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內心

京澳春潮·仲夏雨·2,745·2026/5/18

這不又有戲了嗎?   溫凝同謝之嶼出去的時候就是這麼想的。   突然讓她陪他出去找人,怎麼想都與她問出的前一個問題有關。   無可奉告的事兒都告訴她一半了。   還有什麼不能的?   羣裡那些瘋狂跳動的信息對溫凝來說已經索然無味。她喫到了最保真的瓜,意味著再看那些猜測多少有種局內人看耍猴的心態了。   手機靜音,她靠在車窗邊,安安靜靜欣賞澳島繁雜又有序的午後時光。   直到車子在她不曾來過的老城區一角停下。   溫凝環視四周。   車停在一處斜坡上,四周矮樓林立,電線縱橫交錯而過。逼仄的小巷口,頭頂唯一一線藍天也被遠處繁華的利宮穹頂遮擋住了,老城新城在這一刻融合到一起,有種時空割裂的怪誕感。   謝之嶼提醒她:「下車。」   「人在這裡?」   「想什麼呢。」謝之嶼睨她一眼,「我說的找人不是帶你找人。」   「……」   是是是,她誤解了。   溫凝看了看冗長陰暗的巷子,無語:「所以這裡也有你要演戲的人?」   「沒有。」他乾脆利落。   「那你帶我來——」   「看你無聊。」謝之嶼說。   「……」   他含了顆薄荷糖,在她想罵人卻罵不出的眼神中乾脆手腕一翻遞給她:「來一顆?」   溫凝沒用手接,牙齒一叼,咬得嘎嘣響。   驀然變空的指尖帶著些微潮溼感,謝之嶼瞥一眼指腹,不動聲色地垂下手抄進兜裡。   五指在看不見的地方慢慢握成拳。   「你不帶阿忠和小鍾?」溫凝含著糖,聲音模糊。她的餘光跟隨他的手停在西褲側縫邊。   他看起來無動於衷。   果然不喫這套。   溫凝自討沒趣,於是去看被她點到名的另外兩人。他們下車後聽了謝之嶼的吩咐正各自往另一條小巷裡走。   她看不到的地方,謝之嶼同樣在看她,尤其是被薄荷糖頂起的腮邊弧度。   他頓了頓:「人他們會去找,你不想進去就找個地方喝茶。」   要喝茶哪裡不行?   溫凝態度自然:「我跟你一起。」   她倒是想知道謝之嶼每天都在接觸些什麼人。   兩人順著斜坡往下。   這裡巷口太窄,車輛難行。每次來只好徒步穿行。   皮鞋和高跟鞋錯落的聲音落在巷子裡,一前一後。與路人錯身時停一停,緩一緩,好似情人遊街,與巷子裡放慢的時光一樣的不疾不徐。   幾分鐘的路程花了許久。   直到一處尼龍遮陽棚下,謝之嶼叩響一扇鐵皮門。斑駁牆面因他的叩動而撲簌簌落下牆灰。   裡邊傳來飛快的腳步聲。   緊接著,門縫裡探出一張稚嫩的臉。   「阿嶼叔叔!」來開門的小女孩好像剛哭過,抹了下紅著的眼睛,邊咳嗽邊回頭朝屋裡喊,「阿嬤,是阿嶼叔叔來了!」   聽過謝之嶼那麼多稱呼,唯獨沒聽過誰叫他阿嶼叔叔的。   「阿嶼叔叔?」溫凝若有所思。   謝之嶼笑:「倒不用這麼客氣。」   「……」   忍住想掐死他的衝動,溫凝壓了壓聲:「所以這是哪?」   「一個不太熟的朋友家。」   這不說了等於沒說?   溫凝又問:「我們來幹嘛?」   她這個疑問不需要謝之嶼來答,因為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小女孩之後,另一重蹣跚腳步趨近,伴隨門縫裡伸出的一雙布滿老繭的手。   謝之嶼從容接住:「人什麼時候不見的?」   「昨天上午出的門,到夜裡也沒回來。今早上我讓小卓去附近問了,都說沒看到他。」那雙蒼老的手握著他,一再用力,「阿嶼啊,你說他會不會又去賭?」   旁邊的小姑娘聽後一個勁搖頭,稚嫩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爸爸不會去的。阿嶼叔叔,爸爸說話算話。」   好割裂的一幕。   溫凝從簡單的幾句對話猜測身份。   ——賭徒的家人,消失的賭徒,和謝之嶼?   所以,謝之嶼今天到這裡來的原因是,一位曾經是賭徒且不太熟的朋友消失了。他的家人沒辦法只能找他幫忙。   溫凝滿肚子狐疑,只好跟上謝之嶼進屋。   比起謝之嶼,她的腳步聲太過陌生。   走在前面的老太偏頭聽了片刻:「阿嶼,你帶了朋友?」   「是。」   高跟鞋清脆明快的聲音,落在水泥地上很輕的一下又一下。   老太太點頭:「是個女仔。」   她判斷著大致方向,朝虛空招了招手:「阿嶼的朋友也來坐。」   溫凝道了聲謝便坐下,開始打量眼前這兩個陌生人。   小姑娘十三四的年紀,瘦瘦小小,眼睛卻澄澈。此刻她正用同樣好奇的眼神打量她。目光相對,小姑娘轉開頭,尷尬地咳嗽起來。小臉隨著咳嗽瞬間變得通紅。   那位老太趕忙去摸孫女的背:「輕點輕點,藥在身上嗎?」   溫凝這才注意,老太太看向所有東西時眼神混濁而空,似乎沒有焦點。   她朝謝之嶼的方向望過去,指了下眼睛。   謝之嶼頷首。   一位看不見的老人,一個懵懂無知的小女孩,她們不知道謝之嶼的身份情有可原。   這麼想就想得通了。   等到咳嗽聲停,謝之嶼拎過一張馬扎放到小女孩旁邊,隨意問道:「多少年了?」   「快十二年了。」老太長長嘆息,「小卓這病落地就有,她有多大,卓剛就有多久沒賭。我以為他早戒乾淨了。」   「別那麼想。剛才來的路上我打聽過,卓哥沒在賭場。」   老太搖搖頭:「阿嶼,謝謝你這些年總關照我們。今天也是沒辦法了,我才會打電話給你。」   「算不上。」他淡淡說。   原來家裡那通電話是這位老太打的。   溫凝記得,當時謝之嶼還在那兒用沉緩的語氣安慰著對方「別急」。   聽起來關係匪淺,並不像他所說的什麼不太熟的朋友。   在屋裡小坐的這片刻,小鍾和阿忠從不同的方向趕來。他們都朝謝之嶼搖頭:「附近棋牌室和地下賭場全找過了,沒見人。」   小卓的眼睛一下亮起來:「這麼說我爸爸真的沒去?」   「最後一通電話在哪打的?」謝之嶼問。   小鍾想了想:「口岸附近。」   既然他的地盤找不到人,溫凝忍不住提醒:「要不去查一下海關進出記錄?」   對普通人來說或許做不到,對謝之嶼卻是舉手之勞。   小鍾看一眼老闆。   老闆沒反對,那便是默認順著溫小姐的思路去查。他立馬點頭:「我這就去。」   小鍾一走,謝之嶼便看向她:「這麼確定人過了口岸?」   「反正不是動用我的人脈,查一查又不喫虧。」溫凝下巴揚起,示意他去看玻璃櫃裡翻得七零八落的藥盒,「看到了嗎?都空了。」   謝之嶼進來時一樣注意到了這個藥櫃,那裡面通常都是放小卓的哮喘藥。   他知道,溫凝卻不知。   她僅僅從進來後的細枝末節便能摸出那麼多線索。也不知道那位溫老闆到底哪根筋不對,非要把家產給個草包。   謝之嶼不免嗤笑。   溫凝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視線在他沉默的側顏上停留片刻,湊近:「你們澳島開個藥費勁得要命,私人診所又貴。說不定人家就是過口岸買藥去了呢。手機找不到人也不能代表什麼,走得太匆忙,沒來得及充電。這些都有可能。」   她的氣息很輕地從他身邊掠過。   讓謝之嶼握之不及。   片刻後,他回神,用刻意壓著的略顯冷淡的聲音說:「別覺得自己能揣測一個賭徒的心。」   「是,我不該揣測的。」溫凝篤定地看著他,「可是你不也這麼想嗎?」   她同中午一樣一針見血道破他的內心。   「謝之嶼,最相信那位卓哥不會再犯的人明明是你

這不又有戲了嗎?

  溫凝同謝之嶼出去的時候就是這麼想的。

  突然讓她陪他出去找人,怎麼想都與她問出的前一個問題有關。

  無可奉告的事兒都告訴她一半了。

  還有什麼不能的?

  羣裡那些瘋狂跳動的信息對溫凝來說已經索然無味。她喫到了最保真的瓜,意味著再看那些猜測多少有種局內人看耍猴的心態了。

  手機靜音,她靠在車窗邊,安安靜靜欣賞澳島繁雜又有序的午後時光。

  直到車子在她不曾來過的老城區一角停下。

  溫凝環視四周。

  車停在一處斜坡上,四周矮樓林立,電線縱橫交錯而過。逼仄的小巷口,頭頂唯一一線藍天也被遠處繁華的利宮穹頂遮擋住了,老城新城在這一刻融合到一起,有種時空割裂的怪誕感。

  謝之嶼提醒她:「下車。」

  「人在這裡?」

  「想什麼呢。」謝之嶼睨她一眼,「我說的找人不是帶你找人。」

  「……」

  是是是,她誤解了。

  溫凝看了看冗長陰暗的巷子,無語:「所以這裡也有你要演戲的人?」

  「沒有。」他乾脆利落。

  「那你帶我來——」

  「看你無聊。」謝之嶼說。

  「……」

  他含了顆薄荷糖,在她想罵人卻罵不出的眼神中乾脆手腕一翻遞給她:「來一顆?」

  溫凝沒用手接,牙齒一叼,咬得嘎嘣響。

  驀然變空的指尖帶著些微潮溼感,謝之嶼瞥一眼指腹,不動聲色地垂下手抄進兜裡。

  五指在看不見的地方慢慢握成拳。

  「你不帶阿忠和小鍾?」溫凝含著糖,聲音模糊。她的餘光跟隨他的手停在西褲側縫邊。

  他看起來無動於衷。

  果然不喫這套。

  溫凝自討沒趣,於是去看被她點到名的另外兩人。他們下車後聽了謝之嶼的吩咐正各自往另一條小巷裡走。

  她看不到的地方,謝之嶼同樣在看她,尤其是被薄荷糖頂起的腮邊弧度。

  他頓了頓:「人他們會去找,你不想進去就找個地方喝茶。」

  要喝茶哪裡不行?

  溫凝態度自然:「我跟你一起。」

  她倒是想知道謝之嶼每天都在接觸些什麼人。

  兩人順著斜坡往下。

  這裡巷口太窄,車輛難行。每次來只好徒步穿行。

  皮鞋和高跟鞋錯落的聲音落在巷子裡,一前一後。與路人錯身時停一停,緩一緩,好似情人遊街,與巷子裡放慢的時光一樣的不疾不徐。

  幾分鐘的路程花了許久。

  直到一處尼龍遮陽棚下,謝之嶼叩響一扇鐵皮門。斑駁牆面因他的叩動而撲簌簌落下牆灰。

  裡邊傳來飛快的腳步聲。

  緊接著,門縫裡探出一張稚嫩的臉。

  「阿嶼叔叔!」來開門的小女孩好像剛哭過,抹了下紅著的眼睛,邊咳嗽邊回頭朝屋裡喊,「阿嬤,是阿嶼叔叔來了!」

  聽過謝之嶼那麼多稱呼,唯獨沒聽過誰叫他阿嶼叔叔的。

  「阿嶼叔叔?」溫凝若有所思。

  謝之嶼笑:「倒不用這麼客氣。」

  「……」

  忍住想掐死他的衝動,溫凝壓了壓聲:「所以這是哪?」

  「一個不太熟的朋友家。」

  這不說了等於沒說?

  溫凝又問:「我們來幹嘛?」

  她這個疑問不需要謝之嶼來答,因為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小女孩之後,另一重蹣跚腳步趨近,伴隨門縫裡伸出的一雙布滿老繭的手。

  謝之嶼從容接住:「人什麼時候不見的?」

  「昨天上午出的門,到夜裡也沒回來。今早上我讓小卓去附近問了,都說沒看到他。」那雙蒼老的手握著他,一再用力,「阿嶼啊,你說他會不會又去賭?」

  旁邊的小姑娘聽後一個勁搖頭,稚嫩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爸爸不會去的。阿嶼叔叔,爸爸說話算話。」

  好割裂的一幕。

  溫凝從簡單的幾句對話猜測身份。

  ——賭徒的家人,消失的賭徒,和謝之嶼?

  所以,謝之嶼今天到這裡來的原因是,一位曾經是賭徒且不太熟的朋友消失了。他的家人沒辦法只能找他幫忙。

  溫凝滿肚子狐疑,只好跟上謝之嶼進屋。

  比起謝之嶼,她的腳步聲太過陌生。

  走在前面的老太偏頭聽了片刻:「阿嶼,你帶了朋友?」

  「是。」

  高跟鞋清脆明快的聲音,落在水泥地上很輕的一下又一下。

  老太太點頭:「是個女仔。」

  她判斷著大致方向,朝虛空招了招手:「阿嶼的朋友也來坐。」

  溫凝道了聲謝便坐下,開始打量眼前這兩個陌生人。

  小姑娘十三四的年紀,瘦瘦小小,眼睛卻澄澈。此刻她正用同樣好奇的眼神打量她。目光相對,小姑娘轉開頭,尷尬地咳嗽起來。小臉隨著咳嗽瞬間變得通紅。

  那位老太趕忙去摸孫女的背:「輕點輕點,藥在身上嗎?」

  溫凝這才注意,老太太看向所有東西時眼神混濁而空,似乎沒有焦點。

  她朝謝之嶼的方向望過去,指了下眼睛。

  謝之嶼頷首。

  一位看不見的老人,一個懵懂無知的小女孩,她們不知道謝之嶼的身份情有可原。

  這麼想就想得通了。

  等到咳嗽聲停,謝之嶼拎過一張馬扎放到小女孩旁邊,隨意問道:「多少年了?」

  「快十二年了。」老太長長嘆息,「小卓這病落地就有,她有多大,卓剛就有多久沒賭。我以為他早戒乾淨了。」

  「別那麼想。剛才來的路上我打聽過,卓哥沒在賭場。」

  老太搖搖頭:「阿嶼,謝謝你這些年總關照我們。今天也是沒辦法了,我才會打電話給你。」

  「算不上。」他淡淡說。

  原來家裡那通電話是這位老太打的。

  溫凝記得,當時謝之嶼還在那兒用沉緩的語氣安慰著對方「別急」。

  聽起來關係匪淺,並不像他所說的什麼不太熟的朋友。

  在屋裡小坐的這片刻,小鍾和阿忠從不同的方向趕來。他們都朝謝之嶼搖頭:「附近棋牌室和地下賭場全找過了,沒見人。」

  小卓的眼睛一下亮起來:「這麼說我爸爸真的沒去?」

  「最後一通電話在哪打的?」謝之嶼問。

  小鍾想了想:「口岸附近。」

  既然他的地盤找不到人,溫凝忍不住提醒:「要不去查一下海關進出記錄?」

  對普通人來說或許做不到,對謝之嶼卻是舉手之勞。

  小鍾看一眼老闆。

  老闆沒反對,那便是默認順著溫小姐的思路去查。他立馬點頭:「我這就去。」

  小鍾一走,謝之嶼便看向她:「這麼確定人過了口岸?」

  「反正不是動用我的人脈,查一查又不喫虧。」溫凝下巴揚起,示意他去看玻璃櫃裡翻得七零八落的藥盒,「看到了嗎?都空了。」

  謝之嶼進來時一樣注意到了這個藥櫃,那裡面通常都是放小卓的哮喘藥。

  他知道,溫凝卻不知。

  她僅僅從進來後的細枝末節便能摸出那麼多線索。也不知道那位溫老闆到底哪根筋不對,非要把家產給個草包。

  謝之嶼不免嗤笑。

  溫凝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視線在他沉默的側顏上停留片刻,湊近:「你們澳島開個藥費勁得要命,私人診所又貴。說不定人家就是過口岸買藥去了呢。手機找不到人也不能代表什麼,走得太匆忙,沒來得及充電。這些都有可能。」

  她的氣息很輕地從他身邊掠過。

  讓謝之嶼握之不及。

  片刻後,他回神,用刻意壓著的略顯冷淡的聲音說:「別覺得自己能揣測一個賭徒的心。」

  「是,我不該揣測的。」溫凝篤定地看著他,「可是你不也這麼想嗎?」

  她同中午一樣一針見血道破他的內心。

  「謝之嶼,最相信那位卓哥不會再犯的人明明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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