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冒險

京澳春潮·仲夏雨·2,309·2026/5/18

從談話一開始,何氿就在暗自觀察謝之嶼的表情。   厭惡陸坤歸厭惡陸坤,他更不想自己腹背受敵。   聽到他笑,何氿緊繃神經。   「阿嶼,你怎麼了?」   謝之嶼摸出一根煙,咬在嘴邊:「我剛在想,吳老闆之前多風光,現在居然賣不出豬肉價。」   「哈哈哈哈哈哈。」周圍鬨笑起來。   何氿鬆了眉:「哪來的幽默感。」   謝之嶼咬著煙眼眸低垂,攏了風給自己點火。含糊的聲音慢慢吐出:「那是你對我瞭解太少。」   陸坤跟著點上一根,眉頭輕蹙靠在貨箱上:「老吳不是有個兒子嗎?」   「怪我。」何氿道,「給他跑了。」   「跑了?」   何氿想起那晚的事:「晚上沒人守,從窗子裡跳了海。早知道那天應該和阿嶼說一聲,叫他看著。」   陸坤籲出煙:「阿嶼也在?」   「怎麼?」謝之嶼出聲,「坤哥懷疑我啊?」   他都這麼說了,眼皮微抬,一副嘲諷的樣子。   陸坤反倒把疑慮打消回去。   他又拍了拍那坨聽到「兒子」兩字微微掙紮起來的軀體,用惋惜的口氣:「父債子還天經地義,你仔不厚道啊。怎麼還跑了?最好別讓我抓到。」   吳老闆已經沒力氣講任何一句話,只能從鼻腔發出低微的喘息。他像一把破了的風箱,呼啦啦呼啦啦四面漏風。   陸坤聽著嫌煩,踹了一腳:「賠錢貨。」   又招來底下人:「拖走,送去礦裡。」   很快有人來拖木箱,連人帶箱百八十斤的東西在地上拖出長長一條痕跡。謝之嶼回頭,盯著那道痕跡許久。他面無表情咬住菸嘴深吸一口,煙氣過肺,強烈地刺激著胸腔。他忍不住重重咳嗽一聲,踩爛。   對賭徒來說最絕望的不是身體的死亡,而是社會死亡。所謂社會死亡,就是身邊所有人都對他避之不及,生怕同他扯上關係就會連帶著沾上巨額賭債。   他被所有親人、朋友排擠。   即便某天失蹤,眾人只會在心裡暗暗舒一口氣,心想終於沾不上我了。   於是沒人找,沒人在意,時間一長便真的在文明社會消失了。他被登記為失蹤人口,再由失蹤改為死亡。   屬於他的這樁案卷終於落定,畫上了休止符。   沒人會知道他曾經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日復一日做黑工,享受不到人的權利,更沒有任何和外界求助的機會。等到力竭了沒有剩餘價值了,拆一拆零件或許能賣,也或許連零件都不剩什麼,直接刨個土坑一埋、灌了水泥海裡一丟。   聽起來不可思議。   可這就是他們決定孤注一擲時定下的路。   就像地上這條長長的拖拽痕跡,有去無回。   而坐在這裡的人,卻在輕描淡寫地談下一批貨什麼時候到,到時候如何分帳。   陸坤提出五五,何氿不同意。   兩邊各自打著小算盤。   陸坤有了脫離何家的資本,何氿想著用謝之嶼替代陸坤,兩人皮笑肉不笑談到凌晨,不歡而散。   「陸坤這個狗東西。」   何氿想到這事就忍不住罵上兩句。   彼時距離不歡而散已經過去二十四小時。估計澳島那邊來了電話,問他這次辦事怎麼花了那麼久。   話裡有敦促的意思,何氿不會不知道。   這次謝之嶼同他一起出的境,椰林山莊那邊一定掌握到了風聲。何氿做好了回去挨罵的準備,但在此之前,他想要先確定謝之嶼的立場。   如果立場確定,那他這通罵不白挨。   至於陸坤那裡,且讓他再囂張幾天。有謝之嶼在,不愁沒人替他坐那把交椅。   再一次去找陸坤的路上,何氿問謝之嶼:「他一口咬死平分。阿嶼,你怎麼想?」   謝之嶼一針見血:「你可以不給他提供貨源。」   他說的的確是個辦法。   可這麼些年好不容易打通各層關係,現在叫何氿另起爐竈,他實在不甘心。   畢竟器官市場極度緊缺,在合法途徑上等待捐獻和匹配或許五年十年都等不來一個。而在這裡,只需要錢,很多的錢,總有辦法為你找到合適的。   那些活生生的,在社會最底層發不出聲音的人,都有可能變為鮮血淋漓的「捐獻者」。   他們的一部分最終出現在社會上層某個病入膏肓卻手握金錢與權力的人身上。那些人因此得以續命,繼續揮霍繼續肆意享受。還有懼怕衰老的,器官在即將衰竭前,他們極度渴望找到年輕的、鮮活的新鮮商品。   富豪們不怕沒有錢。   他們只怕時間不夠多。   這條打通上下關節的流水線已經形成,比起喫虧,何氿認為從頭再來損失更大,風險更甚。   見他沉默,謝之嶼的視線慢慢從後視鏡上收回。他雙腿交疊靠進皮質座椅:「這種生意你交到誰手裡,都是一樣的結果。坤哥賺的是賣命錢,他自然不想喫虧。」   「我已經給他夠多了。」何氿陰下臉。   謝之嶼笑笑:「人要是沒那麼多貪念,你這生意也做不成了。」   這話讓何氿的臉色緩和幾分。   他說:「阿嶼,當初來東南亞的要是你……」   「我肯定比坤哥還貪。」謝之嶼打斷。   「哈哈哈哈哈哈。」何氿像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情大笑起來,末了拍拍謝之嶼,「兄弟。」   他說:「我對你未必會像對陸坤那麼小氣。」   謝之嶼拋給他一根煙,沒說話。   何氿接住:「我那還有一批貨,匹配上客源就能來。到時候我不一定有空,阿嶼,你——」   說到這,他故意拖長調子,像在等對方回應。   只聽到幾下砂輪緩緩劃動的聲音。   良久,謝之嶼反問:「這麼信我?」   這次帶他來是何氿的私心,也是第一次直接讓謝之嶼知道這些生意的內容。這麼快將下一次的主動權交到他手裡會不會太過冒險?   何氿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畢竟這和賭場不一樣,一旦出事,不僅關係到貨物,還會牽扯出一連串上層人物。那些達官顯貴斷然不會希望這些骯髒交易被敗露。   所謂陸坤賺賣命錢,就是他作為中間商,知道的祕密太多了。在絕大多數人眼裡,他比提供貨源的何家還要遭人記恨。   尚在交易池裡的希望從他那得到有用的商品。   跳出交易池的則想要他的命。   這件事非同小可。   何氿思考再三,還是覺得自己太倉促,剛打算收回。   「小心!」   謝之嶼猛得將何氿按倒在座椅。   嘭一聲巨響,車子宛如斷線的風箏徑直從主幹道上飛了出

從談話一開始,何氿就在暗自觀察謝之嶼的表情。

  厭惡陸坤歸厭惡陸坤,他更不想自己腹背受敵。

  聽到他笑,何氿緊繃神經。

  「阿嶼,你怎麼了?」

  謝之嶼摸出一根煙,咬在嘴邊:「我剛在想,吳老闆之前多風光,現在居然賣不出豬肉價。」

  「哈哈哈哈哈哈。」周圍鬨笑起來。

  何氿鬆了眉:「哪來的幽默感。」

  謝之嶼咬著煙眼眸低垂,攏了風給自己點火。含糊的聲音慢慢吐出:「那是你對我瞭解太少。」

  陸坤跟著點上一根,眉頭輕蹙靠在貨箱上:「老吳不是有個兒子嗎?」

  「怪我。」何氿道,「給他跑了。」

  「跑了?」

  何氿想起那晚的事:「晚上沒人守,從窗子裡跳了海。早知道那天應該和阿嶼說一聲,叫他看著。」

  陸坤籲出煙:「阿嶼也在?」

  「怎麼?」謝之嶼出聲,「坤哥懷疑我啊?」

  他都這麼說了,眼皮微抬,一副嘲諷的樣子。

  陸坤反倒把疑慮打消回去。

  他又拍了拍那坨聽到「兒子」兩字微微掙紮起來的軀體,用惋惜的口氣:「父債子還天經地義,你仔不厚道啊。怎麼還跑了?最好別讓我抓到。」

  吳老闆已經沒力氣講任何一句話,只能從鼻腔發出低微的喘息。他像一把破了的風箱,呼啦啦呼啦啦四面漏風。

  陸坤聽著嫌煩,踹了一腳:「賠錢貨。」

  又招來底下人:「拖走,送去礦裡。」

  很快有人來拖木箱,連人帶箱百八十斤的東西在地上拖出長長一條痕跡。謝之嶼回頭,盯著那道痕跡許久。他面無表情咬住菸嘴深吸一口,煙氣過肺,強烈地刺激著胸腔。他忍不住重重咳嗽一聲,踩爛。

  對賭徒來說最絕望的不是身體的死亡,而是社會死亡。所謂社會死亡,就是身邊所有人都對他避之不及,生怕同他扯上關係就會連帶著沾上巨額賭債。

  他被所有親人、朋友排擠。

  即便某天失蹤,眾人只會在心裡暗暗舒一口氣,心想終於沾不上我了。

  於是沒人找,沒人在意,時間一長便真的在文明社會消失了。他被登記為失蹤人口,再由失蹤改為死亡。

  屬於他的這樁案卷終於落定,畫上了休止符。

  沒人會知道他曾經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日復一日做黑工,享受不到人的權利,更沒有任何和外界求助的機會。等到力竭了沒有剩餘價值了,拆一拆零件或許能賣,也或許連零件都不剩什麼,直接刨個土坑一埋、灌了水泥海裡一丟。

  聽起來不可思議。

  可這就是他們決定孤注一擲時定下的路。

  就像地上這條長長的拖拽痕跡,有去無回。

  而坐在這裡的人,卻在輕描淡寫地談下一批貨什麼時候到,到時候如何分帳。

  陸坤提出五五,何氿不同意。

  兩邊各自打著小算盤。

  陸坤有了脫離何家的資本,何氿想著用謝之嶼替代陸坤,兩人皮笑肉不笑談到凌晨,不歡而散。

  「陸坤這個狗東西。」

  何氿想到這事就忍不住罵上兩句。

  彼時距離不歡而散已經過去二十四小時。估計澳島那邊來了電話,問他這次辦事怎麼花了那麼久。

  話裡有敦促的意思,何氿不會不知道。

  這次謝之嶼同他一起出的境,椰林山莊那邊一定掌握到了風聲。何氿做好了回去挨罵的準備,但在此之前,他想要先確定謝之嶼的立場。

  如果立場確定,那他這通罵不白挨。

  至於陸坤那裡,且讓他再囂張幾天。有謝之嶼在,不愁沒人替他坐那把交椅。

  再一次去找陸坤的路上,何氿問謝之嶼:「他一口咬死平分。阿嶼,你怎麼想?」

  謝之嶼一針見血:「你可以不給他提供貨源。」

  他說的的確是個辦法。

  可這麼些年好不容易打通各層關係,現在叫何氿另起爐竈,他實在不甘心。

  畢竟器官市場極度緊缺,在合法途徑上等待捐獻和匹配或許五年十年都等不來一個。而在這裡,只需要錢,很多的錢,總有辦法為你找到合適的。

  那些活生生的,在社會最底層發不出聲音的人,都有可能變為鮮血淋漓的「捐獻者」。

  他們的一部分最終出現在社會上層某個病入膏肓卻手握金錢與權力的人身上。那些人因此得以續命,繼續揮霍繼續肆意享受。還有懼怕衰老的,器官在即將衰竭前,他們極度渴望找到年輕的、鮮活的新鮮商品。

  富豪們不怕沒有錢。

  他們只怕時間不夠多。

  這條打通上下關節的流水線已經形成,比起喫虧,何氿認為從頭再來損失更大,風險更甚。

  見他沉默,謝之嶼的視線慢慢從後視鏡上收回。他雙腿交疊靠進皮質座椅:「這種生意你交到誰手裡,都是一樣的結果。坤哥賺的是賣命錢,他自然不想喫虧。」

  「我已經給他夠多了。」何氿陰下臉。

  謝之嶼笑笑:「人要是沒那麼多貪念,你這生意也做不成了。」

  這話讓何氿的臉色緩和幾分。

  他說:「阿嶼,當初來東南亞的要是你……」

  「我肯定比坤哥還貪。」謝之嶼打斷。

  「哈哈哈哈哈哈。」何氿像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情大笑起來,末了拍拍謝之嶼,「兄弟。」

  他說:「我對你未必會像對陸坤那麼小氣。」

  謝之嶼拋給他一根煙,沒說話。

  何氿接住:「我那還有一批貨,匹配上客源就能來。到時候我不一定有空,阿嶼,你——」

  說到這,他故意拖長調子,像在等對方回應。

  只聽到幾下砂輪緩緩劃動的聲音。

  良久,謝之嶼反問:「這麼信我?」

  這次帶他來是何氿的私心,也是第一次直接讓謝之嶼知道這些生意的內容。這麼快將下一次的主動權交到他手裡會不會太過冒險?

  何氿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畢竟這和賭場不一樣,一旦出事,不僅關係到貨物,還會牽扯出一連串上層人物。那些達官顯貴斷然不會希望這些骯髒交易被敗露。

  所謂陸坤賺賣命錢,就是他作為中間商,知道的祕密太多了。在絕大多數人眼裡,他比提供貨源的何家還要遭人記恨。

  尚在交易池裡的希望從他那得到有用的商品。

  跳出交易池的則想要他的命。

  這件事非同小可。

  何氿思考再三,還是覺得自己太倉促,剛打算收回。

  「小心!」

  謝之嶼猛得將何氿按倒在座椅。

  嘭一聲巨響,車子宛如斷線的風箏徑直從主幹道上飛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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