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天命無常
王一言懸立半空,低頭“望”著下方那座祠堂,望著廣場上那些仰頭望著他的人。
他身後,漂浮著三道身影。
最左邊那個,身著杏黃道袍,披頭散髮,胸口一片血跡,正是黃天道的“大賢良師”玄真子。
此刻他雙目緊閉,面如金紙,渾身氣息微弱得像隨時會斷掉。
中間那個,滿頭白髮編成無數細辮,臉上塗著血紅的圖騰紋路,是金帳的大薩滿忽必來。
他比玄真子好一點,還睜著眼,但那眼裡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最右邊那個,身披玄色長袍,面容冷豔,眉心一點硃砂已經黯淡無光,是天狐後裔阿史那。
她垂著頭,長髮遮住了臉,看不清表情。
三道身影懸浮在王一言身後,雖然氣息萎靡,但那透出的威壓,依舊讓廣場上無數人膝蓋發軟。
王鎮嶽站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
“法相?!!!”
他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
那三道身影散發的氣息,分明都是法相境,雖然此刻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但那本質不會錯。
三個法相境的大能,像三具任人擺佈木偶,飄在他孫子身後。
王鎮嶽活了這麼多年,見識無數,但像這樣把三個法相境大能當戰利品拖回來的,他沒見過。
廣場上,那些族老們更是不堪。
有人張大了嘴,有人下意識往後退。
王一言落在地面上。
身後那三道身影也跟著落下,漂浮在他身後。
他走到王鎮嶽面前停下。
王鎮嶽盯著那三道身影,深吸一口氣,“這三人,是誰?”
王一言側過頭,用下巴點了點左邊那個。
“黃天道道主,玄真子。”
廣場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王一言又點了點中間那個。
“北漠金帳汗國大薩滿,忽必來。”
吸涼氣的聲音變成了死寂。
王一言最後點了點右邊那個。
“北漠金帳汗國天狐後裔,阿史那。”
死寂之後,是“轟”的一聲炸開。
“黃天道道主?號稱‘黃天真君’的那個?”
旁邊的人嚥了口唾沫。
“金帳的薩滿老祖,活了三百多年了吧?”
“臥槽,牛逼!!!”
“閉嘴,讓你小子多唸書,你偏要去攆豬,現在夸人都不會誇!!!”
王鎮嶽盯著那三道身影,目光從玄真子臉上掃過,落在忽必來身上,又移到阿史那臉上。
笑聲從他胸腔裡湧出來,越來越大,越來越響,震得廣場上的銅鈴都在晃。
“哈哈!!!好!好!!!”
他沒問王一言為什麼和黃天道以及北漠金帳汗國對上。
但黃天道道主與北漠金帳汗國兩位薩滿老祖都被自己孫兒抓來了,問那些無足輕重的“小事”幹嘛?
王鎮嶽笑夠了,轉過身,對著那些還愣在原地的族人一揮手。
“都散了吧!”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得意。
但轉身的那一刻,深深看了眼王一言。
那眼神裡,除了驕傲,還有極深的複雜。
這孩子的成長速度,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他原本以為平盧王氏會成為這孩子翱翔九天的助力,可現在看來,反倒是累贅了。
族老們一個個如夢初醒,紛紛行禮告退。
但每個人走之前,都要多看那三道身影一眼。
那眼神裡全是自豪。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王鎮嶽走到那三人面前,揹著手,彎著腰上下打量。
忽必來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王鎮嶽卻轉過身,看著王一言。
“這三個,打算怎麼處理?”
王一言想了想。
“黃天道主留著祭祖。那兩個——”
“金帳大汗說了,要拿東西來換人,至於拿什麼,那就看王家自己本事了。”
王鎮嶽愣了一下,隨即又哈哈大笑。
“好,讓他來。”
他拍了拍孫子的肩膀,大步往內院走去,“走,吃飯,你娘都催好幾次了!!”
數千里之外,某處隱秘山谷。
山谷深處,古木參天,雲霧繚繞。
霧氣中隱約可見飛簷斗拱,鐘聲悠遠,大門匾額上提著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鎮國禪院。
此地不在任何輿圖上,不屬任何一道管轄。
方圓百里,皆是禁地。
尋常百姓與武者入山即迷。
禪院依山而建,青磚灰瓦,不事雕琢。
殿後,一座石屋孤零零地立在山崖邊,四周寸草不生。
此刻,石屋前的空地上,忽然裂開一道細小的縫隙。
一道身影從縫隙裡跌落出來,砸在青石板上,滾了三四圈才停下。
那是一個少年,十四五歲,面容俊美,此刻卻慘白如紙,渾身是血。
胸口有一道拳印,深深凹陷,血從傷口裡湧出來,把身下的青石板染紅一片。
他趴在地上,掙扎著想爬起來,手撐著地,撐了好幾次,都沒能成功,他咬著牙,朝石屋的方向伸出手,隨後兩眼一黑,暈死過去。
石屋的門,無聲開啟。
一前一後,走出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個中年僧人,眉眼溫和,一身灰色僧袍洗得發白。
他的眼睛很平靜,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深淺。
法號了塵。
走在後面的是個年輕僧人,二十出頭的模樣,眉目清朗,嘴角噙著笑意。
他手裡捻著一串念珠,步伐很輕,像是踩著雲。
法號無相。
兩人走到少年身邊,低頭看著他。
少年趴在門檻邊,渾身是血,氣息微弱得隨時會斷掉。
那道拳印裡,隱有金色的光芒在流轉。
無相捻著念珠,低頭看了許久。
“此人便是師兄算出的天命所歸?”
了塵點頭,“是。”
無相笑了,那笑容像是春風吹過水麵。
他捻著念珠,望著地上那個昏迷的少年,聲音悠悠,“師兄在觀天台上坐了三十年,看氣運流轉,看龍氣消散,看天命鼎上的光一年比一年黯淡,算出大乾氣數將盡,算出天命會落在這個孩子身上,可師兄知不知道,他是誰?他從哪裡來?”
了塵抬起頭,看著他,“師弟想說什麼?”
“我想說,師兄你著相了。”
了塵眉頭微動。
無相捻著念珠,“你見天命在這孩子身上,便以為他是新的天命之主,認為天命是一物,可以承,可以繼,可以易主。”
“可是師兄,天命鼎是天命鼎,天命是天命,若天命真在這孩子身上,那平盧王氏那位是誰?”
了塵沉默了很久。
“師弟看見什麼了?”
無相抬起頭,望著遠處翻湧的雲霧。
“我看見這少年三魂七魄不穩,師兄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了塵雙眼眯起,沒說話,只是蹲下身,把那個少年輕輕抱起。
“他傷得不輕,要養很久。”了塵說完轉過身,往石屋裡走去。
“師兄。”
了塵走到門口,聞聲停下。
“天命無常,有德者居之,望師兄莫要一錯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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