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只為一人
熙熙攘攘的人羣擠在大街上,有逃難的,有遊行示威的,還有排隊哄搶糧食和生活用品的……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惶與茫然。
街邊的店鋪大多關了門,少數幾家還開著的,門口也排著長隊。
有巡警在維持秩序,可那點稀稀拉拉的防線,在這洶湧的人潮面前,不過是螳臂當車,瞬間便被衝得七零八落。
偶爾有士兵從旁經過,也是神色凝重,步履匆忙,連多看幾眼的功夫都沒有。
以往從城郊到碼頭,不過一個時辰的路程。
可今日,車子走走停停,足足開了兩個時辰。
有好幾次,人羣湧上來幾乎要把車子圍住,是丁副官鳴了槍才勉強驅散。
林文錚坐在後座,隔著車窗望著外面那片混亂,等車子終於駛到碼頭時,眼前的景象比城中更加擁擠不堪。
船票早已一票難求。
黑壓壓的人羣擠在售票處和登船口,有票的擠破頭想上船,沒票的跪在地上哭求,還有人不顧一切地往跳板上衝,被維持秩序的士兵用槍託砸下來。
一時間,喇叭聲、哭喊聲、叫罵聲響成一片,沸反盈天。
而在專供軍警和要員使用的特殊船舶停靠區附近,則是另一番天地。
荷槍實彈的護城軍士兵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隔離出一片真空地帶。
和外面那片混亂相比,這裡安靜得幾乎詭異。
丁副官先下車,拉開車門。
林文錚抱著藤箱,彎腰出來。
海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有些亂。
她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碎發,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越過那些面無表情的士兵,望向遠處那片黑壓壓的人羣。
她在看什麼?
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許只是本能地想多看一眼,也許……她只是在自欺欺人地尋找一個根本不可能出現的身影。
明明是她自己選的這條路。
為了林嘉蕤,為了不連累閆朗,為了那些她自以為是的「為他好」。
她選得義無反顧,走得乾脆利落,甚至連一封信都不敢多寫,怕寫多了就捨不得。
可此刻真站在了這裡,她卻覺得眼眶發酸,喉嚨發緊,難受得厲害。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
分明是她捨棄了閆朗,如今做出這副依依不捨的模樣,豈不可笑?豈不矯情?
可眼淚就是止不住。
大概是懷孕的緣故。
她安慰自己。
書上說孕婦情緒不穩,容易多愁善感。
不是因為想他,不是因為捨不得,更不是因為後悔。
只是孕吐,只是激素,只是……這該死的海風太大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點溼意逼回去。
可海風不遂人願,偏偏在這時猛烈地灌過來,將她眼眶裡那點勉強蓄住的淚,硬生生逼了出來。
一滴,兩滴。
順著臉頰滾落,冰涼一片,隨即被風吹散。
林文錚偏過頭,假裝是被風沙迷了眼,抬手飛快地抹了一把。
陳遠舟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側。
出門前他特意套上了筆挺的軍裝,肩章在晨光下泛著冷光,肩上那處槍傷被軍裝遮得嚴嚴實實,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沒有催促,只是站在她身旁,安靜地等。
林文錚深吸一口氣,將那點不合時宜的軟弱壓了下去。
她抱緊藤箱,正要抬步往跳板上走——
「小大夫。」陳遠舟忽然開口,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我該拿你怎麼辦啊!這樣的你……讓我如何捨得放手。」
海風忽然靜了一瞬。
林文錚緩緩轉過身,看著他。
逆光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一絲近乎哀求的,微弱的希冀。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她不愛他。
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任何安慰或歉意,都只會是施捨,是對他驕傲的侮辱。
最終,她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往日的張揚和霸道,只有苦澀,和一絲塵埃落定般的釋然。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
「讓我再抱抱你吧。」他說,聲音低得像請求。
不等她反應,他已經伸出手,輕輕地將她整個人攬進了懷裡。
然後,她感覺到頸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很輕,像蚊子叮了一口。
緊接著,藤箱從她的手中滑落,「咚」的一聲砸在跳板上。
她的身體失去了力氣,軟軟地往下墜,視線也開始逐漸模糊。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她聽見陳遠舟的聲音,像是在問什麼人。
「傾盡所有,只為一人……值得嗎?」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猛地顛簸了一下,似是被人穩穩地託起。
隨即,落入一個堅實而溫暖的懷抱。
一股熟悉的氣息瞬間將她包圍——
清冽冷峻的雪松香,混雜著一絲極淡的菸草味。
下一秒,她便徹底陷入了昏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