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大洋棋局
克裡姆林宮厚重橡木門背後的會議室,煙霧繚繞。
蘇共中央政治局特別會議,已持續了三個小時。
長桌一側,克格勃主席安德羅波夫,剛剛讀完一份厚厚的評估報告,結論清晰得令人心動:
「九黎在軍事上已取得壓倒性優勢,日本軍國主義政權的軍事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龍懷安政權表現出極強的實用主義傾向。」
「雖非同志,但在打擊美國亞洲同盟體系,削弱資本主義陣營方面,與我們現階段目標高度一致。」
「其提出的領土交換建議,具備戰略價值。」
地圖被推至長桌中央。
粗大的紅色鉛筆圈出了北海道以北的廣袤區域。
北海道本島以北的齒舞,色丹,國後,擇捉四島(南千島羣島),以及更北端的一系列小島鏈。
這些島嶼,如同從堪察加半島垂下的鐵錨,扼守著鄂霍次克海進入太平洋的咽喉。
「龍懷安承諾,在戰後安排中,這些島嶼的主權和控制權將無條件移交給蘇聯。」
外交部長葛羅米柯說道:「作為交換,他要求我們在三個方面保持一致。」
「第一,聯合國層面,否決任何不利於九黎的涉日決議。」
「第二,軍事層面,對日本施加北部壓力,牽制其駐紮在北海道的北方方面軍。」
「第三,外交層面,與美國交涉時,明確支持亞洲事務,應由亞洲國家主導解決的原則,間接支持九黎要求美軍撤出亞洲的要求。」
國防部長烏斯季諾夫元帥,目光灼灼地盯著那些島嶼。
「得到這些島嶼,我們的太平洋艦隊,才能真正獲得不受監視的出海口。」
「鄂霍次克海將成為內湖,戰略核潛艇的安全係數將大幅提升。」
「而我們需要付出的,主要是政治上的支持,以及一些有限的軍事展示。」
「美國人會如何反應?」有人問道。
「憤怒,但無可奈何。」安德羅波夫分析,「他們國內反戰情緒高漲,而且政局不穩。」
「聽說,他們境內的非法移民,墨西哥裔,黑人,還有很多少數族裔正在要求補貼和更多的自治權利。」
「他們現在正在為這些事情頭疼。」
「否則,也不會開始戰略收縮,讓盟友增加軍費開支了。」
「根據目前情況,他們是沒有幹預的能力的。」
「現在日本突然崩潰,他們在西太平洋的支柱瞬間倒塌。」
「如果我們再在北方施壓,而九黎在南方以美軍人員安全為要挾……」
「尼克森將面臨極其艱難的選擇:為了一艘正在沉沒的船,與兩個擁有核武器的對手同時對抗?」
勃列日涅夫緩緩吸了一口煙,灰色的煙霧在他沉思的臉前繚繞。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同僚,看到了野心,以及對不戰而獲戰略利益的興奮。
蘇聯在遠東的經營,一直受制於地理和美國盟友的封鎖。
如今,一個天賜良機擺在眼前。
「龍懷安是個精明的賭徒。」勃列日涅夫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他給了我們無法拒絕的籌碼,卻只要求我們做最擅長的事,威懾,以及在外交上給美國人製造麻煩。」
他頓了頓,手指敲了敲地圖上的北海道:「告訴龍懷安,蘇聯接受他的提議。」
「但需要補充兩點:第一,移交必須公開,合法,有明確的國際文件確認,避免日後糾紛。」
「第二,蘇聯的軍事行動將限於威懾,不直接參與對日本本土的進攻,這是底線。」
「另外,」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讓遠東軍區的圖-95熊式戰略轟炸機部隊,明天就開始沿日本海國際空域進行例行巡航。」
「飛得近一點,讓北海道的人都能聽到聲音。」
「再調兩個師的裝甲部隊,在薩哈林島南部進行登陸演習。」
「要讓東京,還有華盛頓,都看清楚北方的壓力。」
「至於美國人要求我們,就日本局勢進行緊急磋商的請求……」
勃列日涅夫露出一絲近乎嘲諷的微笑。
「回復他們:我們正在密切關注事態發展,呼籲各方保持克制。」
「具體磋商,可以安排在三天後。」
「我們需要時間『研究』。」
命令迅速下達。
幾小時後,位於遠東勃利和海參崴的空軍基地,巨大的轟鳴聲撕破了夜空。
數架圖-95戰略轟炸機滿載著實彈,在戰鬥機的護航下,咆哮著升空,徑直飛向日本海方向。
它們的航線緊貼著國際空域的邊緣,卻足以讓日本北海道的雷達站陷入一片恐慌的尖嘯。
幾乎同時,蘇聯塔斯社發表了一份措辭嚴謹的聲明。
「蘇聯對日本軍國主義勢力,近年來的重新武裝和挑釁行為表示嚴重關切。」
「蘇聯主張,亞洲的和平與安全應基於尊重二戰勝利成果,和聯合國憲章原則。」
「我們呼籲有關各方停止可能導致局勢進一步升級的行動,通過和平方式解決分歧。」
聲明隻字未提九黎的軍事行動,卻將矛頭直指日本「軍國主義」,並為「二戰勝利成果」。
並埋下了伏筆,南千島羣島,正是雅爾達體系下約定的蘇聯戰利品之一。
莫斯科的棋,已經落下。
……
白宮戰情室,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尼克森總統臉色鐵青,看著前方大屏幕上分割顯示的圖像。
左邊是橫須賀港內,燃燒的艦船和倒塌的起重機。
右邊是橫田基地跑道上觸目驚心的彈坑,和化為廢鐵的飛機殘骸。
中間,則是衛星照片顯示的,九黎裝甲集羣在本州西部縱深的快速推進箭頭。
「第七艦隊無法有效出擊。」
「港口設施受損,外圍有九黎艦艇監視和水雷威脅,強行出港風險極高。」
海軍作戰部長低沉地匯報。
「駐日美軍各基地均遭精確打擊,跑道癱瘓,指揮通訊受損,至少需要一週才能恢復部分起降能力,目前基地處於半隔離狀態。」
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補充道。
「日本政府已經無法組織起有效的全國性防禦。」
「首相官邸的通訊時斷時續,各地駐軍陷入各自為戰或崩潰狀態。」
中情局局長給出了最糟糕的判斷。
然後,國務卿羅傑斯遞上了一份剛收到的,通過瑞士渠道轉來的「非正式文件」。
標題是《關於確保駐東亞美國軍人安全及地區長期穩定的幾點建議》。
文件核心要求很簡單:
美國立即公開承諾,不以任何軍事手段,直接幹預九黎與日本之間的衝突。
美國在六個月內,分階段撤出駐紮於日本,韓國,菲律賓,關島等地的所有戰鬥部隊及主要軍事設施。
重新審查並終止與上述地區的「共同防禦條約」中涉及針對九黎的條款。
作為交換,九黎將保證所有在日美軍人員的安全,並在局勢穩定後協助其撤離。
「這是訛詐!是綁架!」國防部長萊爾德憤怒地一拳砸在桌子上,「用我們幾千名官兵的生命安全,來要挾我們放棄整個西太平洋!」
「但他們確實捏住了我們的喉嚨。」
國家安全顧問基辛格的聲音依舊冷靜,卻透著一絲疲憊。
「軍事上,我們短期內無力解圍。」
「政治上,日本這艘船正在我們眼前沉沒。」
「我們跳上去,只會一起沉沒,還可能把蘇聯拉下水,引發不可控的升級。」
「那就眼睜睜看著他們為所欲為?」
「看著我們在太平洋幾十年的經營毀於一旦?」
萊爾德吼道。
「我們有選擇嗎?」尼克森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蘇聯的轟炸機已經在北海道邊上轉悠了,他們的聲明明顯偏向九黎。」
「龍懷安和勃列日涅夫很可能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
「如果我們現在強硬介入,可能會面臨兩面受敵。」
「而且……」
他頓住了,目光投向另一份剛剛送來的國內簡報。
那是司法部長米切爾帶來的,臉色比在場所有人都難看。
「而且什麼,總統先生?」
「而且,我們家裡,」尼克森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已經快要起火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戰情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名驚慌失措的助理顧不上禮儀:「總統先生,您最好看看這個,CNN和ABC正在滾動播出!」
屏幕被切換到新聞頻道。
畫面劇烈晃動。
背景是橫田基地外冒著濃煙的倉庫。
前景則是幾個滿臉煙塵,驚魂未定,甚至帶著輕傷的美軍士兵,正在對著鏡頭語無倫次地描述著凌晨遭受的襲擊。
「到處都是爆炸,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說我們被攻擊了……上帝啊,我想回家……」
畫面一轉,是佐世保基地醫院走廊裡躺滿的傷員。
呻吟聲,哭喊聲隱約可聞。
旁白的聲音充滿悲憤:「這是我們的孩子們!」
「他們被派到遠東保衛自由世界,卻在自己認為是安全的基地裡,遭受了另一場珍珠港式的襲擊!」
「華盛頓在哪裡?我們的承諾在哪裡?」
播音員接著播報:「據悉,這些獨家照片和影像,是由一個名為和平視界的國際非政府組織記者冒死拍攝並傳回的。」
「該組織表示,他們收到了大量來自駐日美軍家屬的請求,希望瞭解親人的真實處境。」
「這是九黎的宣傳戰,他們故意洩露這些畫面!」萊爾德怒吼。
「但它們是真實的。」基辛格尖銳地指出,「民眾看到的是他們的兒子,兄弟,丈夫在挨炸,在流血。」
「他們不會關心這是不是宣傳。」
「他們只想知道為什麼他們的親人,會在萬裡之外陷入戰火!」
彷彿被按下了連鎖反應的開關,國內的匯報一個比一個糟糕:
紐約,德克薩斯,哥倫比亞特區等多地,已有「駐日美軍家屬聯合會」組織起來,在白宮外,國會前,徵兵站旁舉行靜坐和遊行。
標語上寫著「帶我們的孩子回家!」「不要為東京的瘋狂送死!」「亞洲的戰爭與我們無關!」。
人數雖不算極多,但情感衝擊力極強,媒體鏡頭緊緊跟隨。
紐約中央公園,一場計劃外的,規模龐大的露天反戰音樂會突然舉行。
著名的嬉皮士樂隊,民謠歌手登臺,高唱反戰歌曲。
數以萬計的年輕人聚集,高舉和平標誌,呼喊口號,隨後開始向華爾街和第五大道方向行進,與維持秩序的警察發生零星衝突,交通大面積癱瘓。
更致命的是,本就暗流湧動的種族矛盾藉此爆發。
在收到「聯邦無力保護海外軍人,卻要繼續向我們徵稅維持海外帝國」的煽動性傳單後,洛杉磯,芝加哥,休斯頓等地,黑人社區和墨西哥裔社區的「抗稅」行動升級。
成羣結隊的民眾包圍了聯邦稅務局設在當地的辦事處,高呼「不賠償,不交稅!」「自治社區,自己管錢!」。
甚至發生了驅逐稅務官員,焚燒稅單的事件。
波多黎各獨立運動團體,古巴流亡者中的激進派,菲律賓裔社團也紛紛上街呼應,要求「殖民時代結束,自決權利歸還」。
國會山上,兩黨議員互相指責,亂成一團。
鴿派議員抓住美軍遭襲和國內動蕩,猛烈抨擊政府的亞洲政策。
鷹派議員則痛斥政府軟弱,要求強硬回應。
中期選舉在即,每個議員都在計算自己的政治得失。
「他們不是在打仗,」基辛格看著屏幕上國內亂象的混剪,喃喃道,「他們是在下棋,一盤多維度的棋。」
「軍事,外交,輿論,心理,社會矛盾……」
「龍懷安把我們內部所有裂縫都撬開了,然後往裡面灌入了沸騰的巖漿。」
尼克森感到一陣眩暈。
內部種族問題本來就讓他頭疼,如今日本突然崩盤,蘇聯趁火打劫,九黎咄咄逼人,國內更是火山噴發。
他彷彿坐在一個正在不斷爆炸的炸藥桶上,而引信卻在別人手裡。
「我們需要時間。」尼克森最終艱難地說,「拖延。給蘇聯回復,要求緊急舉行美蘇首腦熱線通話。」
「給九黎發電報,告訴他們,要求過於苛刻,需要談判。」
「同時,命令太平洋司令部,盡全力通過非戰鬥方式,向被困基地投送醫療物資和補給,穩定軍心。」
「國內,讓FBI和國民警衛隊控制局勢,但注意方式,絕對不能再製造第二個『肯特州立大學槍擊事件』!」
他頓了頓,眼中布滿血絲:「我們必須搞清楚,蘇聯和九黎之間到底達成了什麼交易。也必須讓民眾相信,政府正在竭盡全力保護他們的孩子。」
「至於撤軍……」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
「那將是最後的選擇,意味著美國在亞洲領導地位的終結。」
然而,時間並不站在華盛頓這邊。
九黎的裝甲矛頭仍在深入,蘇聯的轟炸機日復一日地在北海上空畫著挑釁的航跡。
而美國國內,由恐懼,憤怒,失望和積蓄已久的社會矛盾混合而成的風暴,正以超越所有人預料的速度,席捲這個自信了半個世紀的「山巔之城」。
龍懷安在西貢的指揮部裡,收到了莫斯科的肯定答覆和華盛頓含糊其辭的回應,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他知道,最危險的時刻或許正在過去,而收穫的季節,即將到來。
但他同樣清楚,逼得太緊,困獸猶鬥。
下一步,該是時候給美國人一個「體面」的臺階,同時,也是給日本,敲響最後的喪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