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交談

開局易筋經,橫推異世·小王同志要努力·2,185·2026/3/26

冬日的陽光直直地曬下來,把官廨小院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縮成一團濃黑,蜷在樹根邊上。 王鎮嶽落在院門外時,王一言的聲音也從屋裡傳來,“門沒鎖,進吧。” 他毫不意外,推門進去,繞過那棵蔫了葉子的老槐樹,走到簷下。 簷廊的陰影把院子切成兩半。 一半白得晃眼,一半沉在暗裡。 王一言就坐在這半邊暗裡。 他手裡拿著碗,阿鈺站在旁邊,正用筷子把自己碗裡的麵條撥進他碗裡。 今天鹽放少了,面做得比往常淡,她怕他吃著沒味,又多臥了個荷包蛋。 王鎮嶽一屁股坐進另一張竹椅。 竹椅發出一聲淒厲的吱呀,頭回承受這分量,險些散架。 “鈺丫頭。給老夫也盛一碗。” 阿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一言。 “好。” 她放下碗筷,起身進了灶房。 不多時,端著一隻粗瓷碗出來,滿滿一碗麵,湯清面白,臥著一個荷包蛋。 她把碗放在王鎮嶽面前的小几上,隨後轉身返回廚房,將空間留給一老一少。 王鎮嶽低頭看那碗麵。 荷包蛋煎得微焦,蛋黃還溏心,臥在麵湯正中央,被正午的天光一照,像一輪被攏住的小太陽。 他也沒說謝,抄起筷子,埋頭吃了一大口。 燙,但他沒停。 連吃了三口,他才放下筷子,長長吐出一口白汽。 “老夫快二十年沒在別人家吃東西了。”他說。 王一言沒接話。 他只是把碗擱在膝上,灰白的眸子“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 樹影縮得很小,像一團蹲著的小獸。 王鎮嶽也不介意。 他靠在椅背上,竹椅又發出一聲哀鳴。 “咱家祖上,是被人攆出來的。” 他的聲音不高,說著陳年舊事。 “四百二十年前,有個叫王破虜的年輕人,他娘是繡房女工,生下他沒幾年就病死了。他在主宗活得像條狗,管事可以隨意打罵,嫡房子弟可以拿他練拳腳。” “十七歲那年,他得罪了主宗二房一個管事。為什麼得罪沒記載。反正是待不下去了,被一腳踢到平盧道戍邊。” “那會兒平盧不叫平盧,叫‘北方棄地’。流放罪臣、充軍囚徒、活不起的流民,都在那兒堆著。幽荒獸潮每年十幾起,倭寇開春必至。登州城還沒建起來,青石城就是個破寨子,百來號人。” 王鎮嶽頓了頓。 “他就在這兒活下來了。” “沒有主宗的功法,他就從邊軍死人堆裡翻殘本練。沒有資源,他就跟著商隊跑私活,給海商當護衛,去幽荒邊緣採藥,馬匪窩裡搶口糧。” “三十歲那年,他攢夠了錢,在青石城築了第一座堡。四十歲,他拉起第一支私兵,擊退了那年來襲的最大一股倭寇。四十五歲,登州設縣,第一任縣令上書朝廷,給王氏請功。” “朝廷批覆:準。” “琅琊主宗批覆:庶脈外遷,不入宗祠。” 王鎮嶽說這話時語氣很平,“不入宗祠。”他重複了一遍,“就是說,他王破虜這一支,生死榮辱,與琅琊王氏再無幹係。” “王破虜死那年,九十三歲。臨死前留下十六個字。” “握劍自立,不仰人息,向海而生,不困於土。” 王一言依然沒有說話。 簷下只有風鈴輕響。 王鎮嶽繼續道,“他死後兩百年,咱家起起落落,數次瀕臨滅族。倭寇破城兩次,幽荒獸潮衝進青石城十三次,最慘那回,全族只剩七口人,祠堂都被燒了。” “因為沒人給咱們兜底。”他聲音很低,“主宗不會來救,朝廷不會來救。但我們都挺過來了。” “所以咱家養成的脾氣是不求人,也不信人。只信自己手裡的刀,信這四百年來每一個戰死的族人,信腳下這塊當初別人看不上的荒土。” 他轉頭,看著王一言。 “老夫也恨主宗。” “恨他們把咱家當戍邊屏障,用得順手了給塊骨頭,用不著了連正眼都不瞧。恨他們每年派人來‘核驗族產’、‘檢視防務’,實則是看咱們還有多少油水可榨。” “四十年前,老夫在琅琊主宗祭祖,遠遠望見那尊主宗法相。” 他頓了頓,“那一刻老夫想的是有朝一日,平盧王氏也要有自己的法相。” “不是求他們認可。” “是讓他們再也不敢把咱們當狗用。”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帶著打磨了幾十年的粗礪。 “老夫等了了四十年。等到了你。” 王一言放下膝上的空碗。 “三歲那年,”王鎮嶽說,“你是在內宅丟的。” “守衛森嚴,七道門禁,六十二名輪值護衛。你就這麼不見了。” “承淵在鎮北關前線,接到訊息時,還在與幽荒的異獸死鬥。” “登州翻了幾遍。平盧道翻了幾遍。北疆每一座城每一個鎮,都有人搜過。” “沒有。你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王鎮嶽沉默了很久。 “那一年,承淵殺瘋了。” 他說,“他懷疑是主宗乾的,懷疑是對家乾的,懷疑是凌霄城、隴西李氏、甚至朝廷。他抓人、拷問、抄家、滅門。登州及周邊,人頭滾滾。” “老夫沒有攔他。” “因為老夫也懷疑。因為老夫也不知道,除了殺人,還能做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又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 “最後是六鼎世家出面調停。不是他們心善,是他們怕承淵殺紅了眼,把北疆局勢攪崩。” 王鎮嶽看向王一言。 “老夫說這些,不是要你替王家去爭什麼討什麼。” “你三歲被弄丟,十一年間,沒吃過王家一粒米,沒用過王家一兩銀。沒享過家族的任何一分紅利,家族給你的,滿打滿算,就這半月運來的物資。” “你不欠王家。但你依舊是我王家人。” 他看向王一言,目光很沉。 “血脈這東西,不是不認就行的。你今日在此晉升法相,你猜,琅琊主宗收到這個訊息,要多久?” 王一言沒有回答。 “一天。”王鎮嶽說,“最多一天。” “他們會派人來。” “然後他們會說祖制,會說三千年的規矩,會說是為你好,為王家好,為天下好。” “會說琅琊王氏的法相境大能,豈能在邊陲小城荒廢?” 他的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譏誚。 ------------

冬日的陽光直直地曬下來,把官廨小院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縮成一團濃黑,蜷在樹根邊上。

王鎮嶽落在院門外時,王一言的聲音也從屋裡傳來,“門沒鎖,進吧。”

他毫不意外,推門進去,繞過那棵蔫了葉子的老槐樹,走到簷下。

簷廊的陰影把院子切成兩半。

一半白得晃眼,一半沉在暗裡。

王一言就坐在這半邊暗裡。

他手裡拿著碗,阿鈺站在旁邊,正用筷子把自己碗裡的麵條撥進他碗裡。

今天鹽放少了,面做得比往常淡,她怕他吃著沒味,又多臥了個荷包蛋。

王鎮嶽一屁股坐進另一張竹椅。

竹椅發出一聲淒厲的吱呀,頭回承受這分量,險些散架。

“鈺丫頭。給老夫也盛一碗。”

阿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一言。

“好。”

她放下碗筷,起身進了灶房。

不多時,端著一隻粗瓷碗出來,滿滿一碗麵,湯清面白,臥著一個荷包蛋。

她把碗放在王鎮嶽面前的小几上,隨後轉身返回廚房,將空間留給一老一少。

王鎮嶽低頭看那碗麵。

荷包蛋煎得微焦,蛋黃還溏心,臥在麵湯正中央,被正午的天光一照,像一輪被攏住的小太陽。

他也沒說謝,抄起筷子,埋頭吃了一大口。

燙,但他沒停。

連吃了三口,他才放下筷子,長長吐出一口白汽。

“老夫快二十年沒在別人家吃東西了。”他說。

王一言沒接話。

他只是把碗擱在膝上,灰白的眸子“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

樹影縮得很小,像一團蹲著的小獸。

王鎮嶽也不介意。

他靠在椅背上,竹椅又發出一聲哀鳴。

“咱家祖上,是被人攆出來的。”

他的聲音不高,說著陳年舊事。

“四百二十年前,有個叫王破虜的年輕人,他娘是繡房女工,生下他沒幾年就病死了。他在主宗活得像條狗,管事可以隨意打罵,嫡房子弟可以拿他練拳腳。”

“十七歲那年,他得罪了主宗二房一個管事。為什麼得罪沒記載。反正是待不下去了,被一腳踢到平盧道戍邊。”

“那會兒平盧不叫平盧,叫‘北方棄地’。流放罪臣、充軍囚徒、活不起的流民,都在那兒堆著。幽荒獸潮每年十幾起,倭寇開春必至。登州城還沒建起來,青石城就是個破寨子,百來號人。”

王鎮嶽頓了頓。

“他就在這兒活下來了。”

“沒有主宗的功法,他就從邊軍死人堆裡翻殘本練。沒有資源,他就跟著商隊跑私活,給海商當護衛,去幽荒邊緣採藥,馬匪窩裡搶口糧。”

“三十歲那年,他攢夠了錢,在青石城築了第一座堡。四十歲,他拉起第一支私兵,擊退了那年來襲的最大一股倭寇。四十五歲,登州設縣,第一任縣令上書朝廷,給王氏請功。”

“朝廷批覆:準。”

“琅琊主宗批覆:庶脈外遷,不入宗祠。”

王鎮嶽說這話時語氣很平,“不入宗祠。”他重複了一遍,“就是說,他王破虜這一支,生死榮辱,與琅琊王氏再無幹係。”

“王破虜死那年,九十三歲。臨死前留下十六個字。”

“握劍自立,不仰人息,向海而生,不困於土。”

王一言依然沒有說話。

簷下只有風鈴輕響。

王鎮嶽繼續道,“他死後兩百年,咱家起起落落,數次瀕臨滅族。倭寇破城兩次,幽荒獸潮衝進青石城十三次,最慘那回,全族只剩七口人,祠堂都被燒了。”

“因為沒人給咱們兜底。”他聲音很低,“主宗不會來救,朝廷不會來救。但我們都挺過來了。”

“所以咱家養成的脾氣是不求人,也不信人。只信自己手裡的刀,信這四百年來每一個戰死的族人,信腳下這塊當初別人看不上的荒土。”

他轉頭,看著王一言。

“老夫也恨主宗。”

“恨他們把咱家當戍邊屏障,用得順手了給塊骨頭,用不著了連正眼都不瞧。恨他們每年派人來‘核驗族產’、‘檢視防務’,實則是看咱們還有多少油水可榨。”

“四十年前,老夫在琅琊主宗祭祖,遠遠望見那尊主宗法相。”

他頓了頓,“那一刻老夫想的是有朝一日,平盧王氏也要有自己的法相。”

“不是求他們認可。”

“是讓他們再也不敢把咱們當狗用。”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帶著打磨了幾十年的粗礪。

“老夫等了了四十年。等到了你。”

王一言放下膝上的空碗。

“三歲那年,”王鎮嶽說,“你是在內宅丟的。”

“守衛森嚴,七道門禁,六十二名輪值護衛。你就這麼不見了。”

“承淵在鎮北關前線,接到訊息時,還在與幽荒的異獸死鬥。”

“登州翻了幾遍。平盧道翻了幾遍。北疆每一座城每一個鎮,都有人搜過。”

“沒有。你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王鎮嶽沉默了很久。

“那一年,承淵殺瘋了。”

他說,“他懷疑是主宗乾的,懷疑是對家乾的,懷疑是凌霄城、隴西李氏、甚至朝廷。他抓人、拷問、抄家、滅門。登州及周邊,人頭滾滾。”

“老夫沒有攔他。”

“因為老夫也懷疑。因為老夫也不知道,除了殺人,還能做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又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

“最後是六鼎世家出面調停。不是他們心善,是他們怕承淵殺紅了眼,把北疆局勢攪崩。”

王鎮嶽看向王一言。

“老夫說這些,不是要你替王家去爭什麼討什麼。”

“你三歲被弄丟,十一年間,沒吃過王家一粒米,沒用過王家一兩銀。沒享過家族的任何一分紅利,家族給你的,滿打滿算,就這半月運來的物資。”

“你不欠王家。但你依舊是我王家人。”

他看向王一言,目光很沉。

“血脈這東西,不是不認就行的。你今日在此晉升法相,你猜,琅琊主宗收到這個訊息,要多久?”

王一言沒有回答。

“一天。”王鎮嶽說,“最多一天。”

“他們會派人來。”

“然後他們會說祖制,會說三千年的規矩,會說是為你好,為王家好,為天下好。”

“會說琅琊王氏的法相境大能,豈能在邊陲小城荒廢?”

他的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譏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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