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希望

開局易筋經,橫推異世·小王同志要努力·2,397·2026/3/26

粥棚的最後一鍋粥見了底。 衙役用長勺颳著鍋邊,把黏在鐵壁上的米粒也刮進桶裡,分給隊伍末尾那幾個眼巴巴的孩子。 日頭剛爬上三竿,城外的流民營地剛剛度過一天中最安穩的時刻,肚子裡有熱食,身上有晨光,暫時不必想明天的事。 馬蹄聲就是從這時候響起的。 五騎從縣衙方向緩緩行來。 為首的是趙猛,手中捧著一卷黃麻紙,紙邊印著硃紅印泥,在晨光裡格外扎眼。 他勒馬於流民營地外那片略高的土坡上,展開公文,聲音沉穩,“臨山縣令諭令——” 營地邊緣有人抬起頭。 一個、兩個、十個。 那些麻木的臉上還帶著喝完粥的虛饜,眼神空洞地望著土坡上那幾騎,望著與自己無關的事。 趙猛沒有等他們聚攏,而是直接念: “即日起,臨山縣於城西北河谷地設墾荒營,凡流民中——”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一圈,聲音更沉: “年十二歲以上至六十歲以下,四肢健全有行動能力的男女丁,一律編入開墾隊,強制應役。” 人群裡嗡地一炸。 他念到這裡,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接下來的這條,是他今早從縣丞楊東裡手裡接過公文時,親眼看著張懷遠臨時添上去的。 趙猛深吸一口氣,聲音拔高了些,“十二歲以下幼童,不分男女、不論籍貫、不問父母工役與否——” “全部入臨山縣庠讀書。” 人群裡那些嗡嗡的低語被一刀切斷。 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呆呆地望著土坡上那幾騎,彷彿方才聽見的不是官話,是天書。 趙猛繼續念,一字一句,“縣庠現設蒙學三堂,開蒙兩堂,每日辰時開課,申時散學。縣庠供給午膳一餐,午後加發雜糧餅一個。” “縣庠教習,由本縣六位先生擔綱。王氏濟民堂醫士兼授醫學常識,登州典吏賙濟先生暫代總教習,掌學規、課業、升進考核。” “臨山本縣學子,與墾荒營子女,同堂讀書,同卷考試,同榜升進。不分彼此,一視同仁。” 他頓了頓,抬起眼,看著坡下那些凝固的面孔,“以上,不取分文。” 死寂。 像是人突然被拋入一場醒不來的夢裡,不敢相信耳中所聞,卻又怕一動,夢就碎了。 那些流民還沒反應過來,倒是城門口幾個看熱鬧的臨山本地人先愣住了。 一個賣菜的老漢擠在人群邊上,聽見“不取分文”四個字,下意識“嗐”了一聲,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身邊站著個半大孩子,是他孫子,平日跟著孫先生唸書,一年束脩兩吊錢,外加三擔柴。 孩子仰著臉問:“爺,那些流民娃以後跟俺一個學堂?” 老漢沒答話。 孩子又問,“那俺是不是不用自己帶板凳了?縣庠管發不?” 老漢瞪了他一眼,到底沒忍住,“管發,人家連飯都管,還差你一條板凳?” 他嘴上硬,語氣裡卻聽不出多少怨氣。 也是,今早那三百乘糧車進城時,他也擠在人群裡看。 臨山人窮慣了,窮得精刮,什麼都算。 算來算去,算明白了,那些個流民娃,吃的是王家糧,用的是王家紙,坐的是王家趕製的矮凳。跟本縣孩子爭不著什麼。 老漢沒再說話,只把孫子往身邊拽了拽。 不知過了多久,人群邊緣忽然有個蒼老的聲音,顫巍巍地問,“敢……敢問這位差爺,俺那小孫子六歲,從沒摸過筆桿子,也、也能進學?” 趙猛看向他,“能。” “俺孫女呢?女娃,八歲……” “不分男女。”趙猛重複了一遍諭令裡的原話,“全部入臨山縣庠讀書。” 那老人沒有再說話。 他蹲下身,用袖子捂住臉,佝僂的脊背劇烈地起伏。 旁邊有人去扶他,被他推開,只是埋著頭,半晌沒起來。 人群裡開始有壓抑不住的嗚咽。 又過了很久。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擠出人群,徑直走到趙猛馬前。 “俺娃五歲,她爹去年逃荒路上沒的,她娘……俺就是她娘,俺得去女營做工,娃能送去不?” 趙猛低頭看她懷裡的孩子。 女孩很瘦,頭髮枯黃,伏在母親肩上,露出半隻黑溜溜的眼睛,怯怯地望著他。 “能。”他說,“今日縣庠開冊,你帶孩子去,找周老先生錄名。” 婦人點點頭,道完謝,把孩子摟緊了些,轉身,一步一步走回人群裡。 人群才開始騷動,湧向土坡,湧向那幾個正在攤冊錄名的賬房。 無數隻手伸過來,攥著破舊的戶籍殘頁,攥著從窩棚裡翻出的孩子生辰紙條,只求在這份“學冊”上,留下一個名字。 “俺娃九歲,姓周,小名叫周狗兒,啥?要寫大名?他沒有啊,要不先生您給賜個名成不成?” “俺家倆娃,一個七歲一個四歲,都能進不?四歲的是不是太小了……” “先生,女娃真收?真不收錢?俺家三個女娃……” 顧良的算籌早就停了。 他帶著的幾個賬房被圍在人群中央,手忙腳亂地鋪紙研墨,一張張錄名。 城牆上,王一言站在那裡,沒有動。 沒有“看”顧良被擠得幾乎要從木凳上跌下來。 他只是“望”著人群中那個被母親抱在懷裡,露出半隻黑溜溜眼睛的五歲女孩,趴在母親肩上觀望。 小丫頭不知道“讀書”是什麼意思,甚至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麼。 阿鈺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們為什麼哭?” 王一言說,“因為他們本來以為,孩子這一生,只會重複他們的路。” 阿鈺仰起臉,等他說下去。 “逃荒,餓肚子,做苦工,嫁人,生孩子,孩子繼續逃荒,繼續餓肚子。” 王一言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他們以為這就是命。” 他頓了頓。 “但現在有人告訴他們,不是。” 阿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也會寫字,她從來沒想過,為什麼在這人人都只求活著的世道里,要讀書寫字。 現在她好像有點明白了。 王一言繼續“望”著城下。 “望”著女孩已經不趴在母親肩上了,她直起身子,努力伸長脖子,去看前面那些哥哥姐姐們手裡的紙條。 “望”著人群邊緣,幾個老人蹲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著,爭著六歲和十歲能不能同堂?要不要給先生送束脩?送什麼先生肯收?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但他們在問了。 這就夠了。 城門外,那面狴犴旗仍在風中獵獵作響。 城門口,第一批領到工牌的墾荒營男女丁已在隊正帶領下,列隊向城西北河谷方向開拔。 他們的妻子、母親、姐妹,正被編入女營,領受今日的採集任務。 而他們年幼的孩子,將在半個時辰後,被統一帶往城西那座連夜騰空粉刷,擺上矮几木案的舊倉,那裡從現在起,不叫舊倉了。 那裡叫臨山縣庠。 ------------

粥棚的最後一鍋粥見了底。

衙役用長勺颳著鍋邊,把黏在鐵壁上的米粒也刮進桶裡,分給隊伍末尾那幾個眼巴巴的孩子。

日頭剛爬上三竿,城外的流民營地剛剛度過一天中最安穩的時刻,肚子裡有熱食,身上有晨光,暫時不必想明天的事。

馬蹄聲就是從這時候響起的。

五騎從縣衙方向緩緩行來。

為首的是趙猛,手中捧著一卷黃麻紙,紙邊印著硃紅印泥,在晨光裡格外扎眼。

他勒馬於流民營地外那片略高的土坡上,展開公文,聲音沉穩,“臨山縣令諭令——”

營地邊緣有人抬起頭。

一個、兩個、十個。

那些麻木的臉上還帶著喝完粥的虛饜,眼神空洞地望著土坡上那幾騎,望著與自己無關的事。

趙猛沒有等他們聚攏,而是直接念:

“即日起,臨山縣於城西北河谷地設墾荒營,凡流民中——”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一圈,聲音更沉:

“年十二歲以上至六十歲以下,四肢健全有行動能力的男女丁,一律編入開墾隊,強制應役。”

人群裡嗡地一炸。

他念到這裡,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接下來的這條,是他今早從縣丞楊東裡手裡接過公文時,親眼看著張懷遠臨時添上去的。

趙猛深吸一口氣,聲音拔高了些,“十二歲以下幼童,不分男女、不論籍貫、不問父母工役與否——”

“全部入臨山縣庠讀書。”

人群裡那些嗡嗡的低語被一刀切斷。

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呆呆地望著土坡上那幾騎,彷彿方才聽見的不是官話,是天書。

趙猛繼續念,一字一句,“縣庠現設蒙學三堂,開蒙兩堂,每日辰時開課,申時散學。縣庠供給午膳一餐,午後加發雜糧餅一個。”

“縣庠教習,由本縣六位先生擔綱。王氏濟民堂醫士兼授醫學常識,登州典吏賙濟先生暫代總教習,掌學規、課業、升進考核。”

“臨山本縣學子,與墾荒營子女,同堂讀書,同卷考試,同榜升進。不分彼此,一視同仁。”

他頓了頓,抬起眼,看著坡下那些凝固的面孔,“以上,不取分文。”

死寂。

像是人突然被拋入一場醒不來的夢裡,不敢相信耳中所聞,卻又怕一動,夢就碎了。

那些流民還沒反應過來,倒是城門口幾個看熱鬧的臨山本地人先愣住了。

一個賣菜的老漢擠在人群邊上,聽見“不取分文”四個字,下意識“嗐”了一聲,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身邊站著個半大孩子,是他孫子,平日跟著孫先生唸書,一年束脩兩吊錢,外加三擔柴。

孩子仰著臉問:“爺,那些流民娃以後跟俺一個學堂?”

老漢沒答話。

孩子又問,“那俺是不是不用自己帶板凳了?縣庠管發不?”

老漢瞪了他一眼,到底沒忍住,“管發,人家連飯都管,還差你一條板凳?”

他嘴上硬,語氣裡卻聽不出多少怨氣。

也是,今早那三百乘糧車進城時,他也擠在人群裡看。

臨山人窮慣了,窮得精刮,什麼都算。

算來算去,算明白了,那些個流民娃,吃的是王家糧,用的是王家紙,坐的是王家趕製的矮凳。跟本縣孩子爭不著什麼。

老漢沒再說話,只把孫子往身邊拽了拽。

不知過了多久,人群邊緣忽然有個蒼老的聲音,顫巍巍地問,“敢……敢問這位差爺,俺那小孫子六歲,從沒摸過筆桿子,也、也能進學?”

趙猛看向他,“能。”

“俺孫女呢?女娃,八歲……”

“不分男女。”趙猛重複了一遍諭令裡的原話,“全部入臨山縣庠讀書。”

那老人沒有再說話。

他蹲下身,用袖子捂住臉,佝僂的脊背劇烈地起伏。

旁邊有人去扶他,被他推開,只是埋著頭,半晌沒起來。

人群裡開始有壓抑不住的嗚咽。

又過了很久。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擠出人群,徑直走到趙猛馬前。

“俺娃五歲,她爹去年逃荒路上沒的,她娘……俺就是她娘,俺得去女營做工,娃能送去不?”

趙猛低頭看她懷裡的孩子。

女孩很瘦,頭髮枯黃,伏在母親肩上,露出半隻黑溜溜的眼睛,怯怯地望著他。

“能。”他說,“今日縣庠開冊,你帶孩子去,找周老先生錄名。”

婦人點點頭,道完謝,把孩子摟緊了些,轉身,一步一步走回人群裡。

人群才開始騷動,湧向土坡,湧向那幾個正在攤冊錄名的賬房。

無數隻手伸過來,攥著破舊的戶籍殘頁,攥著從窩棚裡翻出的孩子生辰紙條,只求在這份“學冊”上,留下一個名字。

“俺娃九歲,姓周,小名叫周狗兒,啥?要寫大名?他沒有啊,要不先生您給賜個名成不成?”

“俺家倆娃,一個七歲一個四歲,都能進不?四歲的是不是太小了……”

“先生,女娃真收?真不收錢?俺家三個女娃……”

顧良的算籌早就停了。

他帶著的幾個賬房被圍在人群中央,手忙腳亂地鋪紙研墨,一張張錄名。

城牆上,王一言站在那裡,沒有動。

沒有“看”顧良被擠得幾乎要從木凳上跌下來。

他只是“望”著人群中那個被母親抱在懷裡,露出半隻黑溜溜眼睛的五歲女孩,趴在母親肩上觀望。

小丫頭不知道“讀書”是什麼意思,甚至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麼。

阿鈺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們為什麼哭?”

王一言說,“因為他們本來以為,孩子這一生,只會重複他們的路。”

阿鈺仰起臉,等他說下去。

“逃荒,餓肚子,做苦工,嫁人,生孩子,孩子繼續逃荒,繼續餓肚子。”

王一言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他們以為這就是命。”

他頓了頓。

“但現在有人告訴他們,不是。”

阿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也會寫字,她從來沒想過,為什麼在這人人都只求活著的世道里,要讀書寫字。

現在她好像有點明白了。

王一言繼續“望”著城下。

“望”著女孩已經不趴在母親肩上了,她直起身子,努力伸長脖子,去看前面那些哥哥姐姐們手裡的紙條。

“望”著人群邊緣,幾個老人蹲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著,爭著六歲和十歲能不能同堂?要不要給先生送束脩?送什麼先生肯收?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但他們在問了。

這就夠了。

城門外,那面狴犴旗仍在風中獵獵作響。

城門口,第一批領到工牌的墾荒營男女丁已在隊正帶領下,列隊向城西北河谷方向開拔。

他們的妻子、母親、姐妹,正被編入女營,領受今日的採集任務。

而他們年幼的孩子,將在半個時辰後,被統一帶往城西那座連夜騰空粉刷,擺上矮几木案的舊倉,那裡從現在起,不叫舊倉了。

那裡叫臨山縣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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