可成。”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眼中那畸形的狂熱再次浮現。
“其二......”
他聲音壓低,卻莫名帶上一絲詭異的興奮:
“便是直接汲取生靈血肉之中蘊藏的本源生機!此乃天地間最精純、最根本之力!遠勝那虛無縹緲的信仰願力!以此力澆灌己身,洗鍊金身,凝聚舍利,功力可一日千里!”
此話一出,高小川眼中殺意一凝。
果然和自己猜想的一樣。
這幫狗東西。
“艹,你特喵的!”
蕭輕塵再也按捺不住,一腳踹在旁邊的戒惡身上,將其踢得慘哼滾倒。
“搞了半天,你們這群禿驢是把全城百姓當人葯、當薪柴在燒?!還美其名曰修行?!”
寂苦被蕭輕塵的殺氣激得又是一抖,但話已開頭,那套深入骨髓的歪理邪說反而支撐著他繼續說下去,甚至帶上了一點“你們不懂”的憤懣:
“施主!何出此言?!”
他掙扎著想坐直,眼中泛起不正常的紅光:
“西域苦寒,眾生皆在苦海掙扎,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活著便是無邊苦楚!他們的生機,於他們自身,不過是延續這苦痛之軀的微末能量,最終依舊塵歸塵,土歸土,白白消散於天地!”
他越說越激動,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而我等,以‘鎮業鐐’上‘汲生紋’為引,將他們這終將散逸的生機匯聚起來,煉化為無上資糧!助我等早證菩提,得大法力、大神通、大自在!待我等成就果位,法力無邊,難道不能更好地庇護一方,導人向善,乃至將來開闢佛國凈土,接引眾生脫離苦海嗎?!”
他猛地抬頭,看向高小川和蕭輕塵,眼神狂熱而偏執,像是在傳教,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他們的生機,並非被‘奪走’,而是被‘升華’!被‘善用’!他們以自身微末之苦,成就我佛門無上功果,此乃莫大功德!是無量慈悲!他們的犧牲,是有價值的,是入了功德池,將來必有福報的!”
“放你祖宗的七十二連環螺旋狗臭屁!”
蕭輕塵氣得頭髮都快豎起來,破口大罵。長刀“滄啷”出鞘半尺,雪亮刀光映得寂苦臉色慘白。
“老子今天非活剮了你個滿嘴噴糞的畜生不可!”
“別急。”
高小川終於再次開口。
兩個字,很輕。
但蕭輕塵的怒罵戛然而止,廣場上洶湧的殺氣、癲狂的歪理、扭曲的激情,都彷彿被這兩個字凍住、按停。
高小川緩緩站起身。
隨著他起身,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刺骨到極致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寒潮,瞬間瀰漫了整個廣場。燭火瘋狂搖曳,幾近熄滅,佛像的金身似乎都蒙上了一層白霜。
空氣變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針扎般的刺痛。
寂苦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瞬間褪去,變為死灰。他張著嘴,看著高小川,彷彿第一次真正“看到”這個人。
那不是憤怒,不是暴虐。
而是一種極致的、純粹的殺意。
“你們是否有上級或者歸屬?”
高小川的聲音依舊平靜,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還是整個西域都是這樣?”
寂苦在恐怖的殺意壓迫下,牙齒咯咯打顫,下意識回答:
“我們是靈山座下三十六寺中的一寺......三十六座‘修行寺’......模式大同小異......分佈西域各綠洲、古城......汲取一方生機,上......上貢......”
“上貢給靈山?”
“是......是的。”
提到靈山,寂苦眼中露出深入骨髓的敬畏與恐懼。
“那是西域佛國之源......統御三十六寺......每隔......每隔一段時日,便有特使降臨,取走......取走‘煉生池’中大半精華......”
他喘了口氣,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中突然亮起希望之光:
“兩位施主,靈山可是有大宗師佛陀白世尊。兩位施主此番作為,已然觸及靈山底線。勸兩位施主,放下屠刀,回頭是岸。”
“滾犢子。”
蕭輕塵冷冷道:
“整個西域就你們佛門說了算了?”
“算是吧......部落......不過傀儡......真正主宰......是三十六寺與靈山......”
寂苦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麻木的絕望:
“反抗的......都被煉成了更大的‘生樁’......剩下的......要麼是薪柴......要麼......是幫兇......”
他描述了一個地獄般的圖景:數百年的統治,鐵血與偽善交織,早已將這片土地改造成了效率驚人的“養殖場”與“煉丹爐”。
人命,在這裡有了精確的“產量”與“功效”。
高小川閉上眼睛,復又睜開。
眼底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絕對的冰冷與黑暗。
他最後問道:
“此地,可有‘太淵’二字相關記載?任何形式。”
寂苦茫然地回想,眼中掠過一絲困惑。
最終,頹然搖頭:
“未曾......寺中典籍,唯有佛經與......修鍊法門。或許......靈山的‘萬藏閣’中......會有更古老記載......”
他聲音越來越低:
“貧僧......不知。”
高小川瞭然。
此地,沒有太淵門的訊息。
他指著癱在一旁、渾身發抖的戒惡:
“你去,將全城百姓,召集過來。”
戒惡臉色一變,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對上高小川那雙冰冷無波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他連忙顫顫巍巍地爬起來,踉蹌著往廣場外跑去。
晨光終於完全驅散了薄霧,照亮了廣場上的一片狼藉,也照亮了遠處那些百姓眼中,越來越清晰的光芒。
那是麻木太久之後,終於重新燃起的、微弱卻倔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