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瘟疫來襲·凡人的擔當中
深秋的寒意,已不再是單純的季節更迭,它化作了一種黏稠而陰冷的實質,如同無形的潮水,緩慢而堅定地浸透著桃源鎮的每一塊青石板,每一片斑駁的牆皮,最終,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尚存喘息的心頭。城隍廟內,死亡的腐臭與幾十種草藥混合熬煮後散發出的、近乎絕望的苦澀氣息,早已交織凝固,變成了一塊厚重油膩的幕布,不僅遮蔽了視線,更堵塞了人的呼吸。阿蘅纖瘦的脊背抵著冰冷粗糲的廟柱,連日不眠不休的辛勞、無數次希望燃起又熄滅的迴圈,以及眼睜睜看著生命在指縫間無情滑走的巨大無力感,幾乎將她僅存的力氣也一併抽乾。她的指尖因反覆浸在藥汁、觸碰汙穢而顯得蒼白、起皺,甚至有些麻木。那雙曾經清亮如山澗泉水的眼眸,此刻深陷在泛著青黑的眼窩裡,佈滿了蛛網般密佈的血絲,只剩下一種近乎燃燒殆盡的疲憊。 無名如同亙古存在的礁石,沉默地矗立在她身側,為她隔開一部分混亂與汙濁。他那雙總是深邃難測、彷彿能吸納所有光線的眼眸,此刻卻如同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落在了廟宇角落那堆被遺忘的、覆滿灰塵的泛黃古籍上。那是之前不幸染疫倒下的李大夫家眷,在絕望中翻箱倒櫃尋來,抱著一線微茫希望送來的。他走過去,動作並不輕柔,甚至帶著一種與書籍脆弱本質格格不入的利落,拂去封面那層混合了香灰、塵蟎和歲月痕跡的厚重積塵。他隨手拿起一本紙質已然脆硬、邊角被蟲蛀鼠齧得殘破不堪的《疫症雜病論》,就著從破損窗欞艱難透入的、灰濛濛如同病人眼白般的天光,快速翻閱起來。 他的閱讀方式絕非尋常書生那般抑揚頓挫、細細品味,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如同沙場斥候篩選情報般的迅捷與精準。冰冷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刮過那些描述古代大疫慘狀、字裡行間透著絕望與掙扎的艱澀文字,掠過那些成分古怪、如今看來近乎巫祝的晦澀藥方。修長卻佈滿新舊傷痕的手指,在某些提及“毒熱入血,如油入面”、“瘀阻脈絡,閉塞不通”、“穢濁纏結,狀若黴苔”的段落,會幾不可察地微微停頓,指腹下的紙張發出細微的、彷彿不堪重負的呻吟。 阿蘅倚著柱子,看著他專注而冷硬的側影,那線條分明的下頜因緊抿而顯得格外凌厲。一股微弱卻執拗的希冀,如同石縫下掙扎求生的草芽,悄然從她幾乎乾涸的心田滋生出來。自從這個神秘的男人如同隕石般墜入她平靜的生活,失憶的迷霧並未完全掩蓋他偶爾流露出的、與獵戶身份截然不符的學識與能力,尤其是在這生死懸於一線的危急關頭,他那深藏不露的底蘊,更像是黑暗中的燈塔,雖然光芒微弱,卻指引著方向。 忽然,無名快速翻動的手指猛地頓住,如同獵鷹鎖定了獵物。他的指尖精準地按壓在一頁記載著某種罕見“南疆瘴毒”的案例上。那案例描述的症狀——發病急驟,高熱譫妄,斑疹紫黑,潰爛流膿,甚則“膚生黑絨,狀若黴變”,以及其“毒伏膜原,穢濁與瘀血互結,纏綿難解”的病機論述——與眼前這場瘟疫的諸多特徵,尤其是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黑黴症”,產生了驚人而詭異的契合。古籍中那位不知名的先賢留下了一句近乎讖語的話:對付此種深入血分、黏滯膠結如頑膠的穢毒,尋常藥物如同隔靴搔癢,需用“至陰至寒,秉天地煞氣而生之品,引邪毒從深伏之處透達外出,以毒攻毒,或有奇效”。 幾乎就在這文字資訊烙印入腦海的同一瞬間,一段極其模糊、彷彿隔了千山萬水、又被濃霧重重包裹的記憶碎片,如同幽暗深海中被驚動的電鰻,倏地劃過他混沌的識海——那不是具體的影象或聲音,而是一種更為玄妙的、近乎本能的感知,一種關於某種“生命能量”在極端汙穢、絕望的環境下被扭曲、異化,變得充滿攻擊性和腐蝕性,又如何在某種極其特殊、甚至同樣危險的“引子”作用下,被強行引導、剝離、乃至“淨化”的……難以言喻的體悟。這種玄之又玄的感知,與他正在閱讀的古籍論述,與眼前瘟疫所展現出的頑固、惡毒特性,隱隱約約地、卻又無比真實地產生了某種深層次的共鳴,彷彿一把生鏽的鑰匙,插入了一把同樣古老的鎖。 他猛地合上古籍,發出“啪”的一聲不算響亮、卻在此刻死寂的廟宇中顯得格外清晰的聲響,引得心力交瘁的阿蘅和周圍幾個尚存一絲清醒意識的病人,都下意識地將目光投了過來。 “阿蘅,”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帶著一種剛剛破開厚重迷霧的、略顯沙啞的清晰,“我們之前用的方子,清熱解毒、涼血化瘀,思路沒錯,但藥力……太溫和了。如同以木棍擊石,難以撼動深嵌病所的毒根,更無法剋制那新生的、充滿穢氣的‘黑黴’。” 他拿起阿蘅放在旁邊、寫滿了密密麻麻病症變化和藥方調整草稿的紙張,那上面娟秀的字跡此刻也彷彿沾染了焦灼。他的手指點過關於持續不退的高熱、顏色紫暗欲滴的斑疹、黃厚膩垢如同沼澤淤泥的舌苔、沉滑數促彷彿被困野獸般掙扎的脈象,最後,重重地點在最新新增的、觸目驚心的“黑黴”二字上。 “這場瘟疫的戾氣,早已超越了尋常溫毒的範疇。它是熱毒挾裹著溼濁穢氣,如同滾油遇水,膠結成團,深伏於人體最隱蔽的‘膜原’之間,與瘀血相互搏結,阻塞經絡,敗壞氣血,這才催生出那等陰邪汙穢之物。要破此局……需用……非常之法。”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得彷彿能穿透眼前病人痛苦的軀殼,直視那潛伏在深處的、猙獰的病魔本源。 阿蘅的心瞬間被提了起來,懸到了嗓子眼:“非常之法?”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無名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彷彿在凝視著某個看不見的、充滿危險的未知領域:“需要一味藥引。此物……不能是尋常草藥。它必須秉性至陰至寒,生於世間極險極惡、陰陽失衡之地,本身需帶劇毒,其性酷烈霸道,方能以其凌厲無匹之勢,強行破開穢濁與瘀血的膠結,引動那深伏的邪毒,使其無所遁形,透達外出。” 他略微停頓,似乎在整合腦海中那模糊的感知與古籍的記載,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卻又邏輯嚴密的構想逐漸成型:“我記得……李大夫昏迷之前,意識尚清醒時曾含糊提起過,黑風嶺最深處,有一處名為‘鬼見愁’的絕壁,背陰面終年不見天日,瘴氣濃鬱得化不開,毒蟲滋生。就在那常人根本無法靠近的峭壁石縫中,生有一種名為‘幽冥草’的奇異毒物。其葉色呈幽藍,彷彿能吸收周圍所有光線,觸手冰寒刺骨,汁液含有劇毒,據說尋常人皮膚沾之即會潰爛難愈。但古籍有云,‘物極必反,陰極陽生’,此等集天地至陰至寒煞氣於一身的毒物,或許……正是我們所需要的,那味至陰至寒,帶煞攻毒的‘引子’!” “幽冥草?!”阿蘅倒吸一口涼氣,那涼氣彷彿帶著冰碴,瞬間凍結了她的四肢百骸,臉色變得比身後的牆壁還要慘白,“我……我娘留下的殘缺手札裡,似乎只在某頁邊緣提到過這個名字,語焉不詳,只說那是傳說中的東西,幾乎無人見過真容,見過的人……多半也回不來了!鬼見愁……那是連我們桃花谷最老練的採藥人和獵戶都聞之色變、視作禁地的絕境!無名,不行!這太危險了!我們不能……我們不能讓你去冒這個險!”她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彷彿要將他的血肉摳穿。 “沒有時間猶豫,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無名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磐石般的決絕。他的目光掃過廟內那些在痛苦中呻吟、在死亡邊緣掙扎的生命,最後落回阿蘅那雙盛滿了深切憂慮和恐懼的眼眸上,聲音放緩了些,卻帶著更沉重、更不容反駁的分量,“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扭轉局面的希望。我必須去。” 他深知阿蘅會不顧一切地阻止,所以根本不給她任何組織語言、傾瀉擔憂的機會。話音剛落,他便立刻轉身,不再看她泫然欲泣的臉,開始進行極其細緻且有針對性的準備。不僅僅是之前用過的繩索和柴刀,他還找來了厚實耐磨、經過桐油浸泡的油布,大量用於防潮、消毒和標記路徑的石灰粉,甚至向負責看守的鄉勇要來了一小壺最烈性的、可以用來消毒傷口和驅寒的燒刀子酒。他的動作迅捷、精準、有條不紊,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得周詳備至,彷彿這副身軀早已在無數次類似的險境行動中,將這種高效的本能刻入了骨髓。 阿蘅看著他堅毅如鐵、沒有絲毫迴旋餘地的背影,知道再多的淚水、再懇切的言語,也無法撼動他此刻的決心。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腥甜的鐵鏽味,才強忍住那幾乎要決堤而出的淚水。她猛地轉身,衝進那個臨時充當藥房、瀰漫著濃鬱苦澀氣味的偏殿,如同瘋了一般,將她所能找到的所有解毒、療傷、止血、固本培元的藥粉、藥膏、藥丸,不管是否對症,一股腦地、胡亂卻緊緊實實地塞進他已經鼓鼓囊囊的行囊裡。最後,她顫抖著手,解下自己貼身佩戴了多年、據說是一位雲遊高僧所贈、能闢毒瘴驅邪氣的舊香囊,那香囊已經有些褪色,卻依舊散發著淡淡的、寧神的藥草香氣,不由分說地、幾乎是強行地系在了他勁瘦的腰間。 “答應我……一定要小心!千萬……千萬小心!一定要……完好無損地回來!”她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破碎的顫抖,雙手緊緊抓住他肌肉緊繃的小臂,彷彿只要一鬆手,他就會被那片名為“鬼見愁”的吞噬之地徹底吞沒,連一絲 (,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