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明正典刑
天色微亮,但此刻臨山縣西門外,卻比集市還要擁擠喧嚷。
黑壓壓的人群,從城門洞一直蔓延到官道百步開外,踮著腳的,爬上樹杈的,擠在別人肩後的,全都伸長了脖子,朝著城門那根最粗的旗杆處張望。
旗杆上,懸著一物。
晨光熹微,那猙獰可怖的頭顱毫無遮掩地撞進每個人眼裡。
足有磨盤大小的頭顱,皮膚覆蓋著龜裂厚重鱗甲,頭頂一根彎角,黑漆漆的,佈滿螺旋狀的詭異紋路。
最駭人的是那張臉,似虎非虎,似獸非獸,一隻眼眶是血肉模糊的黑洞,另一隻僅存的眼珠有海碗大小,此刻凝固著死灰的色澤,卻仍能讓人想象它生前是如何的暴戾猩紅。
巨口微張,層疊交錯的利齒如匕首般森然,下頜處還掛著乾涸發黑的汙跡,晨風吹過,那龐大的頭顱微微晃動。
“嘔——!”
有離得近的婦人,當場就彎腰吐了出來。
男人們也是臉色發白,喉嚨發緊,一些膽小的孩童更是嚇得哇哇大哭,被大人慌忙捂住了眼睛。
“天爺……這、這是什麼東西?”
“妖怪!是妖怪!昨晚那地動山搖,就是這玩意作祟!”
“西郊老林子被這妖怪禍害了好幾條人命,連衙門裡的差爺都折了九個!”
“九個?!我的娘……”
“何止!昨晚那光和吼聲,你們沒聽見?天都金晃晃的,跟神仙打架似的!肯定是老天爺派神兵下來收了這妖孽!”
恐懼在蔓延,但夾雜著劫後餘生與好奇的情緒,也在人群中迅速發酵。
訊息像長了翅膀,從城西飛到城東,從市井傳到深宅。
越來越多的人從被窩裡爬起來,飯也顧不上吃,朝著西門湧來。
賣早食與挑菜擔的小販也混在人群邊緣,生意竟比平時早市還好些。
現場維持秩序的衙役們壓力巨大,嗓子都快喊啞了。
“退後!都退後!不許再擠了!”
“看好自家孩子!別往前湊!”
趙猛的副手孫豹,此刻正站在城門洞前臨時搭起的一個木臺子上。
他昨晚都沒閤眼,眼睛裡佈滿血絲,但腰桿挺得筆直,手中拿著一張昨夜縣衙書吏連夜趕出來的告示。
告示上的字,是張懷遠親自斟酌過的,用的是最直白的大白話。
孫豹深吸一口氣,運起內力,聲音洪鐘般炸響,壓過了嘈雜的人聲,“臨山縣的父老鄉親們!靜一靜!聽我宣讀縣衙告示!”
人群稍稍安靜了些,無數道目光聚焦過來。
“昨夜,西郊山林有妖獸‘地魘獸’破土作亂!此妖兇殘,吞噬生靈,已害我臨山百姓性命,更令我縣衙九位忠勇弟兄罹難!”
提到“九位弟兄”,孫豹的聲音有些哽咽,臺下也有知道內情的衙役紅了眼眶。
人群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與唏噓聲。
“然!”
孫豹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斬釘截鐵的力度,“天理昭昭,邪不壓正!我縣衙新任‘稽查使’王一言大人,昨夜孤身入山,尋到此妖巢穴,經浴血奮戰,終將此獠斬於劍下!”
他手臂猛地一揮,指向城頭那猙獰的頭顱。
“譁——!”
人群徹底沸騰了!
驚呼聲、讚歎聲、不敢置信的議論聲轟然炸開。
“稽查使?王一言?誰啊?沒聽說過咱臨山有這號大人物啊?”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昨天當街殺了三個王家惡僕的那位少年郎!”
“少年?不可能吧?能殺這種妖怪?”
“千真萬確!當時我就在遠處瞧見了,是個眼睛好像不太好的後生,可那氣勢……嘖嘖,了不得!張縣尊當場就封了他當什麼‘稽查使’!”
“眼睛不好?我的天,真是神人下凡了?”
孫豹趁熱打鐵,繼續吼道,“稽查使有令!將此妖首懸於西門示眾,以儆效尤!自即日起,凡在我臨山境內犯禁作亂者,無論人、妖、鬼、怪,皆以此妖為例,立斬不赦!”
“立斬不赦!”臺下衙役齊聲應和,聲震屋瓦。
百姓們也聽得心潮澎湃,安全感與揚眉吐氣感油然而生。
看向那妖首的目光裡,恐懼漸漸被解恨與敬畏取代。
就在群情激昂到了頂點之時,一陣尖銳高亢的嘶鳴聲,如同裂帛,陡然從官道遠處傳來。
那聲音極具穿透力,瞬間壓過了現場的喧囂。
緊接著,是沉重密集馬蹄聲,由遠及近,滾滾而來,幾個呼吸間,就從模糊的轟鳴變成了震耳欲聾的踐踏。
人群駭然轉頭望去。
只見官道盡頭,煙塵高揚,一隊騎士正風馳電掣般狂奔而來。
陽光初升,照在他們身上,反射出冷冽的金屬的光澤。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馬,那不是普通馬匹,它們比尋常戰馬高了一頭,肩高體闊,四肢修長強健,踏地如錘。
渾身皮毛晨光下流轉著光澤,奔跑時肌肉線條如波浪滾動,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馬頸高昂,馬眼銳利有神,噴出的鼻息在清冷空氣中凝成一道道長長的白練。
“龍駒?”
有見識的行商失聲出口。
龍駒是大乾最精銳的軍隊和某些特殊衙門才可能配備的異種戰馬,能日行千里,跋山涉水如履平地。
馬背上,是二十六名騎士。
清一色的玄黑色勁裝,外罩暗青色鐵甲,甲冑關鍵部位鑲嵌著微光流轉的金屬護片。
腰間挎著制式長刀,刀鞘漆黑,背後還負著統一制式的短弩和奇形包裹。
他們騎術精湛至極,二十六騎狂奔,隊形絲毫不亂,猶如整體,帶著一股剽悍的氣息撲面而來。
最前方是一名面容冷峻約莫三十餘歲的男子,他目光如電,瞬間就鎖定了那高高懸掛的猙獰妖首,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
城門口的人群開始騷動起來,朝著兩邊退避,讓出了一條通道,眼中充滿了好奇。
冷峻男子一勒韁繩,胯下那匹眉心有一撮白毛的暗紅色龍駒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震耳嘶鳴,前蹄重重踏地,穩穩停在了人群自動分開的通道入口處。
其餘二十五騎幾乎同時停住,動作整齊劃一,只有馬匹粗重的喘息聲和甲冑輕微的摩擦聲。
男子端坐馬上,比周圍人群和維持秩序的衙役高出一大截。
他先掃了一眼面帶驚惶的百姓,又看了看臺上有些愕然的孫豹,最後,目光才上移,落在了城門旗杆上散發著殘留凶煞氣息的妖獸頭顱上。
當看清那頭顱的形貌,尤其是感受到那即便死去仍散發令他丹田真氣都震顫的恐怖威壓時,這位來自青州郡鎮魔司的巡察使,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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