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周亞夫至臨山
日光從東邊山頭爬上來,斜斜地照在官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王一言騎在馬上,不緊不慢地往前走。
周亞夫跟在後頭,兩條腿走得有些發酸,卻不敢吭聲。
昨天夜裡,他們就在路邊的破廟裡湊合了一夜。
沒有床,沒有被子,就著乾糧喝了幾口水,靠著牆眯了一會兒。
周亞夫以為北平公會嫌棄,結果人家往牆根一靠,閉眼就睡,比他還隨意。
天亮前就醒了,繼續趕路。
越往臨山走,官道上的行人越多。
起初只是零零散散的幾個,挑著擔子的貨郎,趕著牛車的農戶。
走著走著,人就稠了起來。
三五成群的,拖家帶口的,推著獨輪車的,還有騎著毛驢的,把這條原本冷清的土路擠得熱熱鬧鬧。
周亞夫跟在王一言馬後,走得不快。
他忍不住四處張望。
這些人裡,有披破襖的,有揹著大包袱的,有挑著籮筐的,有的乾脆就拎著一條扁擔。
一個老漢推著獨輪車從旁邊過去,車上坐著個老婆子和兩個半大孩子。
那孩子趴在筐沿上,眼睛瞪得溜圓,東張西望。
“爺爺,臨山還有多遠?”
“快了,過了前面那道坡就能看見。”
那孩子興奮地晃了晃腿。
周亞夫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幾年前,他也走過這條路。
那時候他跟著爺爺來臨山買驢,天不亮就出門,次日晌午才到。
那時候的臨山……
周亞夫想不太起來了。
只記得城門口亂糟糟的,城牆破破爛爛,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麵灰黃的土坯。
進城那條街又窄又擠,兩邊擺滿了攤子,走路都要側著身。
他記得爺爺拉著他的手,怕他走丟。
那時候他九歲,頭一回進城,什麼都新鮮。
可爺爺說,別亂看,城裡人多眼雜,惹了事跑不掉。
他就不敢看了。
後來再也沒來過。
周亞夫低著頭走,走了幾步,忽然聽見前面有人在喊:
“到了到了!臨山到了!”
走上最後一道緩坡,坡頂豁然開朗。
周亞夫望著遠處,張著嘴,半天沒動。
他記得很清楚,臨山城門外全是荒地,長滿了野草。
可現在,那片荒地不見了。
一片黑壓壓的房屋鋪展開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那些房子雖然簡陋些,但也是一排一排整整齊齊,中間還留著寬闊的通道。
通道上有馬車來往,有人在走動,還有孩子跑來跑去。
更遠處,幾座高大的城樓正在修建,腳手架密密麻麻,無數人像螞蟻一樣在上面忙碌。
城門口,進進出出的人流如織。
守城的縣兵站在門洞兩側,腰桿挺得筆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來往人群。
偶爾有人停下來問路,那縣兵就指一指,說幾句話,態度和氣。
周亞夫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身側,那個推著獨輪車的老漢從他旁邊經過,車上那兩個孩子也趴在筐沿上看,嘴裡發出“哇”的驚歎。
“爺爺,這就是臨山啊?”
那老漢也愣住了,“這……咋變成這樣了啊……”
旁邊一個挑擔的貨郎笑了起來,“你說的那是幾個月前的臨山了,現在早就不一樣了!趕緊進去,城裡頭才叫熱鬧!”
周亞夫站在原地,看著那座陌生的城。
幾年前跟著爺爺來的時候,城門口哪有這麼多人?
稀稀拉拉幾個,進去的沒幾個,出來的也沒幾個。
守門的兵丁歪歪斜斜靠在牆上,看人都懶得看。
可現在……
他目光看著前面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賀嵐的少年,深吸一口氣,跟上去。
臨近城門,那股嘈雜的人聲撲面而來。
馬蹄聲、車輪聲、吆喝聲、說笑聲,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空氣中混雜著各種味道,燒餅的焦香、滷肉的醬香、還有新鮮蔬菜的青氣。
周亞夫幾乎是被人流裹著往前走的。
他進了城門,呆住了。
城裡的街道,寬闊得不像話。
他記得以前進城那條街,窄得兩輛牛車錯車都要小心。
可現在,這條街足足有三丈寬,並排走幾輛馬車都綽綽有餘。
街兩邊,鋪子一個挨著一個,整整齊齊。
賣布的,綢緞莊掛著各色布料,門口擺著幾匹樣布,隨風飄動。
周亞夫多看了兩眼,那布比他身上穿的強多了。
賣糧的,米麵鋪子門口摞著高高的麻袋,夥計正拿著大斗給人量米。
他想起爺爺和他說,臨山的糧現在很便宜。
賣雜貨的,針頭線腦、鍋碗瓢盆,琳琅滿目。
賣吃食的,熱氣騰騰的蒸籠冒著白氣,香氣飄得滿街都是。
還有鐵匠鋪、藥鋪、茶館、客棧……
每一家鋪子門口都有人進出,有的空著手,有的抱著東西,有的邊走邊回頭跟掌櫃的說話。
街上的人更多。
有老人拄著柺杖慢慢走,有婦人抱著孩子,有年輕人勾肩搭背說笑。
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手裡舉著糖葫蘆,笑得清脆。
最讓他驚訝的,是街上巡邏的縣兵。
三五成群,穿著整齊的短褐,腰裡挎著刀,排著隊從街上走過。
他們走得不快,但步伐整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可看見那些小販、行人,他們也不兇,只是掃視一番,繼續往前走。
周亞夫看得眼睛都直了。
以前爺爺說,“城裡人多眼雜,惹了事跑不掉。”
可現在他站在這街上,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那些巡邏的縣兵,心裡冒出來的念頭卻是——
“這有什麼可怕的?”
他又看向前面那道身影,然後快走幾步追上,嘴唇蠕動,想問點什麼。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該不該問,也不知道該怎麼問。
走在前頭的少年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餓不餓?我請你吃早飯。”
周亞夫愣了一下,下意識點點頭。
點完頭才反應過來,又瘋狂搖頭。
王一言看著他,“餓就餓,不餓就不餓。搖頭晃腦的做什麼?”
周亞夫動作僵住,臉憋得有些紅。
“餓……餓了。”
王一言收回目光,往街邊掃了一眼,街角有個早餐攤子,搭著簡易的棚子,幾張條凳圍著一塊案板。
棚子上頭掛著一塊舊布幌子,上頭寫著三個字——“老張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