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纖零的大冒險 第二章：墜落 2025 的冷水澡
仙力？我的仙力呢！
「老頭子，你踹太重啦！我可是你親兒子啊——！」
雲端之上的咆哮聲迅速被狂風絞碎。玖纖零整個人像是一顆失去了軌道的流星，以一種極其不優雅的姿勢，在萬丈高空中瘋狂翻滾。四周的雲層不再是仙地那種軟綿綿、踩上去像棉花糖一樣的觸感，而是變成了如同刀割般的冷冽氣流，颳得他臉頰生疼。
換做往常，這種高度對玖纖零來說不過是個大點的跳臺。他只需要打了個響指，召喚出一朵祥雲，或者是運起「天翔九步」，就能像片羽毛一樣輕盈落地，甚至還能在半空中翻幾個跟斗表演給仙鶴們看。
「嘿，想嚇唬我？沒門！」
玖纖零一邊下墜，一邊在心底嘟囔著。他深吸一口氣，熟練地在意識中沉入丹田，試圖勾勒出那座原本浩瀚如星海、璀璨奪目的仙元紫府。
「起！」他大喝一聲，手指捏出一個帥氣的劍訣。
然而，預想中那種如大江大河般奔騰的仙元力並沒有出現。他的體內此刻安靜得可怕，那座曾令無數老神仙羨慕不已的紫府，此刻竟然像是被強行關了閘的發電廠，黑漆漆一片，連一絲靈氣的火星子都點不著。
「哎？怎麼回事？」
他不信邪地再次催動神魂，甚至試圖強行燃燒一絲本源力量。可無論他如何努力，體內依舊空空蕩蕩，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腰纏萬貫的富豪，走進商店卻發現口袋被縫死了，連一塊錢都掏不出來。
更恐怖的是，他發現自己那副能抵禦天雷、硬撼仙器的「混元仙體」，正在穿越凡間大氣層的過程中發生著詭異的變化。原本流轉在皮膚表面的神性光輝被一層層剝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軟綿綿、充滿了水分和痛覺的神經反應。
「老頭子！你玩真的！你沒說要收回全部仙力啊！救命啊——！要摔成肉餅啦！」
尖叫聲劃破了 2025 年都市的寂靜。玖纖零看著下方越來越近、如同鋼鐵森林般的摩天大樓，看著那些密密麻麻、閃爍著詭異光芒的窗戶，心裡頭一次湧現出了名為「絕望」的情緒。
就在他即將與這顆藍色星球來個粉身碎骨的親密接觸時，命運——或者是皇濤天帝最後的那點仁慈——發揮了作用。
「噗通！」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寂靜的深夜爆開。
玖纖零精準無比地砸進了某棟頂級豪宅頂樓的露天游泳池中心。巨大的衝擊力掀起了整整三米高的水花，像是小型爆炸一樣，將池邊裝飾用的躺椅都打濕了大半。
冰涼刺骨的水從四面八方湧入他的鼻腔和喉嚨。玖纖零在水底劇烈地掙扎著，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快要「溺水」了？堂堂天帝養子，差點被一池子死水給淹死？
他狼狽不堪地劃動著那雙已經變得綿軟無力的手臂，手腳並用地爬到了池邊。他趴在冰冷的瓷磚上，像一條瀕死的鹹魚一樣大口喘著氣，渾身濕漉漉地縮成一團，長髮雜亂地貼在臉上，完全沒了仙家公子的氣派。
「哈……哈啾！」
一個響亮的噴嚏噴了出來，玖纖零忍不住打起了寒顫。這是一種他活了幾千年從未體驗過的感官——冷。在仙地，哪怕是極北之地的萬年冰川，在他眼裡也只是稍微涼爽一點的風景，而現在，這小小的夜風竟然吹得他骨頭都在發抖。
「這……這就是凡人界？」
他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眼前的一切讓他失神了。
這裡沒有祥雲繚繞，沒有瑞氣千條。遠處是無盡的燈火，那不是法術的光芒，而是某種金屬管線裡流動的能量。巨大的廣告屏掛在那些直插雲霄的鋼鐵建築上，播放著他不認識的長髮女人在推銷一種叫「香水」的液體。空氣中沒有一絲靈氣，反而帶著一股淡淡的煙塵味、瀝青味，還有凡人生活特有的嘈雜氣息。
「這鬼地方……老頭子真的把我扔下來了。」玖纖零委屈地癟了癟嘴，差點沒掉下眼淚來。
凡間生存的第一難題
在池邊縮了半天，玖纖零終於意識到，如果一直待在這裡，他可能會成為第一個被凍死的仙人。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低頭審視著自己。原本那件由天蠶絲織就、刻滿了防禦陣法的仙袍，此時因為失去了仙力的供給，陣法盡失，變成了普通的布料。原本輕盈飄逸的質感，現在濕透了貼在身上，重得像塊鉛板，看起來既像是一件誇張的浴袍，又像是不倫不類的古裝戲服。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試圖找出一顆能回氣的仙丹。
空空如也。
除了左邊口袋裡揣著的一塊硬邦邦的東西。他掏出來一看，那是一塊他在仙地花園裡隨手撿來砸麻雀的「墨髓精石」。在仙界，這東西除了長得黑一點、質地硬一點，基本上跟路邊的鵝卵石沒區別，是他打算帶下來當紀念品的「路邊貨」。
「仙丹沒了，飛劍沒了，連保命的符咒都成了廢紙……」
就在這時，一陣奇特的蠕動感從他的胃部傳來。
「咕嚕嚕……」
那聲音清脆而響亮，伴隨著一種火辣辣的、空蕩蕩的難受感。玖纖零嚇了一跳，他趕緊按住肚子，驚恐地自言自語：「這又是什麼？難道是我在墜落的時候中了什麼劇毒？或者是體內元神自毀了？」
他在原地焦急地跳了兩圈，才突然想起在天書閣裡看過的那些關於凡人的記載。
「這……難道就是『餓』？」
那是一種全新的、令人恐慌的空洞感。在仙地，他吃桃子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慾，是為了好玩，就算幾百年不吃東西，也不過是覺得嘴裡淡出鳥來。可現在，這種感覺卻在提醒他：如果不趕快往這皮囊裡塞點什麼，他真的會像路邊隨處可見的螻蟻一樣，悄無聲息地熄滅掉生命之火。
「好餓……餓得心發慌……」
玖纖零咬著牙，拖著沉重的步伐，順著頂樓的消防樓梯往下走。他走得小心翼翼，因為他發現自己的平衡感也變差了，一個不小心就可能從樓梯上滾下去。
這是一棟極其奢華的公寓樓，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散發著昂貴的皮革味。玖纖零走進電梯（他在裡面被突然下降的失重感嚇得哇哇大叫，以為又要掉回凡間一次），最後終於來到了一樓大廳。
深夜的大廳燈光柔和，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戴著帽子的中年保全正坐在高大的大理石櫃檯後。他面前擺著一個冒著騰騰熱氣、圓筒狀的塑膠容器，一股辛辣而濃鬱的香氣在大廳裡瀰漫開來。
「好香……」玖纖零的口水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他像是被磁鐵吸引的鐵屑一樣，邁著僵硬的步伐走到了櫃檯前。
保全大叔正打算吸溜一口麵條，突然感覺面前投下一道陰影。他抬起頭，手裡的叉子差點嚇掉。
只見一個長得精緻得像是電視明星、卻渾身濕透、穿著一件奇裝異服的少年正趴在櫃檯邊，兩隻眼睛綠油油地盯著他碗裡的泡麵，那眼神，像極了半夜出沒的餓死鬼。
「呃……小同學？」保全大叔愣住了，「你是這棟樓的住戶嗎？怎麼搞成這樣？掉進景觀池了？」
玖纖零完全沒聽懂他在說什麼，他的腦袋裡現在只有那碗冒熱氣的東西。他指了指上方，又指了指泡麵，語氣竟然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乞求：
「那是……凡間的仙丹嗎？聞起來好生玄妙。你……你給我吃一口，就一口！回頭本少爺送你一顆寶石，能保你長生不老的那種！」
說著，他還真的掏出了那塊黑不溜秋的墨髓精石，認真地遞了過去。
保全大叔看著那塊像煤球一樣的石頭，又看了看少年濕漉漉的慘樣，無奈地嘆了口氣，心裡暗想：這孩子長得這麼俊，可惜腦袋好像不太靈光，估計是跟家裡鬧彆扭，半夜跳樓（沒死成掉水裡）逃出來的富二代。
「這不是仙丹，這叫紅燒牛肉麵。」保全大叔搖搖頭，沒收他的石頭，「行了行了，看你凍得跟鵪鶉似的，我這還有一桶沒拆的，你自己去那邊接熱水泡一下吧。」
第一口「禁果」
玖纖零抱著那桶叫「泡麵」的寶物，手忙腳亂地按照保全的指示操作。他甚至不知道怎麼撕開那層塑膠膜，還是保全看不下去，過來幫他撕開並倒進了熱水。
「等三分鐘啊，別急。」保全大叔叮囑道。
三分鐘。對活了幾千年的玖纖零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但現在，這一百八十秒簡直比他閉關三百年還要漫長。他蹲在櫃檯旁邊，雙手死死地捂著麵桶，鼻尖不斷聳動，吸收著那股混合了人工新增劑、油脂和乾燥蔬菜的濃鬱香氣。
終於，時間到了。
玖纖零用那雙白皙卻笨拙的手揭開了蓋子，抄起塑膠叉子，學著保全剛才的樣子，挑起一大團麵條，顧不得燙，直接塞進了嘴裡。
「唔！！！」
他的眼睛在瞬間瞪得滾圓，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
那種感覺，該如何形容？
仙地的果實，雖然靈氣充沛，但多半是清淡爽口，追求的是一種「出塵」的意境。可凡間的這碗麵，卻是極端的「入世」。那種充滿了鹹味、辣味，以及油脂在舌尖炸裂的粗獷衝擊感，像是無數個小人在他的味蕾上瘋狂蹦迪。
「喔喔喔！這口感！這層次！這……這香氣簡直直衝靈魂深處！」
玖纖零不顧形象地大口吸溜起來，麵湯濺到了他那張俊俏的臉上也毫不在意。他發現這麵條竟然還有嚼勁，裡面那些碎碎的小肉塊雖然乾巴巴的，但在他嘴裡卻像是絕世珍餚。
「這比無痕叔家的桃子好吃多了！那桃子除了甜就是軟，哪有這東西來得刺激！」
他一邊吃，一邊發出滿足的嘆息，最後甚至把那一桶辛辣的紅色麵湯都喝得乾乾淨淨，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充滿了幸福感的飽嗝。
保全大叔在一旁看著這少年一副幾輩子沒吃過飯的模樣，心酸得不行，更加確定了這孩子是遭了難的可憐娃。「飽了吧？這半夜三更的，你渾身濕透，趕緊回家吧，要不然會感冒發燒的。」
「回……家？」
玖纖零放下空的泡麵桶，看著玻璃門外那陌生的街道。
「我沒家啊。我父皇把我踹下來，說要讓我學會生存。」他豪邁地揮了揮那寬大的袖子，雖然濕透的袖子直接甩了他自己一臉水，「不過沒關係！我現在已經掌握了凡間最強的生存技能——吃泡麵！」
他站起身，雖然身上依舊冷冰冰的，但肚子裡的熱度給了他莫大的勇氣。他對著保全大叔拱了拱手（這是他在仙地學的唯一禮儀）：「這位大叔，救命之恩，本少爺記下了。等我以後恢復了仙力，一定帶你上天去當個看門的大將！」
保全大叔嘴角抽搐了一下，擺擺手：「行了行了，你趕緊走吧，別影響我值班。出門左拐有個 24 小時便利商店，如果你家裡人聯絡你，記得趕緊回去。」
「我要去大冒險了！凡人界，我玖纖零來啦！」
少年大喊一聲，雄赳赳氣昂昂地推開了公寓的旋轉門。
推開門的一瞬間，深夜的冷風再次灌進了他的脖頸，讓他縮了縮脖子，但他依舊邁著自以為很威風的步子，踏上了那條被霓虹燈映照得五彩斑斕的馬路。
他並不知道，泡麵帶來的飽足感只能維持幾個小時，而 2025 年的凡人界，除了泡麵，還有更多讓他應接不暇、頭皮發麻的「驚喜」正等著他。
少年那瘦弱而古怪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冷清的街頭，而他在這鋼鐵森林中的混世冒險，才剛剛翻開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