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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章·水泊淵·4,936·2026/3/27

, ♂! 之前那一場戲, 果然是演給他看的。原來從一開始, 她就打算利用他。 姜鬱眼中波瀾盡散,一雙眸子也恢復到一貫的冰封冷冽。那一點希望破滅,他反而能更加冷靜的思考。 “皇上到底在掩飾什麼?” 毓秀望著姜鬱咄咄逼人的臉,錯覺自己回到了一直被他壓制的十五歲以前。 姜鬱見毓秀面上閃過一絲慌亂,便更加確定自己的想法,“是我高估了自己, 也高估了姜家對你的影響。會讓你發瘋自殘的, 從來都不是敵人。你要我幫你,就要對我實話實說。” 他果然還在糾結今晚的事。他為她破例的代價,就是要他對她敞開心扉。 姜鬱瀟灑地在她面前擺下一個賭局,毓秀知道她面臨的是一場豪賭, 賭贏了,事半功倍, 賭輸了, 輸的就是這一整局。 “伯良可曾全心全意相信過誰?” 姜鬱一皺眉頭,“皇上為什麼這麼問?” 毓秀又湊近他一些,近到兩個人只能看到彼此的眼睛, “從小到大, 你全心全意地相信過誰嗎?認定他永遠不會欺騙你,背叛你,離開你。” 姜鬱恍然明瞭毓秀說的是誰, 禁不住將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笑容, “皇上與華硯之間的全然信任猶如天下至寶, 並不是人人都有這個運氣。” 毓秀自嘲一笑,“伯良既然把全然信任比作天下至寶,就該知道它的難能可貴。” 姜鬱冷眼看毓秀臉色,終於明白他從一開始就感覺到的違和之處在哪裡,他猜到毓秀的失控是為了華硯,卻萬萬沒想到她是自覺受到了華硯的背叛。 以毓秀與華硯的親近程度來說,他離開她就是背叛,華硯在外遇害,離開是被迫,毓秀並非怨天尤人的秉性,不會失去理智,淪落到拿死物發洩。 思來想去,今晚的種種只有一個解釋,就是毓秀認定華硯離開她並非他被迫。 這個猜想太過大膽,讓人心驚膽戰,如果這是真的,那一局掀翻的棋就並不是他原來以為的那麼簡單。 姜鬱面上不動聲色,額頭卻浮上一層冷汗,他分明感覺到自己脊背一陣陣發涼,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如常, “逝者已逝,不管他做了什麼事,皇上都該寬心才是。” 毓秀愣了一愣,苦笑道,“你猜到我是為了華硯?” 姜鬱也笑,“皇上把話說到這個地步,臣若是還猜不出,豈不蠢鈍至極。” 毓秀幽幽一聲長嘆,半晌沉默後,才又開口道,“今日我去見神威將軍,她對我說了一件事,我雖傷心,卻還能安慰自己不必盡信。可就在今晚,有另一個人同我說了幾乎同樣的事。” 神威將軍也知道的事,應該不會是他料想的那種情況。 姜鬱半信半疑,再試探一句,“怪不得皇上從永祿宮之後回來便大發雷霆,臣鬥膽一問,讓皇上傷心的事到底是什麼事?” 毓秀吞吐半晌,笑容越發無奈,“今日我見過紀詩才知道,原來華硯心裡早有打算,他預備辦完這趟差事回來,就請命出宮,前往邊關。” 姜鬱細細打量毓秀的神色,她說的顯然不是他最擔憂的那種情況,他卻不能心安。她才剛說的事,三分像是為敷衍他隨意編造出的話,即便是真,也並非全部實情。 華硯是何等人才,志向絕不止於深宮,這是姜鬱一早就認定的,毓秀說他有心拋棄祿位,前往邊關,的確有這個可能。 得知華硯打定了主意離開自己,對毓秀來說的確算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他在她身邊這些年,她早已習慣了他的陪伴,她大概已經不知道失去他會是如何一片光景。 如果華硯真有心從戎,姜鬱會懊惱自己的失算。他從前以為,無論華硯犧牲到何種地步,他都會時時處處以毓秀為先,他對她的感情,雖隱忍,卻並非不深刻,即便犧牲掉一生的志向抱負,他也不會離開她。 莫非是他高估了華硯對毓秀的感情,高估了他認定的那一條看似堅不可摧的紐帶的韌度,又或許,是他高估了華硯容忍的品性。 眼前的謎團撲朔迷離,實情如何,日後自見分曉。姜鬱強打精神,把千頭萬緒的念頭全然清空,轉念去想眼下的事。 毓秀見姜鬱臉上的表情漸漸鬆弛,知道他對她的話信了幾分。這一齣戲,本就是將計就計,她所說是假,她所感是真,傷心是真,絕望也是真。得知那個永遠都不會背叛她的人的背叛,擊毀了她對人性善的最後一絲殘念,這天下間,沒有任何一種感情經得起利益的敲打,人與人之間,只有無窮無盡的相互利用,各自盤算。 姜鬱望著毓秀的眸子,她眼中的情緒複雜難名,讓人捉摸不透,比起不久之前,她不加掩飾的落寞與絕望,他反倒更不知如何面對。 “自臣進宮的第一日起,子嗣的事就如陰雲一般籠罩在你我頭頂。我想要你不假,卻不想你被迫委身於我。” 此時若順水推舟,她想要的那句話便呼之欲出。 毓秀卻輕嘆著說一句,“我也並非全是被迫,只是不想在這種朝局下,為了利益同你在一起。” 姜鬱目光閃了一閃,只覺得她這一句倒比從前那些不知真假的甜言蜜語更讓人動容。 “你我之間的情誼如何,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姜壖想要皇家血統的後嗣,我們順遂他的心意便是。” 毓秀明知姜鬱故意把話說得模稜兩可,只等她點破,“伯良是說,你我只需在人前做出恩愛的表象,以假孕欺騙姜相?” 假孕…… 她到底還是把這兩個字說出來了。 姜鬱苦笑著點點頭,“皇上早知我的秘密,你我性命相連,同氣連枝,姜壖要的臣權,不是罵名,除非皇上行事激進,處處緊逼,他還是會對你禮讓三分。” 毓秀冷笑道,“眼下看來,安心做一個傀儡,才能保全皇位。以我一貫懦弱的秉性,不會不懂以卵擊石的道理。” 姜鬱在心裡冷笑,時至今日,他不會蠢到把懦弱兩個字安到毓秀頭上。 無論如何,毓秀願毫不掙扎地妥協,將禮部拱手相讓作為同姜壖講和的條件,對他的大局來說只有益處。 兩人各懷心事,暗裡自有想法,毓秀雖達到目的,卻痛的像被人剝了一層皮;姜鬱也如鯁在喉,十分別扭。 除非毓秀見到華硯的屍體,親眼看著他下葬,她對他的執念才會真正消磨。 愛也好,恨也罷,沒有什麼是時間改變不了的,這個道理誰都明白。 毓秀夜半從永祿宮負氣離去,又砸翻整個金麟殿的事,第二日就在合宮傳遍,侍從們親見姜鬱出馬安撫盛怒龍顏,便篤定是陶菁得罪了毓秀,恩寵不再。 日復一日,反倒是帝后一雙越發伉儷情深。 那夜之後,毓秀的確一步不曾踏入永祿宮,陶菁在勤政殿伺候筆墨的差事也被撤了。紀詩帶密旨隨大理寺少卿前往林州,也被宮人傳作連坐領罪。 不止永祿宮,除了在姜鬱處留宿,毓秀就只在金麟殿,夏末將近,她也再沒見過洛琦。 這中間又有封妃大典,舒嫻進宮,住在舒雅原住的儲秀宮。 舒嫻進宮之後,毓秀並未召寢她一次,寥寥一起用過兩膳,也是同姜汜一起。 姜鬱為避嫌,不曾單獨見過舒嫻,偏偏他每日去勤政殿見毓秀,都能與舒嫻擦肩。 三番兩次,他也不得不懷疑她是故意要他難堪。好在舒嫻行事還有分寸,謹守底線,不曾做出什麼逾矩之舉。 崔縉重病在家,賀枚革職待辦,刑部前往林州的一干人在一月之間撰寫詳細的調查案卷,寫奏摺回京請毓秀降旨,將賀枚與崔勤押送回京受審。 毓秀細細看了那一份卷宗,不出所料,刑部調查的結果與她之前料想的幾近吻合。賀枚被打成刺殺華硯的主使,崔縉則是謀殺欽差的主謀,兼有二人來往印信,人證物證皆有來歷,想翻案比登天還難。 幾位刑官刻意趕在秋審之前要一個定論,毓秀明知她若下旨宣賀枚等進京受審,就是變相要他們的命,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看似無力迴天,能做的只有盡力拖延。 毓秀在朝上聽眾臣上奏,故意裝作猶豫不決,散朝之後,又將兩位宰輔、刑部尚書與大理寺卿傳到勤政殿。 凌寒香話說的模稜兩可,遲朗也只說等人進京之後三堂會審,再做定論。 毓秀心知遲朗的苦衷,證據是刑部供上朝廷的,他無論怎麼說怎麼做,都是錯,若想明哲保身,只能佯裝糊塗。 大理寺與紀詩等雖查到一些證據,卻按照毓秀的吩咐,按下不動,程棉明知毓秀有棄子求和之意,在姜壖面前,便不得不屈身,沉默不發一言。 姜壖力薦速辦,其餘三臣只能幫毓秀極力拖延。 明知結果糾纏,卻要周旋,實在煎熬,毓秀諾諾與姜壖消磨一個時辰,嘆息著說一句,“雖證據確鑿,這事也急不得。死的是欽差,涉案又是兩名朝廷大員,若倉促處置,唯恐對朝局有損。不如叫刑部再詳查些時日,務必做到無半點紕漏,十拿九穩。” 姜壖一皺眉頭,“刑部送回朝廷的案卷,臣反覆研讀過,條理清楚,前後明白。去林州辦案的刑官一貫謹慎,若非無紕漏,十拿九穩,他們怎麼敢上報朝廷。證據確鑿,皇上何必反反覆覆叫人再查。即便複議,也該等賀枚入京,三堂會審聽他本人證言。” 毓秀扶著額頭對著姜壖苦笑,“姜相說的句句在理,奈何朕就是這麼一個搖擺不定的秉性。連日來的變故,林州事出,欽差遇刺,朕已身心疲憊,滿心絕望,請姜相容我喘一口氣。” 她越是示弱,姜壖越惱怒,“皇上心疼殿下,更該及早為他討回公道,還天下一個道理。莫非到了這種時候,皇上還想回護崔縉與賀枚。” 毓秀一臉無措,連連擺手,“朕只相信真相,不論私情,若說我對崔縉與賀枚有不忍,也是念在其多年為臣,恨其不爭。他二人若真如刑官御史奏報彈劾那般陰狠毒辣,喪心病狂,天下人不禁要發問,此種敗類是如何做到這般高位。何澤身為天官,又是如何執掌吏部,不察梁蛀。朕說緩一緩,讓一讓,並不是為了偏袒誰,只是為了朝廷的顏面。” 姜壖被一番冠冕堂皇的話塞了嘴,才要反唇相譏,凌寒香就出面勸道,“皇上說的不無道理,天理昭昭,誰是罪人,逃不過刑司一審一罰,皇上不急於處置崔縉賀枚,是忌憚黔首之言。天下百姓得知欽差遇刺,已詬病朝廷軟弱,若得知幕後主使是朝中手握大權的重臣,恐怕會對朝廷庸人用人心生不滿,雷厲風行料理此事,大肆昭告天下,難免動搖人心,不利今明兩年恩科取士。不如叫三法司低調行事,暫緩一緩。” 姜壖面色鐵青,“凌相說緩一緩,莫非要緩到明年恩科殿試之後,在大考之年秋審問斬。” 凌相微微一笑,才要回話,毓秀就在上首提聲道,“姜相與凌相少說一言,朕心亂如麻,又犯了頭痛症,此事容後再議吧。” 姜壖見毓秀扶著額頭不像是裝病,猶豫半晌,終究沒有再咄咄逼人。 凌寒香見姜壖意有妥協,便對遲朗使個眼色,遲朗笑著開口道,“林州案是刑部一手操辦,沒有人比臣更想要一個結果。皇上與凌相說暫緩並非不處置,只是要在林州的刑官謹慎複查,確保萬無一失。此事臣會親自督辦,一有回覆,再請旨行事。” 姜壖冷笑著看了看遲朗,又瞄一眼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程棉,“皇上要慎查,臣又怎會不復議。皇上焦心勞力,龍體抱恙,務必寬心保養,莫叫我等做臣子的憂心。” 一言既出,塵埃落定。 凌寒香三人都順著姜壖的話勸毓秀多多保重。 毓秀明知姜壖諷刺她少年白頭,卻也只能一笑而過。 四人一同退出勤政殿,姜壖與凌寒香結伴走在前,程棉與遲朗故意走慢幾步。 遲朗見程棉面有憂鬱哀傷之色,便小聲勸他一句,“大理寺此一番去林州並非一無所獲,元知暫且忍耐,來日必有水落試圖的一日。” 程棉望著遠處姜壖的背影,一聲輕嘆,“我擔心的不是這個。” 遲朗凝眉嘆道,“元知擔心皇上的身體?” 程棉滿心皆哀,“多年之前那個雨夜,是我第一次見到皇上,華硯站在她身後為她打傘,一對金童玉女,何等英姿,如今一身死無全屍,一心傷不可復,為臣的不能為上分憂,刑官不能分辨是非曲直,你叫我如何咽得下這一口氣。” 遲朗不曾受毓秀重恩,窮極一生也無法感受程棉所感,可他如程棉一般明瞭為臣不得為上分憂,為刑官不得還天下公道的痛處,心中失意,面上還要故作笑顏寬慰程棉,“宰相肚裡能撐船,元知是皇上寄予厚望的人,你若這般心正口直,不懂容忍變通,這一生便只能做一個刑官。” 程棉冷笑道,“敬遠要我像姜壖一般十年人鬼面,百般皆圓通,我是萬萬做不來的。” 遲朗笑道,“朝廷既然有左右宰相,二人必定一方一圓,才好輔助皇上做事。你做不來那個圓人,就只能做那個方人,可這所謂的方圓宰相,也不可內方外方,內圓外圓,圓滑融通心必端正,你這冷峻高潔的也要適當掩藏自己的稜角才得人心。” 程棉似笑非笑地看著遲朗,“敬遠深篤為官之道,不如你去掙那個宰相做。” 這原本只是一句略帶譏諷的玩笑,遲朗卻哀哀一嘆,“你我入仕為官,誰不想封侯拜相,位極人臣,可我深知皇上的用人之道,我既非她嫡系,有不曾受她重恩,況且她從來都忌諱我圓滑搖擺的行事風格,準我執掌一部已是極致,唯恐我終其一生,她也絕不會再容我進一步。” 話說的悲涼,自然不是遲朗的隨口之言。 程棉在一旁聽著,雖為其哀,卻難免心生疑竇,“敬遠就是因為這個,才遲遲不肯對皇上敞開心扉,十分輔佐?” 遲朗生怕程棉疑心,忙搖頭晃腦敷衍一句,“我自問為官到今日,不曾愧對獻帝,愧對皇上,我與元知不同的,只是我雖也願以命忠君,卻也只是一個忠字。” 程棉目光一閃,皺眉冷笑,“這話是什麼意思?” 遲朗呵呵笑道,“無論如何我也做不到像元知一般,深藏一腔熱愛,對皇上的喜悲感同身受,夜夜不得安眠。” 看清爽的小說就到【 】

♂!

之前那一場戲, 果然是演給他看的。原來從一開始, 她就打算利用他。

姜鬱眼中波瀾盡散,一雙眸子也恢復到一貫的冰封冷冽。那一點希望破滅,他反而能更加冷靜的思考。

“皇上到底在掩飾什麼?”

毓秀望著姜鬱咄咄逼人的臉,錯覺自己回到了一直被他壓制的十五歲以前。

姜鬱見毓秀面上閃過一絲慌亂,便更加確定自己的想法,“是我高估了自己, 也高估了姜家對你的影響。會讓你發瘋自殘的, 從來都不是敵人。你要我幫你,就要對我實話實說。”

他果然還在糾結今晚的事。他為她破例的代價,就是要他對她敞開心扉。

姜鬱瀟灑地在她面前擺下一個賭局,毓秀知道她面臨的是一場豪賭, 賭贏了,事半功倍, 賭輸了, 輸的就是這一整局。

“伯良可曾全心全意相信過誰?”

姜鬱一皺眉頭,“皇上為什麼這麼問?”

毓秀又湊近他一些,近到兩個人只能看到彼此的眼睛, “從小到大, 你全心全意地相信過誰嗎?認定他永遠不會欺騙你,背叛你,離開你。”

姜鬱恍然明瞭毓秀說的是誰, 禁不住將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笑容, “皇上與華硯之間的全然信任猶如天下至寶, 並不是人人都有這個運氣。”

毓秀自嘲一笑,“伯良既然把全然信任比作天下至寶,就該知道它的難能可貴。”

姜鬱冷眼看毓秀臉色,終於明白他從一開始就感覺到的違和之處在哪裡,他猜到毓秀的失控是為了華硯,卻萬萬沒想到她是自覺受到了華硯的背叛。

以毓秀與華硯的親近程度來說,他離開她就是背叛,華硯在外遇害,離開是被迫,毓秀並非怨天尤人的秉性,不會失去理智,淪落到拿死物發洩。

思來想去,今晚的種種只有一個解釋,就是毓秀認定華硯離開她並非他被迫。

這個猜想太過大膽,讓人心驚膽戰,如果這是真的,那一局掀翻的棋就並不是他原來以為的那麼簡單。

姜鬱面上不動聲色,額頭卻浮上一層冷汗,他分明感覺到自己脊背一陣陣發涼,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如常,

“逝者已逝,不管他做了什麼事,皇上都該寬心才是。”

毓秀愣了一愣,苦笑道,“你猜到我是為了華硯?”

姜鬱也笑,“皇上把話說到這個地步,臣若是還猜不出,豈不蠢鈍至極。”

毓秀幽幽一聲長嘆,半晌沉默後,才又開口道,“今日我去見神威將軍,她對我說了一件事,我雖傷心,卻還能安慰自己不必盡信。可就在今晚,有另一個人同我說了幾乎同樣的事。”

神威將軍也知道的事,應該不會是他料想的那種情況。

姜鬱半信半疑,再試探一句,“怪不得皇上從永祿宮之後回來便大發雷霆,臣鬥膽一問,讓皇上傷心的事到底是什麼事?”

毓秀吞吐半晌,笑容越發無奈,“今日我見過紀詩才知道,原來華硯心裡早有打算,他預備辦完這趟差事回來,就請命出宮,前往邊關。”

姜鬱細細打量毓秀的神色,她說的顯然不是他最擔憂的那種情況,他卻不能心安。她才剛說的事,三分像是為敷衍他隨意編造出的話,即便是真,也並非全部實情。

華硯是何等人才,志向絕不止於深宮,這是姜鬱一早就認定的,毓秀說他有心拋棄祿位,前往邊關,的確有這個可能。

得知華硯打定了主意離開自己,對毓秀來說的確算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他在她身邊這些年,她早已習慣了他的陪伴,她大概已經不知道失去他會是如何一片光景。

如果華硯真有心從戎,姜鬱會懊惱自己的失算。他從前以為,無論華硯犧牲到何種地步,他都會時時處處以毓秀為先,他對她的感情,雖隱忍,卻並非不深刻,即便犧牲掉一生的志向抱負,他也不會離開她。

莫非是他高估了華硯對毓秀的感情,高估了他認定的那一條看似堅不可摧的紐帶的韌度,又或許,是他高估了華硯容忍的品性。

眼前的謎團撲朔迷離,實情如何,日後自見分曉。姜鬱強打精神,把千頭萬緒的念頭全然清空,轉念去想眼下的事。

毓秀見姜鬱臉上的表情漸漸鬆弛,知道他對她的話信了幾分。這一齣戲,本就是將計就計,她所說是假,她所感是真,傷心是真,絕望也是真。得知那個永遠都不會背叛她的人的背叛,擊毀了她對人性善的最後一絲殘念,這天下間,沒有任何一種感情經得起利益的敲打,人與人之間,只有無窮無盡的相互利用,各自盤算。

姜鬱望著毓秀的眸子,她眼中的情緒複雜難名,讓人捉摸不透,比起不久之前,她不加掩飾的落寞與絕望,他反倒更不知如何面對。

“自臣進宮的第一日起,子嗣的事就如陰雲一般籠罩在你我頭頂。我想要你不假,卻不想你被迫委身於我。”

此時若順水推舟,她想要的那句話便呼之欲出。

毓秀卻輕嘆著說一句,“我也並非全是被迫,只是不想在這種朝局下,為了利益同你在一起。”

姜鬱目光閃了一閃,只覺得她這一句倒比從前那些不知真假的甜言蜜語更讓人動容。

“你我之間的情誼如何,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姜壖想要皇家血統的後嗣,我們順遂他的心意便是。”

毓秀明知姜鬱故意把話說得模稜兩可,只等她點破,“伯良是說,你我只需在人前做出恩愛的表象,以假孕欺騙姜相?”

假孕……

她到底還是把這兩個字說出來了。

姜鬱苦笑著點點頭,“皇上早知我的秘密,你我性命相連,同氣連枝,姜壖要的臣權,不是罵名,除非皇上行事激進,處處緊逼,他還是會對你禮讓三分。”

毓秀冷笑道,“眼下看來,安心做一個傀儡,才能保全皇位。以我一貫懦弱的秉性,不會不懂以卵擊石的道理。”

姜鬱在心裡冷笑,時至今日,他不會蠢到把懦弱兩個字安到毓秀頭上。

無論如何,毓秀願毫不掙扎地妥協,將禮部拱手相讓作為同姜壖講和的條件,對他的大局來說只有益處。

兩人各懷心事,暗裡自有想法,毓秀雖達到目的,卻痛的像被人剝了一層皮;姜鬱也如鯁在喉,十分別扭。

除非毓秀見到華硯的屍體,親眼看著他下葬,她對他的執念才會真正消磨。

愛也好,恨也罷,沒有什麼是時間改變不了的,這個道理誰都明白。

毓秀夜半從永祿宮負氣離去,又砸翻整個金麟殿的事,第二日就在合宮傳遍,侍從們親見姜鬱出馬安撫盛怒龍顏,便篤定是陶菁得罪了毓秀,恩寵不再。

日復一日,反倒是帝后一雙越發伉儷情深。

那夜之後,毓秀的確一步不曾踏入永祿宮,陶菁在勤政殿伺候筆墨的差事也被撤了。紀詩帶密旨隨大理寺少卿前往林州,也被宮人傳作連坐領罪。

不止永祿宮,除了在姜鬱處留宿,毓秀就只在金麟殿,夏末將近,她也再沒見過洛琦。

這中間又有封妃大典,舒嫻進宮,住在舒雅原住的儲秀宮。

舒嫻進宮之後,毓秀並未召寢她一次,寥寥一起用過兩膳,也是同姜汜一起。

姜鬱為避嫌,不曾單獨見過舒嫻,偏偏他每日去勤政殿見毓秀,都能與舒嫻擦肩。

三番兩次,他也不得不懷疑她是故意要他難堪。好在舒嫻行事還有分寸,謹守底線,不曾做出什麼逾矩之舉。

崔縉重病在家,賀枚革職待辦,刑部前往林州的一干人在一月之間撰寫詳細的調查案卷,寫奏摺回京請毓秀降旨,將賀枚與崔勤押送回京受審。

毓秀細細看了那一份卷宗,不出所料,刑部調查的結果與她之前料想的幾近吻合。賀枚被打成刺殺華硯的主使,崔縉則是謀殺欽差的主謀,兼有二人來往印信,人證物證皆有來歷,想翻案比登天還難。

幾位刑官刻意趕在秋審之前要一個定論,毓秀明知她若下旨宣賀枚等進京受審,就是變相要他們的命,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看似無力迴天,能做的只有盡力拖延。

毓秀在朝上聽眾臣上奏,故意裝作猶豫不決,散朝之後,又將兩位宰輔、刑部尚書與大理寺卿傳到勤政殿。

凌寒香話說的模稜兩可,遲朗也只說等人進京之後三堂會審,再做定論。

毓秀心知遲朗的苦衷,證據是刑部供上朝廷的,他無論怎麼說怎麼做,都是錯,若想明哲保身,只能佯裝糊塗。

大理寺與紀詩等雖查到一些證據,卻按照毓秀的吩咐,按下不動,程棉明知毓秀有棄子求和之意,在姜壖面前,便不得不屈身,沉默不發一言。

姜壖力薦速辦,其餘三臣只能幫毓秀極力拖延。

明知結果糾纏,卻要周旋,實在煎熬,毓秀諾諾與姜壖消磨一個時辰,嘆息著說一句,“雖證據確鑿,這事也急不得。死的是欽差,涉案又是兩名朝廷大員,若倉促處置,唯恐對朝局有損。不如叫刑部再詳查些時日,務必做到無半點紕漏,十拿九穩。”

姜壖一皺眉頭,“刑部送回朝廷的案卷,臣反覆研讀過,條理清楚,前後明白。去林州辦案的刑官一貫謹慎,若非無紕漏,十拿九穩,他們怎麼敢上報朝廷。證據確鑿,皇上何必反反覆覆叫人再查。即便複議,也該等賀枚入京,三堂會審聽他本人證言。”

毓秀扶著額頭對著姜壖苦笑,“姜相說的句句在理,奈何朕就是這麼一個搖擺不定的秉性。連日來的變故,林州事出,欽差遇刺,朕已身心疲憊,滿心絕望,請姜相容我喘一口氣。”

她越是示弱,姜壖越惱怒,“皇上心疼殿下,更該及早為他討回公道,還天下一個道理。莫非到了這種時候,皇上還想回護崔縉與賀枚。”

毓秀一臉無措,連連擺手,“朕只相信真相,不論私情,若說我對崔縉與賀枚有不忍,也是念在其多年為臣,恨其不爭。他二人若真如刑官御史奏報彈劾那般陰狠毒辣,喪心病狂,天下人不禁要發問,此種敗類是如何做到這般高位。何澤身為天官,又是如何執掌吏部,不察梁蛀。朕說緩一緩,讓一讓,並不是為了偏袒誰,只是為了朝廷的顏面。”

姜壖被一番冠冕堂皇的話塞了嘴,才要反唇相譏,凌寒香就出面勸道,“皇上說的不無道理,天理昭昭,誰是罪人,逃不過刑司一審一罰,皇上不急於處置崔縉賀枚,是忌憚黔首之言。天下百姓得知欽差遇刺,已詬病朝廷軟弱,若得知幕後主使是朝中手握大權的重臣,恐怕會對朝廷庸人用人心生不滿,雷厲風行料理此事,大肆昭告天下,難免動搖人心,不利今明兩年恩科取士。不如叫三法司低調行事,暫緩一緩。”

姜壖面色鐵青,“凌相說緩一緩,莫非要緩到明年恩科殿試之後,在大考之年秋審問斬。”

凌相微微一笑,才要回話,毓秀就在上首提聲道,“姜相與凌相少說一言,朕心亂如麻,又犯了頭痛症,此事容後再議吧。”

姜壖見毓秀扶著額頭不像是裝病,猶豫半晌,終究沒有再咄咄逼人。

凌寒香見姜壖意有妥協,便對遲朗使個眼色,遲朗笑著開口道,“林州案是刑部一手操辦,沒有人比臣更想要一個結果。皇上與凌相說暫緩並非不處置,只是要在林州的刑官謹慎複查,確保萬無一失。此事臣會親自督辦,一有回覆,再請旨行事。”

姜壖冷笑著看了看遲朗,又瞄一眼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程棉,“皇上要慎查,臣又怎會不復議。皇上焦心勞力,龍體抱恙,務必寬心保養,莫叫我等做臣子的憂心。”

一言既出,塵埃落定。

凌寒香三人都順著姜壖的話勸毓秀多多保重。

毓秀明知姜壖諷刺她少年白頭,卻也只能一笑而過。

四人一同退出勤政殿,姜壖與凌寒香結伴走在前,程棉與遲朗故意走慢幾步。

遲朗見程棉面有憂鬱哀傷之色,便小聲勸他一句,“大理寺此一番去林州並非一無所獲,元知暫且忍耐,來日必有水落試圖的一日。”

程棉望著遠處姜壖的背影,一聲輕嘆,“我擔心的不是這個。”

遲朗凝眉嘆道,“元知擔心皇上的身體?”

程棉滿心皆哀,“多年之前那個雨夜,是我第一次見到皇上,華硯站在她身後為她打傘,一對金童玉女,何等英姿,如今一身死無全屍,一心傷不可復,為臣的不能為上分憂,刑官不能分辨是非曲直,你叫我如何咽得下這一口氣。”

遲朗不曾受毓秀重恩,窮極一生也無法感受程棉所感,可他如程棉一般明瞭為臣不得為上分憂,為刑官不得還天下公道的痛處,心中失意,面上還要故作笑顏寬慰程棉,“宰相肚裡能撐船,元知是皇上寄予厚望的人,你若這般心正口直,不懂容忍變通,這一生便只能做一個刑官。”

程棉冷笑道,“敬遠要我像姜壖一般十年人鬼面,百般皆圓通,我是萬萬做不來的。”

遲朗笑道,“朝廷既然有左右宰相,二人必定一方一圓,才好輔助皇上做事。你做不來那個圓人,就只能做那個方人,可這所謂的方圓宰相,也不可內方外方,內圓外圓,圓滑融通心必端正,你這冷峻高潔的也要適當掩藏自己的稜角才得人心。”

程棉似笑非笑地看著遲朗,“敬遠深篤為官之道,不如你去掙那個宰相做。”

這原本只是一句略帶譏諷的玩笑,遲朗卻哀哀一嘆,“你我入仕為官,誰不想封侯拜相,位極人臣,可我深知皇上的用人之道,我既非她嫡系,有不曾受她重恩,況且她從來都忌諱我圓滑搖擺的行事風格,準我執掌一部已是極致,唯恐我終其一生,她也絕不會再容我進一步。”

話說的悲涼,自然不是遲朗的隨口之言。

程棉在一旁聽著,雖為其哀,卻難免心生疑竇,“敬遠就是因為這個,才遲遲不肯對皇上敞開心扉,十分輔佐?”

遲朗生怕程棉疑心,忙搖頭晃腦敷衍一句,“我自問為官到今日,不曾愧對獻帝,愧對皇上,我與元知不同的,只是我雖也願以命忠君,卻也只是一個忠字。”

程棉目光一閃,皺眉冷笑,“這話是什麼意思?”

遲朗呵呵笑道,“無論如何我也做不到像元知一般,深藏一腔熱愛,對皇上的喜悲感同身受,夜夜不得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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