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他的未來

京澳春潮·仲夏雨·2,108·2026/5/18

這座城市不對勁。   阿忠在路上堵了許久後得出結論。   原先來回二十分鐘的路程,他開了將近一個半小時。這還不算,買完綠豆沙上車,他發現好好停靠在路邊的車被人撞掉半個尾燈。   騎機車的男孩怯生生等在路邊:「哥,我不小心把你車碰了。」   這也不是我的車啊。   阿忠想。   他兇著一張臉:「你說怎麼辦吧?」   「能私了嗎?」男孩不好意思地說,「我這車剛上路,要是讓我爸知道第一天就撞了,以後肯定不允許我出來玩了。」   「我在路邊停著你都撞,叉燒。」阿忠聽得氣噎,「你這水平還是告別機車吧。」   耐不住對方苦苦請求。   他最後還是心軟同意私了。   天不知不覺已經黑了,城市華燈初上。阿忠一邊算著時間一邊儘量避開擁堵往回開。   車子一停,他立馬提著綠豆沙跳下車。   時間來得及,現在抓緊一點,還趕得上港口的煙花。阿忠想,溫小姐交代的事他還沒有辦砸過。   腳步愈發加快。   三層樓梯他一口氣直上。   還沒敲門,手剛剛伸到半空,那扇綠漆門突然被拉開了。他老闆站在門內,黑色的眸子淡淡掃他一眼,沒說話。   屋內沒開燈,在暮色沉重的樓道裡,他整個人籠在黑暗中,身上的氣息比這片暮色還要晦澀。   「嶼哥。」阿忠伸手,裝著綠豆沙的袋子在他手裡猶疑,不知道該不該遞出去。   他想問溫小姐呢?   想問現在要不要出發?再不出發該趕不上港口的煙火了。   可是話到嘴邊,觸及到對方布滿血絲的眼眶,他咽回去:「這是溫小姐說給你買的糖水。」   視線下垂,落在阿忠伸出的手上。   謝之嶼一動未動,似乎在這句話裡出了神。   天知道數十秒前他聽到樓道的響動,天真地以為她不走了,她回來了。   可是換作任何時候的謝之嶼,他都能一秒分辨出腳步聲。是男是女,是輕盈還是沉重。   他要怎樣不清醒,才會混淆得這麼離譜。   「嶼哥。」阿忠擔心地喊他。   他從短暫的出神裡回到現實。   似乎察覺到了氣氛,阿忠小心翼翼地問:「我們還去港口嗎?」   「不了。」謝之嶼終於開口。   這才發現嗓音已經沙得不像自己。   他接過綠豆沙,擺擺手:「明天開始,不用跟著溫小姐了。」   阿忠的眼睛在這句話裡逐漸瞪圓。   視線繞過謝之嶼,望向這間房子。光線昏暗,可是阿忠視力那麼好,他能看到房子裡到處都有溫小姐的東西。她的毯子,她的茶壺,她的發箍,她的玻璃花瓶,都好好放在原處沒動。   她就像出了一趟門還沒回家。   可是心裡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又在提醒他,溫小姐不在澳島了。   她今天出門前,很認真地跟他道了別。   阿忠張著乾澀的嘴:「溫小姐會回來的吧?」   男人沒什麼情緒地看他一眼。   這一眼裡,阿忠看到自嘲。不是對著他,而是像透過笨拙的他,在嘲笑更笨拙的自己。   他低頭笑了一聲,拍拍他的肩:「阿忠,她總要走的。」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   這個道理誰都懂。   謝之嶼拎著綠豆沙關上門。身體無力地靠在門板上,他仰頭,溼熱從眼眶無聲滑落。   他居然錯誤地以為,自己是不會流淚的怪物。   可是今天一天,不,是短短幾個小時內,情緒崩潰了數次。咬緊牙,痛到剜心,呼吸不能。   他撐住自己,在黑暗中一步步慢慢挪回沙發。   那裡有她喜歡的羊毛毯,上面沾了她身上的味道。他枕在上面閉眼,能想像到她還躺在沙發上的樣子。   她說:「謝之嶼,天熱了,毯子要不收起來吧?」   他點頭,卻偏要嗆她一句:「自己收。」   很奇怪,今晚的街道過分安靜。   樓下熙熙攘攘的煙火氣去哪了?   為什麼這片空間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   她為什麼不嗆回來?   路燈從百葉窗透進來,照著他過分安靜的臉。下一秒,他忽然笑了,好像接收到了指令,開始認認真真將毯子上的流蘇掖好,疊成四四方方一張。   咔噠一聲,是外賣盒打開的聲音。   他學著她平時鬆弛的模樣,坐在沙發和茶几之間。那雙長腿在逼仄的空間裡委屈地盤在一起,他沒管,傾身向前,悶頭大口大口吃著這份綠豆沙。   時間太長,冰鎮的糖水成了常溫。   水珠順著碗壁溼噠噠地往下滴。   謝之嶼無所謂。   他本來就不是活得有多精緻的人。   可是今晚的綠豆沙做得實在敷衍,糖加得太少,舌頭甚至能嘗到苦味。如果不是因為他實在不是挑剔的人,絕對會喫不下去。   老闆為了早早閉店去看煙火而敷衍了事吧?   下次去一定要嘲笑他手藝退步,不思進取。   思緒亂七八糟。   從綠豆沙,煙火,逐漸悶熱的天,到下個月要上漲的油費,越來越擁擠的交通,巷子裡跳閃不定的聲控燈,謝之嶼從來不知道自己是那麼關心瑣碎小事的人。   他控制著自己的思緒,想遍萬事,唯獨不敢想她。   直到這碗綠豆沙見底。   謝之嶼起身。   站在這間房子中央,他看到了冰箱上的便籤貼,上面寫「要喫飯」。茶几下的抽屜,她寫「少抽菸」。櫃子上的藥盒,不管他平時用不用得到,她都像跟菩薩請求似的,每一盒都念叨「平安」,「健康」,「長命百歲」。   他走進臥室,牀頭有一枚她忘記收拾的珍珠耳墜。   轉道衛生間,那根他們共用的發繩落在洗手臺上。   他擰開水龍頭,水聲譁啦啦直下。   這間屋子的空白終於被填滿,涼水衝刷過他的臉,打溼衣服前襟。   他好像聽到了來自港口的煙花綻放,也想到了臨走前她問的關於未來的問題。   她如何能不知道。   他想的每一個未來裡,都有她的身

這座城市不對勁。

  阿忠在路上堵了許久後得出結論。

  原先來回二十分鐘的路程,他開了將近一個半小時。這還不算,買完綠豆沙上車,他發現好好停靠在路邊的車被人撞掉半個尾燈。

  騎機車的男孩怯生生等在路邊:「哥,我不小心把你車碰了。」

  這也不是我的車啊。

  阿忠想。

  他兇著一張臉:「你說怎麼辦吧?」

  「能私了嗎?」男孩不好意思地說,「我這車剛上路,要是讓我爸知道第一天就撞了,以後肯定不允許我出來玩了。」

  「我在路邊停著你都撞,叉燒。」阿忠聽得氣噎,「你這水平還是告別機車吧。」

  耐不住對方苦苦請求。

  他最後還是心軟同意私了。

  天不知不覺已經黑了,城市華燈初上。阿忠一邊算著時間一邊儘量避開擁堵往回開。

  車子一停,他立馬提著綠豆沙跳下車。

  時間來得及,現在抓緊一點,還趕得上港口的煙花。阿忠想,溫小姐交代的事他還沒有辦砸過。

  腳步愈發加快。

  三層樓梯他一口氣直上。

  還沒敲門,手剛剛伸到半空,那扇綠漆門突然被拉開了。他老闆站在門內,黑色的眸子淡淡掃他一眼,沒說話。

  屋內沒開燈,在暮色沉重的樓道裡,他整個人籠在黑暗中,身上的氣息比這片暮色還要晦澀。

  「嶼哥。」阿忠伸手,裝著綠豆沙的袋子在他手裡猶疑,不知道該不該遞出去。

  他想問溫小姐呢?

  想問現在要不要出發?再不出發該趕不上港口的煙火了。

  可是話到嘴邊,觸及到對方布滿血絲的眼眶,他咽回去:「這是溫小姐說給你買的糖水。」

  視線下垂,落在阿忠伸出的手上。

  謝之嶼一動未動,似乎在這句話裡出了神。

  天知道數十秒前他聽到樓道的響動,天真地以為她不走了,她回來了。

  可是換作任何時候的謝之嶼,他都能一秒分辨出腳步聲。是男是女,是輕盈還是沉重。

  他要怎樣不清醒,才會混淆得這麼離譜。

  「嶼哥。」阿忠擔心地喊他。

  他從短暫的出神裡回到現實。

  似乎察覺到了氣氛,阿忠小心翼翼地問:「我們還去港口嗎?」

  「不了。」謝之嶼終於開口。

  這才發現嗓音已經沙得不像自己。

  他接過綠豆沙,擺擺手:「明天開始,不用跟著溫小姐了。」

  阿忠的眼睛在這句話裡逐漸瞪圓。

  視線繞過謝之嶼,望向這間房子。光線昏暗,可是阿忠視力那麼好,他能看到房子裡到處都有溫小姐的東西。她的毯子,她的茶壺,她的發箍,她的玻璃花瓶,都好好放在原處沒動。

  她就像出了一趟門還沒回家。

  可是心裡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又在提醒他,溫小姐不在澳島了。

  她今天出門前,很認真地跟他道了別。

  阿忠張著乾澀的嘴:「溫小姐會回來的吧?」

  男人沒什麼情緒地看他一眼。

  這一眼裡,阿忠看到自嘲。不是對著他,而是像透過笨拙的他,在嘲笑更笨拙的自己。

  他低頭笑了一聲,拍拍他的肩:「阿忠,她總要走的。」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

  這個道理誰都懂。

  謝之嶼拎著綠豆沙關上門。身體無力地靠在門板上,他仰頭,溼熱從眼眶無聲滑落。

  他居然錯誤地以為,自己是不會流淚的怪物。

  可是今天一天,不,是短短幾個小時內,情緒崩潰了數次。咬緊牙,痛到剜心,呼吸不能。

  他撐住自己,在黑暗中一步步慢慢挪回沙發。

  那裡有她喜歡的羊毛毯,上面沾了她身上的味道。他枕在上面閉眼,能想像到她還躺在沙發上的樣子。

  她說:「謝之嶼,天熱了,毯子要不收起來吧?」

  他點頭,卻偏要嗆她一句:「自己收。」

  很奇怪,今晚的街道過分安靜。

  樓下熙熙攘攘的煙火氣去哪了?

  為什麼這片空間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

  她為什麼不嗆回來?

  路燈從百葉窗透進來,照著他過分安靜的臉。下一秒,他忽然笑了,好像接收到了指令,開始認認真真將毯子上的流蘇掖好,疊成四四方方一張。

  咔噠一聲,是外賣盒打開的聲音。

  他學著她平時鬆弛的模樣,坐在沙發和茶几之間。那雙長腿在逼仄的空間裡委屈地盤在一起,他沒管,傾身向前,悶頭大口大口吃著這份綠豆沙。

  時間太長,冰鎮的糖水成了常溫。

  水珠順著碗壁溼噠噠地往下滴。

  謝之嶼無所謂。

  他本來就不是活得有多精緻的人。

  可是今晚的綠豆沙做得實在敷衍,糖加得太少,舌頭甚至能嘗到苦味。如果不是因為他實在不是挑剔的人,絕對會喫不下去。

  老闆為了早早閉店去看煙火而敷衍了事吧?

  下次去一定要嘲笑他手藝退步,不思進取。

  思緒亂七八糟。

  從綠豆沙,煙火,逐漸悶熱的天,到下個月要上漲的油費,越來越擁擠的交通,巷子裡跳閃不定的聲控燈,謝之嶼從來不知道自己是那麼關心瑣碎小事的人。

  他控制著自己的思緒,想遍萬事,唯獨不敢想她。

  直到這碗綠豆沙見底。

  謝之嶼起身。

  站在這間房子中央,他看到了冰箱上的便籤貼,上面寫「要喫飯」。茶几下的抽屜,她寫「少抽菸」。櫃子上的藥盒,不管他平時用不用得到,她都像跟菩薩請求似的,每一盒都念叨「平安」,「健康」,「長命百歲」。

  他走進臥室,牀頭有一枚她忘記收拾的珍珠耳墜。

  轉道衛生間,那根他們共用的發繩落在洗手臺上。

  他擰開水龍頭,水聲譁啦啦直下。

  這間屋子的空白終於被填滿,涼水衝刷過他的臉,打溼衣服前襟。

  他好像聽到了來自港口的煙花綻放,也想到了臨走前她問的關於未來的問題。

  她如何能不知道。

  他想的每一個未來裡,都有她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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