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私人宴會

京澳春潮·仲夏雨·2,414·2026/5/18

斷指,接指。   隔音那麼好的房間依然洩出幾聲慘叫。   謝之嶼站在窗邊,點了根煙。猩紅才退了三分之一,裡面有人出來,附在他耳邊說:「籤了。」   「嗯。」謝之嶼將煙叼在嘴邊,「真浪費,半根都沒抽完。」   他眯起眼,在騰起的青煙中望向遠處紙醉金迷。誰能想到半小時前他還在人間遊歷,半小時後就要在陰暗處替人做這些骯髒的事。   還真是諷刺。   他語重心長地對旁邊人說:「下次做事前動動腦子,法治社會。」   旁邊人低頭:「是。」   「取一根雪茄,去跟吳老闆道個歉。」   「知道了,嶼哥。」   籤好的房契送到謝之嶼面前,他瞥了一眼。好好的紙暈著一團團汙穢,不知是抹了鼻涕還是眼淚。他像是司空見慣,面無表情地捲起房契敲了幾下窗稜。   「走了。」   謝之嶼兀自朝著虛空擺了擺手,頭也不回。   電梯載著他下行。   門一開,等著他的是個熟悉身影。   何氿笑眯眯招手:「這麼快?才九分鐘。」   謝之嶼將手裡捲成一卷的東西丟出去:「讓人失望,口口聲聲為了家人,我還以為他能堅持更久。」   「這些賭徒啊,最喜歡找冠冕堂皇的理由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何氿說著展開房契,看到上面的髒汙後立馬化作滿臉嫌棄,丟給保鏢。   「嘶。」他甩甩手,「你也不嫌髒。」   謝之嶼找了個地方洗手:「房子夠抵了?」   「差那麼一點,不過我們總不能趕盡殺絕。這位吳老闆連老婆嫁妝都偷來賭了,哪還拿的出剩下的。留得青山在,纔有人慢慢還嘛!」   將手指一根根擦淨,謝之嶼不置可否。   他看了眼鏡子裡的自己,皮膚蒼白,眼底烏青蔓延,頭髮也長了,幾乎遮到眼皮。於是扯了根皮筋將耳後的頭髮紮起一束:「何先生還交代別的了沒?」   「沒了。」   「嗯,那我回去補個覺。」   何氿像想到什麼,笑著拱他的肩:「昨晚上真這麼累啊?」   謝之嶼沒說話,偏頭點了根煙。他不想說話的時候總是這樣,抿著煙,一路抽一路走。周圍喧囂在他身後倒退,給人一種致命的孤獨感。   何氿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十七八歲的少年模樣,瘦骨嶙峋,混在一羣老煙槍堆裡,看他們抖著腿說著髒話算著手裡破爛的牌。   有人往下出一張,他就跟著瞥一眼。   或者冷不防地出手,勁瘦的腕子捏住比他壯許多的男人:「老嘢,出千?」   背在身後的另一隻手明明在抖,抓著旁人的那隻卻死死扣緊,直到把人盯得罵罵咧咧收回牌。那時旁邊人就會說「還是這小子眼尖,讓他盯場子絕對公平啦」。也是這個時候,他才會露出一點少年人的得意。   何氿過去給他遞一根煙,問他要不要換個更大的場子的時候,他不說話,就像這樣咬著煙慢慢走。   最後一寸餘暉落入海平線。   何氿跟著他穿過破爛的街道,充滿魚腥味的市場,入夜死寂一般的工地。橙黃,靛藍,墨,天空的色彩在他身上一一渡過。   他在海風中撣乾淨最後一節灰。   何氿這才注意到,那是張極其漂亮的臉,漂亮到如果不刻意藏著,或許走不出這條爛街。   在何氿以為他會一直不說話,用沉默來婉拒的時候,他終於出聲。   很簡單的兩個字:「好啊。」   ……   回到家,溫心儀正在打電話。   她遠遠朝溫凝和陳月皎比了個噓的手勢,繼續對電話那頭說:「票都訂好了呀,還是她主動跟我提的呢。大嫂你就放心吧,澳島有我在呢。是啊,月皎也不省心,等她們好好聚幾天,回頭我親自送。」   原來是替她應付京城那邊的電話。   溫凝踮著腳輕輕從背後飄過。   陳月皎像模像樣學著,還擺了個鬼臉,立馬收到溫心儀一個眼刀。   等晚上喫飯,溫心儀才說:「過幾天有個宴會,你們倆都別跑,尤其是你,月皎。爸爸不在家,少給我惹麻煩。還有你這頭頭髮,那天怎麼著都給我弄回黑的。」   「我這叫五彩斑斕的黑!」   「還想不想換車了?要不是看在你姐的面子上我都懶得提。」   威脅很到位,陳月皎立馬立正敬禮。   溫凝用一根手指指指自己:「我也要去?」   「是啊。」溫心儀一副母親難為的表情,語氣軟下來,「姑父不去,姑姑就指望你看著月皎了。」   「什麼宴會?」溫凝又問。   「是一個生日宴。禮物不用準備,姑姑都幫你們備好了。」   京城各式各樣的宴會溫凝參加得多了,聽溫心儀的口氣,應該不是什麼重要場合。接下來幾天,她只是趁著挑妝造,偶爾找陳月皎補一下澳島的人際關係。   陳月皎知道的不多,但以她平日參加宴會的經驗來說,只要認識東道主,打個招呼,然後跟平日裡玩得好的幾個朋友混在一起就能撐到結束了。   這次東道主姓何,宴會則在半山一處私人住宅舉辦。   聽起來一切都很尋常。   直到宴會當天傍晚,半山開始封路,陳家所住的豪華寓所也只供一條路進出時,溫凝才察覺宴會的主人來頭不小。   車子緩緩駛入宴會場地。   溫凝問溫心儀:「姑姑說的何是哪個何?」   饒是她遠在京城,也知道澳島有個姓何的鉅商之家。但她之前壓根沒把這件事和姑姑尋常的口吻聯結起來。譬如在京城,要是誰收到了崔家的帖子,那還不提前十天半個月開始預備備啊?   溫心儀依然是那副不熱絡的態度:「是你想的那家沒錯,但對我來說,結婚交朋友都講求門當戶對。人家客氣我們應了就是,我可不指望月皎能和那些人玩到一起去。」   「但姑父不這麼想,對吧?」   和一個聰慧的女兒講話就是這麼省力。   溫心儀自嘲一笑:「所以我就成了夾在案板中間的魚,一邊假裝自己清高,一邊又不得不攜家帶口赴宴。」   姑姑在溫凝心裡是典型的風象星座,特立獨行,講義氣,我行我素。她很少會在小一輩面前提這些,以至於溫凝常常覺得脫離京城的大家庭後,她在澳島生活得自由又浪漫。   現實抽了溫凝一個耳光。   她看到下車後的姑姑掛回笑臉,如同普通的富豪太太穿梭在賓客之間。白色樓牆外壁映著泳池的波光粼粼,旁人誇讚她的首飾,她露出驚喜又羨慕的表情:「哪裡有李太太的靚!」   那位李太太則一臉不屑:「是啊,那種小顆的又碎又不值錢,平時我家保姆看上我都是直接送的啦。」   溫凝收回視線:「陳月皎。」   陳月皎沒注意到前方,正伸直脖子四處找人:「怎麼了,姐?」   「走了。」溫凝說,「去給姑媽找場子

斷指,接指。

  隔音那麼好的房間依然洩出幾聲慘叫。

  謝之嶼站在窗邊,點了根煙。猩紅才退了三分之一,裡面有人出來,附在他耳邊說:「籤了。」

  「嗯。」謝之嶼將煙叼在嘴邊,「真浪費,半根都沒抽完。」

  他眯起眼,在騰起的青煙中望向遠處紙醉金迷。誰能想到半小時前他還在人間遊歷,半小時後就要在陰暗處替人做這些骯髒的事。

  還真是諷刺。

  他語重心長地對旁邊人說:「下次做事前動動腦子,法治社會。」

  旁邊人低頭:「是。」

  「取一根雪茄,去跟吳老闆道個歉。」

  「知道了,嶼哥。」

  籤好的房契送到謝之嶼面前,他瞥了一眼。好好的紙暈著一團團汙穢,不知是抹了鼻涕還是眼淚。他像是司空見慣,面無表情地捲起房契敲了幾下窗稜。

  「走了。」

  謝之嶼兀自朝著虛空擺了擺手,頭也不回。

  電梯載著他下行。

  門一開,等著他的是個熟悉身影。

  何氿笑眯眯招手:「這麼快?才九分鐘。」

  謝之嶼將手裡捲成一卷的東西丟出去:「讓人失望,口口聲聲為了家人,我還以為他能堅持更久。」

  「這些賭徒啊,最喜歡找冠冕堂皇的理由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何氿說著展開房契,看到上面的髒汙後立馬化作滿臉嫌棄,丟給保鏢。

  「嘶。」他甩甩手,「你也不嫌髒。」

  謝之嶼找了個地方洗手:「房子夠抵了?」

  「差那麼一點,不過我們總不能趕盡殺絕。這位吳老闆連老婆嫁妝都偷來賭了,哪還拿的出剩下的。留得青山在,纔有人慢慢還嘛!」

  將手指一根根擦淨,謝之嶼不置可否。

  他看了眼鏡子裡的自己,皮膚蒼白,眼底烏青蔓延,頭髮也長了,幾乎遮到眼皮。於是扯了根皮筋將耳後的頭髮紮起一束:「何先生還交代別的了沒?」

  「沒了。」

  「嗯,那我回去補個覺。」

  何氿像想到什麼,笑著拱他的肩:「昨晚上真這麼累啊?」

  謝之嶼沒說話,偏頭點了根煙。他不想說話的時候總是這樣,抿著煙,一路抽一路走。周圍喧囂在他身後倒退,給人一種致命的孤獨感。

  何氿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十七八歲的少年模樣,瘦骨嶙峋,混在一羣老煙槍堆裡,看他們抖著腿說著髒話算著手裡破爛的牌。

  有人往下出一張,他就跟著瞥一眼。

  或者冷不防地出手,勁瘦的腕子捏住比他壯許多的男人:「老嘢,出千?」

  背在身後的另一隻手明明在抖,抓著旁人的那隻卻死死扣緊,直到把人盯得罵罵咧咧收回牌。那時旁邊人就會說「還是這小子眼尖,讓他盯場子絕對公平啦」。也是這個時候,他才會露出一點少年人的得意。

  何氿過去給他遞一根煙,問他要不要換個更大的場子的時候,他不說話,就像這樣咬著煙慢慢走。

  最後一寸餘暉落入海平線。

  何氿跟著他穿過破爛的街道,充滿魚腥味的市場,入夜死寂一般的工地。橙黃,靛藍,墨,天空的色彩在他身上一一渡過。

  他在海風中撣乾淨最後一節灰。

  何氿這才注意到,那是張極其漂亮的臉,漂亮到如果不刻意藏著,或許走不出這條爛街。

  在何氿以為他會一直不說話,用沉默來婉拒的時候,他終於出聲。

  很簡單的兩個字:「好啊。」

  ……

  回到家,溫心儀正在打電話。

  她遠遠朝溫凝和陳月皎比了個噓的手勢,繼續對電話那頭說:「票都訂好了呀,還是她主動跟我提的呢。大嫂你就放心吧,澳島有我在呢。是啊,月皎也不省心,等她們好好聚幾天,回頭我親自送。」

  原來是替她應付京城那邊的電話。

  溫凝踮著腳輕輕從背後飄過。

  陳月皎像模像樣學著,還擺了個鬼臉,立馬收到溫心儀一個眼刀。

  等晚上喫飯,溫心儀才說:「過幾天有個宴會,你們倆都別跑,尤其是你,月皎。爸爸不在家,少給我惹麻煩。還有你這頭頭髮,那天怎麼著都給我弄回黑的。」

  「我這叫五彩斑斕的黑!」

  「還想不想換車了?要不是看在你姐的面子上我都懶得提。」

  威脅很到位,陳月皎立馬立正敬禮。

  溫凝用一根手指指指自己:「我也要去?」

  「是啊。」溫心儀一副母親難為的表情,語氣軟下來,「姑父不去,姑姑就指望你看著月皎了。」

  「什麼宴會?」溫凝又問。

  「是一個生日宴。禮物不用準備,姑姑都幫你們備好了。」

  京城各式各樣的宴會溫凝參加得多了,聽溫心儀的口氣,應該不是什麼重要場合。接下來幾天,她只是趁著挑妝造,偶爾找陳月皎補一下澳島的人際關係。

  陳月皎知道的不多,但以她平日參加宴會的經驗來說,只要認識東道主,打個招呼,然後跟平日裡玩得好的幾個朋友混在一起就能撐到結束了。

  這次東道主姓何,宴會則在半山一處私人住宅舉辦。

  聽起來一切都很尋常。

  直到宴會當天傍晚,半山開始封路,陳家所住的豪華寓所也只供一條路進出時,溫凝才察覺宴會的主人來頭不小。

  車子緩緩駛入宴會場地。

  溫凝問溫心儀:「姑姑說的何是哪個何?」

  饒是她遠在京城,也知道澳島有個姓何的鉅商之家。但她之前壓根沒把這件事和姑姑尋常的口吻聯結起來。譬如在京城,要是誰收到了崔家的帖子,那還不提前十天半個月開始預備備啊?

  溫心儀依然是那副不熱絡的態度:「是你想的那家沒錯,但對我來說,結婚交朋友都講求門當戶對。人家客氣我們應了就是,我可不指望月皎能和那些人玩到一起去。」

  「但姑父不這麼想,對吧?」

  和一個聰慧的女兒講話就是這麼省力。

  溫心儀自嘲一笑:「所以我就成了夾在案板中間的魚,一邊假裝自己清高,一邊又不得不攜家帶口赴宴。」

  姑姑在溫凝心裡是典型的風象星座,特立獨行,講義氣,我行我素。她很少會在小一輩面前提這些,以至於溫凝常常覺得脫離京城的大家庭後,她在澳島生活得自由又浪漫。

  現實抽了溫凝一個耳光。

  她看到下車後的姑姑掛回笑臉,如同普通的富豪太太穿梭在賓客之間。白色樓牆外壁映著泳池的波光粼粼,旁人誇讚她的首飾,她露出驚喜又羨慕的表情:「哪裡有李太太的靚!」

  那位李太太則一臉不屑:「是啊,那種小顆的又碎又不值錢,平時我家保姆看上我都是直接送的啦。」

  溫凝收回視線:「陳月皎。」

  陳月皎沒注意到前方,正伸直脖子四處找人:「怎麼了,姐?」

  「走了。」溫凝說,「去給姑媽找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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