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張懷遠

開局易筋經,橫推異世·小王同志要努力·2,134·2026/3/26

縣衙後堂的書房裡,只點著一盞孤燈。 燈油是劣質的,光線昏黃搖曳,將坐在硬木椅上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臨山縣令張懷遠,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著,彷彿已與身下這把坐了七年的椅子融為一體。 他面前那方同樣用了七年的老舊公案上,平攤著一份質地明顯考究許多的公文——遷任文書。 從七品縣令,從下縣臨山縣,遷至鄰府中縣,任縣丞,品級……未變。 他是大乾景和十七年,二甲第四十七名。 這個名次,讓貧民出身的他燃起熊熊火焰。 外放?他不懼。 臨山縣靠近北境,土地貧瘠,民風彪悍,時有邊患擦碰,真正的豪門子弟和有望中樞的俊才誰也不願來。 但他來了,帶著一腔“為生民立命”的書生意氣。 他要在這偏遠之地踐行聖賢書中的治世之道。 上任後,他知道臨山縣積弊非一日可寒,所以他亂世用重典,撫民以寬柔。 該殺時絕不手軟,該護時寸步不讓。 他想當的是治世之能臣,而非苟且之庸吏。 可光有這些,在如今的大乾官場,遠遠不夠。 他缺了官場最要緊的東西——關係。 沒有座師提攜,沒有同鄉奧援,沒有姻親紐帶,甚至因手段強硬而得罪了不少上官。 他就是官海中的一葉孤舟,一塊兀立的礁石。 大乾官制,文官三年一考,視績遷轉,縣令通常三年一任,偏遠之地可酌情延至四年。 可他足足等了七年,才等來這一紙平調文書。 其中的冷落、拖延、乃至排擠,他豈會不知? 然而此刻,看著這封遲來的文書,他心中翻騰的不是終於可以離開這“窮山惡水”的釋然,也不是對平調不滿的憤懣,而是一種沉甸甸的的牽絆。 他不想走了。 目光從文書上移開,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他治下七年的臨山縣。 七年前他初到時,這裡是何等光景? 城外盜匪如毛,嘯聚山林,劫掠商旅。 城內幫派橫行,“黑水幫”當街收錢,幾近公開。 鹽場走私成風,官鹽十不存三。 市集欺行霸市,小民泣告無門,流民無人管束,冬日常有倒斃。 縣衙捕快與幫派勾連,形同虛設。 七年後的今日呢? 城外三百里內,已無成建制匪患。 城內“青皮幫”之流,不過是在衙門口默許下討點殘羹剩飯的灰老鼠,稍有越線便立遭雷霆清洗。 鹽課雖仍不足額,但走私已受嚴控,官鹽能入百姓家。 小市秩序井然,每日兩文的攤稅童叟無欺,老衙役陳頭那張和氣的臉,就是公平的象徵。 濟孤堂雖簡陋,卻讓三十餘孤殘有了片瓦遮身,一口熱飯。 巡捕房趙猛麾下百餘人,分班巡守,宵小絕跡。 賦稅是高了些,但每一文都化作了街巷的安寧,城牆的堅固,兵丁的餉銀,荒年的預備。 政雖未敢稱大通,人卻近乎和睦。 百姓提起“張鐵面”,固然畏其刑律之嚴,可內心深處藏著的那份尊敬,他能感受的到。 而這份敬,是他用七年不眠不休,用無數個親臨現場,用一道道染血但公正的判詞,用自己那份微薄俸祿裡摳出的銀子補貼孤寡,一點一滴熬出來的。 這是他一手塑造的臨山,是他理想的微縮,是他心血澆灌出來的花園。 如果他走了呢? 接任者會是誰? 是某個需要“歷練”的官宦、豪門子弟,將此地視為跳板,敷衍了事? 是某個只知盤剝的庸碌之輩,瞬間便能將他七年心血蛀空? 還是另一個有抱負的寒門,卻因無錢無勢,甫一上任便陷入本地盤根錯節的殘餘勢力的泥潭,寸步難行? 他能預見自己走後,鹽場再度失控,市集重現欺壓,幫派死灰復燃,流民淪為暴民,治安崩壞,人心離散……用不了兩年,臨山便會變回那個混亂、貧瘠、絕望的邊城,甚至更糟。 書房裡寂靜無聲,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輕響。 張懷遠伸出因常年習武而指節粗大的手,輕輕按在那份遷任文書上。 冰涼的紙張觸感,卻彷彿燙著他的掌心。 走,還是留? 走,就是將臨山交出去,任由自己七年的心血和那些剛剛看到希望的百姓,再度墮回深淵? 留,就是抗命不遵,那便是不忠,是自絕於官場,甚至可能招來禍端。 他的臉在跳動的光影裡忽明忽暗。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現在這時間,手下人沒有緊急要事,絕不會在此時來擾。 張懷遠深吸一口氣,瞬間,臉上所有的掙扎與疲憊都被壓入眼底深處,只剩下一片慣常的冷硬與清明。 “進來。”他對著門口,沉聲說道。 手下推門而進,“縣尊,出事了……”隨後他將事情迅速講完。 張懷遠霍然起身,椅腳與青磚地面摩擦發出短促刺耳的聲響。 “死了四人?梟首?”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眼底已是一片銳利。 臨山縣在他治下,殺人案不是沒有,但多是市井鬥毆失手或荒野劫殺,如此在城內一次性死四人,且皆被斬首……這是近幾年來的頭一遭。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青色外氅,利落地披上肩頭,繫帶的手指穩定而迅速。 “走!去現場!”話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跨出書房門檻,帶起的風使案頭那盞孤燈劇烈搖曳。 現場已被縣衙的捕快用繩索和持刀的衙役團團圍住,十餘支火把“噼啪”燃燒,將這條昏暗小巷照得亮如白晝,也映得地上那一灘灘粘稠暗紅和四具姿態扭曲的無頭屍首更加觸目驚心。 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塵土氣,令人作嘔。 周遭遠遠圍著一些膽大的百姓,竊竊私語,臉上交織著恐懼與獵奇。 張懷遠一到,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一個面色黧黑,目光如鷹隼的壯漢立刻迎上前,低聲道:“縣尊。” 他是縣捕頭趙猛。 張懷遠略一頷算回應,腳步不停,徑直走到被火把聚焦的中心現場。 他抬起手,身後跟著的衙役和舉火者立刻停在數步之外,不敢打擾。 唯有趙猛緊隨身側。 ------------

縣衙後堂的書房裡,只點著一盞孤燈。

燈油是劣質的,光線昏黃搖曳,將坐在硬木椅上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臨山縣令張懷遠,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著,彷彿已與身下這把坐了七年的椅子融為一體。

他面前那方同樣用了七年的老舊公案上,平攤著一份質地明顯考究許多的公文——遷任文書。

從七品縣令,從下縣臨山縣,遷至鄰府中縣,任縣丞,品級……未變。

他是大乾景和十七年,二甲第四十七名。

這個名次,讓貧民出身的他燃起熊熊火焰。

外放?他不懼。

臨山縣靠近北境,土地貧瘠,民風彪悍,時有邊患擦碰,真正的豪門子弟和有望中樞的俊才誰也不願來。

但他來了,帶著一腔“為生民立命”的書生意氣。

他要在這偏遠之地踐行聖賢書中的治世之道。

上任後,他知道臨山縣積弊非一日可寒,所以他亂世用重典,撫民以寬柔。

該殺時絕不手軟,該護時寸步不讓。

他想當的是治世之能臣,而非苟且之庸吏。

可光有這些,在如今的大乾官場,遠遠不夠。

他缺了官場最要緊的東西——關係。

沒有座師提攜,沒有同鄉奧援,沒有姻親紐帶,甚至因手段強硬而得罪了不少上官。

他就是官海中的一葉孤舟,一塊兀立的礁石。

大乾官制,文官三年一考,視績遷轉,縣令通常三年一任,偏遠之地可酌情延至四年。

可他足足等了七年,才等來這一紙平調文書。

其中的冷落、拖延、乃至排擠,他豈會不知?

然而此刻,看著這封遲來的文書,他心中翻騰的不是終於可以離開這“窮山惡水”的釋然,也不是對平調不滿的憤懣,而是一種沉甸甸的的牽絆。

他不想走了。

目光從文書上移開,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他治下七年的臨山縣。

七年前他初到時,這裡是何等光景?

城外盜匪如毛,嘯聚山林,劫掠商旅。

城內幫派橫行,“黑水幫”當街收錢,幾近公開。

鹽場走私成風,官鹽十不存三。

市集欺行霸市,小民泣告無門,流民無人管束,冬日常有倒斃。

縣衙捕快與幫派勾連,形同虛設。

七年後的今日呢?

城外三百里內,已無成建制匪患。

城內“青皮幫”之流,不過是在衙門口默許下討點殘羹剩飯的灰老鼠,稍有越線便立遭雷霆清洗。

鹽課雖仍不足額,但走私已受嚴控,官鹽能入百姓家。

小市秩序井然,每日兩文的攤稅童叟無欺,老衙役陳頭那張和氣的臉,就是公平的象徵。

濟孤堂雖簡陋,卻讓三十餘孤殘有了片瓦遮身,一口熱飯。

巡捕房趙猛麾下百餘人,分班巡守,宵小絕跡。

賦稅是高了些,但每一文都化作了街巷的安寧,城牆的堅固,兵丁的餉銀,荒年的預備。

政雖未敢稱大通,人卻近乎和睦。

百姓提起“張鐵面”,固然畏其刑律之嚴,可內心深處藏著的那份尊敬,他能感受的到。

而這份敬,是他用七年不眠不休,用無數個親臨現場,用一道道染血但公正的判詞,用自己那份微薄俸祿裡摳出的銀子補貼孤寡,一點一滴熬出來的。

這是他一手塑造的臨山,是他理想的微縮,是他心血澆灌出來的花園。

如果他走了呢?

接任者會是誰?

是某個需要“歷練”的官宦、豪門子弟,將此地視為跳板,敷衍了事?

是某個只知盤剝的庸碌之輩,瞬間便能將他七年心血蛀空?

還是另一個有抱負的寒門,卻因無錢無勢,甫一上任便陷入本地盤根錯節的殘餘勢力的泥潭,寸步難行?

他能預見自己走後,鹽場再度失控,市集重現欺壓,幫派死灰復燃,流民淪為暴民,治安崩壞,人心離散……用不了兩年,臨山便會變回那個混亂、貧瘠、絕望的邊城,甚至更糟。

書房裡寂靜無聲,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輕響。

張懷遠伸出因常年習武而指節粗大的手,輕輕按在那份遷任文書上。

冰涼的紙張觸感,卻彷彿燙著他的掌心。

走,還是留?

走,就是將臨山交出去,任由自己七年的心血和那些剛剛看到希望的百姓,再度墮回深淵?

留,就是抗命不遵,那便是不忠,是自絕於官場,甚至可能招來禍端。

他的臉在跳動的光影裡忽明忽暗。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現在這時間,手下人沒有緊急要事,絕不會在此時來擾。

張懷遠深吸一口氣,瞬間,臉上所有的掙扎與疲憊都被壓入眼底深處,只剩下一片慣常的冷硬與清明。

“進來。”他對著門口,沉聲說道。

手下推門而進,“縣尊,出事了……”隨後他將事情迅速講完。

張懷遠霍然起身,椅腳與青磚地面摩擦發出短促刺耳的聲響。

“死了四人?梟首?”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眼底已是一片銳利。

臨山縣在他治下,殺人案不是沒有,但多是市井鬥毆失手或荒野劫殺,如此在城內一次性死四人,且皆被斬首……這是近幾年來的頭一遭。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青色外氅,利落地披上肩頭,繫帶的手指穩定而迅速。

“走!去現場!”話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跨出書房門檻,帶起的風使案頭那盞孤燈劇烈搖曳。

現場已被縣衙的捕快用繩索和持刀的衙役團團圍住,十餘支火把“噼啪”燃燒,將這條昏暗小巷照得亮如白晝,也映得地上那一灘灘粘稠暗紅和四具姿態扭曲的無頭屍首更加觸目驚心。

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塵土氣,令人作嘔。

周遭遠遠圍著一些膽大的百姓,竊竊私語,臉上交織著恐懼與獵奇。

張懷遠一到,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一個面色黧黑,目光如鷹隼的壯漢立刻迎上前,低聲道:“縣尊。”

他是縣捕頭趙猛。

張懷遠略一頷算回應,腳步不停,徑直走到被火把聚焦的中心現場。

他抬起手,身後跟著的衙役和舉火者立刻停在數步之外,不敢打擾。

唯有趙猛緊隨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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