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王瑾瑤
臘月二十三,小年。
登州城籠罩在一片鉛灰色的天穹下,海風從東邊吹來,帶著鹹腥的溼氣。
城裡的年味已經濃了起來,街邊的鋪子掛起紅燈籠,賣年畫的對聯攤前排著長隊,孩子們攥著鞭炮在巷子裡跑來跑去。
王府也在掃塵。
大門敞開,僕人們踩著梯子擦拭匾額,有人拿著掃帚清理門前的灰塵,有人往門框上貼新的桃符。
管家站在臺階上,扯著嗓子指揮,一會兒嫌這邊擦得不乾淨,一會兒嫌那邊桃符貼歪了。
蘇清芷站在二門內的影壁前,望著門口的方向。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襖裙,外罩灰鼠皮披風,手裡攥著一塊帕子。
王瑾瑜站在她身邊,仰著小臉問,“娘,大姐什麼時候到?”
“快了。”
蘇清芷低頭看她一眼,伸手理了理她的衣領,“站好,別亂動。”
王瑾瑜“哦”了一聲,乖乖站著,但眼睛一直往街口的方向瞟。
四年了。
王瑾瑤離家的時候才十二歲,跟著洗劍閣的長老去蜀中。
那時候王瑾瑜才五歲,拽著姐姐的衣角不肯鬆手,哭得滿臉是淚。
現在她九歲了,姐姐也回來了。
街角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蘇清芷的手猛地收緊。
一輛青帷馬車從街角轉出來,車轅上坐著個灰衣車伕,車頂插著一面小小的旗子,旗上繡著洗劍閣的劍紋。
馬車在王府門前停下。
車門開啟,一個人跳下來。
蘇清芷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王瑾瑤站在車旁,抬頭望著王府的匾額。
她比離家時高了一頭不止。
一身青佈道袍,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樸素無紋。
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清冷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匾額上停了一瞬,然後垂下,看向敞開的側門。
目光在中門上停了一息,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此時王府中門緊閉,門板上的朱漆還很新,門釘擦得鋥亮。
側門敞開著,門檻上鋪著紅氈,母親站在門內,三妹站在母親身邊。
她想起離家那年,父親送她到門口,指著那扇中門說:“當你什麼時候能扛起王家這面旗,這扇門你就有資格走了。”
她那時候不懂。
現在懂了。
她邁步走向側門。
身後,兩個年輕人跟著跳下馬車。
一個十七八歲,面容俊朗,腰間挎劍,目光在王府的宅門上轉了一圈,帶著點好奇。
另一個年紀相仿,沉默寡言,肩上揹著一個大包袱,裡面裝的是王瑾瑤的東西。
還有一個黑衣人,悄無聲息地落在最後。
那人穿著一身黑袍,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他下車後站在那裡沒有動。
王瑾瑤走到蘇清芷面前站定。
蘇清芷看著她,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王瑾瑤伸手,握住母親的手。
“娘,我回來了。”
蘇清芷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她攥緊女兒的手,那雙手比離家時粗糙了許多,指腹有老繭,虎口有硬繭,那是握劍握出來的。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只會重複這一句。
王瑾瑜從旁邊探出腦袋,眼睛亮晶晶的,喊了一聲,“大姐!”
王瑾瑤低頭看她。
九歲的小丫頭,眉眼長開了些,活脫脫一個小版的蘇清芷。
那雙眼睛滴溜溜地轉,帶著狡黠,一看就知道沒少闖禍。
她伸手揉了揉王瑾瑜的頭髮。
“長高了。”
王瑾瑜嘿嘿一笑,往她身邊湊了湊。
蘇清芷擦乾眼淚,看向王瑾瑤身後那兩個年輕人。
“這兩位是……”
王瑾瑤側身介紹,“洗劍閣同門,趙崢、劉青。跟我一道來的,有些事要辦。”
趙崢拱手行禮,笑得陽光燦爛,“見過夫人。”
劉青也拱手,“見過夫人。”
蘇清芷點頭還禮,目光又落在那黑衣人身上。
那人依舊站著一動不動。
王瑾瑤沒有介紹他。
蘇清芷也只是看了一眼,沒有問。
她只是握緊女兒的手,“進去吧,你祖父和你爹在等著。”
王瑾瑤點點頭,邁步跨過門檻。
身後,側門緩緩合上。
穿過二門,繞過影壁,進了內院。
蘇清芷拉著王瑾瑤的手,王瑾瑜跟在旁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大姐你知道嗎,二哥找到了,現在在臨山當侯爺!他還可厲害了,法相境!你聽說法相境沒有?就是……”
王瑾瑤低頭看著王瑾瑜滔滔不絕。
她當然知道。
離開劍閣前,師門特意交代過這件事,自己弟弟除天妖,將上古仙島從空間裂縫裡拽出來,琅琊老祖被他壓著打,朝廷特使跪在城門口。
真正意義上的一人敵國。
洗劍閣在蜀中,離北地萬裡之遙,但這個訊息還是在一天之內傳遍了整個宗門。
閣主親自召見她,只說了一句話,“你弟弟的事,回去看看,劍閣想與他結個善緣。”
王瑾瑤當時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但心裡是存著疑問的,她十二歲入劍閣,四年苦修,如今也不過開竅圓滿。
十四歲的法相,那是什麼概念?
那是她這輩子能不能摸到都兩說的門檻。
“他叫王一言?”
“對!”王瑾瑜眼睛亮晶晶的,“二哥叫王一言。”
王瑾瑤點點頭,“進去吧。”
她牽著王瑾瑜的手,穿過垂花門,進了正院。
蘇清芷停下腳步,鬆開她的手。
“你祖父和你爹在議事廳等著。這兩位少俠……”
王瑾瑤道,“讓他們先去客房歇著。趙崢,劉青,你們跟管事去。”
趙崢點點頭,跟著管事走了。劉青揹著包袱,默默跟上。
那黑衣人依舊站著。
王瑾瑤看向他。
“你跟我來。”
議事廳的門虛掩著。
王瑾瑤在門口站了一息,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後推門而入。
門內,兩個人坐在椅子上。
上首是王鎮嶽,灰髮灰須,身形魁梧如山,他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碗茶,目光落在王瑾瑤身上,沒有說話。
下首是王承淵,四十出頭,面容冷峻,他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王瑾瑤走到廳中央,在兩人面前站定,然後跪下。
“孫女瑾瑤,拜見祖父。女兒瑾瑤,拜見父親。”
王鎮嶽把茶碗放下。
“起來吧。”
王瑾瑤起身。
王承淵看著她,“瘦了。”
王瑾瑤沒有接話。
她側身,讓出門口。
黑衣人走進來。
黑袍,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但他進門的那一刻,王鎮嶽的眉頭皺了起來,王承淵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
黑衣人在廳中央站定,摘下帽子。
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從左邊額頭到右邊下頜,橫著三道深深的爪痕,像是被什麼猛獸撓過。
爪痕已經癒合,但疤痕猙獰,把整張臉切成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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