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涅吞天 第三十三章 醍醐灌頂
“這是烏龍樹，它生長起來很慢，但是從它生根發芽的那刻起，它就會不停的生長，直到朽滅的那一刻依然在往上生長。”不知過了多久，雲晴柔美的聲音傳來，打斷了他的沉思。
白石若有所思的看了看烏龍樹，然後才轉頭看向雲晴，她依然穿著月白的長裙，只是上身還穿著件血龍草織就的小棉襖，只是她的臉仍然給垂下的頭紗遮擋住，冬季厚實的衣服並沒有讓她的卓越身姿降低魅力，反而更加的有一股慵懶之美，她的鴉色秀髮靜靜地垂落在胸前，在吐著寒芒的風中也難綰系也難羈，頗有一股踏破紅塵而去的畫中人之感。似乎他已經完全從剛才的打擊中緩過勁來，平靜地直視著雲晴衣裙下的秀足，“雲大師，我們人也是一樣，生命不息，戰鬥不止，這或許便是自然之道。”
雲晴的眼睛似乎在面紗之後靜靜地注視著他，纖手扶著斑駁的硃紅廊柱，微笑說道：“你這小小少年又懂得什麼自然之道？”
白石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說道：“雲大師，這次我是來向你道謝的，血爆丹這次幫了我。”他從懷中掏出幾張紙片，上頭寫著他服用血爆丹之後的過程與體悟，“我這次來，也是來向你道別，明日開始我便要跟著烏猛的狩獵隊一同去山脈深處獵捕妖獸了。”
“獵捕妖獸也是自然之道？”
雲晴的語氣不急不緩，不輕不重，落在耳中很是愉悅，只是白石又撓了撓頭，不知該如何回答。“我，我不知道，大概是吧。”他從沒有去想過太過深刻的東西，他只知道妖獸天然與人敵對，從妖獸身上得到生存下來的材料，這是理所當然。不說他們進入山脈採集資源會遭到妖獸的攻擊，有些年代一些強大的妖獸還會糾結妖獸群主動襲擊人類聚居地，比如蠻武城就遭到過數次攻擊，巍峨城牆與蠻武城面積的極端不成比例便是這個原因。
這個世界，存在著一條生物鏈，而人類站在了這條鏈條的頂端，靈脩則是人類的佼佼者，就像一座金字塔，階位越高的靈脩越能俯瞰眾生。
“若是不去獵捕妖獸，萬一妖獸繁衍太過，它們便會成為我們生存下去的危害，我們只是在與它們爭生存而已。”話一出口，白石就意識到自己有些可笑，他居然想要爭辯哩。就算沒有妖獸的威脅，蠻武城的許多貧民依然活得很艱難，這種生存的無望恰恰不是妖獸給的，而是那些豪族給的，他們也是同樣是人類啊。他蹙起了眉頭，思考起來。
“物競天擇，我無意糾正於你，只是有一句話想與你說，眾生平等，少些殺戮。真英雄，不是踩著弱者的屍骨俯瞰眾生，而是與天道爭，爭的是在天道之下不為螻蟻。”雲晴的聲音依然是那麼的輕柔，如同微醺的晚風，吹過他略感寒冷的心之冰湖。
“天道？是上蒼之神嗎？”白石只覺得他抓到了什麼，卻又給它掙脫開去，心頭有些迷惘。
“不，天道是諸天萬界存在的規則，每個位面的規則都是不同的，像我們這個世界，大概人類與妖獸的仇殺也是規則的一種。當年人類為了走出妖獸帶來的生存危機，才發展出了武學，誕生了靈脩，現今的靈脩不僅是在與妖獸爭，也是在與天道中所有的規則在爭，有些靈脩只是想要提升自己的壽命，也何嘗不是在爭。記住，將來不僅替自己爭，也要替所有在天道之下遭受不公的弱小存在爭一爭，這才是大爭。我在你身上感應到了強大的氣息，你的命運終究不會侷限在這裡，會在諸天萬界的無數位面，你始終要記得，做一個大爭聖者。”雲晴此刻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個帶著神聖使命的啟迪者，她的聲音不斷在白石耳邊迴盪，如同驚雷滾過，碎裂所有他對這個世界矇昧的混沌的認知，他的心靈彷彿給開啟了一個天窗，直接面向諸天萬界，面向無限廣闊的宇宙，甚至直面冥冥中操控一切的天道。
做一個大爭聖者？他喃喃念著，渾身的血彷彿都燃燒了起來，只覺得從來沒有那麼的責任深重，一種神聖的使命油然於胸。雖然不知道將來的道路會怎樣，但他只覺得自己從沒有過如此的清醒。
“與天道爭，固然需要力量，但不能沉迷於力量本身，沉迷於力量所帶來的一切權柄、榮耀、金錢與美色。即便成為這個世界第一人又如何？還有諸天萬界中的無數位面呢？一天便是一個大世界，其中像我們這樣的小世界有兆億個，我們所以為的偉大常常可笑的很。等到有一天你會發現，力量本身沒有任何意義，憑藉力量去與天道爭，替世間無數弱小的存在去跟天道爭，才是力量最大的意義。力量並不能征服一切，但是我們的心靈可以，尤其是一個大爭聖者的心靈。”
看著微風吹起雲晴的面紗，露出白皙如象牙的脖頸，白石有些痴了，“心靈？”
雲晴的手指劃過廊柱，蓮步輕移，向著院中走去，白石不由自主地跟在了她的身後，彷彿離她近了些，便能多許多溫暖。
她用修長且單薄的手掌撫摸著院中的巨樹，鄭重的說道：“你知道什麼是聖靈嗎？”
巨樹的醜陋與她身姿的卓然不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但是，白石卻並沒有感到有什麼不和諧，看到巨樹光禿禿的枝椏，忽然明白了什麼。“聖靈是萬物之靈，萬物都有靈？這靈，是不是心靈？”
雲晴點了點頭，似乎很滿意他的領悟，“時光流逝，沒有任何事物能夠恆久不滅，唯有心靈。天地間所有通靈之物都有著自己的心靈，不甘心在天道之下朽滅，或是留戀這個世界，故而在本體毀滅之後，仍然留下了天道也難以磨滅的意志，這些意志便是心靈的一種，故而我說聖靈便是心靈。我們死後心靈會被一縷精氣包裹著在天地間飄蕩，直到前世的記憶如同磁場一樣被磨滅之後，會有天地精氣重新融入，這其中有草木禽獸甚至是天地間通靈之物的心靈，直到遇到有緣的肉身。如果成為人類，那麼之前精氣中融合的其他心靈會沉睡在身體中，它們有被喚醒的可能，一旦喚醒就能與人類的身體融合，使得人體發生蛻變，涅槃，它們被稱為聖靈。但你現在明白了？你不是為你自己而活，而是在你以不屈意識形態在世界遊蕩之時，所有發生過交集的心靈，它們甚至融入了你的心靈之中，成為了你的夥伴。”
白石怔愣著，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些，如同醍醐灌頂，一朝頓悟，腦海中不斷地回放著一個場景，無盡虛空之中，一塊白色的石頭上，立著一棵鬱鬱蒼蒼的古樹，鎮守著一方宇宙，替這方宇宙中所有的生靈與天道爭，更守護著他們。一股暖流擊中了他的心房，幾乎叫他熱淚盈眶。
他躬身行禮，“受教了！”他從沒有過如此的佩服一個人，只覺得自己願意將心都敞開了，願意跟她接近，剛才在莫松那裡遭受的羞辱一掃而光。
“不用謝，我只是怕你因為力量本身而迷失自己罷了。我這麼做，也是在修行，修行自己的心靈，靈脩一味追逐聖靈帶來的力量，這是捨本逐末。譬如那些真正的樂者，他們所作的曲子都是用心血凝聚，發自肺腑，不僅陶冶自己的情操，也感動他人，這也是在修心靈。能夠將心靈中的美好傳遞出去，這才是靈脩進階的關鍵。殺戮，並不能使你進階，進階的只是你追求力量而墜入魔道的另一個你。這樣的你，可會有快樂？”
白石這才明白過來，原來，讓許多活著的心靈得到心靈力量，在天道的無情之下始終有情，這才是一個大爭之者應有的信念。所謂的大爭之人，不僅是實力強大的靈脩，也有那些給世界帶來變化的人，比如他所看過的那些書籍、聽過的曲子、看過的舞蹈等等，都是那麼的美，這些美是不僅僅用來讓人欣賞，而是讓人得到心靈力量。
他現在還做不了什麼，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守護身邊的人，讓他們得到快樂，先前對楚瀟瀟與猴子的同情，何嘗不是出於這種心理。他忽然興奮了起來，彷彿找到了一條光輝坦途，看向雲晴的眼神充滿了敬意與誠摯。
“雲大師，你醉心煉藥，也是為了修心嗎？”他可不相信雲晴僅僅是為了煉藥，總覺得這名女子的背後必定有著玄奇的奧秘，這是一個滿身謎團的人啊。從表面上看，她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但實際上白石總是能從她身上感受到不一樣的東西，或許她也是個靈脩，只是隱藏的很好。他無意去窺探她的隱秘，因為他能從心靈上感應到她心靈的純美，或許，她有什麼難言之隱吧。
“或許是修心吧，我這一世修的，你不會明白，明白了對你沒好處，知道嗎？傻瓜！”雲晴在烏龍樹下側著頭，順眼橫斜招展的枝椏仰望，似乎感受到這棵巨樹內蘊藏的古老卻依舊磅礴的生機，她的語氣也變得輕鬆了起來。
白石撓了撓頭，笑了起來，雖然從她的話語中感受到了一絲極力隱藏的傷感，但他不想去知道她的過去，他只知道能夠這樣靜靜地看著她，聽著她說話，會是那樣的滿足。這種滿足是過去與養父相依為命的人生中沒有體驗過的，似乎與年幼時養父半夜時不時會替他蓋上被踢掉的被子而產生的溫暖是截然不同的溫暖。他不想讓她感受到他的依戀，他甚至比以往更渴望自己強大起來，能夠保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