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 41決戰紫禁之巔4
今夜,禁城,無眠。
街上的人不少,酒樓茶館裡的人更多,三教九流,五花八門,各式各樣的人都有,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竊竊私議。
陸小鳳用不著去聽他們說什麼,就知道他們必定是在等著今夜一戰的訊息,其中有很多人,必定已在西門吹雪和葉孤城身上買下了賭注。
這一戰的影響力不但已轟動武林,而且已深入到京城的下層社會裡,古往今來武林高手的決戰,從來也沒有發生這種情況。
陸小鳳覺得很好笑,他相信西門吹雪和葉孤城自己若是知道了,也一定會覺得很好笑。
陸小鳳出了客棧,一邊笑一邊慢慢地在大街上走著。
太和殿就在太和門裡,太和門外的金水玉帶河,在月光下看來,就像是金水玉帶一樣。
陸小鳳踏著月色過了天街,入東華門、隆宗門,轉進龍樓風闕下的午門,終於到了這禁地中的禁地,城中的城。
一路上的巡卒守衛,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若沒有這種變色的緞帶,無論誰想闖進來都很難,就算能到了這裡,也休想再越雷池一步。
這地方雖然四下看不見人影,可是黑暗中到處都可能有大內中的侍衛高手潛伏。
大內藏龍臥虎,有的是專程禮聘來的武林高人,有的是胸懷大志的少年英雄,也有的是為了躲仇家,避風頭,暫時藏身在這裡的江洋大盜,無論誰也不敢低估了他們的實力。
月光下,只有一個人盤膝坐在玉帶河上的玉帶橋下,頭頂也在發著光!
“老實和尚。”陸小鳳立刻趕過去,笑道:“和尚來得倒真早。”
老實和尚在啃饅頭,看見陸小鳳,趕緊把饅頭藏起來,嘴裡含含糊糊的嗯了一聲,只希望陸小鳳沒看見他的饅頭。
可是陸小鳳已經看見了,而且他還恰巧想起來,他還沒有吃晚飯。
他笑嘻嘻的坐到老實和尚身邊,老實和尚正要離開,突然又呆住了,他已發覺身上的饅頭少了一個。
饅頭已在陸小鳳手裡,就好像變戲法一樣,忽然就變了出來。
老實和尚嘆了口氣,喃喃道:“這個人什麼事不好學,卻偏偏要去學做小偷。”
陸小鳳笑道:“小偷至少不捱餓。”
陸小鳳站起來,四下看了一眼,道:“西門吹雪和葉孤城來了沒有?”
老實和尚道:“不知道。”
陸小鳳道:“別的人呢?”
老實和尚道:“不知道。”
陸小鳳道:“你連一個人都沒有看見?”
老實和尚道:“只看見了半個人。”
陸小鳳道:“一個半人?”
老實和尚道:“是你,你最多隻能算半個人。”
陸小鳳咬著那半個饅頭又笑了,只見黑暗中忽然出現一條人影,身形如飛,施展的竟是內家正宗“八步趕蟬”輕功,接連幾個起落,已到了眼前,青衣布襪,白髮蕭蕭,正是武當名宿木道人。
陸小鳳懶洋洋的跟木道人打了個招呼。
木道人也不大愛搭理他的樣子,踱到老實和尚身邊跟他談論起佛經來。
就在這時,黑暗中又出現了一條人影。這人的身法很奇特,雙袍飄飄,就好像是藉著風力吹來的,他自己連一點力氣都捨不得使出來。
老實和尚道:“這人是誰?”
陸小鳳道:“他不是人,連半個人都不能算,完全是個猴精。”
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嘆了口氣,道:“看來我的易容術好像已變得一點用都沒有!”
木道人道:“你不該施展這種輕功的,除了司空摘星外,誰有這麼高的輕功?”
陸小鳳道:“我!”
沒有人理他。
遠方又有數條人影掠過來,左邊的一個人身形縱起時雙肩上聳,好像隨時都在準備掏暗器,用的正是唐家獨門輕功身法。右邊的一個人身法卻顯得很笨拙,好像因為硬功練得太久。還有一個揹著劍,似乎是個劍客。木道人喃喃道:“來的人還挺多,不是隻有六條緞帶嗎?”
陸小鳳也忍不住一怔,
那幾人身上居然也繫著條緞帶,顏色奇特,在月光下看來,忽而淺紫,忽而銀灰,無疑也是用變色綢做成的,這種緞帶本來只有六條,陸小鳳身上一條,老實和尚、木道人、司空摘星各一條,再加上他們三條,已變成七條。
六條緞帶怎麼會變成七條?多出來的這條是哪裡來的?
陸小鳳知道就算問他們,他們也不會說,何況這時他已沒時間去問。這時,一個老太監悄悄走到陸小鳳身邊,說道:“陸大俠,有人想見你。”
陸小鳳認識這個太監,這是小皇帝身邊的大太監,叫做王恩。
陸小鳳皺了皺眉,他不想去見皇帝。
王恩見他神色不愉,似乎明白他在想些什麼,又躬著身繼續說道:“不是陛下,是西門莊主。”
陸小鳳驚訝地道:“西門吹雪?他竟然已經到了嗎?”
王恩的年紀已經很大了,他在皇帝身邊也已經有了很多年,他雖然一直深得皇帝信任,但畢竟已經老了。他的腳步很慢,陸小鳳不得不壓慢了步子,跟在他身後
然而陸小鳳還是很好奇,不由問道:“西門吹雪怎麼會在禁宮裡?” 王恩說道:“是靜王府的總管送西門莊主進來的,我們要去的不算內宮,是靜王爺未出宮前住過的一處偏殿,公子爺有時進宮,也會暫住一宿。”這裡說的是葉孤城和葉孤鴻兄弟。
這處宮殿果然不在內宮,不過就幾句話功夫也就到了。
這是一處小巧精緻的宮殿,匾額上書“猗蘭殿”三個字,字跡飛揚,雄渾有力,與著宮殿小巧的佈局有種格格不入的味道。
字是好字,只是容易讓人產生一些聯想。
“那是當年先皇親筆御賜給靜王爺的。”王恩見陸小鳳看著匾額,開口解釋道。
這解釋,其實也很奇怪。
不過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
有悠悠的琴聲從宮殿裡傳出來,,似乎是從手指間隨意流瀉而出,如流水潺潺,清泠自然,彷彿一條河流奔向既定的終點,讓聽者只覺得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王恩留在外面。陸小鳳一個人走了進去。
宮室之中,燈光如豆。
是西門吹雪在彈琴。
西門吹雪靜靜坐在琴案前,一身白衣如雪,修長的手指在琴絃上跳躍。他當然聽見有人推門進來,卻沒有回頭,好像已知道來的一定是陸小鳳。
陸小鳳突然苦笑道:“我感覺,你的情緒似乎比我好多了。”
“你很煩惱。”西門吹雪說道:“你的煩惱很無趣。”
陸小鳳重重的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在為你煩惱,你卻說我的煩惱很無趣。”
“那便忘掉你的煩惱!”西門吹雪冷冷地說。
陸小鳳頓了頓,說道:“連你自己都不擔心,我又何必為你煩惱。”可陸小鳳沉默了一陣,又問道:“那孫秀青和你的孩子怎麼辦?”
西門吹雪說道:“他們自有去處,我已安排妥當。”
陸小鳳突然很同情孫秀青,一個年輕的女人,和剛剛出世的孩子。
決戰雖然還沒有開始,勝負生死沒有分出,但陸小鳳知道,有一個女人已經逝去了她的丈夫,有一個孩子已經失去了他的父親。
他也有些難過,他曾經很看好這段婚姻,他覺得西門吹雪也可以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做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父親。而西門吹雪確實做到了,只是太短暫。
陸小鳳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什麼,像西門吹雪這樣的人,如果能被他人的言語所動,他就不是西門吹雪了。
陸小鳳忍不住又問:“那,這一戰,跟葉孤城的這一戰,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這句話他已經問過很多次,可他還是忍不住再問一次。
而西門吹雪很平靜,沒有對生死之戰的不安,憂慮,也沒有棋逢對手的興奮激動,而那平靜也非對生死的漠然和無視,非荒蕪也非寂寥,而是一種平實。
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平靜?
陸小鳳看不懂。
西門吹雪站起來,負手望著窗外的圓月,說道:“我會全力以赴。”
或者,在這一戰中一窺更高處的風景!
或者,成全葉孤城!
我絕不辜負這一戰,也不會辜負葉孤城。
陸小鳳推門走了出去,王恩已經離開,他當然要離開,他是皇帝的奴僕,他要去伺候皇帝就寢。
門外月明如水!
陸小鳳卻看到了輕薄的霧氣。
濃霧中又出現了一條人影。
一條淡淡的人影,彷彿比霧更淡,比霧更虛幻,更不可捉摸。
就算你親眼看見這個人出現,也很難相信他真的是從大地上出現的,就算你明知他不是幽靈、鬼魂,也很難相信他真的是個人。
霧中人彷彿正在遠遠的看著陸小鳳,陸小鳳也在看著他,看見了他的眼睛。
沒有人能形容那是雙什麼樣的眼睛。
他的眼睛當然是長在臉上的,可是他的臉已溶在霧裡,他的眼睛雖然有光,可是連這種光也彷彿與霧溶為一體。
陸小鳳雖然看見他的眼睛,看見的卻好像只不過還是一片霧。
霧中人忽然道:“陸小鳳?”
陸小鳳道:“你認得我?”
作者有話要說:三更啦~其實我一直想,如果有一天西門吹雪跟葉孤城告白,他會怎麼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