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 404.
404.
杜憲沒想到陶景帆會給出這樣的答案,他先是有些震驚,然後開始心虛。
在陶景帆冰涼的眼神下開始心虛。
結果陶景帆又像沒事兒一樣閉上了眼睛,側了側身體隔斷了杜憲愧疚的目光。
杜憲完全莫名其妙了。
這一夜,一點也不寧靜,到午夜的時候,景帆發起了高燒,躺在病床上的人一副精神恍惚的樣子,杜憲一聽到景帆的□立刻就醒了過來。
疼。
好疼。
景帆一遍一遍地叫著。
杜憲立刻去叫來了護士。
等到打完一針止疼針劑,景帆也還是沒有消停下來。
杜憲站在床邊看著這個女人緊蹙的眉頭和蒼白的臉頰,有種無能為力的沉重感席捲而來。
她還是一遍一遍地□著。
杜憲發現景帆的身體疼得一直在發顫。
愧疚在視覺將痛楚具體化後越發地深刻起來,這種感受雖然是五味雜陳的,但絕對沒有心疼。
又怎麼會心疼呢,杜憲從一開始就從來沒有愛上過這個叫陶景帆的女子。
哪怕他們曾經火熱纏綿,曾經看過日出日落,曾經說過無數情話,更甚曾經有過一個沒有出生的孩子,杜憲也沒辦法違心地說出自己曾經愛過他。剛出國那年,他的腦海裡的確經常閃現過這個人的影子,但心裡卻沒有任何波瀾。
那場戀愛中,杜憲從頭到尾都是清醒的,但就算清醒,杜憲也還是做了不該做的事情。
和陶景帆有了肌膚之親。
其實杜憲後來回想起陶景帆時的模樣,也是他們第一次發生關係時,陶景帆疼得一個勁兒落淚的模樣。她哭起來眉心都皺成了一團,鼻子抽噎著緊迫地呼吸,嘴裡也一聲又一聲地□著。
疼。
好疼。
這一切,和今天的場景,簡直一模一樣。
只是那天,陶景帆就算疼成那樣,也沒有說過一聲“不”或者有一點反抗推拒的動作。
而現在,自己只不過彎下身子問他哪裡疼,她都會偏過頭躲在被子裡。
如今就算意識不清,都還是不會忘記躲避自己、
此刻的杜憲如果還不明白景帆有多麼抗拒自己,那他也不正常了。
幸好杜憲也識趣,兩人後半夜倒也相安無事。
第二日醫生進來查房時,杜憲也恰到好處地迴避了。
“陶景帆啊,你這個是昨天做的手術,我看下傷口,”張醫生示意護士揭開了景帆的被子幫她在幾個傷口上換了藥。
“你沒親屬在,昨天剛做完手術我就想等你精神好點再給你說,現在我給你講一下手術的情況。”張醫生說話間杜憲也走了進來,景帆眼尖地看到杜憲的西裝有些發皺。
她頓了頓,才又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張醫生身上。
“腹腔鏡探查下,盆腔裡有個包塊,和我一開始的診斷相同,的確是個巧囊,昨天這個手術還算成功,但是我們發現你左側輸卵管有粘連現象,右側輸卵管也有些堵塞。我們也給你做了一定程度的沖洗,”張醫生停頓了下,她眼裡有一點遺憾,或者說惋惜。
景帆看到她的表情便有了預感。
“我們現在的建議是,如果你有懷孕的準備,就在這三個月和你物件努力一下,這也不能保證你懷孕,有三種可能吧,一個是正常懷孕,一個是宮外孕,一個是不孕。”張醫生當醫生很多年了,這種情況其實她以前也見過,但景帆現在的狀況卻和以前的病人完全不一樣。
她不震驚,情緒也沒崩潰,更沒有打斷自己的言語,她甚至沒有哭。
只是冷靜地坐在那,好像早就知道這個結果了一樣。
“如果還是沒有懷孕,你也可以在顯微鏡下再針對輸卵管做一次治療,但是我個人覺得這個治癒的可能不大,而且你人也受罪。價格和做試管嬰兒差不多,一般你這樣的情況,我們建議直接做試管。”
“謝謝你啊,張醫生。”景帆在張醫生終於停下來的時候道了謝。
張醫生又重複了一次:“你這三個月可以努力一下的。”
“嗯。”景帆點頭後目送著一群醫生的離開。
原來不能懷孕了啊,景帆嘲諷地彎起嘴角。
果然是報應。
她抬頭看著站在門口的杜憲,她突然有了想和杜憲說句話的衝動。
“你說這個是不是報應啊,那個孩子一定恨我吧!”她的眼眶突然刺痛了起來,眼淚爭先恐後地流了出來。“你看,這麼多年都過去了,偏偏是今天,偏偏是你在的時候,我才知道自己不能懷孕了。”她抬手擦了擦淚水,“這不是報應是什麼呢?”
人心最柔軟的地方被反覆地剖開,一次又一次地被人掰開窺視,掰開傷口的那個人或許是自己,或許是個失去的孩子,也或許是重新再遇見的杜憲。
鮮血淋漓,傷口潰爛。
疼得人連氣都喘不過來。
景帆覺得自己彷彿又回到了那天,那個連風都帶著冷意的下午,她躺在手術檯上,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孩子漸漸離開了她的身體。
頭一天做b超的時候都能聽到孩子的心跳啊,輕輕的,微弱的心跳。
在自己肚子裡慢慢生長起來的生命,流淌著她和杜憲血脈的生命。
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
景帆知道她這輩子都不會得到答案了。
只是她也沒想過,這輩子,可能再也不會有孩子了。
原來,自己這輩子,真的只有孤身一人了啊,孤零零地來,孤零零地生活,最後也就這樣孤零零地死去,沒有任何屬於她自己的美好的回憶。
在這個瞬間,景帆恨杜憲,恨那個叫葉闌珊的女人。
但是她最恨的還是自己。
沒有人強迫她的,這一切,都是她心甘情願的。
所以,這樣的苦果,也要她心甘情願地來承受。
哪怕,苦地她根本咽不下去。
人總有脆弱的時候,就算這些年景帆已經從頭到尾地將自己武裝起來,但現在她也忍不住心底破壞的慾望,她只想讓杜憲一起感受一下這樣撕心裂肺的痛楚。
你知道嗎,我懷孕的時候,做了兩次手術,兩次都不能打麻藥,第一次,是因為我想記住那種痛,記住自己失去孩子的痛苦。那天很冷呢,我在醫院的時候就和現在一樣,手不停地發著抖,”景帆將手抬在半空中,讓杜憲看到自己身體發顫的反應。
其實她說話的時候杜憲就注意到了,她的牙齒都有一點哆嗦。
人在情緒太激動的時候,身體總會相應地做出一些反應。
“別說了。”杜憲有些不忍,景帆通紅的雙眼和慘白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再加上這兩日沒怎麼進食,整張臉看上去都有點枯瘦。
她本身應該是很漂亮的。
杜憲回憶了一下,記憶力景帆一直是個有點羞怯的女生,她梳著高高的馬尾,穿著淡藍色的裙子,刷得雪白的帆布鞋,走在校園裡無論到哪裡,總有人能看到她清新的笑容。
但現在,她的表情卻是猙獰不已的。
歇斯底里的瘋狂,像是想衝上來撕開自己似的。
這一點杜憲還真沒有猜錯,陶景帆現在真的恨不得杜憲馬上離開自己的視線,但是她不甘心。理智那根弦在精神和肉體的傷痛下盡數崩裂。
陶景帆只希望時光倒流,她多希望自己從來沒和杜憲相遇過。
那樣樣,她就還是個乾乾淨淨的女孩子,外婆也不會傷心而死,陶子正也不會和她斷絕父女關係。
“你知道嗎,第一次手術沒做乾淨呢。”
有一秒鐘,杜憲震驚了一下,因為景帆最後的這個“呢”字,景帆好像是江南地方的女子,話語間都有點語氣助詞,俏皮,又溫婉。
但此刻卻不是那種感覺,此刻是陰寒,冷漠的語氣。
冷漠地帶著些許憎恨的尾音。
“淤血一直沒有排出來,我每天都怕得要命,以為自己快要死掉了,但是卻一直沒死掉。第二次清宮的時候,不能打麻藥。我躺在那的時候,就知道報應來了。杜憲,你說對不起,呵呵,一句對不起,就勾銷了我所有的痛苦嗎?”
景帆看著杜憲,她的眼神銳利地像一把劍,筆直地插`入了杜憲的心裡。
下一秒,在杜憲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利劍又接著被反手抽了出去。
“我只恨,這報應,為什麼沒有來到你身上。”
她說完就閉上了眼睛。
這些話對杜憲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雖然他想過自己年少無知的行為確實給這個女人帶來了傷害,但他卻沒想過,原來她這麼恨。
又怎麼會不恨呢!
你毀了她的人生啊!
杜憲突然想伸手摸摸景帆的臉頰,那天在乾媽的辦公室看到她的時候,以為她過得很好,妝容精緻,衣服和手包也都是香奈兒才上的新款,完全不像個病人。
後來才知道她的情況,原來她還做過流產手術。
杜憲都不知道她是怎麼支撐下來的,尤其是剛見到自己時居然還是一副陌路人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恨意和波瀾。
後來談起這件事她也表現若無其事,態度冷漠地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
人都有僥倖心理,杜憲也曾僥倖地想過或許景帆真的不在意。
如果她真的不在意,或者忘了,那自己心理也會好受點的吧。昨天夜裡,他都還是這個想法,還抱著一絲希望。乾媽告訴他手術結果的時候,他也想過可以賠給景帆一筆錢,一筆做手術和做試管嬰兒都足夠的錢,只要景帆願意,他甚至可以撥出自己一點股份賠償給她。
只要這段過去,能真的成為過去。
結果,這真的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陶景帆是恨的,甚至恨得再也不想見自己。只是,這份恨意因為他的遠離,被深深地埋藏起來罷了。
不知不覺地,杜憲真的一點點地伸手去觸碰了一下景帆的臉頰,他想抱抱她,先給她一點安慰,又或許想從景帆伸身上得到一點點安慰。
就在他真的彎下身體想擁抱一下景帆的時候,她卻突然張開了眼睛,眼角的淚痕還沒有蒸發,漆黑的眼瞳滿滿地刻著傷痛。
從來沒有那一刻,讓杜憲這麼清晰地感受到了痛楚。
一種讓他整個人都感覺到麻痺的疼痛。
從左胸房傳來的,清晰的,抽搐似的疼痛。
從脖子上傳來的,尖銳的,針扎似的疼痛。
陶景帆咬了他,是陶景帆用盡全身力氣咬的,咬地滿口全是血味,她也沒停下來。
杜憲也沒反抗。
似乎是認命般地接受這樣的懲罰。
好久,景帆才鬆口。可能她終於知道就算自己耗盡力氣也不可能把那塊肉撕下來吧。又過了會兒,她人才冷靜了下來。
也許正是嘴裡的血腥味讓她冷靜了吧。
那種毀天滅地的瘋狂終於漸漸褪去。
“我很抱歉。”景帆用紙巾擦拭的時候發現自己確實太殘忍了,而杜憲整個白色的襯衣領口都已經鮮血淋漓。
“你不要再來了,情緒波動不利於我傷口恢復,讓張姨來照顧我就行。”
杜憲只“嗯”了一聲就先離開了,他也不知道說什麼,這個女人在這兩天已經讓她震驚了太多次。
他也需要一點時間,一點空間來冷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