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面談
御書房。
景和帝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份密報,目光落在紙上。
身旁站著一人,玄色勁裝,面容冷峻,正是天影衛指揮使韓梟。
他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案上的燭火輕輕跳動。
窗外,朝陽升起。
片刻後,門外傳來小太監的稟報聲,“陛下,張觀察使到了。”
景和帝放下密報,抬起頭。
“讓他進來。”
門輕輕推開,張懷遠跨進門檻,走到案前,撩袍跪倒。
“臣張懷遠,參見陛下。”
景和帝抬了抬手。
“起來吧,賜座。”
一旁的小太監搬來錦凳,放在側首。
張懷遠愣了一下,隨即叩首謝恩,起身坐下。
腰背挺直,只坐了半邊凳子。
景和帝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張卿,不必拘謹。朕找你來,是想問幾句話。”
張懷遠微微欠身。
“陛下請講,臣知無不言。”
景和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北平公那邊,你替朕問過沒有?”
張懷遠的心微微一緊。
“回陛下,臣問過。”
“他怎麼說?”
張懷遠沉默了一息。
“北平公說……不見。”
景和帝點點頭。
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朕猜到了。”
張懷遠沒有說話。
御書房裡安靜了幾息。
窗外的晨光透過窗欞,落在地磚上,一片一片的金黃。
景和帝開口,“張卿,你看這份密報。”
他把手裡的紙往前推了推。
張懷遠起身,雙手接過,低頭看去。
只看了幾行,眉頭就皺了起來。
等看到最後,他的臉色已經變了。
景和帝看著他,“看完了?”
張懷遠抬起頭,“天理教、真空道、長生教……三個月,三地,十幾萬人?”
景和帝靠在椅背上。
“是啊,‘天理教’,在河東道那邊鬧,說是替天行道,分田分糧。‘真空道’,在江南道招攬流民,說入教就能活命。”
“還有一個‘長生教’,在山南道那邊,專門蠱惑那些活不下去的礦工。”
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
“三個教,三個月,十幾萬人。朕派兵去剿,剿完這邊,那邊又冒出來。”
“你說,朕殺得完嗎?”
張懷遠低著頭,一言不發。
“北平公替朕滅了黃天道,平了白蓮教,朕心裡記著。可你看,剛滅了一個,又冒出來三個。剿完這邊,那邊又起來。”
他放下茶盞,眼睛盯著張懷遠。
“張卿,你替朕想想,這到底為什麼?”
張懷遠的腦子“嗡”地一下,猛地站起身,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汗珠瞬間從額角滲了出來。
“臣……臣不敢妄言!”
他心裡其實知道答案,但那答案,他不敢說出口。
景和帝看著他,忽然笑了, “起來吧,朕赦你無罪,如實說就是。”
張懷遠沒有起身,只是沉默了稍許。
“回陛下,因為百姓,活不下去。”
景和帝點點頭。
“是啊,百姓活不下去。”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窗邊。
窗外的日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明黃的龍袍照得刺眼。
他望著遠處那片金瓦紅牆,沉默了很久。
“朕登基二十五年。”
“這二十五年,朕不敢懈怠一日。早朝、批摺子、見大臣、處理災情、調撥軍餉。”
他回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張懷遠。
“結果就是六鼎世家,朕一個壓不住。地方豪強,朕管不到。流民越來越多,造反的越來越多,國庫越來越空,能打的兵越來越少,朕把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看命了。”
張懷遠低著頭,不敢接話。
御書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良久,景和帝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張懷遠。
“朕的命,由朕不由天。”
“張卿,你回去告訴北平公————”
他一字一句開口,“朕不會等死。”
張懷遠渾身一震。
他抬起頭,看著那道站在窗邊的身影。
陽光從背後照過來,看不清景和帝的臉。
只能看見一個輪廓。
明黃的,孤零零的,卻站得很直。
“臣……臣遵旨。”
張懷遠叩首。
景和帝擺了擺手。
“去吧。”
張懷遠起身,退後幾步,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張卿。”
張懷遠停下腳步,轉身。
景和帝站在窗邊,沒有回頭。
“請你替朕看著。”
窗外的光落在他背上,把那張臉遮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看他最後——會怎麼選。”
張懷遠深吸一口氣,躬身行禮,退了出去。
御書房裡安靜下來。
景和帝站在窗邊,一動不動。
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頭都往上挪了一寸。
景和帝忽然開口。
“韓梟。”
韓梟抬起頭。
“臣在。”
“朕總覺得……”
“朕現在是在等死。”
韓梟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道站在窗邊的背影。
片刻後,他開口。
“回陛下,是的。”
景和帝回過頭看著他。
韓梟迎上那道目光,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臣跟著陛下二十八年,從未瞞過陛下。”
“陛下確實是在等死。”
景和帝看著他,沒有說話。
韓梟繼續道,“但不是陛下的錯。”
“這艘船,從武帝,從先帝那輩就開始漏了。陛下登基時,船已經漏了一大半了,陛下補了二十五年,能補的地方都補了。”
景和帝嘆了口氣,“韓梟。”
“臣在。”
“你覺得,朕還能撐多久?”
韓梟搖了搖頭,“臣不知道。”
“臣只知道,不管陛下怎麼選,臣都會站在陛下這邊。”
他抬起頭,看著景和帝。
“哪怕最後真的等死,臣也陪陛下一起死。”
景和帝盯著他看了很久,“你倒是實誠。”
韓梟躬身。
景和帝轉過身,又望向窗外。
“下去吧。”
韓梟抱拳。
“臣告退。”
韓梟退了出去。
御書房裡只剩下景和帝一個人。
他站在窗邊,望著窗外那片金瓦紅牆,站了很久。
“列祖列宗在上……”
他楠楠開口。
“不孝子孫,要賭國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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