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交談
冬日的陽光直直地曬下來,把官廨小院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縮成一團濃黑,蜷在樹根邊上。
王鎮嶽落在院門外時,王一言的聲音也從屋裡傳來,“門沒鎖,進吧。”
他毫不意外,推門進去,繞過那棵蔫了葉子的老槐樹,走到簷下。
簷廊的陰影把院子切成兩半。
一半白得晃眼,一半沉在暗裡。
王一言就坐在這半邊暗裡。
他手裡拿著碗,阿鈺站在旁邊,正用筷子把自己碗裡的麵條撥進他碗裡。
今天鹽放少了,面做得比往常淡,她怕他吃著沒味,又多臥了個荷包蛋。
王鎮嶽一屁股坐進另一張竹椅。
竹椅發出一聲淒厲的吱呀,頭回承受這分量,險些散架。
“鈺丫頭。給老夫也盛一碗。”
阿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一言。
“好。”
她放下碗筷,起身進了灶房。
不多時,端著一隻粗瓷碗出來,滿滿一碗麵,湯清面白,臥著一個荷包蛋。
她把碗放在王鎮嶽面前的小几上,隨後轉身返回廚房,將空間留給一老一少。
王鎮嶽低頭看那碗麵。
荷包蛋煎得微焦,蛋黃還溏心,臥在麵湯正中央,被正午的天光一照,像一輪被攏住的小太陽。
他也沒說謝,抄起筷子,埋頭吃了一大口。
燙,但他沒停。
連吃了三口,他才放下筷子,長長吐出一口白汽。
“老夫快二十年沒在別人家吃東西了。”他說。
王一言沒接話。
他只是把碗擱在膝上,灰白的眸子“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
樹影縮得很小,像一團蹲著的小獸。
王鎮嶽也不介意。
他靠在椅背上,竹椅又發出一聲哀鳴。
“咱家祖上,是被人攆出來的。”
他的聲音不高,說著陳年舊事。
“四百二十年前,有個叫王破虜的年輕人,他娘是繡房女工,生下他沒幾年就病死了。他在主宗活得像條狗,管事可以隨意打罵,嫡房子弟可以拿他練拳腳。”
“十七歲那年,他得罪了主宗二房一個管事。為什麼得罪沒記載。反正是待不下去了,被一腳踢到平盧道戍邊。”
“那會兒平盧不叫平盧,叫‘北方棄地’。流放罪臣、充軍囚徒、活不起的流民,都在那兒堆著。幽荒獸潮每年十幾起,倭寇開春必至。登州城還沒建起來,青石城就是個破寨子,百來號人。”
王鎮嶽頓了頓。
“他就在這兒活下來了。”
“沒有主宗的功法,他就從邊軍死人堆裡翻殘本練。沒有資源,他就跟著商隊跑私活,給海商當護衛,去幽荒邊緣採藥,馬匪窩裡搶口糧。”
“三十歲那年,他攢夠了錢,在青石城築了第一座堡。四十歲,他拉起第一支私兵,擊退了那年來襲的最大一股倭寇。四十五歲,登州設縣,第一任縣令上書朝廷,給王氏請功。”
“朝廷批覆:準。”
“琅琊主宗批覆:庶脈外遷,不入宗祠。”
王鎮嶽說這話時語氣很平,“不入宗祠。”他重複了一遍,“就是說,他王破虜這一支,生死榮辱,與琅琊王氏再無幹係。”
“王破虜死那年,九十三歲。臨死前留下十六個字。”
“握劍自立,不仰人息,向海而生,不困於土。”
王一言依然沒有說話。
簷下只有風鈴輕響。
王鎮嶽繼續道,“他死後兩百年,咱家起起落落,數次瀕臨滅族。倭寇破城兩次,幽荒獸潮衝進青石城十三次,最慘那回,全族只剩七口人,祠堂都被燒了。”
“因為沒人給咱們兜底。”他聲音很低,“主宗不會來救,朝廷不會來救。但我們都挺過來了。”
“所以咱家養成的脾氣是不求人,也不信人。只信自己手裡的刀,信這四百年來每一個戰死的族人,信腳下這塊當初別人看不上的荒土。”
他轉頭,看著王一言。
“老夫也恨主宗。”
“恨他們把咱家當戍邊屏障,用得順手了給塊骨頭,用不著了連正眼都不瞧。恨他們每年派人來‘核驗族產’、‘檢視防務’,實則是看咱們還有多少油水可榨。”
“四十年前,老夫在琅琊主宗祭祖,遠遠望見那尊主宗法相。”
他頓了頓,“那一刻老夫想的是有朝一日,平盧王氏也要有自己的法相。”
“不是求他們認可。”
“是讓他們再也不敢把咱們當狗用。”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帶著打磨了幾十年的粗礪。
“老夫等了了四十年。等到了你。”
王一言放下膝上的空碗。
“三歲那年,”王鎮嶽說,“你是在內宅丟的。”
“守衛森嚴,七道門禁,六十二名輪值護衛。你就這麼不見了。”
“承淵在鎮北關前線,接到訊息時,還在與幽荒的異獸死鬥。”
“登州翻了幾遍。平盧道翻了幾遍。北疆每一座城每一個鎮,都有人搜過。”
“沒有。你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王鎮嶽沉默了很久。
“那一年,承淵殺瘋了。”
他說,“他懷疑是主宗乾的,懷疑是對家乾的,懷疑是凌霄城、隴西李氏、甚至朝廷。他抓人、拷問、抄家、滅門。登州及周邊,人頭滾滾。”
“老夫沒有攔他。”
“因為老夫也懷疑。因為老夫也不知道,除了殺人,還能做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又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
“最後是六鼎世家出面調停。不是他們心善,是他們怕承淵殺紅了眼,把北疆局勢攪崩。”
王鎮嶽看向王一言。
“老夫說這些,不是要你替王家去爭什麼討什麼。”
“你三歲被弄丟,十一年間,沒吃過王家一粒米,沒用過王家一兩銀。沒享過家族的任何一分紅利,家族給你的,滿打滿算,就這半月運來的物資。”
“你不欠王家。但你依舊是我王家人。”
他看向王一言,目光很沉。
“血脈這東西,不是不認就行的。你今日在此晉升法相,你猜,琅琊主宗收到這個訊息,要多久?”
王一言沒有回答。
“一天。”王鎮嶽說,“最多一天。”
“他們會派人來。”
“然後他們會說祖制,會說三千年的規矩,會說是為你好,為王家好,為天下好。”
“會說琅琊王氏的法相境大能,豈能在邊陲小城荒廢?”
他的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譏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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