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初雪

京澳春潮·仲夏雨·2,577·2026/5/18

回家的計劃被突如其來的雪打斷。   氣象臺預測了數次初雪,沒有一場如約到來。   今天明明晴朗,卻猝不及防飄起了雪花。   城市上空紛紛揚揚,雪越落越大。   那些趕在晚高峯的車因為這場沒有預告的雪變得更擁堵。   擋風玻璃開了加溫,落一片化一片。   交通臺主持人靚麗的聲音從廣播裡鑽出:「有車友說外面開始下雪,我們演播廳雖然看不到,還是祝大家初雪快樂,平安到家。」   「還到家呢。」溫凝懊惱地趴在方向盤上,「徹底堵死了。」   二環路整片飄紅。   就近的兩公裡出口都要開十幾分鐘。   副駕上的男人倒是好心情,手掌朝著窗外託起,好像在隔空接飛揚的雪花。   哦對,他在澳島長大。   因擁堵而煩躁的心頓時平和下來,溫凝這樣每年都要見數次雪景的人居然也跟著沉下心來欣賞窗外。   她還記得以前討厭下雪。   因為雪化時院子裡路會變滑,有一次她一跤從門口摔出去兩米遠,被溫正杉斥責不穩重。   可是誰能關心一下她更不穩重的屁股呢?   當時她還在意爸爸的看法,於是不開心好久。   還有一回是在宋家,宋子鄴趁她不留神將冰涼刺骨的雪球塞在她脖頸裡。皮膚的溫度瞬間融化雪球,又溼又涼的感覺沿著頸線灌了一身。   傭人趕緊送來毛巾,又張羅著去找乾淨衣衫。   不出意外,宋子鄴被剛從馬術課回來的宋清柏訓斥好大一通。   那天本該開心的,因為清柏哥態度堅定地站在她這邊。可是印象裡的那天她又好狼狽,保暖內衣溼漉漉貼在身上,凍得嘴脣發紫,像雪天被欺負的醜小鴨。   現在想來,討厭雪天的理由微不足道。   從她真正愛自己的那天開始,旁人便無足輕重了。   如今對雪天的感受,只是因為身體裡還殘留著過去的記憶,屬於沒有道理的不喜歡。   可是在偏頭看向副駕的那一刻,她又覺得,下雪多好啊。   雪天很浪漫,還可以順道哄一鬨南方人。   「謝之嶼,要不要開窗?」她興奮地說。   「太冷了。」南方人毫不留情婉拒。   她撇嘴,剛要再說,對方指指她身上的針織衫:「也不怕凍死自己。」   哦!原來是怕她冷。   反正堵著車,她掛了P檔,從兩張座椅縫隙往後探身,去撈扔在後座上的外套。   安全帶驟然收緊,噠一下彈在她身上。   另一條手臂越過她去,輕輕鬆鬆取了過來。   他動作優雅地替她抖開,右邊袖子對著右手:「要穿?」   手只要稍稍往前一伸,就能套進他給準備好的外套。這和缺覺了正好有人送來枕頭有什麼區別?   她鬆開安全扣,兩手一伸,套了進去。   前後不過幾秒,但她的衣服上好像沾染了他的氣息。舉手投足間,她能聞到淺淡的薄荷味。   謝之嶼和她圈子裡的男人都不一樣,他不用香,氣味乾淨又凌冽。   多數時候聞到的都是沐浴露或者洗衣液的氣味。   但他很長情。   這個味道是從澳島到京城,一貫而來的。   她側頭嗅了一會兒,第一次問:「你為什麼只買這個味道的香皂?有什麼特別意義嗎?」   那人沉吟片刻,懶散的語調緩解了這句話本身的不解風情:「沒什麼原因,超市貨架上這個牌子最多,拿起來順手。」   溫凝語塞。   半晌,更不解風情地問:「你怎麼不試試紅石榴味櫻花味薰衣草味檸檬味?」   似乎是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他正思考。   溫凝趕緊打斷:「你那個薄荷味就挺好。」   尤其是在澳島時,潮熱的風裡聞到唯一一縷清新,她覺得萬分愜意。   謝之嶼笑笑,沒再接話。   他目光總是放向窗外,彷彿真的在認真賞雪。   到二環路最近的路口溫凝趕緊打方向下去,而後在普通道路上繼續擁堵。堵到家的時候非常完美,錯過晚飯點、還不到夜宵點。   整一個青黃不接。   她回的是四合院這邊,裡邊如今只住了溫心儀母女倆。   老房子巷窄,她的車停在牆根。   溫心儀聽到聲音就披著皮草出來了,這一看,愣在門廊下。視線迷茫穿過雪幕,一下落她身上,一下又落正撣雪的男人身上。   他套上大衣便是一身黑,鋥亮的皮鞋踩在已經積了雪的巷道上,咯吱咯吱作響。   即便光線不夠敞亮,仍能看出極致身材比。   等人轉過來打上照面,溫心儀更驚:「謝生?!」   她知道溫凝心裡藏了個人,也猜到她和宋清柏訂婚是為了穩住公司內外而逢場作戲。   可她心裡藏的那個到底是誰,溫心儀沒把握。   至於在澳島時得知的她和大名鼎鼎的謝先生關係匪淺,回了京城溫心儀便自動忘在腦後。   她直覺裡,所謂的關係匪淺也是假的。   慢吞吞跟在後面出來的陳月皎一邊喊著「媽,誰來了」一邊百分百復刻溫心儀的表情僵立:「謝、謝謝謝——」   「姑姑。」謝之嶼微微頷首,隨即心平氣和地對上月皎,「表妹總是這麼客氣。」   月皎:「……」   她手動關上下巴,眼睛巴巴直眨。   溫心儀最先反應過來:「外面冷,先進來說。」   一行人穿過三進的院子。   原本是要在客廳見客的,路上溫凝冷不丁地說:「家裡還有飯嗎?餓。」   於是一行人轉道去餐廳。   這個點溫心儀不想打擾底下人,於是自己下廚做兩碗麪,各煎一枚有焦圈的雞蛋。小青菜最後下,水一燙擺盤在旁。看起來倒是很像澳島風味。   她說:「不知道謝生喫不喫得慣,湯底重,北方口。」   謝之嶼骨子裡沒有矜貴的少爺氣,可是坐在敞亮的燈下依然有種自洽的悠閒氣度。   他喫東西快,卻不魯莽。   反倒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尤其是親自下廚的溫心儀,哪個廚子看到自己做的東西被大快朵頤都會開心的。   喫完溫心儀再去添一把面,直到她第三次起身,謝之嶼替她一起收拾了碗筷:「姑姑,受累了。」   第一聲姑姑溫心儀沒反應過來。   第二聲逐漸習慣。   要是在澳島那會兒她跟別人說謝先生將來會叫我姑姑,估計人家都會以為她精神錯亂,發瘋。   可是現在她淡定地坐在餐桌邊,眼神來回在兩人身上打轉,最後說一句:「我讓月皎去叫人準備客房了。東廂那間。」   中間微頓,她又說:「你們……」   溫凝抬眼,連帶著那位謝生也望過來。   算了。   溫心儀起身離開:「雪大了,早點休息。」   在屋簷下立著仍有雪花往身上飛。   迴廊那頭有人小跑著停在她身邊:「媽咪,客房準備好了。就姐旁邊那屋子,對吧?」   「嗯。」   看溫心儀實在淡然,月皎忍不住問:「媽咪你早知道了?」   「剛知道。」溫心儀說。   「那你——」   溫心儀比了個噓的手勢,攏著身上的皮草往前。   她不知道的事有很多,比如眼前這樁,比如溫家兩兄弟是怎麼被推出去的,再比如誰在背後鋪的這一手棋。   她知道的同樣很多。   譬如過去那一年,溫凝過得實在辛苦。   無數想問的話都化作了那句,苦盡甘

回家的計劃被突如其來的雪打斷。

  氣象臺預測了數次初雪,沒有一場如約到來。

  今天明明晴朗,卻猝不及防飄起了雪花。

  城市上空紛紛揚揚,雪越落越大。

  那些趕在晚高峯的車因為這場沒有預告的雪變得更擁堵。

  擋風玻璃開了加溫,落一片化一片。

  交通臺主持人靚麗的聲音從廣播裡鑽出:「有車友說外面開始下雪,我們演播廳雖然看不到,還是祝大家初雪快樂,平安到家。」

  「還到家呢。」溫凝懊惱地趴在方向盤上,「徹底堵死了。」

  二環路整片飄紅。

  就近的兩公裡出口都要開十幾分鐘。

  副駕上的男人倒是好心情,手掌朝著窗外託起,好像在隔空接飛揚的雪花。

  哦對,他在澳島長大。

  因擁堵而煩躁的心頓時平和下來,溫凝這樣每年都要見數次雪景的人居然也跟著沉下心來欣賞窗外。

  她還記得以前討厭下雪。

  因為雪化時院子裡路會變滑,有一次她一跤從門口摔出去兩米遠,被溫正杉斥責不穩重。

  可是誰能關心一下她更不穩重的屁股呢?

  當時她還在意爸爸的看法,於是不開心好久。

  還有一回是在宋家,宋子鄴趁她不留神將冰涼刺骨的雪球塞在她脖頸裡。皮膚的溫度瞬間融化雪球,又溼又涼的感覺沿著頸線灌了一身。

  傭人趕緊送來毛巾,又張羅著去找乾淨衣衫。

  不出意外,宋子鄴被剛從馬術課回來的宋清柏訓斥好大一通。

  那天本該開心的,因為清柏哥態度堅定地站在她這邊。可是印象裡的那天她又好狼狽,保暖內衣溼漉漉貼在身上,凍得嘴脣發紫,像雪天被欺負的醜小鴨。

  現在想來,討厭雪天的理由微不足道。

  從她真正愛自己的那天開始,旁人便無足輕重了。

  如今對雪天的感受,只是因為身體裡還殘留著過去的記憶,屬於沒有道理的不喜歡。

  可是在偏頭看向副駕的那一刻,她又覺得,下雪多好啊。

  雪天很浪漫,還可以順道哄一鬨南方人。

  「謝之嶼,要不要開窗?」她興奮地說。

  「太冷了。」南方人毫不留情婉拒。

  她撇嘴,剛要再說,對方指指她身上的針織衫:「也不怕凍死自己。」

  哦!原來是怕她冷。

  反正堵著車,她掛了P檔,從兩張座椅縫隙往後探身,去撈扔在後座上的外套。

  安全帶驟然收緊,噠一下彈在她身上。

  另一條手臂越過她去,輕輕鬆鬆取了過來。

  他動作優雅地替她抖開,右邊袖子對著右手:「要穿?」

  手只要稍稍往前一伸,就能套進他給準備好的外套。這和缺覺了正好有人送來枕頭有什麼區別?

  她鬆開安全扣,兩手一伸,套了進去。

  前後不過幾秒,但她的衣服上好像沾染了他的氣息。舉手投足間,她能聞到淺淡的薄荷味。

  謝之嶼和她圈子裡的男人都不一樣,他不用香,氣味乾淨又凌冽。

  多數時候聞到的都是沐浴露或者洗衣液的氣味。

  但他很長情。

  這個味道是從澳島到京城,一貫而來的。

  她側頭嗅了一會兒,第一次問:「你為什麼只買這個味道的香皂?有什麼特別意義嗎?」

  那人沉吟片刻,懶散的語調緩解了這句話本身的不解風情:「沒什麼原因,超市貨架上這個牌子最多,拿起來順手。」

  溫凝語塞。

  半晌,更不解風情地問:「你怎麼不試試紅石榴味櫻花味薰衣草味檸檬味?」

  似乎是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他正思考。

  溫凝趕緊打斷:「你那個薄荷味就挺好。」

  尤其是在澳島時,潮熱的風裡聞到唯一一縷清新,她覺得萬分愜意。

  謝之嶼笑笑,沒再接話。

  他目光總是放向窗外,彷彿真的在認真賞雪。

  到二環路最近的路口溫凝趕緊打方向下去,而後在普通道路上繼續擁堵。堵到家的時候非常完美,錯過晚飯點、還不到夜宵點。

  整一個青黃不接。

  她回的是四合院這邊,裡邊如今只住了溫心儀母女倆。

  老房子巷窄,她的車停在牆根。

  溫心儀聽到聲音就披著皮草出來了,這一看,愣在門廊下。視線迷茫穿過雪幕,一下落她身上,一下又落正撣雪的男人身上。

  他套上大衣便是一身黑,鋥亮的皮鞋踩在已經積了雪的巷道上,咯吱咯吱作響。

  即便光線不夠敞亮,仍能看出極致身材比。

  等人轉過來打上照面,溫心儀更驚:「謝生?!」

  她知道溫凝心裡藏了個人,也猜到她和宋清柏訂婚是為了穩住公司內外而逢場作戲。

  可她心裡藏的那個到底是誰,溫心儀沒把握。

  至於在澳島時得知的她和大名鼎鼎的謝先生關係匪淺,回了京城溫心儀便自動忘在腦後。

  她直覺裡,所謂的關係匪淺也是假的。

  慢吞吞跟在後面出來的陳月皎一邊喊著「媽,誰來了」一邊百分百復刻溫心儀的表情僵立:「謝、謝謝謝——」

  「姑姑。」謝之嶼微微頷首,隨即心平氣和地對上月皎,「表妹總是這麼客氣。」

  月皎:「……」

  她手動關上下巴,眼睛巴巴直眨。

  溫心儀最先反應過來:「外面冷,先進來說。」

  一行人穿過三進的院子。

  原本是要在客廳見客的,路上溫凝冷不丁地說:「家裡還有飯嗎?餓。」

  於是一行人轉道去餐廳。

  這個點溫心儀不想打擾底下人,於是自己下廚做兩碗麪,各煎一枚有焦圈的雞蛋。小青菜最後下,水一燙擺盤在旁。看起來倒是很像澳島風味。

  她說:「不知道謝生喫不喫得慣,湯底重,北方口。」

  謝之嶼骨子裡沒有矜貴的少爺氣,可是坐在敞亮的燈下依然有種自洽的悠閒氣度。

  他喫東西快,卻不魯莽。

  反倒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尤其是親自下廚的溫心儀,哪個廚子看到自己做的東西被大快朵頤都會開心的。

  喫完溫心儀再去添一把面,直到她第三次起身,謝之嶼替她一起收拾了碗筷:「姑姑,受累了。」

  第一聲姑姑溫心儀沒反應過來。

  第二聲逐漸習慣。

  要是在澳島那會兒她跟別人說謝先生將來會叫我姑姑,估計人家都會以為她精神錯亂,發瘋。

  可是現在她淡定地坐在餐桌邊,眼神來回在兩人身上打轉,最後說一句:「我讓月皎去叫人準備客房了。東廂那間。」

  中間微頓,她又說:「你們……」

  溫凝抬眼,連帶著那位謝生也望過來。

  算了。

  溫心儀起身離開:「雪大了,早點休息。」

  在屋簷下立著仍有雪花往身上飛。

  迴廊那頭有人小跑著停在她身邊:「媽咪,客房準備好了。就姐旁邊那屋子,對吧?」

  「嗯。」

  看溫心儀實在淡然,月皎忍不住問:「媽咪你早知道了?」

  「剛知道。」溫心儀說。

  「那你——」

  溫心儀比了個噓的手勢,攏著身上的皮草往前。

  她不知道的事有很多,比如眼前這樁,比如溫家兩兄弟是怎麼被推出去的,再比如誰在背後鋪的這一手棋。

  她知道的同樣很多。

  譬如過去那一年,溫凝過得實在辛苦。

  無數想問的話都化作了那句,苦盡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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