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糧與旗
為首一騎翻身下馬,鎧甲鏗鏘,大步至城門外,聲如洪鐘,“平盧王氏‘鐵棘’兵團,奉家主之命,護送糧秣、藥材、匠作物資,抵達臨山!”
那統領抱拳,“共押糧車三百乘、藥材五十車、牛羊五百頭、各類物資匠器三百箱!鐵棘團副統領周武,率三百騎留駐臨山,聽候稽查使調遣!另有賬房、書辦、農墾吏員共二十三人隨行,供縣衙支派!”
“王家另遣醫士十名、醫書藥典三部、成藥百箱,於城內擇址設‘濟民堂’,為稽查使及臨山軍民診治傷病,此係家主所命,非稽查使不可辭。”
不知是哪名衙役先憋不住,低低“嗬”了一聲,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那聲音壓都壓不住。
壓抑的歡呼從城牆這頭湧到那頭,人人攥緊刀柄,握緊長矛,眼睛卻亮得像點了燈。
三百乘糧車。
牛羊五百頭。
藥材、鐵料、匠器、書辦、醫士、一整支留駐的三百騎兵……
王一言沒有說話。
灰白的眸子“望”向那看不見盡頭的車隊。
人群裡,一名中年文士越眾而出。
他年約四旬,面容清瘦,衣袍素淨無紋,唯腰間一枚象牙算籌懸墜,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向著城牆方向拱手,“小生顧良,受家主所遣,掌理此次糧秣賬目。日後臨山錢糧收支與物資調配,小生與賬房同僚當竭力釐清,備冊待查。稽查使但有支取,悉按簿支撥,絕無錯漏。”
他身後,七八名賬房書辦齊齊行禮。
一名黑甲武將上前半步。
他比方才通傳的統領年輕些,約三十出頭,面容沉毅,肩甲上五道紋印磨得發亮。
“鐵棘團副統領周武,率三百騎駐防臨山。城防、巡邊、剿匪、野戰,稽查使有令,周武必至。”
第三撥人來得稍慢。
為首的是個花白鬍須的老吏,腰背微駝,袖口沾著墨漬,一雙手卻穩得很。
他向王一言拱了拱手,“老朽賙濟,在登州戶房做了三十年典吏,三年前致仕。家主說臨山要墾荒、要造冊、要攤丁入畝,老朽這把老骨頭,還能再磨幾年筆頭。”
他側身,露出身後十來名文吏,“都是登州各房退下來的老手,沒一個吃閒飯的。”
王一言的“目光”從這些人面上緩緩掃過。
賬房、副統領、老典吏。
錢糧、兵事、民政。
王一言吩咐身後的孫豹,“開城門,這三百乘糧,夠六千張嘴吃多久,去找顧良算清楚。牛羊怎麼分,讓賙濟拿章程。周武的三百騎,城西校場騰出來紮營。”
孫豹大聲應“是”,轉身快步下城。
第一輛糧車入城開始卸閘板,金黃的粟米從車板邊緣漏下一線,在晨光裡劃出細碎的光弧。
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車輪轔轔,一乘接一乘,像一道河流,正從城門洞緩緩淌入臨山。
城外大部分運糧的役夫和押運的騎兵在臨山衙役接手後,已開始整隊,預備沿官道折返。
但也有不下馬的。
三百騎黑甲騎兵,已經在護城河外列成方陣,為首的副統領周武,正低聲向手下分派巡防哨次。
不遠處,顧良已尋了張簡易木案,就地攤開賬冊,與縣衙倉曹吏目核對第一批入庫糧數。
算籌在他指尖翻飛,噼啪清脆。
賙濟帶著幾名老吏,正與下城的孫豹說話。
孫豹繃緊的臉上,竟露出幾分鬆弛,那是老吏見到真正熟手的本能反應。
十名醫士抬著藥箱,箱角貼了防潮油布,箱身刻著“濟民”二字,是新漆的。
王一言站在城牆上,默默“看”著這一切。
晨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三百乘糧車才卸了小半,城門口排著的隊伍還很長。
王一言“看”見有孩子蹲在路邊,小心翼翼地用指頭去撿灑落的幾粒米,攥在掌心,隨後往回跑,跑回去時險些絆倒,卻死死攥著那幾粒粟米沒撒手,跑回窩棚裡遞給裡面更小的那個。
他“看”見粥棚那邊,衙役正用長勺攪動新起的火灶,白汽蒸騰,第一批領粥的隊伍已經排起了長龍。
沒有人插隊,沒有人爭搶,所有人都沉默地望著那口鍋。
王一言想起另一個世界。
那裡沒有流民,沒有粥棚,沒有孩子要用掌心去接灑落的幾粒米,那裡的糧食裝在真空袋裡,擺在貨架上,標著數字。
他小時候家裡也不寬裕,但母親從沒讓他餓過肚子。
學校食堂的米飯五毛錢一兩,他總是嫌硬,剩小半碗倒進泔水桶,從不覺得那是什麼要緊的事。
那是他前三十年習以為常的日子。
現在回想,竟像上輩子。
哦,確實是上輩子了。
他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一年零二十一天了。
從瀕死的瞎子少年,到今天城頭上“望”著三百乘糧車入城的王稽查使。
他殺過人,也救過人,親手捏碎了阿鈺的死劫,也親手把一座上古浮島撕扯著卡在半空。
他從不標榜自己高尚,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緣由,阿鈺救過他,所以他護著阿鈺,趙猛那些人肯拼命守護臨山,所以他教他們功法,而臨山是他選定的立足之地,所以他不能讓這座城垮掉。
都是有來有往的賬。
可是。
他“看”著那個攥著幾粒粟米跑回窩棚的孩子,忽然覺得那些“賬”算來算去,沒什麼意思。
他不是聖人,不渡眾生,這六千流民,他一個都不認識。
他只是不想有人在他面前餓死。
這個念頭很簡單,簡單到不需要任何道理來支撐。
因為他來自一個不讓人餓死是理所當然的國家,長在一個相信老有所終、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的時代。
那些理念從他記事起就泡在他的血液裡,不是任何深思熟慮後的選擇,只是常識,像太陽從東邊升起,像水往低處流。
他之前從未捱過餓,無法想象,也拒絕想象,有人在他看得見的地方餓死,而他什麼都不做。
王一言輕輕吸了口氣。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他有能力,那就去幫助別人。
不需要任何更高尚的理由來粉飾。
也不需要任何複雜的算計來權衡。
只是因為,他做得到。
既然他來了,見了,就不能當作沒發生過,就不可能“見餓殍而不救”。
城下的粥棚開始發飯了。
第一碗粥端出來,熱氣在晨光裡騰起一小團白霧。
隊伍緩緩前移,沒有人說話,只有木碗碰撞的輕響和吞嚥聲。
阿鈺走至他身旁,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
王一言回過神,低頭“看”向她。
“你在想什麼?”她說的很慢。
王一言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在想我以前待的那個地方。”
阿鈺歪著頭,等他繼續說。
他抬起手,揉了揉阿鈺的頭髮,聲音很輕,“那裡沒人會餓死。”
阿鈺眨了眨眼睛,仰起臉,很輕地說,“那這裡……也……”
王一言接過去,“這裡也會。”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已經做了的決定,不需要任何慷慨激昂,也不需要任何自我感動。
只是該做的事,就做了。
阿鈺點點頭,沒有再問。
城下的粥棚排著的隊伍還很漫長,糧車還在卸貨,顧良的算籌噼啪響,周武正在城西校場圈地紮營,賙濟蹲在一處和幾人對著草圖指指點點,大概是商議墾荒丁田的造冊章程。
一切都剛剛開始。
王一言最後“望”了一眼城門口那面仍獵獵作響的狴犴旗。
今天開始,這面旗,他扛了。
這城外的六千張嘴,他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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