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我樂意
太行山,蒼崖寨。
寨子依山而建,三面懸崖,只有一條棧道通向外頭。
這是人元子選了好幾年的老巢,此地易守難攻,退可遁入太行深山,進可俯瞰河東平原。
此刻,寨中正堂裡,杯盞碎了一地。
“死了?就這麼死了?!”
人元子站在堂中,一張臉漲成豬肝色,手裡的茶盞早就摔了,此刻正攥著那張剛剛送來的密報,雙眼通紅。
“法相!他是法相!怎麼就死了!!!”
下首站著幾個心腹,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黃天道主,大賢良師,黃天真君,被一個十四歲的少年,一刀砍了腦袋,當祭品擺上供桌。
人元子把密報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
“廢物!”
他罵了一句,不知是罵那個死了的,還是罵自己。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們兄弟三個還在東海邊上跟船跑貨的日子。
那時候,他是最小的那個,大哥玄真子最疼他。
有口好吃的,先給他,有件暖和的衣裳,先讓他穿。
有一次遇上風暴,船翻了,是大哥把他從水裡撈出來的,自己差點淹死。
後來大哥在雲家舊港得了機緣,遇仙人授經,從此一步登天。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大哥是天命所歸,咱們跟著大哥,往後吃香的喝辣的!”
二哥那時候拍著胸脯,眼睛都在發光。
他當然信。
因為那是救過他命的大哥。
可後來呢?
大哥越來越強,卻離他們越來越遠,那些一起跑船的日子,也越來越模糊了。
黃天道三十六壇成立,他信徒越來越多,也慢慢變得陌生,說話從‘我’變成了‘本君’。
他和二哥,一個被派去幽燕道,一個被派來太行山。
他很久沒見大哥了。
上次見面還是八年前,大哥來太行巡視,站在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三弟,你這寨子,修得不錯。”
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很輕,卻讓他心裡發涼。
因為大哥看他的眼神,不像看兄弟,像看一個下屬。
人元子閉上眼睛。
他知道,大哥變了。
可他還是沒想到,大哥會死啊。
法相啊!
那是法相!
怎麼會死?
死在一個十四歲的小崽子手裡?
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
“傳令下去,所有人撤回太行深處,據點不要了,壇口不要了,三天之內,我要所有人縮回蒼崖寨百里之內。”
下首一個心腹抬起頭,小心翼翼地問:
“壇主,那幽燕那邊的二壇主……”
“管他死活!”
人元子打斷他。
“他是他,我是我。大哥死了,他要是聰明,就該跟我一樣縮回去。要是不聰明——”
他沒往下說。
但他知道,坤元子那個人,向來比他聰明。
果然,話音未落,又一個心腹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捧著一道符籙。
“壇主!幽燕那邊來信,二壇主已經撤了,哭魂原的壇口全燒了,人也全撤進深山了!”
人元子愣了一下,隨即冷笑。
“撤得倒快。”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太行群山,還有那些世家。
隴西李氏的旁支,偷偷派人來,說要買軍馬,要買兵器,要買他們黃天道從太原府偷出來的那些圖紙。
清河崔氏的庶子,也派人來,說要借他們的手,打壓主宗那幫人。
陳郡謝氏那邊,更直接,說只要他們不劫謝家的船和商隊,謝家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時候他以為,這些世家也不過如此。
嘴上喊著剿匪,背地裡全是生意。
可現在呢?
大哥一死,那些人翻臉比翻書還快。
大哥昨天死的,今天隴西李氏的鐵騎就已經衝進了河東道,打著清剿黃天道餘孽的旗號,把他們設在隴右的據點全端了。
清河崔氏更狠,在河北道抓了三百多個信徒,當眾斬首,“以正禮法”。
人元子的手攥緊了窗框。
“好。”
他喃喃道。
“好得很。”
“王一言,我記……”
話音未落。
一聲尖銳的鷹鳴,從天際傳來。
那鳴叫聲穿透力極強。
人元子猛地抬頭。
天邊,一道青色的流光正朝這邊疾馳而來。
那速度快得驚人,前一息還在天邊,下一息已經在山寨上空。
流光懸停。
顯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青年男子,一頭黑髮用木簪綰著,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疏離的淡漠。
一身深青色的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站在半空,低頭俯視著這座山寨。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人元子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認識這道氣息,那頭天妖巔峰的巨鳥。
這幾天橫掃平盧道黃天道據點的,就有它。
人元子周身氣息瞬間暴漲,神意後期的威壓如同實質,轟然炸開。
“一頭扁毛畜生,也敢來我太行山撒野?”
青羽低頭看著他,“畜生?”
他輕輕重複了一遍。
然後,他身後虛空驟然扭曲,整座山寨上空狂風大作,伴隨著雷霆跳躍。
風雷天域!!
領域之內,狂風如刀,雷霆如雨。
每一道風刃都能切開金石,每一道雷霆都能擊穿山石。
青羽攜著風雷天域俯衝而下。
人元子厲喝一聲,周身血光暴漲,“修羅域”轟然展開。
兩大領域對撞的那一刻,天地間突然失聲。
“轟——!”
一息。
兩息。
三息。
過了整整三息,聲音才炸開。
狂風與血霧絞在一起,撕扯、吞噬、爆炸。
寨牆像紙糊的一樣崩塌,房屋傾倒,碎石飛濺。
那些來不及逃的黃天道教眾,被兩股領域擠壓,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炸成一團團血霧。
人元子悶哼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
砸穿了十幾間屋子,才堪堪停住。
他爬起來,嘴角溢血。
青羽懸浮在半空,周身雷霆繚繞,毫髮無傷。
人元子臉色鐵青,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盯著半空中那道身影。
“我知道你!是那個姓王的手下三頭妖獸之一!”
青羽低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人元子壓住翻騰的氣血,厲聲喝道:“我黃天道與你們何仇何怨?為何非要盯著我們殺!!!”
青羽歪了歪頭。
“何仇何怨?”
他輕輕笑了一下。
“主上讓你們死,你們就得死。”
人元子的臉再次漲成豬肝色。
“你——”
青羽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抬起手,身後的領域驟然收縮,在它手心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雷矛,懸在半空,對準了人元子猛地擲出。
人元子厲喝一聲,領域再次展開,迎向那柄雷矛。
“轟——!”
又一聲巨響。
整座蒼崖寨,塌了半邊。
煙塵散去。
人元子半跪在廢墟里,渾身是血,胸口被雷矛貫穿了一個碗口大的窟窿。
青羽落在他面前。
人元子抬起頭,盯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恨,有不甘,也有絕望。
“你……也不過是一條狗……”
他嘶聲道。
青羽笑了,“狗?你知道我奔襲三千餘裡,找了你們一天一夜,是為了什麼?”
人元子盯著那柄短刃,額頭冒出冷汗。
青羽繼續道,“像你們這種貨色,主上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一群。”
他笑著,但那笑容裡,有恐懼,有自嘲,也有說不清的東西,“我們又何嘗不是?”
“我們也隨時也可以被拋棄,隨時可以被取代。”
它看著人元子,慢慢蹲下身,“所以我要立功。”
“我要讓他看見,我還有用。我要讓他知道,殺你們這種貨色,都不用髒他的手,我能殺得比別人更快更乾淨。”
“當狗怎麼了?”
他站起身,看著人元子那張蒼白的臉。
抬起手,“我樂意當狗。”
青羽沒有再給他說話的機會。
刀光落下。
人元子的頭顱滾落在地。
青羽彎腰,撿起那顆頭顱。
他提在手裡,掂了掂。
身後,山寨在燃燒。
那些的黃天道教眾的屍體橫七豎八躺在廢墟里。
青羽提著那顆頭顱,沖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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