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仙俠錄 第十三章 生死相隨(下)
“你讓司機把車開到大門口放著便行,今天我自己開。”
紀桓穿上外套,對身旁的聽差開口吩咐道。
那聽差應聲去了,跟著又有人走了進來,一道古怪而蒼老的聲音響在他身後,“你要去哪裡?”
用的,是日語。
他回頭,看見白爺臉上的猜疑和不贊同。
“出去辦點兒事。”他淡淡敷衍,卻是用中文。
白爺死死地盯著他,依舊用日語問道:“你出去,是和那天黛西那個女人過來有關嗎?”
“沒有”,他漫不經心的應著,轉身就往房間外走去。
卻還沒走幾步,便被白爺一把拉住,“我警告你,那個中國女人有問題,中村先生其實自己心裡也是有數的,卻偏偏是被她迷得暈頭轉向還不肯下狠心……但這也是遲早的事情!她再聰明,也總會有露陷的一天,中村先生再捨不得她,也總是有底線的,況且,帝國的勇士都明白以大局為重的道理——你最好不要和她攪合在一起!”
紀桓略帶嘲諷的笑了笑,“你從前不肯說話,現在倒是話多起來了。”
白爺脖子一硬,面色輕蔑又傲然,“支那人的劣等語言還不配讓我來說。”
紀桓卻也不惱,依舊微笑,可你忘了嗎?我的中文就是你教授的,而日本語的起源似乎也與你口中的這種劣等語言脫不了幹係。”
白爺勃然大怒,抬起手上的柺杖對著紀桓就是劈頭蓋臉的重重幾下, “這些都是支那人的誣衊和無中生有!況且我告訴過你,要成大事,必要時就不能拘小節,我會學支那語並且教你,都是為了這個!”
紀桓並不躲閃,靜靜的看著他,仿若那些棍棒不是落在他身上一樣。
還是那柺杖終於因著一記沒有控制好的力道,而見了紅意,白爺看在他頭上汩汩流出的鮮血,方才止住了動作。
他恨恨地盯了他半晌,終是轉身拿出櫃中的醫藥箱替他包紮。
紀桓還是靜靜的,任他動作,良久,緩慢開口:“你到中國也有這麼些年了,親眼看著那些昨天還和你笑語往來的人,一夜之間,連屍首都找不全,還有那些屠殺,大批大批的平民,他們根本什麼錯都沒有……”
他的話沒有說完,被白爺斬釘截鐵的打斷——
“他們唯一的錯就是身為支那人,為了帝國的聖戰,我們的勇士流血拼殺,我們的女人把她們的身體貢獻給國家,沒有什麼是不可犧牲的,更何況是這些劣等的支那人!你居然會有這樣不可思議的軟弱——還是對著這些支那人,實在是太讓我失望了!”
“你別忘了,我的身體裡,同樣流著中國人的血,”紀桓慢慢轉眼看他,又轉過頭自嘲的笑了一笑,眼底荒蕪,“那麼,你是真的覺得這一切都是司空平常的,中國人,不值得有任何同情,哪怕他們曾經那麼友善的對待過你。”
白爺看著這個他所不熟悉的紀桓,他從小看著他長大,他太瞭解他了,他一直都是強硬而冷血的,唯一的軟弱只有因為盛亦笙才出現過,而那已經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而現在,他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和他說起這個。
他想了想,終於慢慢開了口,一開始,也覺得他們可憐過,慢慢的也就習慣了。如果不這樣,帝國的聖戰怎麼能取勝,我已經把這看作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你也該一樣——記住,你已經不再是紀家少爺。”
紀桓沒有說什麼,淡漠的起身,頭上的傷口已經被白爺簡單的處理過,並不覺得疼。
走出了幾步,卻又停下,沒有轉身,只是開口,“媽媽還好嗎?”
白爺楞了楞,今天的紀桓實在太反常,他停了好一會兒才說,“只要你好,她也會很好。”
紀桓微微勾了下唇角,聲音略,“她一直以來都過得很辛苦,你往後就不要再利用她了罷,外公。”
最後那一個稱謂,用的是日語。
白爺徹底怔住,動彈不得。
這是他那麼多年來,一次說日語。
也是他那麼多年來,再一次,叫了他這個稱謂。
他的眼前,忽然不受控制的又浮現出他小時候的樣子,小小的人兒,穿著木屐,自他母親身邊搖搖晃晃地朝他走過來,那小臉蛋兒,有多漂亮。
那時的他,也是這麼叫他的,外公。
可是那時的自己,眼睛裡面只有厭惡,狠狠一巴掌便搧了過去。
那小小的人兒幾乎是被打得飛出去的,重重摔倒在地,額頭撞到了花架,血流不止,哇哇的哭了起來。
他卻還是隻覺得憎惡,絲毫不為所動,一招手,便讓身後跟著的家僕強行將他抱走,不顧母子倆撕心裂肺的哭聲。
再然後,便是眼睜睜的看著他被灌藥,然後受著種種非人的訓練,明明是厭惡至極的,卻不得不傾盡心力來培養他,為了帝國的大業。
而這個孩子,身上終不愧是流著北野家族的血液,成長得迅速又強大,甚至超出了他的想象。
只是,他是從什麼時候起,不再叫他外公的,他已記不清。
白爺驟然起身,追下樓去,卻只看見紀桓的車子絕塵而去。
他急令保鏢另開了車子跟上護衛,然後一個人在屋子裡來回的踱步,焦躁不堪。
不一會兒,那些追著去的保鏢又回來了,喏喏道:“先生髮現了我們,我們,我們跟丟了。”
他抬手便將那柺杖揮去,卻終究已是,無可奈何。!~! “陸爺,那個狗漢奸來了,”一個手下走了進來,恨恨的向陸風揚開口道,“阮大他們已經迎出去了。”
陸風揚點了點頭,問:“都準備好了?”
“您就放心好了,樣樣齊備,先前兄弟們還擔心他不賴,可現在他既然來了,那就正應了那句老話,“地域無門闖進來”——他這次就算再神通廣大,也保管是有來無去!”
“去罷,告訴兄弟們不要掉以輕心,要知道紀桓可不是一般人,我們前幾次的行動在他身上可沒討到半點好處去。”
“陸爺放心,兄弟們都知道該怎麼做,斷不會浪費了這天賜良機!”
那手下應聲去了,卻還沒走出幾步又被陸風揚叫住——
“等等——”
“陸爺還有什麼吩咐?”
他停了片刻,開口:“待會動手的時候一切聽我指揮,切不可傷到薄夫人。”
“陸爺放心。”
待到那手下走遠,陸風揚慢慢起身,斂盡眼底多餘的情緒,向亦笙所在的房間走去。
那房間裡,盛太太正兀自垂淚,而亦笙靜靜坐著,面容略低,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抬手輕輕敲了敲門,對她開口道:“紀桓已經到了,我的人正引他進來。”
亦笙轉過頭來看他,輕輕點頭,“風揚,我想要單獨和他談談。”
“我明白,”陸風揚開口,“但是今時不同於往日,這裡畢竟是淪陷區,你的身份、他的身份都太特殊,我必須得安排人在暗中看著,確保你的安全——但我保證,你們的談話不會傳出去一個字。”
亦笙卻還是慢慢的搖了搖頭,聲音輕而堅持,“我不會有事的,我只是想和他單獨談談。
即便是到了如今,她也還是不肯相信,這一切就真是如盛太太所說的那樣。
她告訴自己,或者只是誤會,或者姐姐真的是病故,或者他有什麼難言之隱是無法說給旁人聽的。
而即便是,她猜錯了,他真的變了,她卻還是沒來由的相信,他是不會害她的。
陸風揚看了她良久,略低下視線,遮住眸中那一山而逝的複雜光影。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比了個手勢,於是那些藏身在看不見的角落當中的保鏢們,便魚貫而出。
盛太太看相亦笙的眼中,還是藏著些許連她自己都剋制不住的怨毒神色,可是畢竟,她如今還得靠著她從紀桓手裡要回女兒。
於是努力的壓了壓情緒,對亦笙開口道:“小笙,你記得要讓那畜生把你姐姐還我,你千萬要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