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 51晚來天欲雪
是將下午,葉府的內院裡靜謐十分,小雪微飄,坐擁火爐,葉文一個人坐在那裡喝酒。
6小鳳已經離去。
這時,從內院裡轉出兩個人來。乃是一僧一俗。俗者素緞青衫,面目俊雅,竟然與葉文一般面目,而那僧者百納僧衣,光頭絕頂,不是旁人,正是老實和尚,
寧靜小院,微微飄雪,酒香流動,又烤了一塊狗肉,香氣四溢,老實和尚低著頭唸經,鼻子卻不停聳動著。飄飄落雪在他蹭亮的光頭上落了一圈,像戴了個小氈帽似的。
一個葉文為三人各斟了一杯酒。
老實和尚接過酒,喝在嘴裡,眼睛還盯著那塊狗肉。
另一個葉文笑道:“和尚到底是吃肉!”
老實和尚嘆道:“和尚肚子裡的蛔蟲要讓和尚吃肉,和尚也沒有辦法。”
葉文笑著問道;:“和尚手中的刀要讓和尚殺生,和尚也沒有辦法?”
老實和尚老老實實地回答:“不是刀?”
葉文奇道:“那是什麼?”
老實和尚不說話了。
葉文淺酌一口,搖頭嘆氣道:“說到底,還是和尚六根不淨的緣故。”
老實和尚也嘆了口氣,說道:“和尚不是六根不淨,和尚是塵緣未了。和尚是出家人,但和尚的外甥不是出家人。”
老實和尚看著那葉文說道:“和尚做了這件事,也算是上了你的船了,你便放過我外甥吧。若不是你的緣故,和尚是絕不肯吃這個虧的。”
葉文挑起眉,問道:“和尚的外甥,莫非是尼姑生的?”
老實和尚眉毛跳了跳,復又低下眉去,一邊唸經一邊說道:“阿彌陀佛,和尚不跟你這個瘋子計較。”
葉文飲了一口酒,也不說話。
老實和尚嘆道:“葉孤鴻,你這偷天換日的大計,和尚說你是瘋子也不為過,但你向來是個理智的瘋子,想必是不會與那些小輩計較的。”
葉文,或者說葉孤鴻緩緩放下酒杯,抬眼微微一笑,“計不計較這些話,還是等葉孤城醒來我們再談論吧。”
老實和尚想了想,嘆著氣點頭。
酒已沸,肉已香。客人也已經到來。
這客人一身風塵僕僕,似乎還夾帶著邊疆的風和雪,他眉目英挺,還帶著滄桑和傲然。不是別人,正式跟隨徐將軍遠赴邊疆的霍天青。
葉孤鴻微笑道:“多日不見,宛如重生。”
霍天青亦是含笑道:“多日不見,承蒙牽念。”
老實和尚看了一眼霍天青俊秀的面孔,確是連連嘆氣搖頭:“和尚著實不明白,這世上為何有人,跳出了一個塵障,卻又迫不及待的跳進另一個塵障中。”
霍天青不答,只是看向葉孤鴻,“你也覺得驚訝嗎?”
葉孤鴻微微一笑:“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其實他心裡未嘗不詫異,他原本是希望霍天青換一個豪邁慷慨的環境淡去傷感,卻沒想到他這麼快介入了這一場皇權之戰。
霍天青微笑道:“我見過了金戈鐵馬,落日長沙,有感動感慨,卻發現最適合我的戰場不是在那裡。”
葉孤鴻似有所悟,“在這裡?”
“是的。在這裡。”霍天青說道:“談正事吧,按照你跟元帥的約定,十萬大軍繼續北上,而我來接皇帝。”
葉孤鴻微酌一口,道:“按約定,似乎還沒到時候。”
霍天青笑道:“這一盤大局,文相南王俱已深陷甕中,朝局混亂,只待有人出來主持大局,而我元帥又遠在北疆,四顧命已去其三,靜王上位,眾望所歸。
而如今皇帝尚在京城,一旦被發現他沒死,你這千般佈局,一朝潰敗。”
葉孤鴻揚唇無謂的一笑,沒有說話。
霍天青看著他說道:“京城說大不大,說深不深,藏一個人容易,有心要找一個人也容易。”
葉孤鴻無動於衷。
霍天青也已經是在威脅了,威脅他交出皇帝,否則爆出皇帝未死尚在京城的訊息,京城裡龍蛇雲集,找出皇帝倒在其次,誰知道還會發生麼事情出來。
可葉孤鴻不在乎,或者說,早已成竹在胸。
霍天青頓了頓,說道:“事無絕對,總有萬一。”
葉孤鴻搖頭一笑,說道:“萬一也好,一萬也罷,大帥總是捨不得我小皇侄兒有半點損傷的,不是嗎?”無論外界風起雲湧,小皇帝現在還是在葉孤鴻手中的,捏圓捏扁,任其施為。
霍天青微笑道:“人心難測,情難料,昨日仙葩,今日黃花,難道這萬裡江山還比不過一個垂髫小兒。”
葉孤鴻微笑道:“世間自是有情痴,此恨無關風與月,你霍天青這等洞明之人都能為情而迷,又怎知元帥不會?還是那句,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霍天青一怔,而後嘆道:“往事休提,終是過去。”他神色不變,誰也看不出他是否還記得那一襲紅衣的嬌俏少女,那風中飄搖的靈動歌聲,那曾經的朝朝暮暮滄海桑田,終抵不過俗世沉浮紅塵流轉。
屋簷下,絨花般的雪飄飄搖搖的落下,京城冬日的風是冷而冽的,轉眼就將小火爐聚起的一點吹得無蹤。
低低風聲中,只聽霍天青輕笑一聲,說道:“終是說不過你,我只不過想從你手中討一點便宜,把這趟差事辦好一點,偏你卻戳我傷疤,真是好朋友啊。”
葉孤鴻不由也笑了,“你如今能這樣說,看來真是看開了,如此涅槃重生,大展宏圖。”
“承你吉言。”霍天青笑道,又話鋒一轉“不過那小皇帝,我還是要帶走的。”
葉孤鴻笑罵一句,“一碼歸一碼,這事上,我可不會看你可憐就讓你一分。”
霍天青笑而不語,他知道葉孤鴻說出這話的時候就已經心軟了。
葉孤鴻,一向是個容易心軟的人。
葉孤鴻決定放小皇帝離開,他對這位年少卻心思細密的侄兒並無惡意,何況能成全一位老朋友的多年情思,何樂不為?
只是總覺得還有什麼不穩妥的地方······
他撐著額頭,靜靜地想。
“哎,我說,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你給句話好不好!”對面的圓臉少年嚷道。
葉孤鴻淡淡看了他一眼,說道:“玉天寶,你真吵。”
“小爺來找你是看得起你,你居然還嫌小爺吵!”玉天寶一拍桌子吼道,可惜臉太嫩,沒什麼威勢,葉孤鴻眼皮都懶得抬。玉天寶見他這樣,一張臉就垮了下來。“哎,葉孤鴻,葉大爺,你來這裡這麼久了,真的沒想到什麼回去的方法?”
“既來之,則安之。”葉孤鴻淡淡說了一句。
玉天寶急了,“可這鬼地方有什麼好安的,上廁所沒馬桶,上網沒流量,還有一個老不死的變態人妖······只要你幫我回去,我,我就送你一幢別墅,帶全套洗麗衛的馬桶,包你用了還想用!”
葉孤鴻聽的眼皮一跳,無語極了,半晌才慢慢說,“是真的沒有想過,”他解釋道,“我與你不同,我來這裡時是個嬰兒,什麼也做不了,稍大一點,要學著適應這裡的生活,再大一點,人情世故糾葛已深,前塵盡忘,也再沒有想過這回事了。”
玉天寶連連嘆氣,道:“你該想想的,這裡有什麼好的,說好聽了是江湖武林,說難聽了就是一群野蠻人成天打打殺殺,原因還莫名其妙,”他站起來踱了好幾步,著急地說,“這麼重要的事情,你還不想想!就算是幫幫我了,我可不要呆在這莫名其妙的地方。”
葉孤鴻嘆氣道:“葉孤城還躺在床上,我哪裡有心思給你打探這些東西。”他用手揉了揉眉間,又說道:“不過,我倒是聽說過一些傳聞,說是······”
“城主!”窗外傳來葉青然的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急迫。
葉孤鴻走上前去,“出了什麼事。”他沉聲問道,這幾日來,他的心情並未像表面一樣平靜。
葉青然走進來,看了玉天寶一眼,才道:“西門吹雪突然不見了。”
葉孤鴻一怔,西門吹雪怎麼會不見。
葉孤城傷勢不明,以西門吹雪的性情,他絕不可能自行離開,而以他的磐石心腸,又有誰能指使的動他離開!
於情於理,他此時都不可能離開靜王府。
不對,葉孤鴻搖了搖頭,把那些紛亂的思緒拋到一邊,現在的問題是······
“西門吹雪去哪裡了。”
“出城去了,”葉青然說道,“據李燕來的人報告,就在霍天青出城後不久,他們一前一後,出城去了。”
葉孤鴻目光閃爍。
物有本末,事有始終,知其先後,則近道矣。
從始至終,文相之孫到底為何而死?紫禁之夜截皇帝者何人?何人盜取玉修羅緞衣者何人?宮九何人?小皇帝是死是活?刺皇帝者何人?
千頭萬緒。
但6小鳳相信,只要一條線溯源而上,就能找到真相。
這根線在哪裡,6小鳳卻想不清楚。
他雖然想不清楚,但很多人都想幫他想清楚。
眼前就有一個人,還是一個女人。
這是一個美麗的女人,身姿容貌無一不美,但她的神情卻很冷淡,低垂的長睫帶著冷淡的嫵媚。
這種女人,一般都很能引起男人的獵奇心。
但6小鳳卻視若無睹。
因為這個女人叫沙曼,她勾引過葉孤鴻|!
6小鳳目不斜視的穿過了這條小巷。
沙曼清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想知道嗎,想知道就跟我來。”說完轉身就走。
6小鳳頓了頓,終究還是壓不住心裡的好奇心,跟了過去。
一路無語,6小鳳沒有理睬沙曼,而沙曼似乎也沒有同6小鳳說話的慾望。
走到一扇門前,沙曼停了下來,淡淡的道:“到了,你進去吧。”說完徑直走了。
她從始至終都未曾看過6小鳳一眼,而這樣一來,6小鳳卻對她印象好了許多,甚至感覺到有些愧疚和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