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乾失其鹿?

開局易筋經,橫推異世·小王同志要努力·2,419·2026/3/26

神都外,十里長亭。 亭不大,六角飛簷,立在官道旁的高坡上。 亭中擺著一張石桌,四隻石凳,桌上放著一壺酒,兩隻杯。 韓縝坐在石凳上,望著遠處那支靜靜等候的騎兵。 三百騎,玄甲黑馬,列陣整齊。 當先一人,腰懸長刀,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周武。 韓縝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平盧王氏鐵棘團的人?” 張懷遠坐在對面,點了點頭。 韓縝笑了笑。 “能帶三百騎進神都地界,北平公對你是真放心。” 張懷遠沒有接話。 韓縝也不在意,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張觀察使,你在臨山待了七年,又在北平公身邊待了這些日子。你給老夫說說,大乾如今這局面,你怎麼看?” 張懷遠看著酒杯。 “韓相想問什麼?” 韓縝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他臉上。 “想問什麼?想問這大乾,還有沒有救。” 張懷遠沒有說話。 韓縝也不惱,自顧自開口,“朝堂上那些事,你看見了。戶部、漕運、工部,吵來吵去,吵的是什麼?是對錯嗎?不是。是派系。謝家的人,楊氏的人,崔氏的人,各為其主。今天你參我一本,明天我彈劾你一回,真正該辦的事,沒人辦。” 張懷遠微微垂眼。 韓縝繼續開口,“為什麼沒人辦?因為辦不了。一道政令下去,下面陽奉陰違;一個案子查上來,上面層層推諉。地方官忙著撈錢,京官忙著站隊。大乾立國八百年,如今這朝廷,早就是個空架子了。” 張懷遠抬起頭。 “你知道下面現在什麼樣嗎?火耗、私派、耗羨、平餘——名目多得很。朝廷定的稅是一兩,百姓交上去得三兩。那多出來的二兩去哪兒了?進了地方官的腰包,進了士紳的庫房。” 韓縝看著他,忽然笑了。 “士紳們有辦法逃稅。詭寄、投獻,把田掛在有功名的人名下,朝廷收不上來。真正交稅的,是那些沒權沒勢的百姓。一畝地交完了稅,剩下的還不夠餬口。” 他頓了頓,“你從平盧來,應該見過。陝州道那邊,河州道那邊,各種鬧災,人吃人。” 張懷遠沉默了一息。 “見過。” 韓縝點點頭,站起身,走到亭邊,望著遠處那支騎兵。 “北邊在打仗,邊軍缺餉缺了兩年多。士兵衣不蔽體,日食一餐,拿什麼打?去年一年,北疆邊軍譁變了十七次。殺上官的,造反的,投農民軍的,都有。” 他回過頭,看著張懷遠。 “朝廷想剿,可拿什麼剿?剿匪要兵,兵要餉,餉要加稅,加稅又逼出更多匪。” 張懷遠沉默著。 韓縝走回石桌旁,坐下。 “隴西李氏守著北疆西邊,凌霄城守著北疆北邊。他們有兵有糧有地盤,卻互相提防。朝廷要他們打仗,得給錢給糧給餉。不給?他們就放外族進來,進來了再打出去。”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這什麼?這叫養寇自重。” 張懷遠終於開口。 “韓相和下官說這些,是為什麼?” 韓縝看著他。 “這些話,老夫憋了二十年。朝堂上不能說,回了府裡不能說,對著那些門生也不能說。今天看見你,忽然就想說了。” 他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仰頭喝乾。 “大乾立國八百年,到現在,稅加到十三倍,百姓賣屋納糧。邊關缺餉,士兵衣不蔽體。世家養寇自重,朝堂黨爭不休。” 他看著張懷遠。 “張觀察使,你告訴老夫,這大乾,還有救嗎?” 張懷遠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抱拳行禮。 “韓相,下官只是個觀察使。” 韓縝哈哈大笑。 那笑聲裡,聽不出是苦是澀。 “是啊,你只是個觀察使。” 他站起身,走到亭邊,望著遠處那支靜靜等候的騎兵。 望著那三百騎玄甲黑馬,望著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狴犴旗。 他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說了一句,“乾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張懷遠猛地抬頭看向韓縝。 韓縝邁步,走向自己的馬車。 張懷遠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走進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 他雙眼閃過殺意,這老傢伙,太聰明瞭。 遠處,周武帶著三百騎兵,靜靜等待。 他深吸一口氣,翻身上馬。 “走。” 馬蹄聲響起。 三百騎捲起一溜煙塵,往臨山方向疾馳而去。 亭中只剩那隻酒壺,兩隻杯。 同一時間,御書房。 日光從窗欞間斜斜照進來,案後,景和帝擱下筆。 他望著面前那道剛寫好的聖旨,沉默了幾息。 “來人。” 門無聲推開,一道身影跨進門檻。 韓梟躬身而立。 “傳旨。” 韓梟抬起頭。 “封王一言為北平王,食邑三萬戶,入朝不趨,劍履上殿。” 他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同時節制北疆諸軍事宜,凡兵馬調動、邊關防務,皆由其定奪” 韓梟的瞳孔猛地收縮。 大乾立國八百多年,從未有過異姓王,更別說節制北疆全部兵馬。 他硬著頭皮道:“陛下,中書省必然不會草詔。北平公封侯不過月餘,升公亦不滿百日。如今又要封王,還節制北疆全部兵馬,那幾位絕不會讓這道詔書出政事堂。” 景和帝嗤笑了一聲。 “中書省?那就繞過他們。” 他眼中閃過決絕,“這道旨,朕不僅要讓李氏看見,讓凌霄城看見,讓六鼎世家看見。” “朕還要金鳳頒詔,昭告天下,讓整個天下都看見。” 景和帝靠在椅背上。 “北平公封無可封,朕知道。世家壓不住,朕也知道。北疆那兩家養寇自重,朕更知道。” “既然朕壓不住,那就讓能壓住的人去壓。” “讓他去和李氏鬥、凌霄城鬥。鬥贏了,北疆歸他,朕只要一個‘穩’字。鬥輸了——” 他自嘲一笑,“鬥輸了,朕也沒損失。” 韓梟低著頭,“陛下就不怕……他真把北疆吃下去?” 景和帝回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清醒,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吃下去才好,北疆現在那兩家手裡,為何不能在他手裡?起碼他能善待百姓。” 他的聲音很輕。 “朕怕的是他不吃。” 韓梟愣住了。 景和帝起身,走至視窗,望著那片明晃晃的天。 “朕這輩子,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等。” “等別人犯錯,等別人內鬥,但這次不能再等了……” “去吧。” 韓梟沒有再說話。 他躬身行禮,轉身往外走去。 “韓梟。” 景和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韓梟停下腳步,轉身。 景和帝依舊站在窗邊,沒有回頭。 “你說,他會不會接這道旨?” 韓梟搖搖頭,“臣不知道。” 景和帝點點頭。 “其實朕也不知道。” 他頓了頓,“所以朕下了這道旨。” “去吧。” 韓梟點點,推門出去。 御書房裡只剩下景和帝一個人。 ------------

神都外,十里長亭。

亭不大,六角飛簷,立在官道旁的高坡上。

亭中擺著一張石桌,四隻石凳,桌上放著一壺酒,兩隻杯。

韓縝坐在石凳上,望著遠處那支靜靜等候的騎兵。

三百騎,玄甲黑馬,列陣整齊。

當先一人,腰懸長刀,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周武。

韓縝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平盧王氏鐵棘團的人?”

張懷遠坐在對面,點了點頭。

韓縝笑了笑。

“能帶三百騎進神都地界,北平公對你是真放心。”

張懷遠沒有接話。

韓縝也不在意,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張觀察使,你在臨山待了七年,又在北平公身邊待了這些日子。你給老夫說說,大乾如今這局面,你怎麼看?”

張懷遠看著酒杯。

“韓相想問什麼?”

韓縝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他臉上。

“想問什麼?想問這大乾,還有沒有救。”

張懷遠沒有說話。

韓縝也不惱,自顧自開口,“朝堂上那些事,你看見了。戶部、漕運、工部,吵來吵去,吵的是什麼?是對錯嗎?不是。是派系。謝家的人,楊氏的人,崔氏的人,各為其主。今天你參我一本,明天我彈劾你一回,真正該辦的事,沒人辦。”

張懷遠微微垂眼。

韓縝繼續開口,“為什麼沒人辦?因為辦不了。一道政令下去,下面陽奉陰違;一個案子查上來,上面層層推諉。地方官忙著撈錢,京官忙著站隊。大乾立國八百年,如今這朝廷,早就是個空架子了。”

張懷遠抬起頭。

“你知道下面現在什麼樣嗎?火耗、私派、耗羨、平餘——名目多得很。朝廷定的稅是一兩,百姓交上去得三兩。那多出來的二兩去哪兒了?進了地方官的腰包,進了士紳的庫房。”

韓縝看著他,忽然笑了。

“士紳們有辦法逃稅。詭寄、投獻,把田掛在有功名的人名下,朝廷收不上來。真正交稅的,是那些沒權沒勢的百姓。一畝地交完了稅,剩下的還不夠餬口。”

他頓了頓,“你從平盧來,應該見過。陝州道那邊,河州道那邊,各種鬧災,人吃人。”

張懷遠沉默了一息。

“見過。”

韓縝點點頭,站起身,走到亭邊,望著遠處那支騎兵。

“北邊在打仗,邊軍缺餉缺了兩年多。士兵衣不蔽體,日食一餐,拿什麼打?去年一年,北疆邊軍譁變了十七次。殺上官的,造反的,投農民軍的,都有。”

他回過頭,看著張懷遠。

“朝廷想剿,可拿什麼剿?剿匪要兵,兵要餉,餉要加稅,加稅又逼出更多匪。”

張懷遠沉默著。

韓縝走回石桌旁,坐下。

“隴西李氏守著北疆西邊,凌霄城守著北疆北邊。他們有兵有糧有地盤,卻互相提防。朝廷要他們打仗,得給錢給糧給餉。不給?他們就放外族進來,進來了再打出去。”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這什麼?這叫養寇自重。”

張懷遠終於開口。

“韓相和下官說這些,是為什麼?”

韓縝看著他。

“這些話,老夫憋了二十年。朝堂上不能說,回了府裡不能說,對著那些門生也不能說。今天看見你,忽然就想說了。”

他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仰頭喝乾。

“大乾立國八百年,到現在,稅加到十三倍,百姓賣屋納糧。邊關缺餉,士兵衣不蔽體。世家養寇自重,朝堂黨爭不休。”

他看著張懷遠。

“張觀察使,你告訴老夫,這大乾,還有救嗎?”

張懷遠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抱拳行禮。

“韓相,下官只是個觀察使。”

韓縝哈哈大笑。

那笑聲裡,聽不出是苦是澀。

“是啊,你只是個觀察使。”

他站起身,走到亭邊,望著遠處那支靜靜等候的騎兵。

望著那三百騎玄甲黑馬,望著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狴犴旗。

他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說了一句,“乾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張懷遠猛地抬頭看向韓縝。

韓縝邁步,走向自己的馬車。

張懷遠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走進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

他雙眼閃過殺意,這老傢伙,太聰明瞭。

遠處,周武帶著三百騎兵,靜靜等待。

他深吸一口氣,翻身上馬。

“走。”

馬蹄聲響起。

三百騎捲起一溜煙塵,往臨山方向疾馳而去。

亭中只剩那隻酒壺,兩隻杯。

同一時間,御書房。

日光從窗欞間斜斜照進來,案後,景和帝擱下筆。

他望著面前那道剛寫好的聖旨,沉默了幾息。

“來人。”

門無聲推開,一道身影跨進門檻。

韓梟躬身而立。

“傳旨。”

韓梟抬起頭。

“封王一言為北平王,食邑三萬戶,入朝不趨,劍履上殿。”

他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同時節制北疆諸軍事宜,凡兵馬調動、邊關防務,皆由其定奪”

韓梟的瞳孔猛地收縮。

大乾立國八百多年,從未有過異姓王,更別說節制北疆全部兵馬。

他硬著頭皮道:“陛下,中書省必然不會草詔。北平公封侯不過月餘,升公亦不滿百日。如今又要封王,還節制北疆全部兵馬,那幾位絕不會讓這道詔書出政事堂。”

景和帝嗤笑了一聲。

“中書省?那就繞過他們。”

他眼中閃過決絕,“這道旨,朕不僅要讓李氏看見,讓凌霄城看見,讓六鼎世家看見。”

“朕還要金鳳頒詔,昭告天下,讓整個天下都看見。”

景和帝靠在椅背上。

“北平公封無可封,朕知道。世家壓不住,朕也知道。北疆那兩家養寇自重,朕更知道。”

“既然朕壓不住,那就讓能壓住的人去壓。”

“讓他去和李氏鬥、凌霄城鬥。鬥贏了,北疆歸他,朕只要一個‘穩’字。鬥輸了——”

他自嘲一笑,“鬥輸了,朕也沒損失。”

韓梟低著頭,“陛下就不怕……他真把北疆吃下去?”

景和帝回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清醒,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吃下去才好,北疆現在那兩家手裡,為何不能在他手裡?起碼他能善待百姓。”

他的聲音很輕。

“朕怕的是他不吃。”

韓梟愣住了。

景和帝起身,走至視窗,望著那片明晃晃的天。

“朕這輩子,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等。”

“等別人犯錯,等別人內鬥,但這次不能再等了……”

“去吧。”

韓梟沒有再說話。

他躬身行禮,轉身往外走去。

“韓梟。”

景和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韓梟停下腳步,轉身。

景和帝依舊站在窗邊,沒有回頭。

“你說,他會不會接這道旨?”

韓梟搖搖頭,“臣不知道。”

景和帝點點頭。

“其實朕也不知道。”

他頓了頓,“所以朕下了這道旨。”

“去吧。”

韓梟點點,推門出去。

御書房裡只剩下景和帝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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