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風起青萍

抗日之血肉長城·我愛黃穎·44,969·2026/3/26

第五十一章 風起青萍 在這個山河破碎、國破家亡的年頭,與大環境相較力量渺小到可以完全的忽略的個人,通常對他們自己的生死榮辱,是沒有多少選擇權可言的,只能抱著聽天由命的想法任由洶湧澎湃的世事洪流拋上拋下。事實上,靠運氣和機遇發了“國難財”,從而使自己的生命精彩紛呈、波瀾壯闊的“英雄”,永遠只是極少數人,在亂世中絕大多數人的命運都會要比太平年景時悲慘、艱辛上許多。 儘管從來沒有去主動期待和渴望,儘管被對家人那刻骨銘心的思念折磨得時常夜不能寐。但程家騶還是不得不承認,能有今天的自己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程家騶是臺南屏東人,父親是一個商人,經常往來於臺灣與“原鄉”(日本殖民時期臺灣人民對大陸的通稱。)之間。每次程父從“原鄉”行商回來,整個家族的老老少少都會圍攏到他家中一邊聽“原鄉歌”(京劇)、品嚐來自“原鄉老家”的特產,一邊談論著“原鄉”的種種。上了年紀的族中老者更是常常是談著談著就老淚縱橫、不勝唏噓。在這樣氛圍下長大的程家騶,對與“原鄉”有關一切,都充滿了希冀和嚮往,又仗著胡亂練過幾手詠春拳,愛打些不平。這樣一來,年少氣盛的程家騶自然而然的就成周圍一片年紀相仿的少年們中的“頭頭”和警察所裡的那些日本“順民”的眼中釘、肉中刺,只有礙於他父親有點家產,而程家在當地又是人丁興旺的大族,一時找不到藉口下手。 去年春天,日本人因在大陸上接二連三的打敗仗,為了補充兵員,在臺灣全島實行大徵兵,警察所那個早在幾年前就主動改了日本姓的所長,趁著這個機會就把本不在受徵範圍內的程家騶也加到了“國兵”名單裡。 被日本兵用刺刀押著離開家鄉時,被註明為“特別危險分子”的程家騶所享受的“待遇”可不低,為了怕程家族人鬧事劫人,整整一個分隊的荷槍實彈的日軍專門為他一個人“保駕護航”。到了臺灣第三混成旅團,程家騶也跑過幾次,可都被抓了回來。最後一次是,是在跳回家後,從家裡被日本兵逮往的。就在那次,他只有十二歲的三弟還因為幫助他逃跑,而被日本人用槍打斷了腿。自那以後,深怕家人受到連累的他的心也就灰了,除了打死也不肯改名字以外,平時也跟著大眾一起訓練。 那時,程家騶唯一的希望也只不過是父母弟妹能過得平安就是了,至於對自己的人生他已經不抱半分希望了。 可就在這時,程家騶的命運列車,卻突然間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急轉彎。 直到今天,程家騶還清清楚楚的記得在馬場鎮附近被俘後,那個給了自己第二次生命的姓嚴的長官和他之間的那番對話裡的每一個字。 從被送到馬場鎮起,程家騶就開始明明白白的感受到了嚴長官所說的“姓得好、祖籍也對頭”,所給他帶來的好處。在受到那些日本人口中的“叛徒”的禮遇優待的同時,他的心中也因不能肯定自己與那位嚴長官口中的軍座,是不是能扯得上邊而忐忑的很。他這倒不是想要攀附權貴,只是人在無助時,誰也不願意放棄那根突然出現的救命稻草罷了。他甚至做好了最壞了打算,要是萬一這些“原鄉人”,到頭來,還是要槍斃他,那就請求嚴長官把他的骨灰寄放在南安老家,將來兩岸間又能象戰前那樣通行無阻了,說不定還有魂歸家人身邊那一天。可不管怎樣,程家騶都沒有動過逃跑的念頭,一來身上有傷,二來就是僥倖跑成了,最好的結局的也不過是又被日本人逼著當炮灰,與其如此,他倒是寧願死在同根同源的“原鄉人”手裡,那樣的話,起碼他不又拿槍去對著自己的同胞。 程家騶的擔心很快就被證明純屬多餘。事實上,程家騶那心懷故土的父親,不僅早在一次借行商之機秘密回南安參加祭祖大典時,把他們哥幾個大名給列在南安程氏的族譜上,且還在早年間曾在生意對程家驥的父親有過援手之恩。 於是乎,程家騶的好運便順理成章的延續下來。 在見過程家驥的一家人後,這位軍座不出五服的堂弟,便留在了新二十軍裡。其實,程家驥對於此時中國軍隊中盛行一時“裙帶成風、親族得用”的惡習是深惡痛絕的。自打他在軍中嶄露頭角以來,已是多次拒南安老家那些想要以“投軍報國”為名到軍中來求財求官的親族子弟於門外了。就為了這個,程家驥可把他那從未謀過面的父母氣得夠嗆,要不是最得兩老歡心的紫玉極力從中斡旋,還不知道要鬧成什麼樣了。可這回,曾經欠了人家老子大人情的老爺子來真格的了,連程家驥要是不把程家騶在軍中安排好,就登報和他脫離父子關係的話都說了出口。見老爺子動了真怒,程家驥的那幾位不想跟家翁家婆把關係搞得太僵的夫人,也紛紛勸說程家驥這次無論如何要孝順一回。在空前的家庭壓力下,也考慮看上去品行還算端正的程家騶應該不難管教,程家驥這才鬆了口,答應讓程家騶留在了軍部教導隊裡學習,其它的事情以後視其表現再說。 程家驥想得雖好,可他那裡知道,正是因為他從來不允許程氏家族子弟進入部隊的堅持,反倒使得程家騶身上那塊軍座堂弟的金字招牌更加的耀眼奪目。早在教導隊裡當學兵時,程家縐就成了新二十軍內外各路想走程家驥的門路卻苦於無處著手的神仙們,眼中的一塊奇貨可居的肥肉。更不用說,奉程家驥的父母之命一直看護著程家騶的紫玉,在暗中又給上上下下打了不少招呼。結果半年作訓期一結束,程家騶就被“分配”專管從民間採購軍需物資的軍部軍需處三科,任中尉科員。 光從職能上就能明瞭,軍需處三科是個油水何等豐足的地方。換了別人沒有不想在那裡幹上一輩子的。可血氣方剛的程家騶在幹了半月後卻是堅決不幹了,竟是一心一意的鬧著要到戰鬥部隊裡去。程家騶的這種其志可嘉的精神,雖然得到他的軍座堂兄的大力讚賞,可他想與日本人真刀真槍的乾的願望,卻因為程家驥本人在內沒人敢讓倍受“軍座府上的老太爺”關注的他,去冒生命危險而無法成為現實。最終,此事,以程家騶被調升到副官處任上尉副官了結。 “程副官,這是在半個小時內要呈給軍座的限時急件。”讓人感覺很是悅耳動聽的女聲的主人楚楚可憐的對著程家騶懇求道。 默默的接過對方手中的快件後,以後世那些“哈某族”的少女的標準來看,長得又帥又酷的程家騶,站起身來面無表情的向軍部心臟部位快步走去。象今天這樣的情形,在他短短幾個月的副官生涯中,已出現了不下二十回了。之所以程家騶會被一眾同事當成最佳快遞員,這與新二十軍副官處那過於廣泛的職能是密不可分的。 在新二十軍的軍部的八大處裡,副官處在人員總數上僅僅次於下屬有諸多倉庫的軍需處,而在軍官的人數上則位居第一。若單是上傳下達,就是指揮幾十萬大軍的桂林行營,也用不了幾百人。其實,新二十軍軍部裡凡有點名堂的人都心裡有數,副官處裡的很大一部分的副官和參議,所真正從事的工作,與他們的公開職銜是根本就是八杆子打不著。而程家騶所供職的恰就是這個軍部裡最見不得光的單位中擔負平和的使命的那個部分,換言之,也就是負責為“龍牙”提供的那些不算絕密的情報收集支援的文職部門,內部代號“吸管”。傳說中,程家騶所在部門的這個讓人不明所以的代號,是程大軍座一時心血來潮的產物。 儘管,“吸管”也是保密部門,可與同一個單位內那些更為詭秘的部門相比,這裡的人們接觸的機密層次是最底的,相應的他們所擁有的權利等級和受到的信任程度,也是“龍牙”中最少的。例如,“吸管”的人想要把一份由派駐海外人員所發回的特急情報,送交到程家驥本人手上,就要層層上遞,最後由部門負責人親自送去。這裡面一方面是因為自新二十軍從崑崙關回軍據守玉林五屬及其周邊另外幾個縣的這一年多里,在戰場上無法消滅程家驥這個“皇軍恥辱的象徵”的日本人,屢次對其的進行了刺殺。這其間,神通廣大的“竹機關”最是活躍。半年前,“竹機關”所策劃的一次,由從別的部隊調入新二十軍軍部的潛伏間諜充當刺客的行動,還差點成功。那次事件,不僅直接導致了程家驥的安全級數的步步高昇,也給了新二十軍對從其它部隊調來的軍官進行嚴格甄別的藉口,從而進一步強化了新二十軍的人事獨立。另一面,也是制度化的結果。畢竟要是軍部的每個人都能隨時見到程家驥的話,那總攬這偌大一攤軍政事務的程家驥,豈不是要被活活累死。可要是部門長官不在,收到的又是耽擱不得的急件的話,那就只好由其它人呈上去了。礙於想要面見程家驥必將要受到的種種嚴格的盤查,這項讓一般軍官視為畏途的任務,最後總是會落到因具有特殊身份,而能自由出入戒備森嚴的“上書房”和程家內宅的程家騶的身上。 別看,程家騶在接過同事手中密件時總是無可奈何的樣子,可在實際上,他心裡對於這個差使其實並不排斥。會讓程家縐心甘情願的當跑腳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就是每當在不受檢查的透過布在“上書房”門前三處明哨和不少這個數目的暗哨時,一種從心底裡油然而生的被信任的自豪和感動,會讓單純的他倍感愉悅 如同往常一樣,程家騶暢通無阻的走到了新二十軍的主宰者的面前。 “家騶,坐!”正伏在辦公桌上埋頭苦幹的程家驥頭也不抬的打著招呼。對於這個自己頗為喜愛的勤懇踏實的堂弟的腳步聲,他還是能聽得出來的。當然,這也是因為能在不加通報的情況下,直接進入這間書房的人並不是太多的緣故。 還沒等程家騶把檔案袋放在桌上,忙得不可開交的程家驥又說道“唸吧!” 得到指示的程家騶麻利的揭開了蓋有火漆封印檔案袋,小心翼翼的從紙袋子裡抽出一份電報稿唸了起來。 “從紐約時報內部獲悉,在東京舉行的有田——格魯會談,因美方堅持要求日本全面退出七、七事變後所佔領了所有中國領土和限制日本軍隊的數量,已於日前休會。另據與白宮關係密切的身為資深政治評論家的情報提供者透露美國、英國、荷蘭這三個在亞洲有廣大殖民地的歐美國家,極可能將於近日內對日本實行戰略物資全方位禁運,以壓迫資源匱乏的日本在談判中讓步。外字第四小組。一九四一年六月十三日”面對如此清晰完整的情報,好歹也讀完了高中,在這個時代算是個知識分子的程家騶,就再沒有政治頭腦,也能從這份情報中得出這麼一個結論,美國等列強開始在強力干涉日本在亞洲的擴張行動了。這個認知,讓對因家中的變故而對日本人滿懷仇恨的程家騶,在唸這份檔案時,緊張興奮得停頓了好幾回。 “歸檔。”在這過程中,始終低著頭伏首批閱檔案的程家驥用輕描談寫的下了變相的逐客令。 等到程家騶帶著對堂兄的反應的茫然不解離開後,程家驥方才抬起了頭臚。 無需細心觀察,就能發現與先前相比,在經受了被半隔絕在敵後獨當一面的艱難考驗後,程家驥在氣質上有了不小的變化。若是說一年前的程家驥是一面殺氣四溢的雙刃戰刀,那現在已是多了幾分內斂厚重,少了幾分少年輕狂的他則更象是一柄看起鋒芒不露、可真要動起手來卻能把對手一下子砸個粉碎的八角大銅錘。 站起身來的程家驥,猛然用力推開擋在他身前的辦公桌,徑直走到窗前拉到了黃綠相間的窗簾。 迎著光茫萬丈的烈日昂首而立,眼裡精光四射,心中滿懷壯懷激烈的程家驥對著蒼天白雲在心裡放聲高喊道:‘丟他媽!等了整整三年,日本人自掘墳墓這一天,終於快要來了!’ 也難程家驥會如此的激動,這一年來全國性的打打停停和戰線基本原地不動,充分的說明瞭中國在幾年內還沒有力量去獨力打破相峙的局面,如此一來,強大的美國能不能儘早參與對日戰,也顯得是那樣的至關重要。而程家驥清楚的記得,美國、英國、荷蘭三國聯手進行的貿易封鎖,正是逼得戰略物資儲備只夠支撐半年左右的日本帝國,不得不發動太平洋戰爭的最主要原因。 就是為等這一天,在這一段相對“輕閒”的日子裡,程家驥不但沒有偷懶,反而比戰事頻繁時更加的忙碌。在短短的一年間,他除了靠完善轄區內兵役制度,充實了部隊兵員,並編成了數量龐大的預備役部隊外,還在司徒公為代表的海外遊子們提供的資金、採購渠道方面的幫助下,對手上部隊進行了大規模換裝,在四個師中(半年前新二十軍獲準組建新二一二師),新一百師早已大體美械化了,其它三個師裝備水平也都有大幅度的提高。這還是因為美國在防止大宗武器從私人渠道流出國外上的尺度把握得比較嚴,從而不可避免的影響了新二十軍更換美式裝備的速度。 可以毫不誇張得說,在經過長期的艱苦訓練和實戰磨勵後,裝備精良的新二十軍的綜合戰鬥力已大大的跨了一個臺階,從前那種單單憑勇氣和拼勁打仗的日子,已是一去不復返了。就是“龍牙”的力量也在夾縫中,得到長足的發展。當然,這一連串的犯忌的事情做下來,就算是保密工作再到家,也是要付出代價的,此時此刻的程家驥和他的新二十軍在鞭長莫及的軍委會眼中,已是不折不扣的半個地方軍閥了。既是半個軍閥,在武器裝備的補充、糧襪的補給、監控力度等方面自然“隨行就市”了。幸好,非但程家驥在澳門的投資的賭場伴隨著因世界戰火的越燒越旺而給這個永久中立地的日漸繁華,取了豐厚的回報。就是新二十軍最大的自有財源海上走私,也因其在大半年前出兵收復了日軍防守兵力空虛的廉江縣全境,控制了安鋪港,而走勢喜人。加上軍委會並不想把新二十軍這支勁旅推入桂系的懷抱,在各方面都還有個分寸。如此這般,上峰的另眼看待 才沒給新二十軍帶來太大的麻煩。 這只是對內,對外程家驥在這一年裡,也為將要到來的太平洋戰爭做了大量的準備,在海外華僑的全力幫助下,一個個設立在異國他鄉的情報站接二連三的建立起來了,隨後這些情報站就在洞悉世界潮流發展的大方向,而無法掌握這個已稍有變異的時空的歷史細節的程家驥的指引下,開始有針對性的量力而為的收集政治、軍事情報。其重點是力爭搞到在歐美國家先進武器的實物和圖紙,並在海外洪門弟子的全力協助下,頗有斬獲。 “當!……”擺在屋裡的那臺一人高的座鐘的報時聲,把心潮澎湃的程家驥拉回到現實當中。 “請參座馬上來一趟!”程家驥對著牆壁一幅最高當局的全身像,看似自言自語的說了一聲後,就坐回椅子上老神在在的等著錢紳應召而來了。在這個科技還很不發達的年代,感應器之類的東西自是不可能存在的。那就只有一個解釋,畫像後面存在一個藏有人的暗室。想來要是某人在單獨與程家驥相處時,如果有不軌的企圖的話,藏在暗處的人是不會介意將其擊斃當場的。 在大多數的時候,覆蓋著一層名為信任的華麗面紗的真相,名叫醜陋! 請大家拿月票砸我吧!至少要竄上個第七名吧!這個要求不算高吧! ###第五十一章風起青萍末(二) !# 農曆五月下旬,塞外邊陲尚是春意未盡,乍暖還寒時,嶺南這一隅卻已是驕陽似火、烈日焱焱了。而在玉林城的身側雖然靜靜的躺著一條南流江,可空氣的溼潤度,還是遠不能與程家驥真正的老家,地貌相當特殊的桂北地區相提並論,加之又地處桂南內陸,這一悶熱起來,頓時就成了一座小火爐。即便象程家驥這樣有風扇可吹,有冰鎮飲品可消暑的“高尚人士”,一天下來,雖不至於汗浹流背,可那渾身上下都溼不溼、幹不幹的滋味,卻也是”別有一番風味在心頭”,若不是怕身上的汗臭味薰著了別人,從不拘小節的程家驥的本意出發,他倒是寧願痛快淋漓的出一場透汗。 “搞不定的,明天再搞,收工了!”在以愚公移山的精神,解決了辦公桌上那堆積如小山的公文中的一小半後,精疲力竭的程家驥終於又選擇了放棄。此時房中的那座一人多到座鐘的指標,已越過了九點三刻的位置,這就是說,刨除吃飯的時間,今天程家驥也整整工作十三個小時。 讓被日復一日的繁重工作壓得透不氣來的程家驥,最不服氣的是,那些完全在後世的普通環境下長大的玩“穿越時空”直接玩成皇帝,然後立馬就能平天下、定世界的哥兒們,在飽含牽一髮而動全身的繁雜政務的動輒以百斤計的文牘的包圍下,憑什麼能遊刃有餘到還有心思去以三、五、七天一個的光子速度給他們自個找新的美美。 這其中即便有時代差距的成分在內,想要切實主導掌控一個龐大的帝國的治政能力,沒有一個十幾年的培養期和相當的天分,根本就是天方夜譚,更不說搞出一個千年萬載獨一無二的煌煌盛世了。否則,那程家驥所來自的那個時空裡的華人大公司的老闆們,也不會在其繼承人普遍從小就拿企理管理的教材當識字課本的情況下,都還常常要讓沒有半點血緣聯絡的“外人”來主持大局了。 當然,那些哥們也可能恰好都是億萬人選一的無所不能的絕世天才,只是這個解釋,是不是也太牽強了些!別人是不是天才,這個不好妄加評論。可自己是塊什麼料,程家驥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再怎麼無限拔高大樹特樹,怕都跟雄才大略扯不上多大的幹係。 當程家驥在心裡毫無實際意義的埋怨著老天不公時,腳下也沒有閒著。 程家驥是在還禮的同時,邁進自己家的大廳的。下一刻,站在客廳的大門邊上舉著白嫩的小手向程家驥敬禮的那個肉墩墩的小傢伙,就被程家驥一把拉在懷裡“狠狠”的啃了幾口。 “快放下,你的鬍子扎著寶兒了。”在玉如的大呼小叫下,程家驥趕忙把已被扎得眼淚汪汪的兒子如珠如寶的放到了沙發上。隨後他在親手替兒子拭去淚水後,又小心翼翼的親上了一口,臨了還寵溺的颳了幾下小傢伙的鼻子。在做完了這一系列帶著濃濃溫情的動作後,程家驥才把注意力轉到了圍座成一桌“壘長城”的四位夫人身上。 “爺!你來替我打兩把,我去哄哄寶兒。”做了母親後的玉如,非但沒有稍減其舊日風韻,她獨有的那種讓男人一見就禁不住心頭髮庠的嬌媚,反倒是與日俱增了。 儘管,程家驥心知肚明,賭品實在不咋地的玉如,鐵定是又跟上幾回輸得一塌糊塗後一樣,在用寶兒的名義藉機開溜之餘,拿自己當冤大頭頂缸。可在玉如愈發爐火純青的嗲功下,他這個已被“電”得骨頭髮酥的好色之徒,好象還沒有那回是能“堅貞不屈”的。 玉如卻是個不知足的,得了便宜的她起身經過程家驥身旁時,還不忘在手底下揩了揩了丈夫的油。 雖說,被大方得有些過頭的玉如“調戲”,也不是一回兩回的事了,可程家驥還是讓她撩拔得心頭猛的一蕩。 他(她)兩人這番自以為隱秘的做作,又如何瞞得過的這些近在咫尺的有心人。吃醋拈酸是女人的本性,但凡是女人就沒有能在這一節上免俗的,區別只在於,修養好的掩飾的好,自信心強的容易消蝕而已。就象這次這樣,自重身份的吳少群和心有所恃的於三姑還能在表面維持常態,而城府較淺危機感又重的紫玉,那可是霎時間就拉下了臉的。 程家驥才則一坐到牌桌上,坐在其對面的紫玉那副的讓人想不心疼都難的哀怨悽婉的憔粹玉容,也就自然而然把程家驥的眼睛擠了個滿滿當當。 要不怎麼說,老婆多了,老公會很辛苦了。 這邊廂,“自覺理虧”的程家驥好不容易才哄得紫玉含羞帶嗔的嫣然一笑,於三姑那頭又燃起了“熊熊大火”。 “三姑,你們三個怎麼好好的要去桂平西山許願?”在正常情況下,要是隻有一位夫人提出了“無理要求”,程家驥還是能“堅持真理”的。兩位夫人有志一同,他也能靠著閃轉騰挪、分化瓦解,勉強應付得下來。可三位夫人一起胡鬧,人單力孤的程家驥就只有負隅頑抗的份了。要是四個嗎?那就直接三讀透過,當場成為家庭法案了。說白了,程家驥家中的權力結構是百分之一百自由民主形的,除了才兩歲半的程寶兒沒有投票權外,其它人都一律平等,人人一票。 若是別的事情,程家驥或許也就鬆口了。可這次的事,卻是非同一般,桂平那地方是輕易去得的嗎?自打年前日軍佔領了橫縣大部,與橫縣交界的桂平,就成了中日兩軍間的緩衝地帶。此時的桂平,手中無兵的縣政府早已只是個空架子了,真正當家是當地那都打著抗日旗號的五六股政治背景各異的地方武裝。在那種錯綜複雜的地方,真要出了什麼意外,就是想要興師問罪,都不知道那個才是罪魁禍首。 “桂平那亂得很,還是別去了。要不這樣,明天我三寶帶人護送你們去龍母大廟玩玩,那可是北宋初年始建的廟宇,不管觀光散心,還是許願還願,都要比那窮山惡水的西山寺要強上百倍。”程家驥為了打消少君、三姑、紫玉去危險係數極高的桂平的念頭,決定讓人陪著她們跑一趟梧州龍母大廟。他這也是沒法子,梧州遠是遠點,可最低限度從玉林出發到那裡,途經的各地都還算是安全區域不是。 按說,程家驥的這個安排,已是夠“仁至義盡”了。可卻怎料,給紫玉羞羞答答的小聲咕滴了一下,程家驥的提議就給推翻在地不算,還被結結實實的踏上了一腳。 “聽人說,西山寺觀音娘娘靈!” ‘轟!’看著表情很不自然卻還是點頭表示支援紫玉的少君,程家驥只覺著腦子裡有一顆威力驚人的航空炸彈爆了。這三個幾年來想有一個自己的孩子,都快要想瘋了的女人,去拜觀音,那除了拜送子觀音,再沒有別的答案了。自己早該想到,對於菩薩這東西,從小在嘴裡滿口的因果報應,行動上卻是天天砍來殺去的幫會裡長大的於三姑,還在信與不信之間。可向以新女性自詡的少君,卻是一直很不以為然的,也只有這個對“開花不結果”的已婚女人來說,比什麼都重要的宿願,才能讓她暫時放下心中的那份堅持。她們三姐妹這一心如磐石不要緊,可你叫程家驥拿什麼去擋? 正當程家驥頂不住壓力要“舉手投降”之際,無事不登三寶殿的邱少言走進了程家的院子。 接過面色蒼白如紙的邱少言遞過來的電報,程家驥懷著不詳的預感細細看了起來,這一看,立時就讓他呆呆的杵在了當場。 程家驥這一出神發愣,可把他的夫人們給嚇壞了,於三姑反應最快,她湊到丈夫面前,關切的問道:“哪裡出了問題,要緊嗎?” 程家驥苦澀的笑了笑後,言不由衷的答道:“事倒是沒多大的事,可你們怕是沒那個心情去西山許什麼願了。” 黃小二是個才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從軍以來,最讓這個以南方的標準來衡量,已算得上“高大威猛”的玉林農家子弟引以為榮的是,憑著爹孃的好模子和在新兵訓練時的優異成績,他前腳一出了新兵營,後腳就被分到了軍部直屬的特務營。這在多是隻在各師的老兵中挑選兵源的軍特務營,可是極其難得的事情。有了這份自豪感撐著,黃小二整天是笑逐顏開精神抖擻的,在執行勤務時,更是認真負責得都有幾分狐假虎威之嫌了。而此時的黃小二正和他的班長許昌籍的老兵陳貴一塊執勤,這也是黃小二第一次輪值輪在軍部門口當班。這兩人今天站的是從午夜十二點到早在八點這一班崗。要是在與鬼子直接對上的地方,這一班崗,可是全天當中的重頭戲,原因無他,日本人要是想搞個突然襲擊什麼的,這八個小時絕對是黃金時段。可這是新二十軍偌大個控制區的心臟,位於玉林城中心部位的軍部的大門口,那一切又另當別論了。一般說來,基本上看不到人的這一班崗的哨兵,就是偷個懶,只要不被查哨的長官抓個現行,也是“無傷大雅”的,實屬是個輕鬆活兒。有人要問了,要是有人襲擊軍部怎麼辦。真要日本鬼子的特工能殺到軍部門口來,兩個站在明處的哨兵,又頂個屁用。在遇到強敵時,真正起到預警作用的,還得是安在軍部大院裡面的那些個暗哨。 凌晨兩點一過,把兵當油了的陳貴,就抱著槍在靠在哨亭裡舒舒服服的打起了盹。而實心眼的黃小二卻站在亮得耀眼的哨燈下,睜大了眼睛注視著周圍的每一點風吹草動。 “得、得、得。”在寂靜的大街上,這動靜大得很,大到連黃小二這樣的新兵都能分辨得出,這是有一群馬匹,正在向軍部這邊飛奔過來。 一種“神聖”的使命感驅使著黃小二迅速站到了大門的正中央,他這是想要把來人攔下來盤查一下,好盡到自己哨兵的職責。 “得、得、得。”馬蹄的響聲愈近,也愈來愈急促,聽得出來,馬上騎士明顯沒有減速的打算,竟是要直筒筒的衝入軍部。 “卡!”黃小二手中的美製卡賓槍上了膛,說實話,這會兒,手心裡已全是汗的黃小二緊張到了極至,他連應該把陳貴給叫醒都忘了。 來者的馬速快得出奇,前一刻黃小二才看到不遠處的長街轉角處露出了一個馬頭,只過了幾個呼吸的工夫,五六匹龍騰虎躍的矯健戰馬,便闖到了他的面前。 剛想要朝天鳴槍以示警告的黃小二愣住了,使他在這當口驚惶失措的原因很簡單,那個一馬當先的穿著軍服的青年騎士的肩章上有一顆明晃晃的金星。 本來雙方之間就只剩下了幾個馬身的距離,黃小二是一站著不動了,馬可是不會原地立正的,眼看著這個新兵就要被那來勢洶洶的頭馬給撞上了。 最後關頭,頭馬上的騎士用力把韁繩朝左一拉,硬生生的把馬頭給拉偏了半步,緊接著一支鑲著一排銀製小風鈴的馬鞭,把黃小二連抽帶推的給“彈”出了老運。 “小子,傷著嗎!”那匹率先衝入軍部的大紅馬,在衝過大門口十幾米遠後,又在馬上的少將騎手的操縱下,畫了一個漂亮的弧線,飛快的折了回來。 已被驚醒的陳貴趕了過來,給騎大紅馬的長官規規矩矩的敬了個禮。 “陳大頭,這是你帶的兵!”年青的將軍對陳貴的說道。 趁著兩人攀談的工夫,因對方在這一馬鞭上使了巧勁,而只是傷了點皮肉的黃小二,滿懷好奇的打量起了他平生所見的第一個將軍來。 比黃小二自己還要高大少許的塊頭,梭角分明的國字臉,微微上翹的嘴唇,眼神那強烈得要溢位來的剛強堅毅,舉止間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豪氣幹雲。總之,面前的這位朝氣蓬勃、顧盼自雄的青年將領,完全能跟黃小二所知道的那些名傳千古、少年得志的英雄人物們相提並論。 這位將軍顯然是真有急務要辦,在確定黃小二沒大礙後,他立即就扭轉馬頭向軍部大院的深處急馳而去。將軍這一動,那四五個先前停下馬來等將軍的衛士模樣的騎士,也跟了上去。 “班長,這是哪位長官啊!居然敢帶著衛兵,大半夜的在軍部裡跑馬。”直到這時,才從地上爬起了身來的黃小二問道。 “你小子命大,要不是文二爺好身手、好騎術,換了別人,就剛才那一下,你不死也夠嗆。”陳貴越說倒是越來了精神“他文二爺是哪個,是咱們軍座半輩子的鐵桿兄弟,別說這幾個人,就是他帶上個幾百號人馬進軍部,還有哪個不長眼的,敢攔著不成!” 陳貴的這幾句賣弄,聽得在家時就知道新二十軍裡有個勇冠三軍的文老虎,剛才還得以意外瞻其風采的黃小二,好一陣熱血沸騰。 “你小子,別隻光顧著高興了,快到哨位上給我站好站直了。我估摸著,呆會保不準,還有別的長官要來,你小子要是再出洋相,下了崗,看老子不剝了你的皮。” 陳貴料得還真準。接下來,軍部大門接二連三的迎來了一位位或騎戰馬,或坐著美式吉普車的“稀客”。而黃小二在敬禮敬得手痠的同時,也在陳貴的解說下,把從軍前心目中那一尊尊威風凜凜的“戰神”,跟一個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軍人給一一對上了號。 黃小二都興奮得有點麻木了。而在他記憶中也永遠留下了,對這些平時想見一個都難的“大長官”的初始印象。直到多年後,軍姿如鐵的劉師座;文質彬彬、搶先給哨兵敬禮的馬師座;回禮的姿式有點怪的趙團座;能把跨下那匹大洋馬駕馭得如臂指使的劉旅座……,都一個不少的深藏在黃小二的心底。當然,黃小二更不會忘記那天,從他面前過去的每一位長官都是那樣的風塵樸樸、滿臉憂鬱。 黃小二是過足了“追星的癮”。遠比他這個新兵蛋子要想得多得多的陳貴,卻早已是發生在自己眼前的這一切被震撼得目瞪口呆了。 直到行色匆匆的眾將一一過完,陳貴才從驚詫莫名中回過神來,驚魂稍定的他在連喘了幾口大氣後,用肯定得不再肯定的口吻衝口而出道:“****!全軍的所有師、旅長、軍直屬團長一個不拉全部到齊,鐵定出事了!” 陳貴說得不錯,的確是出事了,而且對正蒸蒸日上的程家驥系統而言還是大事,天大的事! 此刻在“上書房”裡,擠滿了高階軍官,光是將軍就有七個。 書房的門被悄著的推開後,又被輕輕的掩上了,在這過程中,面容冷峻的錢紳走了進來。 “老錢,程老大有準主意了嗎!”憂心如焚文頌遠搶上前去,急不可等的問道。 “還沒有,軍座說他還要再想想!”向來讓人高深莫測的錢紳在回答文頌遠的問話時所用有些力不從心的語氣,就讓在場的許多人對事態的嚴重性,有了新的估計。 “還想個啥,不去就是了。大傢伙這一年來在乾的犯國府忌諱的事情,可不老少。這個時候讓軍座去重慶述職,明擺著不是要把軍座扣下法辦,就是要玩那套明升暗降的老把戲。反正就是想吞掉咱們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這點家當。這種“鴻門宴”,我當年見得多了,一去就全完,不去就屁事沒有。”對程家驥忠心耿耿的新編第一團團長趙得生,說得倒是很透徹。只不過,他的思維有點落伍於時代了,至少在名義上軍令、政令已是出自一門今天,畢竟不是那個軍閥混戰的昨天了,抗命那是那麼好抗的。 “硬頂是不成的,是不是讓軍座稱病告個假?”高士英幫腔道。 “我看成,只要浩然在軍中,那怕“老頭子”給新二十軍再派十個、八個軍長,也壓根沒戲。折騰到最後,軍委會還得讓浩然來當這個家。”能有資格開口閉口的叫著程家驥的表字的,新二十軍裡也唯有一個劉天龍了。 “我覺著事情不一定就遭到趙團長說的那個地步。這一年來,咱們固然小動作多了點,可也沒少打鬼子,要不要先個聯名電報就說我軍周邊的鬼子正在蠢蠢欲動,請軍委會批准軍座緩行。這事只要一緩下來,指不定就能拖下去了。要是不成,那我們再想別的法子也不遲”馬思遠的想法雖過於思想化了些,可若是做為試探上峰的態度之用,卻也不無可取之處。 “我贊成楚山的主張。”邢玉生附議道。 錢紳在一旁一言不發的平心靜氣的觀察、分析著眾人的反應。 未幾,工於心計的錢紳就在肚子,把他揣摸出來的,在場所有人的心態給排了排號。 文頌遠、趙得生這兩人自不消說,是屬於那種程家驥不管去什麼,都會跟著走到頭的死黨。當然,說起死黨來,錢紳自個也得算上一個。 別無選擇的劉天龍和因程家驥的庇護才能在齊崇德那夥人手上“逍遙法外”的高士英,雖未必對程家驥有多少忠誠心,可在這當口倒也還是靠得住的。 馬思遠、邢玉生的思想太活,只能算是基本可靠。 讓錢紳最感“興趣”的還是,一直沒有表態的由快速縱隊升格而來的新二一二師的師長劉祖唐和炮兵指揮官鄭重這兩個雖也對程家驥的“知遇之恩”感激涕零,可正統觀念根深蒂固的從中央嫡系部隊裡過來的新二十軍的高階軍官。 按錢紳分折,目下這兩個人不正處於無所適從的迷茫中。 ‘這不是一個好現象’錢紳在心裡對自己說道。相比之下,他對炮兵這麼一個依附很強的配屬兵種倒是不哪麼擔心。可對統帥著在新二十軍中論起綜合作戰能力來,僅比新一百師略遜一籌的新二一二師的劉祖唐,錢紳就不敢有絲毫的掉以輕心了。 ‘得對新二一二師加強控制了!’錢紳可從不是隻想不做的空想家,看來劉祖唐一帆風順的日子,馬上就要劃上個句話了。 至於,眾人提出的哪些建議,錢紳其實並不如何在意。這隻因,才從程家驥身邊過來的他,對程家驥會做出的決定,早就胸有成竹了。是的,儘管,程家驥本人還在猶豫。可在冷眼旁觀的錢紳看來,自己的軍座最終決斷,已是呼之欲出了。也正因此,錢紳的內心才會感到些許疲憊。 “嘭!”隨著重重推門的聲,正主兒帶著一臉的“秋風蕭瑟”,出現在了大家的面前。剎那間,原本未免吵雜了些的書房成了無聲的世界。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程家驥的臉上,彷彿哪裡有一朵鮮花正在盛開似的。 “我決定,明天下午,也就是六月十八日奉命出發。先去乘汽車去桂林,再從桂林直飛重慶。在我去重慶述職期間,由錢參謀長代行我的職權。”程家驥此言一出,舉座皆驚。而這些新二十軍的骨幹分子們,稍後所做出的反應,卻是各式各樣,拼命阻攔的有之,面帶憂色者有之,大鬆了一口氣也大有人在。 程家驥卻不毫不受上述這種種的影響,徑直頭也不回的大步向書房外走去。 其實,程家驥下這個決心,也下得是在實不容易。其它人想到的,身在局中的程家驥也都想到了。在程家驥算來,此次去渝,軍委會給他來個撤職查辦也是不無可能的,而委任他專任集團軍副總司令,或是“提”個軍委會中將參謀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當然要是應付得好,再加上幾分運氣,想要順利過關也不是什麼“異想天開”的事。一句話,只要程家驥一踏上重慶的土地,他和他一手啻造的新二十軍,就走上了條佈滿重重危機與詭秘莫測的變數的“荊棘路”。 可要是以各種推脫,雖也許能勉強賴過關去,可那樣一來,國府對新二十軍猜忌之心就勢必愈來愈重。到頭來,新二十軍這支被軍委會多方限制的勁旅,就會淪為一支地地道道的半割據武裝,而程家驥本人也會成了一個聽調不聽宣的地方軍閥。總而言之,程家驥和新二十軍極有可能就在玉林地面上以守土安民為己任,一直呆到抗日戰爭結束那天了。這個結局,是隻拿地盤當加強力量的手段,其本心還是志在盡力想使已是多災多難的祖國在場千年浩劫裡,少付出點本不該付出的代價,多得到些看得著的利益的程家驥,所絕不願意接受的。 既想不因被“中央”邊緣化,而遊離於主戰場之外,以至無所做為,那程家驥就只能押上手中的軍隊、地盤甚至是他個人的人生自由賭上這一把! 在跨出書房的門檻時,程家驥腦海只有一個念頭,自已必須要去盡一箇中國軍人的本分!要不然自己一定會為之悔恨終生的! = 又是一個通霄! 請大大們拿票砸我吧,我要得第七名! ###第五十一章風起青萍末(三) !# 重慶中二路羅家灣十九號。這座雕樑畫棟的傳統中式建築,原是前清同光之間,某一任以貪婪成性而聞名於全川的張姓鹽茶道的府第,曾經也是冠蓋雲集、車馬如雲,名列重慶的幾大名宅之一。民國建立後輾轉於多位富商大賈手中,雖仍廣大寬深,可已是破敗之相漸露。直到抗日軍興,國民政府遷入重慶,這所老宅子才重新煥發它的“青春”。可讓人不免有些遺憾的是,張家老宅這種“英姿勃發”,卻是讓整個重慶、偌大一個天府之國、所有還“有幸”能生活在“青天白日旗”的籠罩下的中國人,及漢奸和日本人都對此地談虎色變為代價的。總而言之,在當時華夏大地上,無論其國家、民族、政治立場何屬,幾乎沒有那個人能在說起羅家灣十九號時能面色如常的。光靠區區一座宅子,當然沒有這如許大的威力,讓成千上萬人顧忌、畏懼、厭惡、仇恨其的原因,還是因為這裡那個勢力龐大得堪稱一時無二的特工機關的本部所在。這個職能與前明的錦衣衛相似的組織,在中國近代史上名聲絕對算得上是臭名昭著,以致於從它的前身某個以衣著的顏色命名的社團成立的那一天算起,民國政府的內部包括大批資深將領在內的開明人士們,就一直在堅持不懈的要求最高當局撤消這個部門,至於這些人在明暗間對羅家灣十九號的敵視、限制、戒備那更是早已公開化的事情了。由此一條就可見,這個是一個何等“陰暗”的存在。而這個存在,在抗戰八年間在對內鎮壓時所犯下的滔滔罪惡和對外禦寇時所取得的累累榮光,無疑讓其原本就蒙在一層神秘的面紗下的真實面目,變得更加的樸朔迷離了。 說是不解之謎,可只要你小心拂去覆蓋在它的身上歷史的塵埃和政治迷霧,平心靜氣的以客觀公正的心態去審視、去評估,這頭飛揚跋扈、不可一世的“猛獸”,不過是依附於國府一個強力機構而已,攘外也罷、“安內”也罷,它所做的一切統統都是出於一個簡單目的,將它所效忠的那個政府、那個人的統治維持、延續下去,僅此而已。 此刻,就在羅家灣十九號裡,正有幾個人在悶聲不響的琢磨著遠在幾千里之外的程家驥和他的一手創立的新二十軍。 既是琢磨,就定得有精確詳實的資料可憑,否則就只能算是憑空臆想。辦公桌上那一大疊從程家驥當年與人爭風打死人的細節與新二十軍的幾筆大的“非法所得”的大概估算在內的林林總總的文件案牘,充分的顯示了羅家灣十九號那讓高傲的美國人都歎為觀止的情報收集能力。 “這些情報諸位都從頭到尾看過了。“老闆”的要求是要我們在程家驥到重慶來之前,搞出一個報告來。誰先說說?”打破沉默的這位身上帶著很濃的學究氣的瘦高個少將,正是情報研究室主任鄭濟。出於歷史的原因,後世的絕大多數人都簡單的以為黑衣殺手、老虎凳、辣椒水就是羅家灣十九號裡的一切。而在事實上,這裡確實有一大批從來不參與刑訊的情報分析、破譯電碼等方面的專家,而早年畢業於黃埔軍校的鄭少將,就是這些被那些滿手血腥的外勤人員譏為“紙上談兵”的文職人員的頭頭。 不知這何,鄭主任的倡議並沒有得到響應。良久後,屋子裡還是隻有一個聲音,翻閱卷宗時發出的“譁、譁”聲。 鄭主任在無可奈何之下,也只好說道:“既然大家都覺著自己的想法不成熟,那就再看看、想想吧!” 此時,房口開了,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不敲門就闖了進來。這種行為顯然是不禮貌的,可要是發生在上位的身上,那就另當別論了。 “副座。” “老闆!” “坐!”不管算不算是欺騙手段,這位被好友胡總司令“譽”為“人情世故熟”的“老闆”,在對待手下的這般軍中文人的時候,至少還是比較客氣的。 “副座,事情有變化?”儘管,“老闆”的臉上一如往常般的帶著招牌式的笑容,可他的眼神裡的那一絲急切,卻還是瞞不過與之共事多年的鄭少將。 “情況確實有變,一個小時前剛剛接到桂林方面的電報,程家驥已到桂林,正在聯絡交通工具。若是中間不另生枝節的話,他將於今天深夜搭乘“飛虎隊”的飛機到達重慶。”說這句的卻不是那位好色如命的“老闆”,而是緊隨著前者的腳步,走進來的一位拿著一個資料夾的青年少將。此人的氣質頗有些與眾不同。他在形體彪悍、步伐穩健之餘,卻又有幾分儒雅之氣。也正是同時帶有兩股不相調和,卻又並不相互排斥的味道,讓他渾身上下都洋溢著一種不對稱的美感。 還沒有來及座下的幾位校級書生,紛紛再次立正敬禮。 從那些大多從來沒有拿過槍的校官與其的短暫寒喧中,我們可以知道,這位後進來的青年少將姓沈,是羅家灣十九號的一位處長。 沒錯,這位沈將軍正是於三姑的老熟人,那位兩年前曾程家驥守過病房的沈隊長。說起來,在羅家灣十九號裡敢搶“老闆”的話頭的人可不多,光從這一點,就能看出沈處長在“老闆”心目中的位置。 而他那幾句話,也在屋子裡的人群中,引起了一場不小的轟動。這也難怪,雖說昨天一早程家驥就給主管軍官述職事宜的軍政部,拍了一封“奉令照辦,刻日抵渝”的回電,可恪於部隊長在離隊述職前,總要拖上幾天以把部隊裡一切事務安排停當的不成文的官場慣例,誰也沒有料到程家驥會說來就來,竟是連一天也沒耽擱。 “時間的確很緊。我來的目的就一個,請諸位就這上面的疑問,儘快的做出一個結論來。”方才一落座,“老闆”便開門見山的給這場研討定了調子。 “老闆”的話聲一落,沈處長便開啟他夾在腋下的那個資料夾,拿著一張寫滿了蠅頭小楷的毛筆字的信箋走向了鄭主任面前。 剛開始時,自恃甚高鄭主任還想等著沈處長給他遞到手上,事實上以他的資歷、地位也有這個資格。可當他瞄見沈處長所執的那張信箋上的那筆字跡時,竟忙不迭的站起身來,雙手去接。 看到鄭主任這番做作,在場的這些對其的孤高自傲的為人,知之甚深的校官們,也俱都是面色一肅。這個現象其實再是好解釋不過了,在時下的重慶,除了最高當局的“御筆親書”外,再沒有別人的區區一張紙幾十字,能有如許驚人的威力了。在詫異程家驥一個半路出家的雜牌將領,竟能這麼得最高當局器重的同時,眾人也真正意識到了自己正擔負著的這項任務的份量。 “你們馬上抓緊議,我就在這等結果!”似乎是生怕已有點顫顫驚驚的部屬們還不夠重視,“老闆”又在眾人了心頭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在經過連連“加碼”後,每一個參與其間“研究員”的心理壓力之大,是不言而諭的。評議就這麼著,在壓抑至極的氣氛下進行著。受這種氛圍影響,大多數人在表述自己的意見看法時,說話的聲音都是輕而又輕,就如同在交頭結耳、竅竅私語一般。即便是鄭主任這位“天子門生”,也是說著說著鼻尖上就冒出了細微的汗粒。 “老闆”倒也有些氣度涵養,在眾人爭執討論的過程中,他一直默默無語的座在一旁,翻開批閱著他自己帶來的其它檔案,好一副兩耳窗外的樣子。可在外勤單位呆慣了的沈處長,就沒那有那份養氣功夫。起初還能硬撐著,隨著時間的步步推移,他的小動作也漸漸的多了起來。 “逸夫,反正這裡的事情,一時半會也完不了。你管的雜事多,還是先去忙你的吧。過會彙總時,我讓人去叫你。”見此情形,“老闆”在心裡暗歎了一聲後,體貼有加的對他的愛將說道。 “老闆”料得不錯,雖然有其親自座鎮,可這場分析會議還是從下午三點足足開到了晚上七點,方才進入了彙總階段。 “副痤!在權衡討論後,大部分同仁都認為,“上面”所擔心那些個情況,都不大可能出現。” “鄭兄,請說說理由!” “首先應承認,程家驥系統的軍隊的戰鬥力是相當強勁的,其已半公的特工力量的能量雖小,便辦事的效能也還算過得去。但程家驥要是想形成一股有生命力的割據勢力,還缺少許多必須條件。比如說,他手上沒有一個可靠文官集團,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培養得出來的,更不用說到目前為至還看不出程家驥有任何想要自行培養地方幹部的跡象。再說,從程家驥這兩年在其所佔據的地算裡的所做所為上看,他也沒有表現這方面的主觀願望,否則不會對當地計程車紳豪族不例行拉攏,對所屬各縣的大大小小的官員,也基本不加撤換更替,以致於那幾個縣地方勢力都還心向桂系。要知道,這些人都是一個政權的基礎,沒有他們的支援,就算他減的稅再多,也不過得那些小老百姓叫幾聲好,終成不了什麼大的氣候。起碼從表面上看,確如程家驥自己所說,他只是在借地養兵。” “老闆”揮揮手,示意鄭主任繼續說下去。 “至於,程家驥的思想理念上看,因其出身的大戶人家的關係,較為保守。有意思的是,在軍事上向來天馬行空的程家驥,竟然有很強的法理觀念。這一點從一年多前刺殺與他的關係最親密的文頌遠的那個小女孩能一直活下來就是明證,要是換了別人早就將那個女孩當成一個隱患給解決了。從心理學的角度上看,能剋制自己去遵守現行的法理準則的人,一般是不會對現政權有太強的逆反心理的。最關鍵的是大量的證據表明程家驥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極端民族主義者,醉心於向日本人進行以血還血的無差別對等報復,併為了這個理想將大量本可以收入私囊的錢財投在部隊上。這還不算,在程家驥的潛移默化下,新二十軍裡做為一支軍隊的骨幹力量的基層軍官們,也大多接受的這種觀念。也就是說,即便程家驥本人日後,想要轉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按現在國際上通行的衡量標準,這種過於激烈的民族主義思潮,屬於極右翼。再加上在新二十軍裡也一直沒有發現過有組織的“異黨”活動。據此上可判定,程家驥的政治傾向沒什麼不妥。” “鄭兄,這個結論,你能肯定吧!齊崇德他們報回來的情況,可是說程家驥處處包庇有“通共”嫌疑的新二十軍的副軍長高士英的。”‘老闆’追問道。 “從程家驥身上,我聞不出一絲一毫“的異黨”味道。就算真是包庇,怕也是因為高士英在新二十軍的獨特的作用。再說齊崇德他們盯著高士英快兩年,都拿不出半點真憑實據。光是靠著抓到過一次高士英倒賣軍火,就一口咬定一個少將副軍長“通共”,是不是有點太意氣用事了。”鄭主任那斬釘截鐵般的口吻,讓深知自己這位副手擁有一種看著檔案就能破案的“特異功能”的“老闆”,對他的話再無懷疑。這也使得礙於杜老闆的情面,在內心裡並不希望程家驥“翻船”的‘老闆’,在心中長舒了一口。他很清楚,在大致排除了“獨立創業”和“私通異黨”這兩個可能性後,最高當局是不會把程家驥當真如何的。 “逸夫,我們這些人裡你是唯一見過程家驥本人,並與之朝夕相處過的人。就你個人看法說說,他是個怎麼樣的人。”隨著老闆這一點名,在場的七八個人就都把目光投到了沈處長的身上,說到底,閉門造車與親身接觸相比,就算是前者的討據再充分合理,也少了後者那份非親歷其境而不能有的感性認識。 “我對程家驥的印象,鄭主任大都已說過。我能補充的不多。只一條,家驥受傷後,有上百軍政要員曾經去看過他,就我的感覺,他對政治人物的戒心很深,越是大人物他那種敬而遠之的心態就愈是明顯。” ‘政治冷感!’“老闆”又在心裡給程家驥打了一個“紅點點”。 晚上十點,就在‘老闆’的前腳跨進最高當局的官邸後不到半個小時,程家驥所乘坐的那架屬於美國自願艦空隊的“順風機”,飛到了重慶上空。 ###第五十一章風起青萍末(四) !# 在不載於史的小事上,靠著“天書”做弊的程家驥那“未卜先知”的本事自是不靈了。當然也就不可能知曉自己才被一大堆以琢摸人為職業的專家給從裡到外“解剖”了一道。可要是說,程家驥對其將在重慶要面對的種種考驗,沒個運籌打算,那確也是萬萬說不過去的。 只可惜,預想與事實之間,永遠是存在差距的,尤其是在“對手”比你強大得不足以道里計的情況下。 一下飛機,程家驥就敏銳的覺察到,自己先前所下的那些揣摸功夫至少有大半是做了白用功了。 沒有預想中的下馬威,也沒有讓人如沐春風般的“眾友相聚”和隨之而來小心翼翼的試探。軍政部的部附親迎,住處被安排在國府路他曾住過的那幢別墅裡,陳部長的秘書代表陳部長也在機場恭候。在與眾人不著邊際卻絕不失禮的寒喧客套一會後。程家驥等人便在一位軍政部的少將高參的陪同護送下,離開機場前住所安頓。總之,一切都顯是那樣的合乎情理、規格,若不是在心裡早就先入為主,程家驥自已都會以為,這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述職了。 正當程家驥打定要靜觀其變的主意的時,事態卻又起了變化。 當天午夜,剛剛要入睡的程家驥被一群穿著中山裝的壯漢拿著陳部長親筆寫的約見條子給請上了車。這其間,還出了一段小插曲,為了要跟著程家驥前去,屠靖國和馬三寶還差點跟那幾個執意不許的漢子動武。最後,還是心中有數的程家驥喝住了屠、馬兩人,才沒有鬧出事來。 其實,對這幾個表面對自己恭敬有加,可骨子裡卻處處溢位高人幾等的優越感的“政治部的工作人員”的真實身份,程家驥一見到人就明瞭了六七分。可既然,人家不主動點破,程家驥也就樂得裝聾作啞了。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這兩年讓層出不窮的刺客,給鬧得都有點草木皆兵的程家驥,才會在自己的人生安全上做這麼大的妥協。畢竟,這是重慶,真要是“那個人”想要動他,莫說是帶上三兩個身手好衛士,就算是帶上一個營、一個團的精兵悍將,到頭來也是白搭。 這時的重慶正處於大轟炸的高峰時期,不但白天日機頻頻光顧,有如入無人之境,就連能見度極低夜晚,“大和民族”的空中強盜們也對能在中國的戰時首都上空竄來竄去,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在這種極為惡劣的情勢下,一入夜就實行燈火管制,也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情。 一行七人,兩輛法國造的半舊不新的雪鐵龍轎車,就這麼,在漆黑一片的大街小巷裡,東旋西繞了好半天后,才拐到了一處小山坡前。 走上山坡,一座防空洞,出現在了程家驥的眼前。做為防空洞口,只能容兩人同時出入的規模怎麼看都是狹窄了些的,而這個洞口的外觀形象,也十分的簡陋,唯一值得一提的是,衛兵可有不老少,且個個都是荷槍實彈,好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這個發現讓原對此行的目的地為何處,將要見到什麼人,很有信心的程家驥頓生忐忑,這該不會是要把他關押起來吧?在走進那道鐵柵欄時,將要身陷囹圇的恐懼,讓程家驥腳下有點發軟。說實話,死他倒不怕。否則當年早逃回南安老家去當個無憂無慮的敗家子了,可要是被關在某一處見不得天日的地方,與世隔絕、骨肉分離,卻又另當別論了。可事到如今,他又能如何,也就只能跟著命運走了。 幸好,事實很快就證明瞭程家驥的擔心純屬是杞人憂天。在順著臺階一直往下走,並一道道了經過了三道華麗的皮革包門後,程家驥來到了一個被強烈的燈光照耀得如同白晝的寬敞得足以使人感到一種震憾的所在。在這個有大半個足球場大的長方形大廳裡,不但正有上百名的文職工作人員在忙碌著,且在其一角還有幾十名將校軍官圍著一個把全中國都標了進去的碩大無比的沙盤,在討論、推演著。 見此情景,讓曾為第三帝國的“輝煌”狠狠的著迷過一陣子的程家驥不由得先倒吸一口涼氣,接著兩個字衝口而出“狼穴!” “浩然!還真給你蒙對了,這個地方的確是照著德國人的樣子的弄的。”對這個聲音程家驥無疑是熟悉的,熟到一聽,就能閃電般的把人在腦子裡對上號的程度。可這就更讓他驚詫莫名了,這個聲音的主人怎麼也到了這了,他不是應該還率部在江西戰場上和日本人玩推來磨去的遊戲嗎? “浩然,我剛交卸了前方的軍職,正準備在大後方籌辦一所新制軍校。在籌備工作展開之前,暫時在‘侍從室’裡幫把手。”原本也站在沙盤邊上的黃中將一邊給滿臉不解的程家驥分說著在他處身於此的原因,一面向程家驥快步走來。 “培民兄!” 看著好友兼老上司在說到“新制軍校”這四個字時,那股子眉飛色舞的勁兒,讓程家驥真正無語了。在這個有槍就是草頭王的亂世中擁兵自重的將軍何其多,可象黃中將這樣從一個掌握七八萬大軍叱詫風雲的集團軍總司令,一夜之間成了一個目前只存在於紙面意義上的軍校校長,卻還能甘之如飴、喜出望外者,滿天下又能有幾人? “黃將軍、程將軍,請跟我來。”一個插著鋼筆的“中山裝”走過來說道。 “嚴組長,勞煩了。”黃中將的這種鄭重其事,固然是因為他為人平易近人,很少有擺官架子的時候,另一面又何嘗不是在暗中提醒程家驥對方的身份不容小覷。 對於黃中將好意,程家驥自是瞭然於胸,他趕忙也跟著唱了一個諾。 “兩位將軍客氣了,請!”嚴組長表現出來的淡然自若、不卑不亢,也讓程家驥對這個人平添了幾分好感。 接下來,程家驥和黃中將一同在嚴組長的引領下,從一個側門出了燈火輝煌的大廳。在這通風良好的山腹中,三人走了大約有五六分鐘,才走入了一處裝飾著羅馬柱的走廊裡。無需詢問,光是看到身邊兩人那一臉莊嚴肅穆,程家驥就是反應再遲鈍,也明白這是到了哪扇大門口了。 果然,大門開啟後,程家驥又看到了那張中國目前“級別”最高的臉龐。辦公室裡可不只最高當局一個人,陳部長也赫然在座。 “培民、浩然,坐。”與兩年前相比,最高當局的氣色要好的多。這也難怪,兩年前是什麼時勢?今時今日又是什麼時勢!經過長年累月的往來混戰,當初來勢洶洶的日本人,早已露出了疲態,就算是得益於關東軍主力南下,穩往了一度下滑的局面,可也再不復當年席捲天下的聲勢了。而時下美英等歐美列強又與日本日漸交惡,如果這幾個國家與小鬼子當真打起來,在這位極為重視國際力量的藉助與運用的最高當局看來,那就意味著不可一世的日本已是敗局已定了。憑心而論,程家驥對最高當局的心情,在一定程度上還是理解、甚至是贊同的。雖說將本國的起落沉浮寄希望於國際風雲變幻,未免會讓每一個有愛國心的中國人“另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可只要能少流一些中國人的鮮血,誰又能說不是一件善莫大焉的事情了。 “培民、浩然,最近的國際局勢變化,你們應該也知道一些。另據確悉,日美的談判一旦破裂,日本極可能會在太平洋上採用軍事行動。浩然你在戰略方面頗有造詣,你先說說,日美全面開戰後,日本和大陸戰略會做那些調整。”陳上將語帶親切的微笑著問道。 事實上,陳上將的第一句話,就把程、黃兩人給聽得一愣。不同於黃中將單純的又驚又喜,對歷史的大概程序和陳上將說這個“確悉”的出處(羅家灣十九號的破譯專家破譯了日本的密電碼。)都瞭如指掌的程家驥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莫不是早在這時節出兵緬甸的決策就已經定下來了。 “浩然,你是不是要再想想?”看來,最高當局對程家驥在戰略方面的能力確實是看重的很,這邊知道得太多的程家驥還在考慮自己如何把心中所知妥當的表述出來,善於揣摸“上意”的陳上將已經在變相的催了。 ‘不管了!說不說在我,聽不聽在他。國事千鈞重,頭臚一拋輕。就是對個人有負作用,老子也認了!” 不得不承認,雖也勉強可算是“守牧一方”大員了,可終始有著“血太熱”的毛病的程家驥,還是學不來那種實為明哲保身的在政治上的所謂“成熟”。被陳上將一激,原本就對歷史上中國出兵緬甸光是盡了“國際義務”,卻沒有撈到半分實際好外及犧牲巨大的中國戰區被那位有著“酸性子喬”之稱的美國太上皇,出於某種目的醜化成了貢獻最小的累贅這兩檔子事耿耿於懷的程家驥,要不管不顧的再打一“炮”了。 “部長!我說的可只是一家之言,若有偏頗之處……。”豁出去歸豁出去,這一套下級在向上位表述個人意見時的過門,還是要唱得。 “浩然,你儘可以放膽說,這點胸懷我還有的。”陳部長這話,也是語帶雙關,從表面上看,只是他的個人承諾,可要細一品味,程家驥要再不直述胸臆,可就是在置疑最高當局的氣量了。按這個罪名一上綱上線,又豈是程家驥一個小小的少將軍長能擔待得起的。 程家驥在朝一直穩如泰山的最高當局微一躬身後,站到了牆上掛著的那幅大幅世界地圖前,接過一位“中山裝”的遞來的“指揮棒”,開始對指點起江山來。 “目下,同在亞洲有著巨大的利益需求的日、美間的矛盾,已積累上升到不可調和的階段,兩國開戰,已成定勢。一旦戰爭爆發,日本為了同時能支撐在我國和太平洋這兩場戰爭,就只有南進一條路可走。關於“南進”擴張,在日軍內部早有謀劃,其目的就是佔領現為英、法殖民地的東南亞,以獲得橡膠、石油等戰略物資。無可否認,有了這些戰略物資,日本的戰爭能力就能打上好幾翻。而對我國最不利的是,日本在完成這個戰略任務的同時,也“順道”切斷了我方甚為依賴的國際交通線。如此一來,我軍兵出緬甸也就勢在必行。若我軍調集精兵強將,單是與日軍角逐於沙場,並非沒有勝算,至不也能打個平手。可緬甸那錯綜複雜的局勢卻是個大問題。英國人的長期的高壓統治,使那裡成了一個大火藥桶。我們出兵必被大多數緬甸人看成是英國人同路人,根本就得不到當地人的支援,要是日本人再借機以民族自決、亞洲人的亞洲之類的宣傳來煸動緬甸民眾,那些渴望獨立的當地民族武裝,會與我們兵戎相見是肯定的。我最擔心的還是英國人。只要能把英國的僑民、軍隊安全撤到印度,極端自私的他們是寧願把緬甸給日本人,也不會交由我國這個傳統的東亞宗主國來控制的。其中的原因很簡單,給敵人日本佔了,戰後還能拿回來,給了盟友中國,即使日本戰敗,英國想要再和緬甸湊到一塊去怕是就難了。有上述的利害關係,英國必定會拿我軍當‘替死鬼’用。綜上所述,天時、地利、人和皆不在我,身邊再有一個居心叵測的盟友,就是有再強大的雄師勁旅,又焉有不敗之理。若是再一個應付不好,全軍覆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程家驥說到這突然話峰一轉。“雖說緬甸的局勢險惡,但也不是一盤無法落子的絕棋。只要出兵的時機把握得當,我軍也還是有揚國威於異域的可能的” “浩然,你認為出兵緬甸的時機,最好是在何時。”被程家驥吊足了胃口的陳上將急切的追問道。 “日軍把英國人徹底打垮的前一刻!”程家驥指著地圖上的某一處位置,接著道:“那時,陳兵於滇西南的我方大軍,就可趁日英兩軍兩敗俱傷之機,大舉南下,收拾殘局,把滇、緬交通線全程死死的握在我們自己手上。” 新的一個月開始,請大大支援月票,小黃會努力更新,盡力保持兩更的,多謝了。 ###第五十一章風起青萍末(五) !# “浩然,如你所說。即便是少了英國人的制肘。可緬人如果還是在日本人的煽動下與我為敵,我方不是照樣未戰就先失了地利、人和。”陳部長繼續追問道。 “陳部長,緬人所望眼欲穿的唯有“獨立”二字而已,那怕是個名義上的,他們都會為之瘋狂。日本人能給的。我堂堂宗主國就給不起!只要拉上民族獨立的虎皮,就算美國官方出於安撫英國人的考慮,想要強力幹預緬甸的事情,我們也可利用在美華僑的力量,反過來在美國國內掀起一場宣傳戰,相信在我國的強硬立場和向以“民主楷模”自詡的美國民眾的雙重夾擊下,那時定已深陷在太平洋戰爭中的自顧不暇羅期福總統和他的政府,會做出明智的選擇的。說句大實話,要是沒有財大氣粗的美國人在英國人背後死撐著。光是靠日落西山、垂垂老矣的大英帝國在亞洲這點弱小的可憐的陸上軍事力量,能打得過我國一個大的戰區,他就可以躲在被窩裡偷笑了。我遠徵軍完全控制緬甸後,就成了一股能左右整個東南亞戰局的關鍵力量,到那時,英、美、荷蘭等歐美列強就是心裡再不情願,為了他們在亞洲的傳統利益能夠延續下去,也要借重、求助於我國。這樣一來,我方就能從被動的請求援助,變為與之平等的和作夥伴,真正的擠身於世界大國之列。”程家驥初時還有些心懷惴惴,可愈是說下去,就愈是意氣風發起來,到最後一句時,言語間已是大有江山萬裡盡在掌中的意味了。 舉座皆驚! “浩然,你要達到上述目的,我國要在緬甸投入多少兵力。”或許是受到程家驥所說那句“真正的擠身於世界大國之列”的誘惑,一直保持緘默的最高當局終於開口了。 “校長,初始兵力,不低於三十萬,力圖一舉擊潰日軍。”程家驥看了看“聽眾”們那凝重如山的神情,緊接著又是話峰一轉。“只要局勢稍一平穩,我方即可逐步從緬甸抽兵回國,所空出的防地可由那時已建立起來緬甸國防軍負責。若是一切順利,從國內派到緬甸去的駐屯軍,只需常年保持在七八萬人左右即可。我相信這個兵力數目,對國內的戰局不會有太大的影響!”程家驥接二連三的”重磅炸彈”炸下去,繞是最高當局和陳部長的城府再深遂如海,也不禁好一陣心神搖動、浮想連翩。他兩位尚切如此,骨子裡是個直心腸的黃中將就更不消說了。 黃中將這一爭切起來,連平時他很是注重的上下尊卑都顧不上了,徑直搶問道:“浩然,你想過沒有,先不說非我類似其心必異,就是以已推人,任是那個國家政府也沒有願意別國在自己的領土上駐軍的。要是有絕對強大的軍力,也還能勉強鎮得住場面。可要是如你所言,在偌大個緬甸只留下一個集團軍的駐軍,是不是冒險了。別到時,沒被日本人打掉,倒被咱們一手扶起的緬甸新政府給擠了出來,那可就是國際大笑話了。” “培民兄,我只說國內派去的,可沒說不在當地招募啊!要知道東南亞一帶光是華人華僑,就有近千萬之眾,這還不算為數更多的華人後裔,只要能把根扎到他們身上,我軍的兵源可就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了。”程家驥說這話時,的確只是從解決兵源補充一個方面著想。可說者無意,聽著卻有心。以最高當局和陳部長的政治頭腦,在閃念間便想到了由此延伸出來的另一個好處,東南亞華人勢力的澎漲。假如能順水推舟的讓東南亞出現一個或幾個以華人為主的國家,算起收益來,這可不是單純的軍事擴張能比擬的。搞得好,還能在海外多出幾塊打著自治區的招牌的實際領地,這叫什麼,這就叫開疆拓土!人到了最高當局現下這個“唯我獨尊”的位置上,還有什麼,比開疆拓土、名標青史更能吸引他的。 單從其眼中燃燒那股熊熊火焰,在場每一個都能看出,此際的最高當局是何等興奮與激動。 “喲!凌晨一點多了!培民,浩然又是車又是飛機的,都奔波了一整天了,你帶他下去休息一下。其它的事,明天再談。”陳部長站出來說道。 程家驥和黃中將遵命告退後,房間裡的交談還在繼續。 “辭休,你看了。”已恢復了常態的最高當局平心靜氣的問道 “校長,以我之見,想要象程浩然所言的那樣在幾個大國之間“跳舞”並最終獲利難度頗大。可他提的這個計劃,卻也能讓緬甸的形勢比我們原先估計的要好得多。最低限度在軍事上,我軍在緬甸不會吃太大的虧。”對遠徵軍司令長官一職很感興趣的陳部長,最關心的還是出國去的部隊,能不能打得勝,能不能回得來。而程家驥的建議,顯然在這方面正中了他的下懷。 “是啊!我們手上的籌碼太少。程浩然這個方案雖有些“異想天開”,真要實施開來,卻是最能保障我國的利益的,還是那句話,我們只要美援!不要美國太上皇!只是國與國之間再扯上了政治,想不錯綜複雜都難,萬一要是弄巧成拙真把美國人惹惱了,從長遠上看對我們就太不利了。”憑心而論,做為一個處於戰事狀態的大國、弱國的領導者,最高當局的處境,難啊! 最高當局微一沉吟後,接著說道“這樣,你馬上組織一些人,研究一下程浩然的方案,先儘快搞個可行性分析報告出來。你記住,人一湊齊就集中起來居住,一張紙都不許從帶出辦公地去。對外就說是軍委會又辦了一個學習班,這些人是去受訓的。至於名義你來定。” 好嘛!程家驥所申報的這個“緬甸應對方案”。這就算是正是“立項”了,而且一立,還就立出個保密單位來。 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的陳部長立刻火急火燎的去督辦去了。 陳部長一走,最高當局便從辦公桌上取出一張寫有“任命程家驥為軍事委會員中將高參”字樣的手喻,在這上面畫了一個大叉。 畫完這個代表做廢的叉後,最高當局按響了桌子上的電鈴,很快那位先前引領程家驥到這裡的嚴組長出現在了門口。 “恩彥先生睡了嗎?”最高當局問道。 “先生,恩彥先生剛吃了安眠藥?”嚴組長小聲答道。 “那就算了。不!還是請恩彥過來一下。” “是!”嚴組長比來得速度更快的去了。他可是一個明白人,能讓最高當局在明知那位素有最高當局的“文膽”、“智囊”之稱的陳恩彥先生,已服下安眠藥的情況下,還堅持要請其過來的事情,可是半點也耽擱不得的。 當天晚上,最高當局辦公室裡的燈光一直亮到很晚、很晚。 事實上,在這個日後讓英國的史學家們一直耿耿於懷的晚上,一夜無眠的人很多。這其中不僅有躺在“地宮”裡從法國進口的高階席夢思上翻來覆去思緒萬千的程家驥;還有因程家驥被帶走後一直未歸而得到處打電話、拍電報的於三姑等人;收到“環訊息”的錢紳;忙著到處抽人去成立那個專職討論程家驥的提案的可行性的部門的陳部長;受程家驥“信口開河”之累,從家中被突然帶走的十幾位軍階高低不等的優秀參謀軍官和他們的家屬; 原以為一定會被二次接見的程家驥,在坐等了整整一個上午後,卻接通知,他可以回家去了的通知。 車還是那兩輛雪鐵龍,人也是昨晚那六個人,可態度卻是大不一樣了。這些“御前侍衛”在面對程家驥時,眼神中已沒有了先前那種不可一世的傲慢,多了些發自於內的敬畏。這個發現讓程家驥很高興,他的這種愉悅與虛榮心無關,純是因為他從這些“風向標”身上,看到了最高當局對自己的建議的重視。 一在位於國府路的住處的門口下車,程家驥就看到倚門而望的於三姑。 從這會兒的於三姑身上,程家驥找不到當年那個和自己談幾千支槍的大買賣時不落半點下風的那個精明堅強軍火商人的影子,他能感受到的只有一個楚楚可憐的少婦在受到驚嚇後,見到丈夫安然無恙回家時的欣喜若狂和隨之產生的無限後怕。 ‘這次要是能回去,今後重慶這個“神滿為患”的地方,還是少來的好!’程家驥一面在心裡暗自嘆息著,一面走上前去,先把妻子重重的擁入懷中,再雙手一打橫,在眾人目瞪口呆和於三姑半真半假的嗔怒中,直接到她抱進了別墅,抱進了臥室! 黃昏時分。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生活氣息”的程公館的臥室裡。 “浩然,呆會掌燈後,我們倆是不是一快去看看幹爺。他在重慶門路多,特別跟羅家灣十九號的那位“大當家”的關係好得跟親兄弟似的。咱們請他出面幫著疏通一下?”儘管身上也有著女人與生俱來的軟弱,可見過不少世面的於三姑畢竟不是那些大門不邁,二門不出的千金小姐。驚魂一定後,才經“幾經風雨”,猶是香汗淋淋的於三姑便又替丈夫謀劃了起來。 “打個電話去問候一下。這幾天我那裡也不去,就在這屋子裡和你過兩人世界。”老實說,如果沒有昨天晚上那場“隆中對”。於三姑不說,他也會向這位神通廣大的合夥人求助的。可在感覺到自己“升值”後,程家驥敏銳的意識到,今後要更加的謹言慎行,象杜公館這種樹大招風的地方,起碼在述職程式走完之前,是不能去的了。 動嘴歸動嘴,在這其間程家驥那兩支“鹹豬手”也沒有閒著,直一個勁的在身旁的佳人的嬌軀上、香懷裡遊走、探尋著,很快於三姑的眼中便又充滿了盈盈春意。接著臥室的窗簾就又被一隻纖纖玉手給輕輕拉上了。 與此同時,離程公館不遠的一處小樓的陽臺上。 “他姐的!鬼抗日名將?床上名將!從進門走都忙乎一個下午了,還沒個消停!” “老安徽,你發什麼火。上頭的命令只是讓咱們盯著,至於人家一個將軍愛幹嘛,你一個小上尉管得著嘛。” “他那是妒忌。沒瞧人家那四姨太,長得多水靈、多招人!” “老古,你嘴巴也乾淨點,那丫頭也是門裡的,聽人說手底下可是硬得很,又是杜老闆的嫡系徒孫,可不是你我能惹得起的角色。 說話的這幾個鬼鬼祟祟的傢伙穿著“中山裝”,架在陽臺上那架一看就知道是泊來品的高倍數望遠鏡,門裡的人的稱呼,其中一人還是個上尉。這些因素湊在一塊,便順理成章的道出了這些人的身份,羅家灣十九號的小嘍羅! 程家驥這回倒是說話算話,竟一連在家裡“貓”了三天。讓於三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這三天軍政部的人,居然也不登門來催架。於三姑想不明白,程家驥心中還是透亮著了,看來最高當局在怎麼安置自己的問題上也為難的很,他老人家沒個準主意,軍政部的那些傢伙,就是把自已恨得牙癢癢,也是不敢擅自做這個主的! 等到第四天中午,國府路程公館才終於等到了幾天來第一位訪客,對有客來訪胸有成竹的程家驥毫不意外,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這位訪客的身份,是不是太高了點! ###第五十一章風起青萍末(六) !# 回到這個時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程家驥對於此際官場上那套行客拜坐客、小官拜大官、節、壽、喜、傷、病、死等等的人情世故往來應酬的規矩,早已是耳熟能詳。事實上就算是到了後世,官場上講究的也是這一套,只不過換了些比較文明的名目而已。 正是因為已熟知這些,程家驥才會對陳上將的親自登門感到如此的不可思議,以致於陳上將都進了大廳了,正斜躺在沙發上看著閒書的他,還沒有回神來。 “浩然你坐直了就行了,反正我馬上也是要坐下的,何必多此一舉!”陳上將這一熟不拘禮,倒把程家驥給嚇著了。他好歹也跟這位派頭十足的上將軍打了幾年的交道了,還真被見過陳部長有這麼隨和可親的時候。反常者即為妖,那可是千古明訓啊! “辭公若有事垂詢,或我去晉見,或是由培民兄傳達,都可,怎麼敢勞動你的大架。”程家驥一邊匆匆站起來肅客、敬禮,一邊沒口子的謙遜著。玩平易近人,那可是大人物們的特權,地位、身份、資歷樣樣都比陳部長差了八條街的自個,還是小心守禮的好。 “你這個浩然啊,怎麼這麼見外了!都叫你不要多禮了嘛?”嘴上是責備著,可陳部長內裡卻沒一絲真要怪罪程家驥的意思。 “陳部長好!”這時,於三姑聞聲走下了樓來。 見到於三姑陳部長無疑是高興的,這其中的緣故,也很好理解。要知道當初這兩人結成連理時,主婚人可是就是陳部長。從這個意義上說,於三姑無異於就是程家驥與陳部長之間的親密關係的“活證據”。若是換了一個人,多半這時是要端上長輩的架子,說上幾句“三姑愈來愈漂亮了。”之類的可以進一步拉近彼此距離的話的。只可惜,陳部長在這方面是出了名的“呆板木納”,也就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罷了。 於三姑也是聰明人,在完成了調節氣氛的任務後,很快就找一個過得去託詞又上樓去了。 “浩然。你好福氣。我聽培民說,你另外三個夫人也個個都是蘭心慧質,天仙化人喲!”在萬分難得的說了一句俏皮話後,陳部長這才言歸正傳。“國際形勢馬上就要發生大的變化,我國的兵力的佈署也要根據這個國際新形勢進行調整。從全域性考慮,軍委會決定將新二十軍調到綿陽一帶做一個較長時期的休整訓練,以為下一步的作戰行動做準備。說白了吧!只待你說的時機一到,“上頭”很可能會將新二十軍編進入緬作戰的遠徵軍的序列。”說到這,陳部長停了下來,以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程家驥。 ‘打的好算盤!調新二十軍入川,長期閒置起來,不管是滲透分化,還是同化控制都會事半功倍!’憑心而論,這招其實並沒有多大的技術含量,更談不上刁鑽毒辣,可卻讓人難以招架。說到底,最高當局都有政府的名義在手,任你是鐵板一塊都架不住‘中央’的日浸夜蝕,更不用說,新二十軍中高層的幹部中本來就充斥著大量的中央軍校的畢業生,在整支部隊被“上面”抱在懷裡的情況下,想要攔住本就心向‘中央’的他們,向‘中央’靠攏可能嗎?此刻,程家驥心中頓生一種無力感,自己累死累活聚了這多年來的人心,也曾自以為是銅牆鐵壁,可這一較起真來,人家用堂堂之陣就能客客氣氣的把自己逼到死角里去。不得不承認,彼此間力量還是完全不成比例啊!抗命?開什麼玩笑,程家驥敢肯定,只要新二十軍膽敢公然不服從調遣,軍委會就敢在二十四小時內,宣佈其為叛軍!當然,也有讓重慶不敢輕舉妄動的法子,且這個效果顯著的法子在這會兒的北方,就有很多地方部隊在用著,那就是以的南京的“汪偽”政權甚至是直接與日本人勾勾搭搭的行徑,來要挾國府,以保持其獨立性。而挾敵以自重這種足以讓祖宗蒙羞的混帳法子,程家驥是打死也不會用的。可如此一來,程家驥又實在是想不來出,自己還有什麼辦法,來應對最高當局的這一著。徹底倒向桂系?那又與入川有什麼分別!別看行營主任現下對自己是禮敬有加,可一但真要整個身子靠了過去,他老人家也不個會講客氣的主。不,比入川還遭,歷史上抗戰期間的桂軍可是至多隻在安徽、湖北境內打轉轉,想要出國,門都沒有。 程家驥畢竟年青,城府再深能深到那裡去,這一心潮澎湃面上便自然而然的帶了出來。 看著程家驥那陡然煞白的臉色,久經世事的陳部長那能還看不出對方這是被觸到了痛處,在揮手讓隨來的秘書退出廳去後,陳部長語重心長的對程家驥說道:“浩然,你我相交有年。說句心裡話,你的軍事才華,尤其是在戰略上的預見能力,我平生所見連你在內僅有兩人耳,另一位是大前年去世的陸大的蔣校長。至於,你那點小九九,我也能理解。凡是有事業心的軍人嘛,又有那個不愛弄兵調將攬權的。可眼下的時勢不同了,軍令政令的統一勢在必行。就是廣西、山西、雲南這幾個半獨立的省份,將來趕跑日本人後,也是要一一解決的。本來,以你抗日之堅決,思想之‘純正’,‘中央’就是再放縱你遊離一段時間也無妨。可時下,國際風雲變幻,急需要象你這樣的戰略長才到中樞來謀劃大計,也就不得用些半強制的手段了。再說,你提的那個計劃,我正奉命在完善,沒你這個倡議者的參與,那哪成啊?我總不能,每天都往玉林髮長電吧?” 程家驥再渾,也知道以陳部長的身份、立場,能把話說到這份上已是難能可貴了,是萬萬容不得他再推脫的了。他倒沒有怨天尤人,只是覺得心裡堵得慌,搞了半天,竟是自己在“狼穴”裡那番“得意忘形”的“賣弄”,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使得最高當局下了一定要他‘綁’在重慶參贊軍機的決心。 “我新二十軍全體將士一定堅決服從“軍委會”的命令!”程家驥說這話時,只覺著自己滿嘴的苦澀。 看著火候差不多了,陳部長便適時端出了早已備下的‘糖果’:“浩然,你放心。‘上頭’對你還是很器重的,這個新二十軍的軍長還是你的,而且你不在部隊時的代理人選,也由你指定,另外為了你的工作方便,還特批你在‘侍從室’主管軍事的一處二組掛個副組長的職銜。其實。按你這一年多來的赫赫戰功,升箇中將綽綽有約,‘上頭’之所以在軍階上一直壓著你,也是出於愛護你的考慮。象你這個年齡擺得太高不好!再說,‘上頭’可是親口說了,將來只要是入緬作戰一個集團軍司令,總是少不了你的。” 應該說,陳部長的棒子打得夠準、夠狠,甜頭也給得夠足。先不說,保留了程家驥的軍長職務,又給了他指定代理人的權力,這等於允許新二十軍仍有一定程度的獨立性。當然,這與在玉林時獨斷專行於一方,那是不可同日而語了。可也是難得的“寬容恩遇”了。也不說那個集團軍總司令的“畫餅”。單說最高當局特批程家驥進“侍從室”一事,即使只是掛個名,也只能用“天恩浩蕩”來形容了。客觀來說,“侍從室”在職能上與前清的軍機處、北洋當國時期的政事堂可謂是一脈相承,那是真真正正的中樞所在,在那一類機構的任職的都是見官大一級的“天子近臣”。若是照著前清的體制來套,這個“小小”的副組長就是軍機章京,其含金量可是非同小可。要知道就是前清時節的那些起居八坐的封疆大吏,任他在外任上多麼威風八面,多麼“清廉如水”,每年給軍機處章京老爺的年節兩敬,是絕對不敢“缺斤短兩”的。而程家驥以一個少將軍長的本職兼之,那更是開了一時之先河。這其中的“榮耀風光”,自是不待多言。換句話,有了“侍從室”這塊連讓世人無不畏懼三分的羅家灣十九號,都輕易不敢去招惹的“金字招牌”防身,莫說是新二十軍的日常供應是鐵定一切從優了,就是程家驥手邊正做著的這些見得光的“生意”,也不必要侷促於天南一隅,而是大可“乘風入九霄”了。 那天,程家驥受到心理衝擊堪稱兩世人生之最,在陳部長滿意的打道回府後許久,他還猶如在夢中。 ###第五十一章風起青萍末(七) !# 重慶打銅街。這條最早是因其居民多是以打製銅錫器具為業的工匠,而得名的街道。歷經世事變遷,從本世紀初起,就成了錢莊、票號林立之處。從國府遷渝以來,打銅街就水漲船高的加倍繁華興旺起來。到一九四一年夏為止,這條街上不但有幾十家大大小小的錢莊銀行和一處融外匯、期貨、股票交易於一體的綜合型交易所,就連重慶海關本部也設在這裡。要知道,自打日軍佔領上海、南京、廣州、武漢等城市後,戰前中國政府所設立的四十七個海關,就剩下了區區十二個,在這僅存十二個海關當中,就有七個在西南,而重慶海關則是名副其實的西南第一關。換言之,打銅街也是此際的中國對外貿易的心臟部位所在。這幾個核心扭在一起,便奠定了打銅街在戰時中國的經濟霸主地位,此地被時人稱為“中國的華爾街”,也就不足為奇了! 這時節,程家驥正置身於位於打銅街和陝西路交界處的交易所大樓頂層的一間高階會客室內。室內瀰漫著的沁人肺腑的淡淡茶香;純中式風格的作工精細、造型古樸紅木傢俱;牆壁上掛著一幅幅能給人一種種別樣意境的名人真跡;光是這些就足夠讓以糾糾武夫自詡的程家驥為之心曠神怡了。更不用說,此刻還有伊人為之撫琴了,程家驥只覺得深藏在自已心底裡那根被血水泡得僵硬的心絃,隨著這悅耳的琴聲一點點的在軟化、復甦。當然,世間事,想要十全十美總是很難的。這點美中不足,就是從樓下人聲鼎沸的交易大廳,隱隱約約傳上樓來的噪音。這飽含著喜悅與沮喪的噪雜聲所代表著的俗世眾生相,無時無刻不地提醒著會客室裡的每個人,他們終究還是身在滾滾紅塵中。 一曲畢,身為主人的杜老闆揮退了充當琴師的二八佳人。 “浩然,看來,你這次是得在重慶長住了,對今後有什麼具體打算沒有?”杜老闆邊輕呷著他長年掛在身上的那把純銀茶壺,邊看似漫不經心的問道。 “鏞公,‘政治部’馬上要籌辦一個新的幹訓班,陳部長讓我去幫把手。”程家驥微笑著答道。說實話,與於三姑結婚後,為了在人前如何稱呼這位神通廣大的大享,還是很讓程家驥傷了了一陣子腦筋的。既已是親戚,再叫老闆顯然是不合適的,而他又有軍職在身,一口一個師爺也不妥,叫社長?他又不是恆社中人。最後程家驥思之再三,才想出這個與官場的習俗掛勾的稱謂。卻不想,這正對了發跡後,一直以自己的出身太上不了檯面為憾的杜老闆的胃口,以致於到了後來,這個‘鏞公’都成官面上的朋友們對杜老闆的通稱了。 “那個事,我也知道一點,你不過礙於情面去幫個忙、兼個副主任的差,又不是專職,耽擱不了多少時間。你也許還不曉得,現在的重慶,遍地都黃金,就是比起當年上海來,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單說這交易所,那就真是個日進鬥金的好地方。再說,你海上的道熟,上海、南京那邊又很有些人手、場面,加上新近在‘侍從室’補了個差使,又遇上眼前這種好行市,正是天時、地利、人和樣樣湊齊。這當口,浩然你要是不四面出擊大撈一票,日後要後悔的。”杜老闆顯然對程家驥很有信心,言語間,竟是一心一意的想要拉著他在重慶大展拳腳。 程家驥在有感於陳部長在保密方面做得如此的周密,竟連手眼通天的杜老闆都不明其中內情之餘,又不好點好破。只得有選擇的應承道:“從東邊進點貨,那是小事,等我的部隊進川了,我就讓他們去組織。只是這個投機交易嗎?本就是賭對沖的事情,眼前國際上的形勢更是瞬息萬變……”從杜老闆的眼神透出的那一絲瞭然讓程家驥說著說著便說不下去了。 ‘真是笨死了!我怎麼忘了眼前這尊神,跟羅家灣十九號的“老闆”可是長期合夥人。有這層關係,日本人要在太平洋上動手的事,人家能不知知道嗎!’想通了這樁生意多半也有那位‘老闆的’的股份這一節,原本只是顧忌在重慶這潭深不見底的混水裡攪得太深,引來什麼禍事,才勉強抵禦住了‘黃魚’、‘綠鈔’的誘惑的程家驥,那裡還按捺得住。只是,來自後世的他的觀念,還是與這個時代的人略有些不同的。 “鏞公這麼看得起,我今天就讓香港方面匯些頭寸過來,跟著您做做‘匯市’就是了。”程家驥話鋒一轉接著道:“可我總覺得,這投機的生意風險太大,就算能時時有第一手訊息,可也總有陰溝裡翻船的時候。做一時尚可,想要當成長久的穩定財源,卻是不成的,想靠這個在重慶扎得下根了,那更不可能的事情。” “浩然,你又有什麼好主意。”應該說,程家驥所說的,正是一心想要開拓“正行生意”的杜老闆最感興趣的。 “想法是一個,這個行當賺頭大也做得長久,就不知鏞公對抗戰的前途有沒有信心了” “浩然,你這是考我,國際上的形勢我還是知道點的。眼下美國、英國就要參戰了,小日本別看這會子鬧得兇,骨子裡卻已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了。你快說是那個行當?”杜老闆這種抗戰快要勝利的想法,在當時普遍迷信英美力量的重慶上層社會當中很有市場 “萬叔,我來時,在街尾看見了兩塊空地皮,麻煩你幫我問問主家,只要價錢不太離譜,就請幫我盤一塊下來,回頭我讓三姑把訂金給你。”程家驥沒有馬上回答杜老闆的問題,而側了側身子對那位萬大總管拜託起來 “老萬,你去的時候,記得把另外那塊也盤下來,咱們府裡要。”會意儘快的杜老闆,一轉念卻又皺起了眉頭:“浩然,你的眼光很準。將來香港和孤島一丟,肯定是要有許多家銀行搬到重慶來的。而這已經成行的打銅街,也無疑會它們選址時的首選,趁著目下鬼子轟炸得兇,屯幾塊好地皮,過了這個風頭也的確是能狠狠賺上一筆。可光是這打銅街又能有幾塊地皮,沒多大搞頭嗎!” “鏞公。這山城裡外到處都是因為被日本人的飛機炸了房子而無家可歸的難民,要是由您牽頭成立一個公司,再由市府出面組織,在遠郊蓋上些過得去的住房,給被炸了房子的老百姓住,房價就用地價相抵,再給一點糧食。這一來一去間,不但能把大片成塊的地皮抓在手上,若是操持得當,還能賺個天大的好名聲。”程家驥說的這套放在幾十年後,半點不新鮮,可在此際,卻是個發明創造。 “讓他們以地換房不難,大不了到時讓範老哥占上點股份。幫著“動員”一下。可就是這資金回籠的週期是不是太長了點?”患得患失也算是人的本性之一吧。先前杜老闆還嫌可買的地皮太少,可這時卻又因覺得自己要押下資金太多,猶豫不決不起來。 至於,杜老闆所說的那位範老哥,自就是那位已從前線回川的範園的主人,此人同時也是全川最吃得開的袍哥大爺。 “就算是美、英國人也加入到對日作戰中來,這場大仗火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停得下來的。我敢斷言,以日本人目下的還可稱得上強大的軍力再打下兩三座省城,那是綽綽有餘。到那時,擁進重慶來的那些富得流油的“難民”,還怕少了不成。再說,眼看著這仗就要國際化了,重慶的外國人肯定會一天天多起來的。外國人一多,尤其是美國人一多,美國政府能讓他們挨炸,鐵定是要派空軍來的。所以,鏞公你大可放心。只要投資的時候,量力而行,經得起拖。這樁買賣,絕對會賺得盤滿缽滿。你想想戰前的重慶地皮是什麼價?要是真能做起來,我也是要加一股的。”儘管主要的心思在於能多幫一些難民活下去,可程家驥並不覺得自己這是在信口開河。歷史上,自四三年夏中美聯合空軍掌握制空權後,基本上沒有再受過轟炸的陪都,確實是有過一個空前繁華的時期,雖不敢說寸土寸金,卻也是千金難求一畝地。只不過 “幹!”被程家驥的三寸不爛之舌說得眼冒金星的杜老闆終於被煽得下定了決心。 在陪著興致勃勃的杜老闆又討論一會這個以房換地計劃的細節,程家驥方才打道回府。 兩天後,正忙著協調、安排新二十軍北調所牽扯的諸多事宜的程家驥,被通知到設在原名浮圖關,卻只因那句“糊塗關訓練糊塗官”的民謠,而最高當局親自改名的復興關的對外稱為“政治部幹訓班”的‘中緬公路問題研究室’報道。第五十一章風起青萍末(八) !# 復興關,‘政治幹部班’駐地。 儘管在主觀上程家驥從來不認為自己的心理素質有多麼出眾超群,可事實上,一個率領千軍萬馬在戰場上與強敵惡戰經年的將軍,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又能差到那裡去了!可此時此刻,程家驥實在是無法自控了。 “都給我停下來!”程家驥這一高聲喝令,前一秒鐘還被一群圍著幾個大小不一的沙盤的推演爭執著的校級軍官們,弄得熙熙攘攘猶如菜市場一般的大廳裡,頓時鴉雀無聲。人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兒,一臉莫明其妙地看著程家驥。 這時已意識到自己失態了的程家驥先是深吸了一口氣,待到心情平復了此許後,方揮動著他手上拿著的那薄薄幾頁紙,對一個文質彬彬的中年上校問道:“黃參謀,這就是你們在訂定這次跨國行動時的全部依據!” “程副主任(研究室主任由陳部長親自兼任。),派去搜集緬國情報的人,還滯留在昆明。目下我們能找到資料的只有這些了。”黃參謀無可奈何的答道。 雲南做為與緬甸直接交界的省份,深知此時自己肩上的擔子到底有多重的程家驥,對於那裡的情況無疑是下過一番工夫的。對於黃參謀的隱衷,他也還是知曉的。實質還處於半獨立狀態的雲南當地政權,為了防止‘羅家灣十九號’的勢力藉機滲透,對重慶方面深入滇境公幹的普通軍政人員,總是先在安置在昆明五華山附近的賓館裡好吃好喝的款待一個時期,直到把身份搞得確實無誤了,方才能在滇方人員陪同護衛下履行其與抗日有關的使命。據程家驥私下探問所知,雲南方面這個‘好客 ’的習慣的由來,確也是因為在抗戰之初雲南方面開放門禁時,羅家灣十九號趁機入滇執行‘公務’一些人,肆意妄為,搞得天怒人怨所至。從這個意義上說,負有保境安民之責的地方,搞點甄別倒也是無可厚非。他也不忍責備黃參謀等人,沒有第一手資料可憑,不是他們的錯,這些人在這麼簡陋的條件下,還能毫不氣餒的兢兢業業的工作,光是這份敬業精神,他程家驥就自忖沒有。 可戰爭是一門半點務不得虛的科學,光有敬業精神,有個屁有!真要較起真來,程家驥連對那些已派出去的情報蒐集人員能取得多大的實際成果,都不敢有多大的奢望。開玩笑!中滇邊境有多長?緬甸又有多大?一個小組四五個人,就算個個都是“零零七”,又能派上多大的用場!而程家驥所提出的這個預想,從表面上看只是一個軍事行動,可往深裡說卻是政治、經濟無所不包。說白了,就是要在戰時的特殊情形下,把中緬公路所經地域,乃至能威脅這個地域的所有戰略要點,都切實的控制在中國軍隊手中。象這種牽連甚廣的宏圖大計是一絲秕漏也不敢出的。可偌大個計劃想要制訂得周詳、慎密,又豈是閉門造車能造得出來的! “大家這幾天也都累了,今天就到這,都去休息吧!”程家驥看了看猶在面面相覷的眾人,厲聲喝道:“解散!” 人群是散開了,可程家驥剛轉身向屋外行去,這些從各個部門抽調而來參謀精英們立時又象剛才一樣三五成群的聚集到了一起,只不過這回他們所談論的話題,不再是那個幾千公里外的崇信佛教的鄰國,而是他們這位大名鼎鼎的小長官了。 這會兒的程家驥那裡還顧得上這些。事實上,一出了大廳的門他就直奔大門口那輛上峰撥給他的雪鐵龍南而去了。 心急如焚的程家驥在車上一個勁的催促著司機,也全靠配給他的這個司機的技術不錯、膽子又大,一路無信紙是過橋爬坡,還是穿街過巷,幾乎就沒有減過速。就這樣,不到一個小時程家驥走在了‘政治部’的走廊上。 “證件!”回應一道道崗哨的嚇阻聲的,是程家驥平舉在胸前的‘侍從室’的藍色派司,看到這個,那些擔任警衛計程車兵們,那裡敢攔他半步。 “程將軍!”小兵們不敢擋架,並不意味,拉起虎皮做大旗的程家驥就真能在堂堂‘政治部’裡如入無人之境了? “方秘書。我立刻要見陳部長。”對上這位陳部長的心腹,程家驥膽子再大,心情再是急切,也不得不暫時停下腳步了。 “我這就去通報。”懾於來勢洶洶的對方的赫赫聲名和在陳部長心目中的地位,曾與程家驥有過幾面之緣的方秘書,倒也不敢刁難拖延,忙大步流星的去了。 很快,程家驥便被帶到了陳部長面前。 “浩然,什麼事?這麼急!”顯是已從秘書口中得知程家驥是一路硬闖進來的陳部長,一面詢問著箇中緣由,一面揮手示意讓程家驥先坐下再說。 程家驥邊雙手接過方秘書遞過來的一杯茶,邊說道:“部長,復興關那邊的情況很不好。” 陳部長原以為是新二十軍北調入川事情又起波折,一聽到是研究室的事,頓時鬆了一口氣。他滿不在乎的說道“是不是人手不夠?那不要緊,重慶這裡別的都缺,就是軍官要多少有多少!我再給你調?還是你自個去選?” “部長,人手肯定是還要翻上幾番的,可又不光是這個問題。”程家驥接下來便把他心中所慮來了個竹筒倒豆子。 程家驥愈說下去,陳部長及那位方秘書的臉色也就愈來愈凝重起來。雖說都不那麼純粹了,可本質上還是個軍人的他們,對程家驥說的有沒有道理,還是能分辨得出來的。 “部長,二三十萬大軍在人地兩生的異國它鄉作戰,連一次全面細緻的戰前實地考察都沒有進行過。那一開動起來,就只能是盲人騎瞎馬。要是按現在這種差不多等同於憑空臆想的搞法制訂出來的具體作戰方案去打,那多流點血,多死些人還是輕的,要是再稍稍有一個應對不好,把這幾十萬強兵悍卒白白都折損於域外,也不是件稀罕事。真要有那天!職這個倡議人,就是死上個百回千趟的,也不能贖之於萬一啊!”程家驥說到動情處,竟情不自禁的站了起來。 “浩然,你先別激動,問題總是會得到解決。你說說你有什麼具體的想法沒有?”聽得都入了神的陳部長,這時才想起讓方秘書去關上辦公室的門,以免洩密。 “部長,我建議組織一支有適當規模的軍官團隊,在當地華僑的掩護幫助下,以受邀商團的名義按分別負責的區域,分成若干個股取道香港深入緬境,做一次連行程時間在內不少於兩個月的實地考察。只有這樣,制訂出來的行動計劃,才有可行性可言。”程家驥斬釘截鐵的說道。 聽完程家驥所提的這個解決之道後,陳部長陷入了長考。對程家驥與堪稱海外華人中的一面旗幟的司徒公之間的親密關係,位在中樞的陳部長早就心知肚明瞭,有了那位老先生的號召,讓當地華僑公司出個名義還是不難的。那是怕露了馬腳,而引發友邦驚詫、國際糾紛?那也不是。以現下的時勢論,真要露出的破綻,就算是英國人要公事公辦,已經宣佈了對日實行戰略物資禁運的美國人,還巴不得中方能有這麼積極的態度了,到時是鐵定會出面斡旋的。正處處仰著山姆大叔的鼻息的英國紳士們,就是再高傲還能不給美國人面子?說來也許沒人會相信,讓陳部長感到為難的,居然是這次考察行動的經費!這並不是個玩笑,稍稍有點軍事常識的人就能明瞭,一支要在它國的土地上活動的戰前實地考察團的開銷,是何等的巨大,拋開其它,單是必不可少的收賣當地官員這一項,就不知要比往返的機票、船票和食宿的費用要多多少。總不能把這筆費用也全轉嫁到當地華僑富商頭上吧?那樣幹,華商們會不會賣帳先不說,即使是能行得通,那可也就無密可保了。說到大天去,這畢竟是件犯忌的事,國與國之間心照不宣還成,若是嚷嚷得人盡皆知,愛面子的英國人在下來臺時會什麼反應,倒在其次,關鍵還是日本人知道了此事,那損失可就大了。 可要是另想他法,陳部長本人的那點特支費肯定是不夠的!從政治部的帳上直接劃撥?同樣出於保密的原因,也是行不通的。想來想去,深知此行牽連甚大的陳部長一咬牙,做了親自面見最高當局,請求其特批這一筆經費的決定。 “浩然,我給你二十個名額夠不夠?。”陳部長很豪爽的說道。在已為自己的魄力大感自豪的陳部長想來,二十個人飄揚過海,已是破天荒的壯舉了。要知道,戰前國府以國家名義派考察團出洋,可是很少有超過十個人的,正常情況下也就是五、六人而已。 卻怎料,程家驥在默算了一會兒給了他這麼一個答案:“部長,以職之見,為了確保將來在緬甸作時能有更大的勝算,我們這次派人過去,不光是要收集有關目標地域的地形地貌、風土民情、江河湖水文資料這類的情報,還得對英軍在那裡修築的各個軍事要塞有個大概的瞭解,最關鍵是要把緬人中獨立派所組織的的那些武裝的情況弄清楚,並爭取能先與其中比較有實力幾股有一個初步接觸。要完成這些任務,考察團的團員中不僅要有合格的參謀軍官、優秀情報人員、精悍幹練的護衛,當然最好是還出幾個級別各異的部隊長。讓部隊長們去的原因是同樣的地形地貌和軍事設施,在許多時候,以部隊長們角度去分析會比專職參謀們,要來得更加的直觀、實用一些。”等程家驥自顧自的說完這些話後,他才發現陪都官場公‘譽’為‘胸有山川之險,心有城府之嚴’的陳上將竟然被自己一席話說得已是面色通紅。而在一邊“旁聽”的那位‘浙南才子’方秘書,更已是兩眼發直、張口結舌了。 “浩然,你乾脆說個總譜,要是照你這種大手大腳的搞法,此去緬甸你要帶幾十人?總共需要多少經費。”陳上將畢竟是做大事的,驚詫莫名歸驚詫莫名,可好歹還能保持著神智清明。這可要比已進行入石化狀態中的方秘書強得多了。 “部長,人有個五六十人儘夠了!經費嗎?也就三千兩黃金上下。”說實話,這兩個數字還是程家驥看到陳部長都已被‘嚇’得成那樣了,在出口前硬生生的統統打了八折的,否則還要不得了。 “你啊!”陳部長這回算是明白了,黃中將某一次跟他說的‘浩然好是好,就是那個大少爺脾氣一上來,直讓人狠不得跟他大吵一架。’這句話的真啻何在了。他現在何止想吵架,就久違了幾多年的那種想扁人的‘情懷’都又浮上了心頭。 “部長,我也冒昧的問一句,你最多能批多少兩黃金?”程家驥輕聲細氣地問道。 “你帶多少人去,我不管。我最多隻能從‘上頭’那裡給你特批一千五百兩黃金。”陳部長這可不是在裝窮叫苦,在美援還未大筆來華(已來得都是些物資。),原先的財政儲備又已基本掏空的此際,國府的確處於抗戰以來財力最饋乏的時刻。就是往日好似用之不竭的最高當局的特支費都已是緊巴巴的了。 “行!一千五就一千五,剩下的缺口,我在嚴格保密的前提下把它填上!”黃金一千五兩啊!說不肉痛那是假的,可為了心之所安,自認對兵出緬境有特殊責任的程家驥也就顧不得那麼許多了。 陳上將無語了。他當然知道程家驥能出得這個錢。可袞袞在朝諸公富可敵國者,比比皆是,又有幾人捨得拿一千五百兩黃金、甚至是更多出來支撐一場說不定只會是備而不用的戰前實地考察呢! ###月頭拉票 !# 本月月票已處於第十,太難看了!請喜歡本書,又還有月票的大大們緊急支援一下。本月本人會盡力保持每日兩更來回報大大們的。 小黃在這裡拜託加作揖了! ###第五十一章風起青萍末(九) !# 計議已定,陳部長火速晉見了最高當局,並隨即得到熱衷於想要透過在緬甸的軍事行動,來樹立中國的大國形象並鞏固其的統治的最高當局的極力支援。這種支援,不僅僅是隻體現在批下來的經費比陳部長的先前所預計的還要多出五百兩黃金,達到了兩千兩,同時還體現在最高當局異常爽快的給陳部長一紙要求國府轄下的所有的部門都要無條件的配合這次行動的親筆手喻。威力無窮的‘尚方寶劍’寶劍一到手,陳部長就興沖沖的告辭而去,急得差點連禮都忘了敬。 陳部長所不知道的是,當他還在趕往復興關的路上時。最高當局就已當面就此事向奉召而來的,陳部長最反感的人‘羅家灣十九號’的那位‘老闆’,做了好一番“語重心長”的交待。 復興關,‘政治部幹訓班’會議室。 圍座在一張長方形會議桌旁的一眾軍官們的精神狀態,比之幾個小時前已是亢奮了不知凡幾。這也難怪,當了這麼多年的軍人,也策劃過多次成功或是失敗的軍事行動了,出國做戰前實地考察對他們每一個來說都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攤上這種好事,你讓他們如何不欣喜若狂。以致於直到這會兒,他們當中的某些人都還不敢相信,向來小眉小眼的‘軍委會’,竟會出手如此的闊綽。 面帶喜色的陳部長,在揮手示意下面肅靜後,開口說道:“諸位,這些赴緬國進行秘密軍事考察,‘軍委會’和‘政治部’都是下了最大的決心的,光是活動經費就是三千二百兩黃金(從陳部長特支費裡開支兩百兩,另程家驥所出的那一千兩對外也是掛在前者的帳上。),應該說經費是充足的。國家花了這麼大一筆錢,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為了給將來很可能要進行的入緬作戰,做一些必不可少的準備。從這個意義說,我們這個近代以來飽經苦難的大國在幾百年後第一次兵出國境,是稱雄於域外,大揚我軍威國威,從而開啟民族復興之門;還是剎羽而歸,顏面掃地,淪為世人笑柄;在很大程度上將取決於你們的工作是不是做得紮實,到頭來,是否卓有實效。在這裡,我以一個普通中國人的身份,為我有著五千年文明史的泱泱中華,向大家拜託了!”當陳部長面向眾人躬身一禮時,會場上的氣氛熱烈極了!與會人員都鼓起了掌,從掌聲的分貝和落下時的力度來看,每一個人都是那樣的誠摯、激動,此刻在他們心中只一個念頭,就是把命搭上,也得把目標區域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都給裝回來。 還沒場面冷卻下來,陳部長便把‘接力棍’交到了程家驥手上:“浩然,我主要是來給大家鼓鼓勁的,具體的工作還得你來佈置!” 三思之後,總算是胸有幾分成竹的程家驥站起來說道:“部長,名位同仁。至緬軍事考察一事,只是有了一個粗略的輪廓,還需要我們群策群力,把這個牽連甚大的計劃儘快充實豐滿起來。雖說,這次上峰不惜重金,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平時想不想不敢想的良好環境。但我始終認為,這次出去的這些人的素質才是此舉成敗的關鍵。在此我要求大家以十二萬分的認真,在不至洩密前提下,在儘可能大的範圍內,選出一批適合參與此次行動的軍事人才。至於,選定路線和聯絡海外華僑協助等等事宜也可以同步進行。”程家驥坐下後。陳部長宣佈:“從今天開始,原先三天輪流回一次家的規定取消。” 此時,程家驥湊到陳部長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可從陳部長的臉色上來,他對程家驥的建議是深以不然的。隨後,陳部長補充道:“鑑於這次的保密隔離,會是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出於對大家的愛護關心,你們當中有家屬在重慶周邊的,可以在會後向程副主任申請,由部裡派車把家屬接到復興關這邊來,我們可以在這裡搞個家屬區嗎!還有,家屬食宿也由室裡全權責任。” 若是說,陳部長先前的演說式的鼓動是讓人心潮澎湃熱血沸騰的話,那後面這給予諸人將家屬接來同往的待遇,則更為實惠一些。這可不光是一個家人團聚的問題,更重要的是此舉措,還解除在場一些人的後顧之憂,使他們的父母妻兒能溫飽度日。讓人感到悲哀的是,這不是笑話!要知道,對這些多是拖家帶口退入川中的中下級軍官來說,以此際的重慶的物價高昂、民生唯艱,單靠一個校級軍官那點少得可憐的國難薪,想要養活一大家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平時在軍中因有些外快可撈,才能勉強維持著。家裡頂棟柱這一被“關”了起來,他們當中的不少人的家計,馬上就會出問題。 陳部長走後,深知時不我待的程家驥立刻全面展開了準備工作。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程家驥腳不沾地的忙著的名項事務,連新二十軍北調的行程這樣的頭等大事,都沒怎麼去過問。而於三姑和馬三寶等人遷到了與富麗堂皇的國府路別墅相比,只算是‘窩棚’的研究室分給程家驥這個實際上的最高負責人的的一排平房裡。 幸好,程家驥忙碌算來也還是有收穫的,在短短不到半個月,家屬區、食堂、澡堂等生活設施建立起來了,研究室內部的各個科、組的架子也搭好了,從參謀總部直接增調過不一批參謀也已到位,而一個個選材小組也已都一一派了出去,可以說這個迅速是破了當時組建一個機構並使其運轉的記錄的。為此陳部長還在電話裡好好的把程家驥誇了一頓,稱他為難得的“幹才”。只有程家驥自已知道,為填平那些這個又快又好而產生的額外開銷,他自個荷包又消腫了多少!。肉痛歸肉痛,可一想到野人山裡那一堆堆架槍而坐的枯骨,程家驥又轉瞬釋然了。 而其它方面的事宜,也都進展順利,在司徒老的幫助下,出國人員的身份掩護方面已無問題。而具體的出行路線,也是經過多次談論後,基本上定了下來。一句話,諸事已大半齊備,就等著那些從各個部門初選上來的人員到齊,再進行一輪的甄別篩選後,即可著手做成行前最後的準備了。 正當程家驥想趁等人這個機會鬆一口氣時,一撥不速之客的到來,打上了門來。 “程將軍,我們又見面了,身體還好吧!”這張臉頗有親和力的臉,在換起了深藏在程家驥的腦海中的某一段記憶的同時,也讓他禁不住的眉頭輕皺。他怎麼來了? “沈隊長,兩年不見高升了嗎!”憑心而論,程家驥並不討厭站在他面前這個故人,讓他顧忌、不快的是這個人身後那股龐大而陰暗的勢力。 “程將軍,我這個少將也就是打打雜,那能跟您比。”沈處長說這個句倒是誠心誠意的。此時的他畢竟還不到三十歲,在參加‘工作’後的大多數的時間裡,他又都是呆在以直來直去的打打殺殺為主業的外勤單位,故而還保留了些赤子情懷,對於程家驥這個在對日作戰中號稱從無敗績的抗日名將、‘軍事天才’,還是很是推崇敬重的。 “沈兄,你們幾位今天來有什麼事嗎?”說真心話,程家驥是寧願他們是來抓人的,都不願意把這些釘子留在自己身邊。雖說,這些人搞情報的能力,或許要比陳部長派給他的那些個專職的情報軍官要強上不少,可‘麻煩’也太多了! “不敢當,您叫我逸夫就好了。我們七個人是奉命來到研究室報到的。”沈處長邊在口中謙遜著,一邊把一紙手令遞到程家驥手上。 程家驥在看完了這張由‘侍從室一處’簽發的,內容為把此時就站在他面前的這四男三女暫調到研究室任職的調命後,沉著臉問道:“你們現在去總務科,我打個電話讓他們派人帶你們先去安頓!。”這幾人要是從‘羅家灣’那邊派過來的,程家驥還可以利用陳部長對那位老闆的反感情緒,將其拒之門外。可人家棋高一著,不但是打著‘侍從室’的旗號過來的,就連職務都預先一個不拉的做了安排,你讓他除了接收下來之外,還能有什麼別的法子。 “是!。”程家驥的心理變化自是逃不過沈處長的眼睛,好在既然幹了這個招人厭的行當,對於遭人白眼,他倒不怎麼在乎,敬禮如儀後,沈處長便徑直帶著手下們去了。 望著這幾個人的背影,程家驥在心裡好一聲喟然長嘆。該來的總還是要來的啊! ###第五十一章風起青萍末(十) !# 充實的歲月總是最容易過的,轉眼間,便已進入了七月中旬。在程家驥等人的日以繼夜的努力下,實地考察前的諸項準備事宜皆已就緒,赴緬人員名單也已擬了出來。當程家驥親自帶著這份五十八個人的名單送呈陳部長審閱時,這位‘袖珍版的大元帥’在全數照準之後,又‘慷慨’的給了程家驥一個‘意外驚喜’。 “浩然,你報上來都差不多有六十個人了,再加七個又有多大的關係?”陳部長笑容可掬的給程家驥吃著寬心丸。 ‘您老說的倒是輕巧,要是戰場倒還簡單些,可這回,說白了只是出國去走走看看,再順便搞點情報,我一個沒上過半天軍校的野路子將軍,這一群自命不凡的天子門生能把我放在眼裡?最要命的是,這可不是在國內,萬一他們要是不聽招呼鬧出點事來算誰的?’程家驥心裡是這樣想,但他嘴上可不敢這麼說,真要說漏嘴,那可得罪目下的中國軍隊裡最有力量的‘一船人’啊!出於這種顧慮,程家驥可以用來表示心中的不滿的方式,也就剩下黑著臉低頭不語了。 “浩然,這可是‘上頭’的意思。我為了讓你好管理一些,都已經把兩個中將擋了架,你就勉為其難一下?”陳部長可難得有這麼和平可親、循循善誘的時候啊!如此一來,儘管程家驥並不認為陳部長的體貼,能給自己減輕多大負擔,可人家堂堂一位上將都把說到這個份上,他能不見好就收嗎? 從陳部長的辦公室一出來,程家驥便在走廊上與導致他心緒不寧的七位“罪魁禍首”“不期而遇”了。 “炳功兄、石庭大哥。”老實說,若是換了一個場合地點,程家驥是很願意再跟這兩位老戰友久別重逢的。可此情此景下,他的臉上笑容就不免有些僵硬了。 “總指揮!”已轉任第六軍軍長的鄭將軍,還是那樣的謙遜自抑,這也是陳部長在早先三位被圈定要參與考察的中將裡,獨獨“放行”了他一人的原因。陳部長此舉還有一個用意,那就是想讓鄭中將在程家驥與其它六名將軍之間起一個調和作用。 面對這位軍階比自己高一等,資歷更是沒得比的一期老大哥的執下屬禮,程家驥那裡敢受,他連忙一邊回敬軍禮,一邊沒口子的說道:“石庭大哥,你這不是折我的壽嗎?” “浩然!一晃就是一年不見,可是見胖啊?可見你這個‘玉林王’,當得還是挺舒服嗎?”相形之下,戴師長就顯得要‘活潑’得多了。 程家驥那能聽不出來,這位“青年將領之楷模”對自己這一年來在玉林的自行其事,頗有些不以為然,卻又礙著在崑崙山並肩作戰的情份,不好意思說得太露骨,也就只好冷嘲熱諷一下了。說到底,這種姑且可稱為‘軍政統一情結’的正統觀念,之所以在黃埔前幾期畢業生身上普遍表現得比較強烈,與他們當年多是因軍閥連年混戰、民不聊生、外人氣焰日張,方才投筆從戎以救危亡,有著很大的關係。在這些信奉‘只要國家統一了,就自然而然的會強大,強大了就會興盛。’這個簡單二元一次定理的思想相對單純的職業軍人眼中,中國想要復興就只能有一個聲音。枚而,明瞭這一點程家驥才只是哂著一笑。 “炳功!總指揮,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為人向來寬容厚道的鄭中將,在用含有些許責備的輕喝,止住了見程家驥不加回應正想要‘趁勝追擊’的戴將軍後,給程家驥一一引見起了其它將領來。還好,有這位人緣非同一般的一期老大哥的面子和程家驥那實打實的拿鬼子人命堆出來赫赫威名墊著底,剩下的五位少將對程家驥還算是客客氣氣,倒是程家驥聽著這一個個當他還是楚原時,就讓他如雷貫耳的名字,在心坎裡連聲不迭的叫起苦來“八軍的李漫、七十四軍的張玉靈、十八軍的楊波……,媽的,這可都是些牛人,最高當局想幹什麼?他不會是想把所有能打的精兵悍將,都拉到緬甸戰場上去遛遛,好在國際上特別是美國人面前把風頭出足吧!這下子,老子算是倒了大黴了,這些人那個不是恃才傲物的主,我******能管得了嗎?”還真讓程家驥給蒙對了,最高當局確有在緬甸戰事中全力以赴,樹立中國軍隊的國際形象的意思。 等到程家驥把這七尊開罪不得的“菩薩”安頓好後,回到他自已的辦公室時,已是華燈初上時了,他正待要回家去喘口氣時,研究室警備科的科長就找了來。 “逸夫兄,有事嗎?”就事論事,程家驥對沈科長和與他同來那幾個人這些天來的‘表現’,還是比較滿意的。尤其是對這位為了保持低調,來報到的當天晚上就主動改佩上了上校軍階,並對其屬下多加約束的沈科長,程家驥更是產生了幾分好感。 “主任。大約兩個小時前,我們抓捕了企圖刺探研究室的情況幾個間諜!”沈科長在說話時,語氣中帶有抑制不住的興奮。 聽到這話,一直以來最但心發生洩密事件的程家驥立時跳了起來,連珠炮似的追問道:“在哪抓到的?有內應沒有?審了沒有?有漏網的嗎?他們知道多少?” “在駐地邊上的一間民房裡抓的,一共四個人,其中一個是被收買的警衛連計程車兵,另外三個人中沒有一個是日本人,都是隻受過簡單訓練的漢奸特務。我們動作快,沒給他們留下多少反應的時間,只有那個士兵的腿上捱了一槍。經過審訊,都開了口了。這些漢奸中的一個與那個士兵是熟識的同鄉,他們是在老兵油子嘴裡知道復興關多了這麼一個保密單位後,才開始注意這裡的。他們的起始動機,也就是想搞些一般性的情報,好去跟日本人要賞錢。我們動手的時候,他們還沒來得及送出去一次情報。從激獲的情報上看,他們知道得並不多,可也足夠能讓日本人加大對這個地方的關注力度了。” 程家驥聽著聽著就明瞭了一個剛才沒有注意的問題。警備科有多大的力量,靠著在這方面內行屠靖國的冷眼旁觀,他再是有數不過了。單憑那幾人,是辦不了這麼漂亮的活的,若是沈科長說得句句屬實,那就只能有一個解釋,羅家灣十九號已圍繞著研究室,佈下了一張大網。想到自己時時刻刻都生活在別人的嚴密監視當中,一股油然而生的不悅,讓程家驥輕皺起了眉頭。 “沈科長,你帶我去看看。”鑑於羅家灣十九號的那實在不咋地的名聲,身為研究室的實際負責人的程家驥還是覺得眼見為實的好。別到時莫名其妙的沾了不該沾得血,都不知到那裡喊冤去。 少時後,警備科。 “主任,怎麼處理。”面對名義上的部下的請示,已消除了心中的疑慮的程家驥,看了看被打得脫了人形,卻還能保有清醒的神智的那四大塊臭肉,一邊暗自為沈科長的部下們在行刑時把握火候的能力而大發感慨,一邊回應道:“該的都榨的‘油水’,都榨乾了。”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程家驥看似漫不經心的說道:“事關機密,就在這附近挖個深點的坑,埋了吧!” 聽到這個判決,早自忖必死的漢奸們倒也認命,而被打掉了幾顆牙齒的那個士兵卻大喊大叫了起來。 程家驥駐足聽了半天,方才聽清了這個滿嘴漏風計程車兵,所想要表達的意思,他只收了八塊大洋,他在戰場上殺過多少多少鬼子云雲。 “逸夫,我出錢,給這個士兵擺桌象樣的送行酒。還讓,你讓具體執行的人,不要搜他的腰包,那點賣命錢,給他帶走吧!回頭我給出紅差的人再發一份賞錢。”區區八塊大洋,就害得這個曾經與日寇在沙場血戰過的老兵,揹著叛國者的罪名被處決的現實和這個現實背後所隱藏著的某些讓人一想起來就心驚膽顫的意味,讓自認心腸已是硬如鐵石的程家驥,心裡象被一塊千斤巨石一樣沉重得透不氣來。 此事的‘後遺症’頗多,首先是研究室的警衛部隊從一個加強連變成了整整一個營,管理制度也嚴格了許多,至少士兵中的酒鬼們,是沒機會到營地外面去喝酒了。其次,羅家灣十九號也大大加強了對這裡的‘監護’力度。當然,日本人對這個掛著‘政治部幹訓班的牌子的地方’的興趣也隨之水漲船高了起來。 而這些卻與程家驥統統無關了,當研究室周邊的血腥暗戰,打得如火如荼時,他已帶著一干人等,踏上了香港的土地。 ###第五十一章風起青萍末(十一) !# 對於全靠託庇於英國人的羽翼下,方才得在烽煙環繞中歌舞昇平的香港,程家驥的觀感還是挺不錯的。當然,他也沒少光顧這個銷金地的賭場、夜總會。可這回,自知責任重大的程家驥,那裡還有風花雪月的心思,一下飛機他就帶著同機到達的二十幾個人,直接一頭扎進了九龍柯土甸道113號。幸好,杜老闆及其家人這時早已全數遷回重慶去了,這偌大一個杜公館,也就只剩下幾個撐門面的下人,否則光是靠那幾間客房,還真安置不下這麼多尊‘佛’。 在‘享用’了一次一個月來最充足的睡眠後,披著睡衣的程家驥邊很沒形象的伸著懶腰,邊不緊不慢的走下了樓來。 ‘嘿!人還真齊啊!’程家驥看著眼前這幾位正襟危坐著還不算,就連西服上的每一顆釦子都扣得整整齊齊,渾身上下洋溢一種軍人所特有幹練的將軍。直覺得自個腦仁發疼,就他們現在這副做派,莫說是眼睛‘毒’得很的日本間諜了,就是一個稍有點心計的普通人,也能一眼識破他們真實身份。 ‘麻煩啊!’程家驥在心裡暗歎一聲,站到大廳正中說道:“諸位,看你們這殺氣騰騰的,不會是想就單憑著我們這區區幾十號人,拿下整個印度支那吧!炳功兄,你別瞪著我,瞪著我也沒用,我說的就是你。你老兄能不能把你那虎虎生威的精神頭鬆鬆。其實這不難,你就當你剛跟嫂子‘小別歡聚’過,正累得渾身無力了,不就得了!” 程家驥開得這個不算太葷的玩笑,頓時使得一本正經的將軍們的嘴角邊浮出了一絲會心的笑容。男人嘛?只要一談這種事,很少有人能還繼續繃著一張臉的。當然,這個定理要想在這些軍座、師座們身上成立,也是有前提的。按當時官場的習俗,地位、資歷綜合起來在伯仲間的官員之間,不管是激烈的爭吵還是開些過火的玩笑,當事人是不大會往心裡去。 戴將軍笑罵道:“浩然!你脫了軍服就是一流氓!” “炳功兄,你說得很對。要由著我的性子,此時定是還在南安老家滿大街尋花問柳的幹活。要是你老兄當年沒有一時衝動棄文從武的話,那就你可就能管得著我了。”程家驥笑容可掬的‘回敬’著曾是一個法學院學生的對手。 “你這傢伙!”戴將軍可是個正人君人,耍起無賴來,又那裡是兩世為人實戰經驗豐富的程家驥的對手,被弄得又好氣又好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眼見博聞強記的軍中狀元受窘,多少有點興災樂禍的大夥兒,再也按捺不住,都輕輕笑出聲來,很快這笑聲便徹底失去節制,演化成了鬨堂大笑。與此同時,早在心裡認同了程家驥的說法的一眾年輕將領們,也趁這個機會調整了各自的形體。雖說,比之先前也好不到那裡去,可至少這是個好的開端不是!其實,這些人也不是沒有過過平常日子,從軍前不說,光是在中日全面開戰前,身為‘中央’嫡系軍官的他們都曾在南京、西安等大城市長住過。只是這幾年戰事頻繁得讓人喘不過氣來,身為軍中骨幹的他們成年累月都吊在火線上、關在軍營裡,這才會顯得積習難改罷了。 “白福!”等人眾人笑得都累了,程家驥喚過一直候在一旁的杜府管事問道:“都十點半了,我讓你訂的訂得餐了!” “程少爺,剛剛送來。您看是不是現在就上。”白福畢恭畢敬的答道。在過去的相對平靜的一年裡,程家驥或是來張羅‘生意’,或是來接收大宗的‘貨物’,都在杜公館落了三四回腳了,他出手又一向大方得緊,這一來二去的,杜府的這個管事早把他當成了半個主子。 “大家怕是連早點都吃過吧!來,來,來!我請客,大家一塊湊合湊合。那位老哥要是不賞臉,別怪小弟我將來登門拜訪,在嫂子們面前拿你們在國外的風流韻事說事啊!”在年數上比在座的將軍們普遍小上一大截的程家驥,這一軟硬兼施的倚小賣小,那些本不象湊這個熱鬧的,哪裡還抹得下這個面子。 儘管與程家驥有些交情的鄭中將和戴將軍對其的性格比較瞭解,知道以他那副大少爺脾氣,既是開口請客,就決不會當真讓大家湊合了事,可這餐便飯的奢華程度之高,還是讓他們在上第一道菜時,就皺起了眉頭。這兩位尚切如此,其它那些對程家驥的為人所知甚少的將軍們,所受到的心理衝擊,那就更別提了。這種驚詫所產生的直接後果就是,菜都上齊了好半天了,硬是沒有人動第一下。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一方面是因這些將軍基本上都是才才戰場下來的,以都正處於拼事業的當打之年,要生活上自我約束較嚴。另一面則是從眾心理在起作用,每個人都在看著別人的必然結果,只能是一個都不動。 當然,若是請客的是何部長或是陳部長那樣強勢的存在,在座這些人還真沒幾個敢如此做態的,歸根到底還是程家驥的身份不夠高,份量不夠重,壓不住這些虎狼之將啊! “別看西洋人憑著船堅炮利,在這個地球這大球上,橫衝直撞了幾百年了。可他們在飲食一道上的造詣,怕是加起來都比不過咱們的一個菜系。美國人就只會吃三明治,啃火雞腿。歐洲雖好點,可能在這方面,上得了檯面,也就只有法國人。聽人說,這維多利亞大酒店的法式大餐做得比上海的都好,吃在嘴裡感覺還好,可我就是說不出個道道來。峻峰兄,你這位松坡先生的同鄉,可是在法國前前後後呆了五、六年,你給評評這道奶油燜深海龍蝦地不地道。”程家驥對幾位將軍拉下來了臉視而不見,把一個成人拳頭般大小的龍蝦夾到了那位廖將軍的盤子裡。 “程將軍,好意心領了,廖某近日腸胃不適,沾不得葷腥!”或許程家驥的本意是想打破當下這個僵局。卻怎料這位表面溫文爾雅的廖將軍,骨子裡卻比誰都來得‘衝’。 “也罷!石庭大哥,你是寬厚長者,總不能讓兄弟這麼下不來臺吧!”在程家驥‘哀告’下,在心有不忍的鄭中將的帶動下,以本心而論,也不想為這點小事過於得罪也是一番的程家驥的這一群將軍,總算是開動了起來。可開動是開動了,場面卻是沉悶得很。這也難怪,法式大餐沒人要酒,這氣氛起得來了嗎?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今天這頓豐盛的中餐,就要這樣悶聲不響的吃下去的時候,程家驥又開口了:“諸位老兄。我這個人跟你們不一樣。你們都是唱著打倒列強、除軍閥,為了振興國家民族才考軍校當兵。小弟我沒各位那麼有出息了。弟兄家裡有點錢,在那個小地方也還算有勢力,我從小又有胡亂交朋友的毛病,結果是不到十四歲,吃喝嫖賭就樣樣精通,號稱老家縣城裡的第一惡少。不怕大家笑話,三年前,我大姐夫的暫十六軍北調,兄弟我當時在他的部隊當個中校副旅長,本來我是都已經跟我姐夫說好了,要調到留守處去的。可去報道的前一天晚上,兄弟想了一夜,愈想愈怕,最後一咬牙,還是去討了北上前遣隊的差使。就這麼著,打著打著就打出了今天這副人樣。若不是心裡有那個怕,我都知道我自己會是個啥樣。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老婆鐵定要比現在多得多!” 應當說,名聲很大的程家驥的自爆其醜,還是很能引起人們的好奇心的。 他話音方落,那位來自十八軍的楊波少將便問道:“程軍座,你所說的那個‘怕’是什麼。” “說心裡話,我這個人對那些主義、思想不大懂。打完鬼子們,我只想回家去過我安生快活的日子。就向我剛才跟炳功兄說得那樣,能有機會對出現在我周圍的長得順眼的小媳婦、大姑娘們多多加以關照,大概就是我的全部夢想了。至於,宏章兄所說的我怕的是什麼。我想我怕應該就是日本人真的佔領了中國,逼咱們中國人要學說死難聽的日本話,寫那些扭七扭八的日文。”程家驥越說是越是激憤,語氣也越來越誠摯。“最可怕的是,日後要是街上所有的漂亮女人,都穿上說白了就是包袱疊包袱垃圾和服,再唱上首嘰嘰咕咕的日本歌,那老子還活不活!就為了這個,我都要跟小鬼子拼到最後一口氣!” 聽完程家驥這一大段“真情告白”後,現場一片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在場每一位身經百戰的將軍的反應都如出一轍,都是看了程家驥的臉,確定對方不象是在說慌後,再摸了摸自己的臉來證實自個是不是在夢中。當做完這一切,並得到答案後,眾人都方才顧得面面相覷,那一刻他們從對方眼中看到的無一例一,都不可思議和極度震憾。 而唯一神智還完全清醒程家驥此時心緒卻早已飛到遠方去了。程家驥相信自己剛剛再做的這番半真半假的獨白,不僅能在這些將軍們的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也會很快流傳到對他感興趣的大人物的耳朵。至於效果嘛,那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了。畢竟有些事,做可能會也可能不會有收益,而不做就一定沒有。 請大大們用票砸我吧!下一節就去出發去緬甸。

第五十一章 風起青萍

在這個山河破碎、國破家亡的年頭,與大環境相較力量渺小到可以完全的忽略的個人,通常對他們自己的生死榮辱,是沒有多少選擇權可言的,只能抱著聽天由命的想法任由洶湧澎湃的世事洪流拋上拋下。事實上,靠運氣和機遇發了“國難財”,從而使自己的生命精彩紛呈、波瀾壯闊的“英雄”,永遠只是極少數人,在亂世中絕大多數人的命運都會要比太平年景時悲慘、艱辛上許多。

儘管從來沒有去主動期待和渴望,儘管被對家人那刻骨銘心的思念折磨得時常夜不能寐。但程家騶還是不得不承認,能有今天的自己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程家騶是臺南屏東人,父親是一個商人,經常往來於臺灣與“原鄉”(日本殖民時期臺灣人民對大陸的通稱。)之間。每次程父從“原鄉”行商回來,整個家族的老老少少都會圍攏到他家中一邊聽“原鄉歌”(京劇)、品嚐來自“原鄉老家”的特產,一邊談論著“原鄉”的種種。上了年紀的族中老者更是常常是談著談著就老淚縱橫、不勝唏噓。在這樣氛圍下長大的程家騶,對與“原鄉”有關一切,都充滿了希冀和嚮往,又仗著胡亂練過幾手詠春拳,愛打些不平。這樣一來,年少氣盛的程家騶自然而然的就成周圍一片年紀相仿的少年們中的“頭頭”和警察所裡的那些日本“順民”的眼中釘、肉中刺,只有礙於他父親有點家產,而程家在當地又是人丁興旺的大族,一時找不到藉口下手。

去年春天,日本人因在大陸上接二連三的打敗仗,為了補充兵員,在臺灣全島實行大徵兵,警察所那個早在幾年前就主動改了日本姓的所長,趁著這個機會就把本不在受徵範圍內的程家騶也加到了“國兵”名單裡。

被日本兵用刺刀押著離開家鄉時,被註明為“特別危險分子”的程家騶所享受的“待遇”可不低,為了怕程家族人鬧事劫人,整整一個分隊的荷槍實彈的日軍專門為他一個人“保駕護航”。到了臺灣第三混成旅團,程家騶也跑過幾次,可都被抓了回來。最後一次是,是在跳回家後,從家裡被日本兵逮往的。就在那次,他只有十二歲的三弟還因為幫助他逃跑,而被日本人用槍打斷了腿。自那以後,深怕家人受到連累的他的心也就灰了,除了打死也不肯改名字以外,平時也跟著大眾一起訓練。

那時,程家騶唯一的希望也只不過是父母弟妹能過得平安就是了,至於對自己的人生他已經不抱半分希望了。

可就在這時,程家騶的命運列車,卻突然間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急轉彎。

直到今天,程家騶還清清楚楚的記得在馬場鎮附近被俘後,那個給了自己第二次生命的姓嚴的長官和他之間的那番對話裡的每一個字。

從被送到馬場鎮起,程家騶就開始明明白白的感受到了嚴長官所說的“姓得好、祖籍也對頭”,所給他帶來的好處。在受到那些日本人口中的“叛徒”的禮遇優待的同時,他的心中也因不能肯定自己與那位嚴長官口中的軍座,是不是能扯得上邊而忐忑的很。他這倒不是想要攀附權貴,只是人在無助時,誰也不願意放棄那根突然出現的救命稻草罷了。他甚至做好了最壞了打算,要是萬一這些“原鄉人”,到頭來,還是要槍斃他,那就請求嚴長官把他的骨灰寄放在南安老家,將來兩岸間又能象戰前那樣通行無阻了,說不定還有魂歸家人身邊那一天。可不管怎樣,程家騶都沒有動過逃跑的念頭,一來身上有傷,二來就是僥倖跑成了,最好的結局的也不過是又被日本人逼著當炮灰,與其如此,他倒是寧願死在同根同源的“原鄉人”手裡,那樣的話,起碼他不又拿槍去對著自己的同胞。

程家騶的擔心很快就被證明純屬多餘。事實上,程家騶那心懷故土的父親,不僅早在一次借行商之機秘密回南安參加祭祖大典時,把他們哥幾個大名給列在南安程氏的族譜上,且還在早年間曾在生意對程家驥的父親有過援手之恩。

於是乎,程家騶的好運便順理成章的延續下來。

在見過程家驥的一家人後,這位軍座不出五服的堂弟,便留在了新二十軍裡。其實,程家驥對於此時中國軍隊中盛行一時“裙帶成風、親族得用”的惡習是深惡痛絕的。自打他在軍中嶄露頭角以來,已是多次拒南安老家那些想要以“投軍報國”為名到軍中來求財求官的親族子弟於門外了。就為了這個,程家驥可把他那從未謀過面的父母氣得夠嗆,要不是最得兩老歡心的紫玉極力從中斡旋,還不知道要鬧成什麼樣了。可這回,曾經欠了人家老子大人情的老爺子來真格的了,連程家驥要是不把程家騶在軍中安排好,就登報和他脫離父子關係的話都說了出口。見老爺子動了真怒,程家驥的那幾位不想跟家翁家婆把關係搞得太僵的夫人,也紛紛勸說程家驥這次無論如何要孝順一回。在空前的家庭壓力下,也考慮看上去品行還算端正的程家騶應該不難管教,程家驥這才鬆了口,答應讓程家騶留在了軍部教導隊裡學習,其它的事情以後視其表現再說。

程家驥想得雖好,可他那裡知道,正是因為他從來不允許程氏家族子弟進入部隊的堅持,反倒使得程家騶身上那塊軍座堂弟的金字招牌更加的耀眼奪目。早在教導隊裡當學兵時,程家縐就成了新二十軍內外各路想走程家驥的門路卻苦於無處著手的神仙們,眼中的一塊奇貨可居的肥肉。更不用說,奉程家驥的父母之命一直看護著程家騶的紫玉,在暗中又給上上下下打了不少招呼。結果半年作訓期一結束,程家騶就被“分配”專管從民間採購軍需物資的軍部軍需處三科,任中尉科員。

光從職能上就能明瞭,軍需處三科是個油水何等豐足的地方。換了別人沒有不想在那裡幹上一輩子的。可血氣方剛的程家騶在幹了半月後卻是堅決不幹了,竟是一心一意的鬧著要到戰鬥部隊裡去。程家騶的這種其志可嘉的精神,雖然得到他的軍座堂兄的大力讚賞,可他想與日本人真刀真槍的乾的願望,卻因為程家驥本人在內沒人敢讓倍受“軍座府上的老太爺”關注的他,去冒生命危險而無法成為現實。最終,此事,以程家騶被調升到副官處任上尉副官了結。

“程副官,這是在半個小時內要呈給軍座的限時急件。”讓人感覺很是悅耳動聽的女聲的主人楚楚可憐的對著程家騶懇求道。

默默的接過對方手中的快件後,以後世那些“哈某族”的少女的標準來看,長得又帥又酷的程家騶,站起身來面無表情的向軍部心臟部位快步走去。象今天這樣的情形,在他短短幾個月的副官生涯中,已出現了不下二十回了。之所以程家騶會被一眾同事當成最佳快遞員,這與新二十軍副官處那過於廣泛的職能是密不可分的。

在新二十軍的軍部的八大處裡,副官處在人員總數上僅僅次於下屬有諸多倉庫的軍需處,而在軍官的人數上則位居第一。若單是上傳下達,就是指揮幾十萬大軍的桂林行營,也用不了幾百人。其實,新二十軍軍部裡凡有點名堂的人都心裡有數,副官處裡的很大一部分的副官和參議,所真正從事的工作,與他們的公開職銜是根本就是八杆子打不著。而程家騶所供職的恰就是這個軍部裡最見不得光的單位中擔負平和的使命的那個部分,換言之,也就是負責為“龍牙”提供的那些不算絕密的情報收集支援的文職部門,內部代號“吸管”。傳說中,程家騶所在部門的這個讓人不明所以的代號,是程大軍座一時心血來潮的產物。

儘管,“吸管”也是保密部門,可與同一個單位內那些更為詭秘的部門相比,這裡的人們接觸的機密層次是最底的,相應的他們所擁有的權利等級和受到的信任程度,也是“龍牙”中最少的。例如,“吸管”的人想要把一份由派駐海外人員所發回的特急情報,送交到程家驥本人手上,就要層層上遞,最後由部門負責人親自送去。這裡面一方面是因為自新二十軍從崑崙關回軍據守玉林五屬及其周邊另外幾個縣的這一年多里,在戰場上無法消滅程家驥這個“皇軍恥辱的象徵”的日本人,屢次對其的進行了刺殺。這其間,神通廣大的“竹機關”最是活躍。半年前,“竹機關”所策劃的一次,由從別的部隊調入新二十軍軍部的潛伏間諜充當刺客的行動,還差點成功。那次事件,不僅直接導致了程家驥的安全級數的步步高昇,也給了新二十軍對從其它部隊調來的軍官進行嚴格甄別的藉口,從而進一步強化了新二十軍的人事獨立。另一面,也是制度化的結果。畢竟要是軍部的每個人都能隨時見到程家驥的話,那總攬這偌大一攤軍政事務的程家驥,豈不是要被活活累死。可要是部門長官不在,收到的又是耽擱不得的急件的話,那就只好由其它人呈上去了。礙於想要面見程家驥必將要受到的種種嚴格的盤查,這項讓一般軍官視為畏途的任務,最後總是會落到因具有特殊身份,而能自由出入戒備森嚴的“上書房”和程家內宅的程家騶的身上。

別看,程家騶在接過同事手中密件時總是無可奈何的樣子,可在實際上,他心裡對於這個差使其實並不排斥。會讓程家縐心甘情願的當跑腳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就是每當在不受檢查的透過布在“上書房”門前三處明哨和不少這個數目的暗哨時,一種從心底裡油然而生的被信任的自豪和感動,會讓單純的他倍感愉悅

如同往常一樣,程家騶暢通無阻的走到了新二十軍的主宰者的面前。

“家騶,坐!”正伏在辦公桌上埋頭苦幹的程家驥頭也不抬的打著招呼。對於這個自己頗為喜愛的勤懇踏實的堂弟的腳步聲,他還是能聽得出來的。當然,這也是因為能在不加通報的情況下,直接進入這間書房的人並不是太多的緣故。

還沒等程家騶把檔案袋放在桌上,忙得不可開交的程家驥又說道“唸吧!”

得到指示的程家騶麻利的揭開了蓋有火漆封印檔案袋,小心翼翼的從紙袋子裡抽出一份電報稿唸了起來。

“從紐約時報內部獲悉,在東京舉行的有田——格魯會談,因美方堅持要求日本全面退出七、七事變後所佔領了所有中國領土和限制日本軍隊的數量,已於日前休會。另據與白宮關係密切的身為資深政治評論家的情報提供者透露美國、英國、荷蘭這三個在亞洲有廣大殖民地的歐美國家,極可能將於近日內對日本實行戰略物資全方位禁運,以壓迫資源匱乏的日本在談判中讓步。外字第四小組。一九四一年六月十三日”面對如此清晰完整的情報,好歹也讀完了高中,在這個時代算是個知識分子的程家騶,就再沒有政治頭腦,也能從這份情報中得出這麼一個結論,美國等列強開始在強力干涉日本在亞洲的擴張行動了。這個認知,讓對因家中的變故而對日本人滿懷仇恨的程家騶,在唸這份檔案時,緊張興奮得停頓了好幾回。

“歸檔。”在這過程中,始終低著頭伏首批閱檔案的程家驥用輕描談寫的下了變相的逐客令。

等到程家騶帶著對堂兄的反應的茫然不解離開後,程家驥方才抬起了頭臚。

無需細心觀察,就能發現與先前相比,在經受了被半隔絕在敵後獨當一面的艱難考驗後,程家驥在氣質上有了不小的變化。若是說一年前的程家驥是一面殺氣四溢的雙刃戰刀,那現在已是多了幾分內斂厚重,少了幾分少年輕狂的他則更象是一柄看起鋒芒不露、可真要動起手來卻能把對手一下子砸個粉碎的八角大銅錘。

站起身來的程家驥,猛然用力推開擋在他身前的辦公桌,徑直走到窗前拉到了黃綠相間的窗簾。

迎著光茫萬丈的烈日昂首而立,眼裡精光四射,心中滿懷壯懷激烈的程家驥對著蒼天白雲在心裡放聲高喊道:‘丟他媽!等了整整三年,日本人自掘墳墓這一天,終於快要來了!’

也難程家驥會如此的激動,這一年來全國性的打打停停和戰線基本原地不動,充分的說明瞭中國在幾年內還沒有力量去獨力打破相峙的局面,如此一來,強大的美國能不能儘早參與對日戰,也顯得是那樣的至關重要。而程家驥清楚的記得,美國、英國、荷蘭三國聯手進行的貿易封鎖,正是逼得戰略物資儲備只夠支撐半年左右的日本帝國,不得不發動太平洋戰爭的最主要原因。

就是為等這一天,在這一段相對“輕閒”的日子裡,程家驥不但沒有偷懶,反而比戰事頻繁時更加的忙碌。在短短的一年間,他除了靠完善轄區內兵役制度,充實了部隊兵員,並編成了數量龐大的預備役部隊外,還在司徒公為代表的海外遊子們提供的資金、採購渠道方面的幫助下,對手上部隊進行了大規模換裝,在四個師中(半年前新二十軍獲準組建新二一二師),新一百師早已大體美械化了,其它三個師裝備水平也都有大幅度的提高。這還是因為美國在防止大宗武器從私人渠道流出國外上的尺度把握得比較嚴,從而不可避免的影響了新二十軍更換美式裝備的速度。

可以毫不誇張得說,在經過長期的艱苦訓練和實戰磨勵後,裝備精良的新二十軍的綜合戰鬥力已大大的跨了一個臺階,從前那種單單憑勇氣和拼勁打仗的日子,已是一去不復返了。就是“龍牙”的力量也在夾縫中,得到長足的發展。當然,這一連串的犯忌的事情做下來,就算是保密工作再到家,也是要付出代價的,此時此刻的程家驥和他的新二十軍在鞭長莫及的軍委會眼中,已是不折不扣的半個地方軍閥了。既是半個軍閥,在武器裝備的補充、糧襪的補給、監控力度等方面自然“隨行就市”了。幸好,非但程家驥在澳門的投資的賭場伴隨著因世界戰火的越燒越旺而給這個永久中立地的日漸繁華,取了豐厚的回報。就是新二十軍最大的自有財源海上走私,也因其在大半年前出兵收復了日軍防守兵力空虛的廉江縣全境,控制了安鋪港,而走勢喜人。加上軍委會並不想把新二十軍這支勁旅推入桂系的懷抱,在各方面都還有個分寸。如此這般,上峰的另眼看待

才沒給新二十軍帶來太大的麻煩。

這只是對內,對外程家驥在這一年裡,也為將要到來的太平洋戰爭做了大量的準備,在海外華僑的全力幫助下,一個個設立在異國他鄉的情報站接二連三的建立起來了,隨後這些情報站就在洞悉世界潮流發展的大方向,而無法掌握這個已稍有變異的時空的歷史細節的程家驥的指引下,開始有針對性的量力而為的收集政治、軍事情報。其重點是力爭搞到在歐美國家先進武器的實物和圖紙,並在海外洪門弟子的全力協助下,頗有斬獲。

“當!……”擺在屋裡的那臺一人高的座鐘的報時聲,把心潮澎湃的程家驥拉回到現實當中。

“請參座馬上來一趟!”程家驥對著牆壁一幅最高當局的全身像,看似自言自語的說了一聲後,就坐回椅子上老神在在的等著錢紳應召而來了。在這個科技還很不發達的年代,感應器之類的東西自是不可能存在的。那就只有一個解釋,畫像後面存在一個藏有人的暗室。想來要是某人在單獨與程家驥相處時,如果有不軌的企圖的話,藏在暗處的人是不會介意將其擊斃當場的。

在大多數的時候,覆蓋著一層名為信任的華麗面紗的真相,名叫醜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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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風起青萍末(二)

!# 農曆五月下旬,塞外邊陲尚是春意未盡,乍暖還寒時,嶺南這一隅卻已是驕陽似火、烈日焱焱了。而在玉林城的身側雖然靜靜的躺著一條南流江,可空氣的溼潤度,還是遠不能與程家驥真正的老家,地貌相當特殊的桂北地區相提並論,加之又地處桂南內陸,這一悶熱起來,頓時就成了一座小火爐。即便象程家驥這樣有風扇可吹,有冰鎮飲品可消暑的“高尚人士”,一天下來,雖不至於汗浹流背,可那渾身上下都溼不溼、幹不幹的滋味,卻也是”別有一番風味在心頭”,若不是怕身上的汗臭味薰著了別人,從不拘小節的程家驥的本意出發,他倒是寧願痛快淋漓的出一場透汗。

“搞不定的,明天再搞,收工了!”在以愚公移山的精神,解決了辦公桌上那堆積如小山的公文中的一小半後,精疲力竭的程家驥終於又選擇了放棄。此時房中的那座一人多到座鐘的指標,已越過了九點三刻的位置,這就是說,刨除吃飯的時間,今天程家驥也整整工作十三個小時。

讓被日復一日的繁重工作壓得透不氣來的程家驥,最不服氣的是,那些完全在後世的普通環境下長大的玩“穿越時空”直接玩成皇帝,然後立馬就能平天下、定世界的哥兒們,在飽含牽一髮而動全身的繁雜政務的動輒以百斤計的文牘的包圍下,憑什麼能遊刃有餘到還有心思去以三、五、七天一個的光子速度給他們自個找新的美美。

這其中即便有時代差距的成分在內,想要切實主導掌控一個龐大的帝國的治政能力,沒有一個十幾年的培養期和相當的天分,根本就是天方夜譚,更不說搞出一個千年萬載獨一無二的煌煌盛世了。否則,那程家驥所來自的那個時空裡的華人大公司的老闆們,也不會在其繼承人普遍從小就拿企理管理的教材當識字課本的情況下,都還常常要讓沒有半點血緣聯絡的“外人”來主持大局了。

當然,那些哥們也可能恰好都是億萬人選一的無所不能的絕世天才,只是這個解釋,是不是也太牽強了些!別人是不是天才,這個不好妄加評論。可自己是塊什麼料,程家驥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再怎麼無限拔高大樹特樹,怕都跟雄才大略扯不上多大的幹係。

當程家驥在心裡毫無實際意義的埋怨著老天不公時,腳下也沒有閒著。

程家驥是在還禮的同時,邁進自己家的大廳的。下一刻,站在客廳的大門邊上舉著白嫩的小手向程家驥敬禮的那個肉墩墩的小傢伙,就被程家驥一把拉在懷裡“狠狠”的啃了幾口。

“快放下,你的鬍子扎著寶兒了。”在玉如的大呼小叫下,程家驥趕忙把已被扎得眼淚汪汪的兒子如珠如寶的放到了沙發上。隨後他在親手替兒子拭去淚水後,又小心翼翼的親上了一口,臨了還寵溺的颳了幾下小傢伙的鼻子。在做完了這一系列帶著濃濃溫情的動作後,程家驥才把注意力轉到了圍座成一桌“壘長城”的四位夫人身上。

“爺!你來替我打兩把,我去哄哄寶兒。”做了母親後的玉如,非但沒有稍減其舊日風韻,她獨有的那種讓男人一見就禁不住心頭髮庠的嬌媚,反倒是與日俱增了。

儘管,程家驥心知肚明,賭品實在不咋地的玉如,鐵定是又跟上幾回輸得一塌糊塗後一樣,在用寶兒的名義藉機開溜之餘,拿自己當冤大頭頂缸。可在玉如愈發爐火純青的嗲功下,他這個已被“電”得骨頭髮酥的好色之徒,好象還沒有那回是能“堅貞不屈”的。

玉如卻是個不知足的,得了便宜的她起身經過程家驥身旁時,還不忘在手底下揩了揩了丈夫的油。

雖說,被大方得有些過頭的玉如“調戲”,也不是一回兩回的事了,可程家驥還是讓她撩拔得心頭猛的一蕩。

他(她)兩人這番自以為隱秘的做作,又如何瞞得過的這些近在咫尺的有心人。吃醋拈酸是女人的本性,但凡是女人就沒有能在這一節上免俗的,區別只在於,修養好的掩飾的好,自信心強的容易消蝕而已。就象這次這樣,自重身份的吳少群和心有所恃的於三姑還能在表面維持常態,而城府較淺危機感又重的紫玉,那可是霎時間就拉下了臉的。

程家驥才則一坐到牌桌上,坐在其對面的紫玉那副的讓人想不心疼都難的哀怨悽婉的憔粹玉容,也就自然而然把程家驥的眼睛擠了個滿滿當當。

要不怎麼說,老婆多了,老公會很辛苦了。

這邊廂,“自覺理虧”的程家驥好不容易才哄得紫玉含羞帶嗔的嫣然一笑,於三姑那頭又燃起了“熊熊大火”。

“三姑,你們三個怎麼好好的要去桂平西山許願?”在正常情況下,要是隻有一位夫人提出了“無理要求”,程家驥還是能“堅持真理”的。兩位夫人有志一同,他也能靠著閃轉騰挪、分化瓦解,勉強應付得下來。可三位夫人一起胡鬧,人單力孤的程家驥就只有負隅頑抗的份了。要是四個嗎?那就直接三讀透過,當場成為家庭法案了。說白了,程家驥家中的權力結構是百分之一百自由民主形的,除了才兩歲半的程寶兒沒有投票權外,其它人都一律平等,人人一票。

若是別的事情,程家驥或許也就鬆口了。可這次的事,卻是非同一般,桂平那地方是輕易去得的嗎?自打年前日軍佔領了橫縣大部,與橫縣交界的桂平,就成了中日兩軍間的緩衝地帶。此時的桂平,手中無兵的縣政府早已只是個空架子了,真正當家是當地那都打著抗日旗號的五六股政治背景各異的地方武裝。在那種錯綜複雜的地方,真要出了什麼意外,就是想要興師問罪,都不知道那個才是罪魁禍首。

“桂平那亂得很,還是別去了。要不這樣,明天我三寶帶人護送你們去龍母大廟玩玩,那可是北宋初年始建的廟宇,不管觀光散心,還是許願還願,都要比那窮山惡水的西山寺要強上百倍。”程家驥為了打消少君、三姑、紫玉去危險係數極高的桂平的念頭,決定讓人陪著她們跑一趟梧州龍母大廟。他這也是沒法子,梧州遠是遠點,可最低限度從玉林出發到那裡,途經的各地都還算是安全區域不是。

按說,程家驥的這個安排,已是夠“仁至義盡”了。可卻怎料,給紫玉羞羞答答的小聲咕滴了一下,程家驥的提議就給推翻在地不算,還被結結實實的踏上了一腳。

“聽人說,西山寺觀音娘娘靈!”

‘轟!’看著表情很不自然卻還是點頭表示支援紫玉的少君,程家驥只覺著腦子裡有一顆威力驚人的航空炸彈爆了。這三個幾年來想有一個自己的孩子,都快要想瘋了的女人,去拜觀音,那除了拜送子觀音,再沒有別的答案了。自己早該想到,對於菩薩這東西,從小在嘴裡滿口的因果報應,行動上卻是天天砍來殺去的幫會裡長大的於三姑,還在信與不信之間。可向以新女性自詡的少君,卻是一直很不以為然的,也只有這個對“開花不結果”的已婚女人來說,比什麼都重要的宿願,才能讓她暫時放下心中的那份堅持。她們三姐妹這一心如磐石不要緊,可你叫程家驥拿什麼去擋?

正當程家驥頂不住壓力要“舉手投降”之際,無事不登三寶殿的邱少言走進了程家的院子。

接過面色蒼白如紙的邱少言遞過來的電報,程家驥懷著不詳的預感細細看了起來,這一看,立時就讓他呆呆的杵在了當場。

程家驥這一出神發愣,可把他的夫人們給嚇壞了,於三姑反應最快,她湊到丈夫面前,關切的問道:“哪裡出了問題,要緊嗎?”

程家驥苦澀的笑了笑後,言不由衷的答道:“事倒是沒多大的事,可你們怕是沒那個心情去西山許什麼願了。”

黃小二是個才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從軍以來,最讓這個以南方的標準來衡量,已算得上“高大威猛”的玉林農家子弟引以為榮的是,憑著爹孃的好模子和在新兵訓練時的優異成績,他前腳一出了新兵營,後腳就被分到了軍部直屬的特務營。這在多是隻在各師的老兵中挑選兵源的軍特務營,可是極其難得的事情。有了這份自豪感撐著,黃小二整天是笑逐顏開精神抖擻的,在執行勤務時,更是認真負責得都有幾分狐假虎威之嫌了。而此時的黃小二正和他的班長許昌籍的老兵陳貴一塊執勤,這也是黃小二第一次輪值輪在軍部門口當班。這兩人今天站的是從午夜十二點到早在八點這一班崗。要是在與鬼子直接對上的地方,這一班崗,可是全天當中的重頭戲,原因無他,日本人要是想搞個突然襲擊什麼的,這八個小時絕對是黃金時段。可這是新二十軍偌大個控制區的心臟,位於玉林城中心部位的軍部的大門口,那一切又另當別論了。一般說來,基本上看不到人的這一班崗的哨兵,就是偷個懶,只要不被查哨的長官抓個現行,也是“無傷大雅”的,實屬是個輕鬆活兒。有人要問了,要是有人襲擊軍部怎麼辦。真要日本鬼子的特工能殺到軍部門口來,兩個站在明處的哨兵,又頂個屁用。在遇到強敵時,真正起到預警作用的,還得是安在軍部大院裡面的那些個暗哨。

凌晨兩點一過,把兵當油了的陳貴,就抱著槍在靠在哨亭裡舒舒服服的打起了盹。而實心眼的黃小二卻站在亮得耀眼的哨燈下,睜大了眼睛注視著周圍的每一點風吹草動。

“得、得、得。”在寂靜的大街上,這動靜大得很,大到連黃小二這樣的新兵都能分辨得出,這是有一群馬匹,正在向軍部這邊飛奔過來。

一種“神聖”的使命感驅使著黃小二迅速站到了大門的正中央,他這是想要把來人攔下來盤查一下,好盡到自己哨兵的職責。

“得、得、得。”馬蹄的響聲愈近,也愈來愈急促,聽得出來,馬上騎士明顯沒有減速的打算,竟是要直筒筒的衝入軍部。

“卡!”黃小二手中的美製卡賓槍上了膛,說實話,這會兒,手心裡已全是汗的黃小二緊張到了極至,他連應該把陳貴給叫醒都忘了。

來者的馬速快得出奇,前一刻黃小二才看到不遠處的長街轉角處露出了一個馬頭,只過了幾個呼吸的工夫,五六匹龍騰虎躍的矯健戰馬,便闖到了他的面前。

剛想要朝天鳴槍以示警告的黃小二愣住了,使他在這當口驚惶失措的原因很簡單,那個一馬當先的穿著軍服的青年騎士的肩章上有一顆明晃晃的金星。

本來雙方之間就只剩下了幾個馬身的距離,黃小二是一站著不動了,馬可是不會原地立正的,眼看著這個新兵就要被那來勢洶洶的頭馬給撞上了。

最後關頭,頭馬上的騎士用力把韁繩朝左一拉,硬生生的把馬頭給拉偏了半步,緊接著一支鑲著一排銀製小風鈴的馬鞭,把黃小二連抽帶推的給“彈”出了老運。

“小子,傷著嗎!”那匹率先衝入軍部的大紅馬,在衝過大門口十幾米遠後,又在馬上的少將騎手的操縱下,畫了一個漂亮的弧線,飛快的折了回來。

已被驚醒的陳貴趕了過來,給騎大紅馬的長官規規矩矩的敬了個禮。

“陳大頭,這是你帶的兵!”年青的將軍對陳貴的說道。

趁著兩人攀談的工夫,因對方在這一馬鞭上使了巧勁,而只是傷了點皮肉的黃小二,滿懷好奇的打量起了他平生所見的第一個將軍來。

比黃小二自己還要高大少許的塊頭,梭角分明的國字臉,微微上翹的嘴唇,眼神那強烈得要溢位來的剛強堅毅,舉止間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豪氣幹雲。總之,面前的這位朝氣蓬勃、顧盼自雄的青年將領,完全能跟黃小二所知道的那些名傳千古、少年得志的英雄人物們相提並論。

這位將軍顯然是真有急務要辦,在確定黃小二沒大礙後,他立即就扭轉馬頭向軍部大院的深處急馳而去。將軍這一動,那四五個先前停下馬來等將軍的衛士模樣的騎士,也跟了上去。

“班長,這是哪位長官啊!居然敢帶著衛兵,大半夜的在軍部裡跑馬。”直到這時,才從地上爬起了身來的黃小二問道。

“你小子命大,要不是文二爺好身手、好騎術,換了別人,就剛才那一下,你不死也夠嗆。”陳貴越說倒是越來了精神“他文二爺是哪個,是咱們軍座半輩子的鐵桿兄弟,別說這幾個人,就是他帶上個幾百號人馬進軍部,還有哪個不長眼的,敢攔著不成!”

陳貴的這幾句賣弄,聽得在家時就知道新二十軍裡有個勇冠三軍的文老虎,剛才還得以意外瞻其風采的黃小二,好一陣熱血沸騰。

“你小子,別隻光顧著高興了,快到哨位上給我站好站直了。我估摸著,呆會保不準,還有別的長官要來,你小子要是再出洋相,下了崗,看老子不剝了你的皮。”

陳貴料得還真準。接下來,軍部大門接二連三的迎來了一位位或騎戰馬,或坐著美式吉普車的“稀客”。而黃小二在敬禮敬得手痠的同時,也在陳貴的解說下,把從軍前心目中那一尊尊威風凜凜的“戰神”,跟一個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軍人給一一對上了號。

黃小二都興奮得有點麻木了。而在他記憶中也永遠留下了,對這些平時想見一個都難的“大長官”的初始印象。直到多年後,軍姿如鐵的劉師座;文質彬彬、搶先給哨兵敬禮的馬師座;回禮的姿式有點怪的趙團座;能把跨下那匹大洋馬駕馭得如臂指使的劉旅座……,都一個不少的深藏在黃小二的心底。當然,黃小二更不會忘記那天,從他面前過去的每一位長官都是那樣的風塵樸樸、滿臉憂鬱。

黃小二是過足了“追星的癮”。遠比他這個新兵蛋子要想得多得多的陳貴,卻早已是發生在自己眼前的這一切被震撼得目瞪口呆了。

直到行色匆匆的眾將一一過完,陳貴才從驚詫莫名中回過神來,驚魂稍定的他在連喘了幾口大氣後,用肯定得不再肯定的口吻衝口而出道:“****!全軍的所有師、旅長、軍直屬團長一個不拉全部到齊,鐵定出事了!”

陳貴說得不錯,的確是出事了,而且對正蒸蒸日上的程家驥系統而言還是大事,天大的事!

此刻在“上書房”裡,擠滿了高階軍官,光是將軍就有七個。

書房的門被悄著的推開後,又被輕輕的掩上了,在這過程中,面容冷峻的錢紳走了進來。

“老錢,程老大有準主意了嗎!”憂心如焚文頌遠搶上前去,急不可等的問道。

“還沒有,軍座說他還要再想想!”向來讓人高深莫測的錢紳在回答文頌遠的問話時所用有些力不從心的語氣,就讓在場的許多人對事態的嚴重性,有了新的估計。

“還想個啥,不去就是了。大傢伙這一年來在乾的犯國府忌諱的事情,可不老少。這個時候讓軍座去重慶述職,明擺著不是要把軍座扣下法辦,就是要玩那套明升暗降的老把戲。反正就是想吞掉咱們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這點家當。這種“鴻門宴”,我當年見得多了,一去就全完,不去就屁事沒有。”對程家驥忠心耿耿的新編第一團團長趙得生,說得倒是很透徹。只不過,他的思維有點落伍於時代了,至少在名義上軍令、政令已是出自一門今天,畢竟不是那個軍閥混戰的昨天了,抗命那是那麼好抗的。

“硬頂是不成的,是不是讓軍座稱病告個假?”高士英幫腔道。

“我看成,只要浩然在軍中,那怕“老頭子”給新二十軍再派十個、八個軍長,也壓根沒戲。折騰到最後,軍委會還得讓浩然來當這個家。”能有資格開口閉口的叫著程家驥的表字的,新二十軍裡也唯有一個劉天龍了。

“我覺著事情不一定就遭到趙團長說的那個地步。這一年來,咱們固然小動作多了點,可也沒少打鬼子,要不要先個聯名電報就說我軍周邊的鬼子正在蠢蠢欲動,請軍委會批准軍座緩行。這事只要一緩下來,指不定就能拖下去了。要是不成,那我們再想別的法子也不遲”馬思遠的想法雖過於思想化了些,可若是做為試探上峰的態度之用,卻也不無可取之處。

“我贊成楚山的主張。”邢玉生附議道。

錢紳在一旁一言不發的平心靜氣的觀察、分析著眾人的反應。

未幾,工於心計的錢紳就在肚子,把他揣摸出來的,在場所有人的心態給排了排號。

文頌遠、趙得生這兩人自不消說,是屬於那種程家驥不管去什麼,都會跟著走到頭的死黨。當然,說起死黨來,錢紳自個也得算上一個。

別無選擇的劉天龍和因程家驥的庇護才能在齊崇德那夥人手上“逍遙法外”的高士英,雖未必對程家驥有多少忠誠心,可在這當口倒也還是靠得住的。

馬思遠、邢玉生的思想太活,只能算是基本可靠。

讓錢紳最感“興趣”的還是,一直沒有表態的由快速縱隊升格而來的新二一二師的師長劉祖唐和炮兵指揮官鄭重這兩個雖也對程家驥的“知遇之恩”感激涕零,可正統觀念根深蒂固的從中央嫡系部隊裡過來的新二十軍的高階軍官。

按錢紳分折,目下這兩個人不正處於無所適從的迷茫中。

‘這不是一個好現象’錢紳在心裡對自己說道。相比之下,他對炮兵這麼一個依附很強的配屬兵種倒是不哪麼擔心。可對統帥著在新二十軍中論起綜合作戰能力來,僅比新一百師略遜一籌的新二一二師的劉祖唐,錢紳就不敢有絲毫的掉以輕心了。

‘得對新二一二師加強控制了!’錢紳可從不是隻想不做的空想家,看來劉祖唐一帆風順的日子,馬上就要劃上個句話了。

至於,眾人提出的哪些建議,錢紳其實並不如何在意。這隻因,才從程家驥身邊過來的他,對程家驥會做出的決定,早就胸有成竹了。是的,儘管,程家驥本人還在猶豫。可在冷眼旁觀的錢紳看來,自己的軍座最終決斷,已是呼之欲出了。也正因此,錢紳的內心才會感到些許疲憊。

“嘭!”隨著重重推門的聲,正主兒帶著一臉的“秋風蕭瑟”,出現在了大家的面前。剎那間,原本未免吵雜了些的書房成了無聲的世界。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程家驥的臉上,彷彿哪裡有一朵鮮花正在盛開似的。

“我決定,明天下午,也就是六月十八日奉命出發。先去乘汽車去桂林,再從桂林直飛重慶。在我去重慶述職期間,由錢參謀長代行我的職權。”程家驥此言一出,舉座皆驚。而這些新二十軍的骨幹分子們,稍後所做出的反應,卻是各式各樣,拼命阻攔的有之,面帶憂色者有之,大鬆了一口氣也大有人在。

程家驥卻不毫不受上述這種種的影響,徑直頭也不回的大步向書房外走去。

其實,程家驥下這個決心,也下得是在實不容易。其它人想到的,身在局中的程家驥也都想到了。在程家驥算來,此次去渝,軍委會給他來個撤職查辦也是不無可能的,而委任他專任集團軍副總司令,或是“提”個軍委會中將參謀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當然要是應付得好,再加上幾分運氣,想要順利過關也不是什麼“異想天開”的事。一句話,只要程家驥一踏上重慶的土地,他和他一手啻造的新二十軍,就走上了條佈滿重重危機與詭秘莫測的變數的“荊棘路”。

可要是以各種推脫,雖也許能勉強賴過關去,可那樣一來,國府對新二十軍猜忌之心就勢必愈來愈重。到頭來,新二十軍這支被軍委會多方限制的勁旅,就會淪為一支地地道道的半割據武裝,而程家驥本人也會成了一個聽調不聽宣的地方軍閥。總而言之,程家驥和新二十軍極有可能就在玉林地面上以守土安民為己任,一直呆到抗日戰爭結束那天了。這個結局,是隻拿地盤當加強力量的手段,其本心還是志在盡力想使已是多災多難的祖國在場千年浩劫裡,少付出點本不該付出的代價,多得到些看得著的利益的程家驥,所絕不願意接受的。

既想不因被“中央”邊緣化,而遊離於主戰場之外,以至無所做為,那程家驥就只能押上手中的軍隊、地盤甚至是他個人的人生自由賭上這一把!

在跨出書房的門檻時,程家驥腦海只有一個念頭,自已必須要去盡一箇中國軍人的本分!要不然自己一定會為之悔恨終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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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通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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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風起青萍末(三)

!# 重慶中二路羅家灣十九號。這座雕樑畫棟的傳統中式建築,原是前清同光之間,某一任以貪婪成性而聞名於全川的張姓鹽茶道的府第,曾經也是冠蓋雲集、車馬如雲,名列重慶的幾大名宅之一。民國建立後輾轉於多位富商大賈手中,雖仍廣大寬深,可已是破敗之相漸露。直到抗日軍興,國民政府遷入重慶,這所老宅子才重新煥發它的“青春”。可讓人不免有些遺憾的是,張家老宅這種“英姿勃發”,卻是讓整個重慶、偌大一個天府之國、所有還“有幸”能生活在“青天白日旗”的籠罩下的中國人,及漢奸和日本人都對此地談虎色變為代價的。總而言之,在當時華夏大地上,無論其國家、民族、政治立場何屬,幾乎沒有那個人能在說起羅家灣十九號時能面色如常的。光靠區區一座宅子,當然沒有這如許大的威力,讓成千上萬人顧忌、畏懼、厭惡、仇恨其的原因,還是因為這裡那個勢力龐大得堪稱一時無二的特工機關的本部所在。這個職能與前明的錦衣衛相似的組織,在中國近代史上名聲絕對算得上是臭名昭著,以致於從它的前身某個以衣著的顏色命名的社團成立的那一天算起,民國政府的內部包括大批資深將領在內的開明人士們,就一直在堅持不懈的要求最高當局撤消這個部門,至於這些人在明暗間對羅家灣十九號的敵視、限制、戒備那更是早已公開化的事情了。由此一條就可見,這個是一個何等“陰暗”的存在。而這個存在,在抗戰八年間在對內鎮壓時所犯下的滔滔罪惡和對外禦寇時所取得的累累榮光,無疑讓其原本就蒙在一層神秘的面紗下的真實面目,變得更加的樸朔迷離了。

說是不解之謎,可只要你小心拂去覆蓋在它的身上歷史的塵埃和政治迷霧,平心靜氣的以客觀公正的心態去審視、去評估,這頭飛揚跋扈、不可一世的“猛獸”,不過是依附於國府一個強力機構而已,攘外也罷、“安內”也罷,它所做的一切統統都是出於一個簡單目的,將它所效忠的那個政府、那個人的統治維持、延續下去,僅此而已。

此刻,就在羅家灣十九號裡,正有幾個人在悶聲不響的琢磨著遠在幾千里之外的程家驥和他的一手創立的新二十軍。

既是琢磨,就定得有精確詳實的資料可憑,否則就只能算是憑空臆想。辦公桌上那一大疊從程家驥當年與人爭風打死人的細節與新二十軍的幾筆大的“非法所得”的大概估算在內的林林總總的文件案牘,充分的顯示了羅家灣十九號那讓高傲的美國人都歎為觀止的情報收集能力。

“這些情報諸位都從頭到尾看過了。“老闆”的要求是要我們在程家驥到重慶來之前,搞出一個報告來。誰先說說?”打破沉默的這位身上帶著很濃的學究氣的瘦高個少將,正是情報研究室主任鄭濟。出於歷史的原因,後世的絕大多數人都簡單的以為黑衣殺手、老虎凳、辣椒水就是羅家灣十九號裡的一切。而在事實上,這裡確實有一大批從來不參與刑訊的情報分析、破譯電碼等方面的專家,而早年畢業於黃埔軍校的鄭少將,就是這些被那些滿手血腥的外勤人員譏為“紙上談兵”的文職人員的頭頭。

不知這何,鄭主任的倡議並沒有得到響應。良久後,屋子裡還是隻有一個聲音,翻閱卷宗時發出的“譁、譁”聲。

鄭主任在無可奈何之下,也只好說道:“既然大家都覺著自己的想法不成熟,那就再看看、想想吧!”

此時,房口開了,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不敲門就闖了進來。這種行為顯然是不禮貌的,可要是發生在上位的身上,那就另當別論了。

“副座。”

“老闆!”

“坐!”不管算不算是欺騙手段,這位被好友胡總司令“譽”為“人情世故熟”的“老闆”,在對待手下的這般軍中文人的時候,至少還是比較客氣的。

“副座,事情有變化?”儘管,“老闆”的臉上一如往常般的帶著招牌式的笑容,可他的眼神裡的那一絲急切,卻還是瞞不過與之共事多年的鄭少將。

“情況確實有變,一個小時前剛剛接到桂林方面的電報,程家驥已到桂林,正在聯絡交通工具。若是中間不另生枝節的話,他將於今天深夜搭乘“飛虎隊”的飛機到達重慶。”說這句的卻不是那位好色如命的“老闆”,而是緊隨著前者的腳步,走進來的一位拿著一個資料夾的青年少將。此人的氣質頗有些與眾不同。他在形體彪悍、步伐穩健之餘,卻又有幾分儒雅之氣。也正是同時帶有兩股不相調和,卻又並不相互排斥的味道,讓他渾身上下都洋溢著一種不對稱的美感。

還沒有來及座下的幾位校級書生,紛紛再次立正敬禮。

從那些大多從來沒有拿過槍的校官與其的短暫寒喧中,我們可以知道,這位後進來的青年少將姓沈,是羅家灣十九號的一位處長。

沒錯,這位沈將軍正是於三姑的老熟人,那位兩年前曾程家驥守過病房的沈隊長。說起來,在羅家灣十九號裡敢搶“老闆”的話頭的人可不多,光從這一點,就能看出沈處長在“老闆”心目中的位置。

而他那幾句話,也在屋子裡的人群中,引起了一場不小的轟動。這也難怪,雖說昨天一早程家驥就給主管軍官述職事宜的軍政部,拍了一封“奉令照辦,刻日抵渝”的回電,可恪於部隊長在離隊述職前,總要拖上幾天以把部隊裡一切事務安排停當的不成文的官場慣例,誰也沒有料到程家驥會說來就來,竟是連一天也沒耽擱。

“時間的確很緊。我來的目的就一個,請諸位就這上面的疑問,儘快的做出一個結論來。”方才一落座,“老闆”便開門見山的給這場研討定了調子。

“老闆”的話聲一落,沈處長便開啟他夾在腋下的那個資料夾,拿著一張寫滿了蠅頭小楷的毛筆字的信箋走向了鄭主任面前。

剛開始時,自恃甚高鄭主任還想等著沈處長給他遞到手上,事實上以他的資歷、地位也有這個資格。可當他瞄見沈處長所執的那張信箋上的那筆字跡時,竟忙不迭的站起身來,雙手去接。

看到鄭主任這番做作,在場的這些對其的孤高自傲的為人,知之甚深的校官們,也俱都是面色一肅。這個現象其實再是好解釋不過了,在時下的重慶,除了最高當局的“御筆親書”外,再沒有別人的區區一張紙幾十字,能有如許驚人的威力了。在詫異程家驥一個半路出家的雜牌將領,竟能這麼得最高當局器重的同時,眾人也真正意識到了自己正擔負著的這項任務的份量。

“你們馬上抓緊議,我就在這等結果!”似乎是生怕已有點顫顫驚驚的部屬們還不夠重視,“老闆”又在眾人了心頭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在經過連連“加碼”後,每一個參與其間“研究員”的心理壓力之大,是不言而諭的。評議就這麼著,在壓抑至極的氣氛下進行著。受這種氛圍影響,大多數人在表述自己的意見看法時,說話的聲音都是輕而又輕,就如同在交頭結耳、竅竅私語一般。即便是鄭主任這位“天子門生”,也是說著說著鼻尖上就冒出了細微的汗粒。

“老闆”倒也有些氣度涵養,在眾人爭執討論的過程中,他一直默默無語的座在一旁,翻開批閱著他自己帶來的其它檔案,好一副兩耳窗外的樣子。可在外勤單位呆慣了的沈處長,就沒那有那份養氣功夫。起初還能硬撐著,隨著時間的步步推移,他的小動作也漸漸的多了起來。

“逸夫,反正這裡的事情,一時半會也完不了。你管的雜事多,還是先去忙你的吧。過會彙總時,我讓人去叫你。”見此情形,“老闆”在心裡暗歎了一聲後,體貼有加的對他的愛將說道。

“老闆”料得不錯,雖然有其親自座鎮,可這場分析會議還是從下午三點足足開到了晚上七點,方才進入了彙總階段。

“副痤!在權衡討論後,大部分同仁都認為,“上面”所擔心那些個情況,都不大可能出現。”

“鄭兄,請說說理由!”

“首先應承認,程家驥系統的軍隊的戰鬥力是相當強勁的,其已半公的特工力量的能量雖小,便辦事的效能也還算過得去。但程家驥要是想形成一股有生命力的割據勢力,還缺少許多必須條件。比如說,他手上沒有一個可靠文官集團,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培養得出來的,更不用說到目前為至還看不出程家驥有任何想要自行培養地方幹部的跡象。再說,從程家驥這兩年在其所佔據的地算裡的所做所為上看,他也沒有表現這方面的主觀願望,否則不會對當地計程車紳豪族不例行拉攏,對所屬各縣的大大小小的官員,也基本不加撤換更替,以致於那幾個縣地方勢力都還心向桂系。要知道,這些人都是一個政權的基礎,沒有他們的支援,就算他減的稅再多,也不過得那些小老百姓叫幾聲好,終成不了什麼大的氣候。起碼從表面上看,確如程家驥自己所說,他只是在借地養兵。”

“老闆”揮揮手,示意鄭主任繼續說下去。

“至於,程家驥的思想理念上看,因其出身的大戶人家的關係,較為保守。有意思的是,在軍事上向來天馬行空的程家驥,竟然有很強的法理觀念。這一點從一年多前刺殺與他的關係最親密的文頌遠的那個小女孩能一直活下來就是明證,要是換了別人早就將那個女孩當成一個隱患給解決了。從心理學的角度上看,能剋制自己去遵守現行的法理準則的人,一般是不會對現政權有太強的逆反心理的。最關鍵的是大量的證據表明程家驥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極端民族主義者,醉心於向日本人進行以血還血的無差別對等報復,併為了這個理想將大量本可以收入私囊的錢財投在部隊上。這還不算,在程家驥的潛移默化下,新二十軍裡做為一支軍隊的骨幹力量的基層軍官們,也大多接受的這種觀念。也就是說,即便程家驥本人日後,想要轉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按現在國際上通行的衡量標準,這種過於激烈的民族主義思潮,屬於極右翼。再加上在新二十軍裡也一直沒有發現過有組織的“異黨”活動。據此上可判定,程家驥的政治傾向沒什麼不妥。”

“鄭兄,這個結論,你能肯定吧!齊崇德他們報回來的情況,可是說程家驥處處包庇有“通共”嫌疑的新二十軍的副軍長高士英的。”‘老闆’追問道。

“從程家驥身上,我聞不出一絲一毫“的異黨”味道。就算真是包庇,怕也是因為高士英在新二十軍的獨特的作用。再說齊崇德他們盯著高士英快兩年,都拿不出半點真憑實據。光是靠著抓到過一次高士英倒賣軍火,就一口咬定一個少將副軍長“通共”,是不是有點太意氣用事了。”鄭主任那斬釘截鐵般的口吻,讓深知自己這位副手擁有一種看著檔案就能破案的“特異功能”的“老闆”,對他的話再無懷疑。這也使得礙於杜老闆的情面,在內心裡並不希望程家驥“翻船”的‘老闆’,在心中長舒了一口。他很清楚,在大致排除了“獨立創業”和“私通異黨”這兩個可能性後,最高當局是不會把程家驥當真如何的。

“逸夫,我們這些人裡你是唯一見過程家驥本人,並與之朝夕相處過的人。就你個人看法說說,他是個怎麼樣的人。”隨著老闆這一點名,在場的七八個人就都把目光投到了沈處長的身上,說到底,閉門造車與親身接觸相比,就算是前者的討據再充分合理,也少了後者那份非親歷其境而不能有的感性認識。

“我對程家驥的印象,鄭主任大都已說過。我能補充的不多。只一條,家驥受傷後,有上百軍政要員曾經去看過他,就我的感覺,他對政治人物的戒心很深,越是大人物他那種敬而遠之的心態就愈是明顯。”

‘政治冷感!’“老闆”又在心裡給程家驥打了一個“紅點點”。

晚上十點,就在‘老闆’的前腳跨進最高當局的官邸後不到半個小時,程家驥所乘坐的那架屬於美國自願艦空隊的“順風機”,飛到了重慶上空。

###第五十一章風起青萍末(四)

!# 在不載於史的小事上,靠著“天書”做弊的程家驥那“未卜先知”的本事自是不靈了。當然也就不可能知曉自己才被一大堆以琢摸人為職業的專家給從裡到外“解剖”了一道。可要是說,程家驥對其將在重慶要面對的種種考驗,沒個運籌打算,那確也是萬萬說不過去的。

只可惜,預想與事實之間,永遠是存在差距的,尤其是在“對手”比你強大得不足以道里計的情況下。

一下飛機,程家驥就敏銳的覺察到,自己先前所下的那些揣摸功夫至少有大半是做了白用功了。

沒有預想中的下馬威,也沒有讓人如沐春風般的“眾友相聚”和隨之而來小心翼翼的試探。軍政部的部附親迎,住處被安排在國府路他曾住過的那幢別墅裡,陳部長的秘書代表陳部長也在機場恭候。在與眾人不著邊際卻絕不失禮的寒喧客套一會後。程家驥等人便在一位軍政部的少將高參的陪同護送下,離開機場前住所安頓。總之,一切都顯是那樣的合乎情理、規格,若不是在心裡早就先入為主,程家驥自已都會以為,這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述職了。

正當程家驥打定要靜觀其變的主意的時,事態卻又起了變化。

當天午夜,剛剛要入睡的程家驥被一群穿著中山裝的壯漢拿著陳部長親筆寫的約見條子給請上了車。這其間,還出了一段小插曲,為了要跟著程家驥前去,屠靖國和馬三寶還差點跟那幾個執意不許的漢子動武。最後,還是心中有數的程家驥喝住了屠、馬兩人,才沒有鬧出事來。

其實,對這幾個表面對自己恭敬有加,可骨子裡卻處處溢位高人幾等的優越感的“政治部的工作人員”的真實身份,程家驥一見到人就明瞭了六七分。可既然,人家不主動點破,程家驥也就樂得裝聾作啞了。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這兩年讓層出不窮的刺客,給鬧得都有點草木皆兵的程家驥,才會在自己的人生安全上做這麼大的妥協。畢竟,這是重慶,真要是“那個人”想要動他,莫說是帶上三兩個身手好衛士,就算是帶上一個營、一個團的精兵悍將,到頭來也是白搭。

這時的重慶正處於大轟炸的高峰時期,不但白天日機頻頻光顧,有如入無人之境,就連能見度極低夜晚,“大和民族”的空中強盜們也對能在中國的戰時首都上空竄來竄去,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在這種極為惡劣的情勢下,一入夜就實行燈火管制,也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情。

一行七人,兩輛法國造的半舊不新的雪鐵龍轎車,就這麼,在漆黑一片的大街小巷裡,東旋西繞了好半天后,才拐到了一處小山坡前。

走上山坡,一座防空洞,出現在了程家驥的眼前。做為防空洞口,只能容兩人同時出入的規模怎麼看都是狹窄了些的,而這個洞口的外觀形象,也十分的簡陋,唯一值得一提的是,衛兵可有不老少,且個個都是荷槍實彈,好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這個發現讓原對此行的目的地為何處,將要見到什麼人,很有信心的程家驥頓生忐忑,這該不會是要把他關押起來吧?在走進那道鐵柵欄時,將要身陷囹圇的恐懼,讓程家驥腳下有點發軟。說實話,死他倒不怕。否則當年早逃回南安老家去當個無憂無慮的敗家子了,可要是被關在某一處見不得天日的地方,與世隔絕、骨肉分離,卻又另當別論了。可事到如今,他又能如何,也就只能跟著命運走了。

幸好,事實很快就證明瞭程家驥的擔心純屬是杞人憂天。在順著臺階一直往下走,並一道道了經過了三道華麗的皮革包門後,程家驥來到了一個被強烈的燈光照耀得如同白晝的寬敞得足以使人感到一種震憾的所在。在這個有大半個足球場大的長方形大廳裡,不但正有上百名的文職工作人員在忙碌著,且在其一角還有幾十名將校軍官圍著一個把全中國都標了進去的碩大無比的沙盤,在討論、推演著。

見此情景,讓曾為第三帝國的“輝煌”狠狠的著迷過一陣子的程家驥不由得先倒吸一口涼氣,接著兩個字衝口而出“狼穴!”

“浩然!還真給你蒙對了,這個地方的確是照著德國人的樣子的弄的。”對這個聲音程家驥無疑是熟悉的,熟到一聽,就能閃電般的把人在腦子裡對上號的程度。可這就更讓他驚詫莫名了,這個聲音的主人怎麼也到了這了,他不是應該還率部在江西戰場上和日本人玩推來磨去的遊戲嗎?

“浩然,我剛交卸了前方的軍職,正準備在大後方籌辦一所新制軍校。在籌備工作展開之前,暫時在‘侍從室’裡幫把手。”原本也站在沙盤邊上的黃中將一邊給滿臉不解的程家驥分說著在他處身於此的原因,一面向程家驥快步走來。

“培民兄!”

看著好友兼老上司在說到“新制軍校”這四個字時,那股子眉飛色舞的勁兒,讓程家驥真正無語了。在這個有槍就是草頭王的亂世中擁兵自重的將軍何其多,可象黃中將這樣從一個掌握七八萬大軍叱詫風雲的集團軍總司令,一夜之間成了一個目前只存在於紙面意義上的軍校校長,卻還能甘之如飴、喜出望外者,滿天下又能有幾人?

“黃將軍、程將軍,請跟我來。”一個插著鋼筆的“中山裝”走過來說道。

“嚴組長,勞煩了。”黃中將的這種鄭重其事,固然是因為他為人平易近人,很少有擺官架子的時候,另一面又何嘗不是在暗中提醒程家驥對方的身份不容小覷。

對於黃中將好意,程家驥自是瞭然於胸,他趕忙也跟著唱了一個諾。

“兩位將軍客氣了,請!”嚴組長表現出來的淡然自若、不卑不亢,也讓程家驥對這個人平添了幾分好感。

接下來,程家驥和黃中將一同在嚴組長的引領下,從一個側門出了燈火輝煌的大廳。在這通風良好的山腹中,三人走了大約有五六分鐘,才走入了一處裝飾著羅馬柱的走廊裡。無需詢問,光是看到身邊兩人那一臉莊嚴肅穆,程家驥就是反應再遲鈍,也明白這是到了哪扇大門口了。

果然,大門開啟後,程家驥又看到了那張中國目前“級別”最高的臉龐。辦公室裡可不只最高當局一個人,陳部長也赫然在座。

“培民、浩然,坐。”與兩年前相比,最高當局的氣色要好的多。這也難怪,兩年前是什麼時勢?今時今日又是什麼時勢!經過長年累月的往來混戰,當初來勢洶洶的日本人,早已露出了疲態,就算是得益於關東軍主力南下,穩往了一度下滑的局面,可也再不復當年席捲天下的聲勢了。而時下美英等歐美列強又與日本日漸交惡,如果這幾個國家與小鬼子當真打起來,在這位極為重視國際力量的藉助與運用的最高當局看來,那就意味著不可一世的日本已是敗局已定了。憑心而論,程家驥對最高當局的心情,在一定程度上還是理解、甚至是贊同的。雖說將本國的起落沉浮寄希望於國際風雲變幻,未免會讓每一個有愛國心的中國人“另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可只要能少流一些中國人的鮮血,誰又能說不是一件善莫大焉的事情了。

“培民、浩然,最近的國際局勢變化,你們應該也知道一些。另據確悉,日美的談判一旦破裂,日本極可能會在太平洋上採用軍事行動。浩然你在戰略方面頗有造詣,你先說說,日美全面開戰後,日本和大陸戰略會做那些調整。”陳上將語帶親切的微笑著問道。

事實上,陳上將的第一句話,就把程、黃兩人給聽得一愣。不同於黃中將單純的又驚又喜,對歷史的大概程序和陳上將說這個“確悉”的出處(羅家灣十九號的破譯專家破譯了日本的密電碼。)都瞭如指掌的程家驥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莫不是早在這時節出兵緬甸的決策就已經定下來了。

“浩然,你是不是要再想想?”看來,最高當局對程家驥在戰略方面的能力確實是看重的很,這邊知道得太多的程家驥還在考慮自己如何把心中所知妥當的表述出來,善於揣摸“上意”的陳上將已經在變相的催了。

‘不管了!說不說在我,聽不聽在他。國事千鈞重,頭臚一拋輕。就是對個人有負作用,老子也認了!”

不得不承認,雖也勉強可算是“守牧一方”大員了,可終始有著“血太熱”的毛病的程家驥,還是學不來那種實為明哲保身的在政治上的所謂“成熟”。被陳上將一激,原本就對歷史上中國出兵緬甸光是盡了“國際義務”,卻沒有撈到半分實際好外及犧牲巨大的中國戰區被那位有著“酸性子喬”之稱的美國太上皇,出於某種目的醜化成了貢獻最小的累贅這兩檔子事耿耿於懷的程家驥,要不管不顧的再打一“炮”了。

“部長!我說的可只是一家之言,若有偏頗之處……。”豁出去歸豁出去,這一套下級在向上位表述個人意見時的過門,還是要唱得。

“浩然,你儘可以放膽說,這點胸懷我還有的。”陳部長這話,也是語帶雙關,從表面上看,只是他的個人承諾,可要細一品味,程家驥要再不直述胸臆,可就是在置疑最高當局的氣量了。按這個罪名一上綱上線,又豈是程家驥一個小小的少將軍長能擔待得起的。

程家驥在朝一直穩如泰山的最高當局微一躬身後,站到了牆上掛著的那幅大幅世界地圖前,接過一位“中山裝”的遞來的“指揮棒”,開始對指點起江山來。

“目下,同在亞洲有著巨大的利益需求的日、美間的矛盾,已積累上升到不可調和的階段,兩國開戰,已成定勢。一旦戰爭爆發,日本為了同時能支撐在我國和太平洋這兩場戰爭,就只有南進一條路可走。關於“南進”擴張,在日軍內部早有謀劃,其目的就是佔領現為英、法殖民地的東南亞,以獲得橡膠、石油等戰略物資。無可否認,有了這些戰略物資,日本的戰爭能力就能打上好幾翻。而對我國最不利的是,日本在完成這個戰略任務的同時,也“順道”切斷了我方甚為依賴的國際交通線。如此一來,我軍兵出緬甸也就勢在必行。若我軍調集精兵強將,單是與日軍角逐於沙場,並非沒有勝算,至不也能打個平手。可緬甸那錯綜複雜的局勢卻是個大問題。英國人的長期的高壓統治,使那裡成了一個大火藥桶。我們出兵必被大多數緬甸人看成是英國人同路人,根本就得不到當地人的支援,要是日本人再借機以民族自決、亞洲人的亞洲之類的宣傳來煸動緬甸民眾,那些渴望獨立的當地民族武裝,會與我們兵戎相見是肯定的。我最擔心的還是英國人。只要能把英國的僑民、軍隊安全撤到印度,極端自私的他們是寧願把緬甸給日本人,也不會交由我國這個傳統的東亞宗主國來控制的。其中的原因很簡單,給敵人日本佔了,戰後還能拿回來,給了盟友中國,即使日本戰敗,英國想要再和緬甸湊到一塊去怕是就難了。有上述的利害關係,英國必定會拿我軍當‘替死鬼’用。綜上所述,天時、地利、人和皆不在我,身邊再有一個居心叵測的盟友,就是有再強大的雄師勁旅,又焉有不敗之理。若是再一個應付不好,全軍覆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程家驥說到這突然話峰一轉。“雖說緬甸的局勢險惡,但也不是一盤無法落子的絕棋。只要出兵的時機把握得當,我軍也還是有揚國威於異域的可能的”

“浩然,你認為出兵緬甸的時機,最好是在何時。”被程家驥吊足了胃口的陳上將急切的追問道。

“日軍把英國人徹底打垮的前一刻!”程家驥指著地圖上的某一處位置,接著道:“那時,陳兵於滇西南的我方大軍,就可趁日英兩軍兩敗俱傷之機,大舉南下,收拾殘局,把滇、緬交通線全程死死的握在我們自己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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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風起青萍末(五)

!# “浩然,如你所說。即便是少了英國人的制肘。可緬人如果還是在日本人的煽動下與我為敵,我方不是照樣未戰就先失了地利、人和。”陳部長繼續追問道。

“陳部長,緬人所望眼欲穿的唯有“獨立”二字而已,那怕是個名義上的,他們都會為之瘋狂。日本人能給的。我堂堂宗主國就給不起!只要拉上民族獨立的虎皮,就算美國官方出於安撫英國人的考慮,想要強力幹預緬甸的事情,我們也可利用在美華僑的力量,反過來在美國國內掀起一場宣傳戰,相信在我國的強硬立場和向以“民主楷模”自詡的美國民眾的雙重夾擊下,那時定已深陷在太平洋戰爭中的自顧不暇羅期福總統和他的政府,會做出明智的選擇的。說句大實話,要是沒有財大氣粗的美國人在英國人背後死撐著。光是靠日落西山、垂垂老矣的大英帝國在亞洲這點弱小的可憐的陸上軍事力量,能打得過我國一個大的戰區,他就可以躲在被窩裡偷笑了。我遠徵軍完全控制緬甸後,就成了一股能左右整個東南亞戰局的關鍵力量,到那時,英、美、荷蘭等歐美列強就是心裡再不情願,為了他們在亞洲的傳統利益能夠延續下去,也要借重、求助於我國。這樣一來,我方就能從被動的請求援助,變為與之平等的和作夥伴,真正的擠身於世界大國之列。”程家驥初時還有些心懷惴惴,可愈是說下去,就愈是意氣風發起來,到最後一句時,言語間已是大有江山萬裡盡在掌中的意味了。

舉座皆驚!

“浩然,你要達到上述目的,我國要在緬甸投入多少兵力。”或許是受到程家驥所說那句“真正的擠身於世界大國之列”的誘惑,一直保持緘默的最高當局終於開口了。

“校長,初始兵力,不低於三十萬,力圖一舉擊潰日軍。”程家驥看了看“聽眾”們那凝重如山的神情,緊接著又是話峰一轉。“只要局勢稍一平穩,我方即可逐步從緬甸抽兵回國,所空出的防地可由那時已建立起來緬甸國防軍負責。若是一切順利,從國內派到緬甸去的駐屯軍,只需常年保持在七八萬人左右即可。我相信這個兵力數目,對國內的戰局不會有太大的影響!”程家驥接二連三的”重磅炸彈”炸下去,繞是最高當局和陳部長的城府再深遂如海,也不禁好一陣心神搖動、浮想連翩。他兩位尚切如此,骨子裡是個直心腸的黃中將就更不消說了。

黃中將這一爭切起來,連平時他很是注重的上下尊卑都顧不上了,徑直搶問道:“浩然,你想過沒有,先不說非我類似其心必異,就是以已推人,任是那個國家政府也沒有願意別國在自己的領土上駐軍的。要是有絕對強大的軍力,也還能勉強鎮得住場面。可要是如你所言,在偌大個緬甸只留下一個集團軍的駐軍,是不是冒險了。別到時,沒被日本人打掉,倒被咱們一手扶起的緬甸新政府給擠了出來,那可就是國際大笑話了。”

“培民兄,我只說國內派去的,可沒說不在當地招募啊!要知道東南亞一帶光是華人華僑,就有近千萬之眾,這還不算為數更多的華人後裔,只要能把根扎到他們身上,我軍的兵源可就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了。”程家驥說這話時,的確只是從解決兵源補充一個方面著想。可說者無意,聽著卻有心。以最高當局和陳部長的政治頭腦,在閃念間便想到了由此延伸出來的另一個好處,東南亞華人勢力的澎漲。假如能順水推舟的讓東南亞出現一個或幾個以華人為主的國家,算起收益來,這可不是單純的軍事擴張能比擬的。搞得好,還能在海外多出幾塊打著自治區的招牌的實際領地,這叫什麼,這就叫開疆拓土!人到了最高當局現下這個“唯我獨尊”的位置上,還有什麼,比開疆拓土、名標青史更能吸引他的。

單從其眼中燃燒那股熊熊火焰,在場每一個都能看出,此際的最高當局是何等興奮與激動。

“喲!凌晨一點多了!培民,浩然又是車又是飛機的,都奔波了一整天了,你帶他下去休息一下。其它的事,明天再談。”陳部長站出來說道。

程家驥和黃中將遵命告退後,房間裡的交談還在繼續。

“辭休,你看了。”已恢復了常態的最高當局平心靜氣的問道

“校長,以我之見,想要象程浩然所言的那樣在幾個大國之間“跳舞”並最終獲利難度頗大。可他提的這個計劃,卻也能讓緬甸的形勢比我們原先估計的要好得多。最低限度在軍事上,我軍在緬甸不會吃太大的虧。”對遠徵軍司令長官一職很感興趣的陳部長,最關心的還是出國去的部隊,能不能打得勝,能不能回得來。而程家驥的建議,顯然在這方面正中了他的下懷。

“是啊!我們手上的籌碼太少。程浩然這個方案雖有些“異想天開”,真要實施開來,卻是最能保障我國的利益的,還是那句話,我們只要美援!不要美國太上皇!只是國與國之間再扯上了政治,想不錯綜複雜都難,萬一要是弄巧成拙真把美國人惹惱了,從長遠上看對我們就太不利了。”憑心而論,做為一個處於戰事狀態的大國、弱國的領導者,最高當局的處境,難啊!

最高當局微一沉吟後,接著說道“這樣,你馬上組織一些人,研究一下程浩然的方案,先儘快搞個可行性分析報告出來。你記住,人一湊齊就集中起來居住,一張紙都不許從帶出辦公地去。對外就說是軍委會又辦了一個學習班,這些人是去受訓的。至於名義你來定。”

好嘛!程家驥所申報的這個“緬甸應對方案”。這就算是正是“立項”了,而且一立,還就立出個保密單位來。

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的陳部長立刻火急火燎的去督辦去了。

陳部長一走,最高當局便從辦公桌上取出一張寫有“任命程家驥為軍事委會員中將高參”字樣的手喻,在這上面畫了一個大叉。

畫完這個代表做廢的叉後,最高當局按響了桌子上的電鈴,很快那位先前引領程家驥到這裡的嚴組長出現在了門口。

“恩彥先生睡了嗎?”最高當局問道。

“先生,恩彥先生剛吃了安眠藥?”嚴組長小聲答道。

“那就算了。不!還是請恩彥過來一下。”

“是!”嚴組長比來得速度更快的去了。他可是一個明白人,能讓最高當局在明知那位素有最高當局的“文膽”、“智囊”之稱的陳恩彥先生,已服下安眠藥的情況下,還堅持要請其過來的事情,可是半點也耽擱不得的。

當天晚上,最高當局辦公室裡的燈光一直亮到很晚、很晚。

事實上,在這個日後讓英國的史學家們一直耿耿於懷的晚上,一夜無眠的人很多。這其中不僅有躺在“地宮”裡從法國進口的高階席夢思上翻來覆去思緒萬千的程家驥;還有因程家驥被帶走後一直未歸而得到處打電話、拍電報的於三姑等人;收到“環訊息”的錢紳;忙著到處抽人去成立那個專職討論程家驥的提案的可行性的部門的陳部長;受程家驥“信口開河”之累,從家中被突然帶走的十幾位軍階高低不等的優秀參謀軍官和他們的家屬;

原以為一定會被二次接見的程家驥,在坐等了整整一個上午後,卻接通知,他可以回家去了的通知。

車還是那兩輛雪鐵龍,人也是昨晚那六個人,可態度卻是大不一樣了。這些“御前侍衛”在面對程家驥時,眼神中已沒有了先前那種不可一世的傲慢,多了些發自於內的敬畏。這個發現讓程家驥很高興,他的這種愉悅與虛榮心無關,純是因為他從這些“風向標”身上,看到了最高當局對自己的建議的重視。

一在位於國府路的住處的門口下車,程家驥就看到倚門而望的於三姑。

從這會兒的於三姑身上,程家驥找不到當年那個和自己談幾千支槍的大買賣時不落半點下風的那個精明堅強軍火商人的影子,他能感受到的只有一個楚楚可憐的少婦在受到驚嚇後,見到丈夫安然無恙回家時的欣喜若狂和隨之產生的無限後怕。

‘這次要是能回去,今後重慶這個“神滿為患”的地方,還是少來的好!’程家驥一面在心裡暗自嘆息著,一面走上前去,先把妻子重重的擁入懷中,再雙手一打橫,在眾人目瞪口呆和於三姑半真半假的嗔怒中,直接到她抱進了別墅,抱進了臥室!

黃昏時分。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生活氣息”的程公館的臥室裡。

“浩然,呆會掌燈後,我們倆是不是一快去看看幹爺。他在重慶門路多,特別跟羅家灣十九號的那位“大當家”的關係好得跟親兄弟似的。咱們請他出面幫著疏通一下?”儘管身上也有著女人與生俱來的軟弱,可見過不少世面的於三姑畢竟不是那些大門不邁,二門不出的千金小姐。驚魂一定後,才經“幾經風雨”,猶是香汗淋淋的於三姑便又替丈夫謀劃了起來。

“打個電話去問候一下。這幾天我那裡也不去,就在這屋子裡和你過兩人世界。”老實說,如果沒有昨天晚上那場“隆中對”。於三姑不說,他也會向這位神通廣大的合夥人求助的。可在感覺到自己“升值”後,程家驥敏銳的意識到,今後要更加的謹言慎行,象杜公館這種樹大招風的地方,起碼在述職程式走完之前,是不能去的了。

動嘴歸動嘴,在這其間程家驥那兩支“鹹豬手”也沒有閒著,直一個勁的在身旁的佳人的嬌軀上、香懷裡遊走、探尋著,很快於三姑的眼中便又充滿了盈盈春意。接著臥室的窗簾就又被一隻纖纖玉手給輕輕拉上了。

與此同時,離程公館不遠的一處小樓的陽臺上。

“他姐的!鬼抗日名將?床上名將!從進門走都忙乎一個下午了,還沒個消停!”

“老安徽,你發什麼火。上頭的命令只是讓咱們盯著,至於人家一個將軍愛幹嘛,你一個小上尉管得著嘛。”

“他那是妒忌。沒瞧人家那四姨太,長得多水靈、多招人!”

“老古,你嘴巴也乾淨點,那丫頭也是門裡的,聽人說手底下可是硬得很,又是杜老闆的嫡系徒孫,可不是你我能惹得起的角色。

說話的這幾個鬼鬼祟祟的傢伙穿著“中山裝”,架在陽臺上那架一看就知道是泊來品的高倍數望遠鏡,門裡的人的稱呼,其中一人還是個上尉。這些因素湊在一塊,便順理成章的道出了這些人的身份,羅家灣十九號的小嘍羅!

程家驥這回倒是說話算話,竟一連在家裡“貓”了三天。讓於三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這三天軍政部的人,居然也不登門來催架。於三姑想不明白,程家驥心中還是透亮著了,看來最高當局在怎麼安置自己的問題上也為難的很,他老人家沒個準主意,軍政部的那些傢伙,就是把自已恨得牙癢癢,也是不敢擅自做這個主的!

等到第四天中午,國府路程公館才終於等到了幾天來第一位訪客,對有客來訪胸有成竹的程家驥毫不意外,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這位訪客的身份,是不是太高了點!

###第五十一章風起青萍末(六)

!# 回到這個時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程家驥對於此際官場上那套行客拜坐客、小官拜大官、節、壽、喜、傷、病、死等等的人情世故往來應酬的規矩,早已是耳熟能詳。事實上就算是到了後世,官場上講究的也是這一套,只不過換了些比較文明的名目而已。

正是因為已熟知這些,程家驥才會對陳上將的親自登門感到如此的不可思議,以致於陳上將都進了大廳了,正斜躺在沙發上看著閒書的他,還沒有回神來。

“浩然你坐直了就行了,反正我馬上也是要坐下的,何必多此一舉!”陳上將這一熟不拘禮,倒把程家驥給嚇著了。他好歹也跟這位派頭十足的上將軍打了幾年的交道了,還真被見過陳部長有這麼隨和可親的時候。反常者即為妖,那可是千古明訓啊!

“辭公若有事垂詢,或我去晉見,或是由培民兄傳達,都可,怎麼敢勞動你的大架。”程家驥一邊匆匆站起來肅客、敬禮,一邊沒口子的謙遜著。玩平易近人,那可是大人物們的特權,地位、身份、資歷樣樣都比陳部長差了八條街的自個,還是小心守禮的好。

“你這個浩然啊,怎麼這麼見外了!都叫你不要多禮了嘛?”嘴上是責備著,可陳部長內裡卻沒一絲真要怪罪程家驥的意思。

“陳部長好!”這時,於三姑聞聲走下了樓來。

見到於三姑陳部長無疑是高興的,這其中的緣故,也很好理解。要知道當初這兩人結成連理時,主婚人可是就是陳部長。從這個意義上說,於三姑無異於就是程家驥與陳部長之間的親密關係的“活證據”。若是換了一個人,多半這時是要端上長輩的架子,說上幾句“三姑愈來愈漂亮了。”之類的可以進一步拉近彼此距離的話的。只可惜,陳部長在這方面是出了名的“呆板木納”,也就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罷了。

於三姑也是聰明人,在完成了調節氣氛的任務後,很快就找一個過得去託詞又上樓去了。

“浩然。你好福氣。我聽培民說,你另外三個夫人也個個都是蘭心慧質,天仙化人喲!”在萬分難得的說了一句俏皮話後,陳部長這才言歸正傳。“國際形勢馬上就要發生大的變化,我國的兵力的佈署也要根據這個國際新形勢進行調整。從全域性考慮,軍委會決定將新二十軍調到綿陽一帶做一個較長時期的休整訓練,以為下一步的作戰行動做準備。說白了吧!只待你說的時機一到,“上頭”很可能會將新二十軍編進入緬作戰的遠徵軍的序列。”說到這,陳部長停了下來,以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程家驥。

‘打的好算盤!調新二十軍入川,長期閒置起來,不管是滲透分化,還是同化控制都會事半功倍!’憑心而論,這招其實並沒有多大的技術含量,更談不上刁鑽毒辣,可卻讓人難以招架。說到底,最高當局都有政府的名義在手,任你是鐵板一塊都架不住‘中央’的日浸夜蝕,更不用說,新二十軍中高層的幹部中本來就充斥著大量的中央軍校的畢業生,在整支部隊被“上面”抱在懷裡的情況下,想要攔住本就心向‘中央’的他們,向‘中央’靠攏可能嗎?此刻,程家驥心中頓生一種無力感,自己累死累活聚了這多年來的人心,也曾自以為是銅牆鐵壁,可這一較起真來,人家用堂堂之陣就能客客氣氣的把自己逼到死角里去。不得不承認,彼此間力量還是完全不成比例啊!抗命?開什麼玩笑,程家驥敢肯定,只要新二十軍膽敢公然不服從調遣,軍委會就敢在二十四小時內,宣佈其為叛軍!當然,也有讓重慶不敢輕舉妄動的法子,且這個效果顯著的法子在這會兒的北方,就有很多地方部隊在用著,那就是以的南京的“汪偽”政權甚至是直接與日本人勾勾搭搭的行徑,來要挾國府,以保持其獨立性。而挾敵以自重這種足以讓祖宗蒙羞的混帳法子,程家驥是打死也不會用的。可如此一來,程家驥又實在是想不來出,自己還有什麼辦法,來應對最高當局的這一著。徹底倒向桂系?那又與入川有什麼分別!別看行營主任現下對自己是禮敬有加,可一但真要整個身子靠了過去,他老人家也不個會講客氣的主。不,比入川還遭,歷史上抗戰期間的桂軍可是至多隻在安徽、湖北境內打轉轉,想要出國,門都沒有。

程家驥畢竟年青,城府再深能深到那裡去,這一心潮澎湃面上便自然而然的帶了出來。

看著程家驥那陡然煞白的臉色,久經世事的陳部長那能還看不出對方這是被觸到了痛處,在揮手讓隨來的秘書退出廳去後,陳部長語重心長的對程家驥說道:“浩然,你我相交有年。說句心裡話,你的軍事才華,尤其是在戰略上的預見能力,我平生所見連你在內僅有兩人耳,另一位是大前年去世的陸大的蔣校長。至於,你那點小九九,我也能理解。凡是有事業心的軍人嘛,又有那個不愛弄兵調將攬權的。可眼下的時勢不同了,軍令政令的統一勢在必行。就是廣西、山西、雲南這幾個半獨立的省份,將來趕跑日本人後,也是要一一解決的。本來,以你抗日之堅決,思想之‘純正’,‘中央’就是再放縱你遊離一段時間也無妨。可時下,國際風雲變幻,急需要象你這樣的戰略長才到中樞來謀劃大計,也就不得用些半強制的手段了。再說,你提的那個計劃,我正奉命在完善,沒你這個倡議者的參與,那哪成啊?我總不能,每天都往玉林髮長電吧?”

程家驥再渾,也知道以陳部長的身份、立場,能把話說到這份上已是難能可貴了,是萬萬容不得他再推脫的了。他倒沒有怨天尤人,只是覺得心裡堵得慌,搞了半天,竟是自己在“狼穴”裡那番“得意忘形”的“賣弄”,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使得最高當局下了一定要他‘綁’在重慶參贊軍機的決心。

“我新二十軍全體將士一定堅決服從“軍委會”的命令!”程家驥說這話時,只覺著自己滿嘴的苦澀。

看著火候差不多了,陳部長便適時端出了早已備下的‘糖果’:“浩然,你放心。‘上頭’對你還是很器重的,這個新二十軍的軍長還是你的,而且你不在部隊時的代理人選,也由你指定,另外為了你的工作方便,還特批你在‘侍從室’主管軍事的一處二組掛個副組長的職銜。其實。按你這一年多來的赫赫戰功,升箇中將綽綽有約,‘上頭’之所以在軍階上一直壓著你,也是出於愛護你的考慮。象你這個年齡擺得太高不好!再說,‘上頭’可是親口說了,將來只要是入緬作戰一個集團軍司令,總是少不了你的。”

應該說,陳部長的棒子打得夠準、夠狠,甜頭也給得夠足。先不說,保留了程家驥的軍長職務,又給了他指定代理人的權力,這等於允許新二十軍仍有一定程度的獨立性。當然,這與在玉林時獨斷專行於一方,那是不可同日而語了。可也是難得的“寬容恩遇”了。也不說那個集團軍總司令的“畫餅”。單說最高當局特批程家驥進“侍從室”一事,即使只是掛個名,也只能用“天恩浩蕩”來形容了。客觀來說,“侍從室”在職能上與前清的軍機處、北洋當國時期的政事堂可謂是一脈相承,那是真真正正的中樞所在,在那一類機構的任職的都是見官大一級的“天子近臣”。若是照著前清的體制來套,這個“小小”的副組長就是軍機章京,其含金量可是非同小可。要知道就是前清時節的那些起居八坐的封疆大吏,任他在外任上多麼威風八面,多麼“清廉如水”,每年給軍機處章京老爺的年節兩敬,是絕對不敢“缺斤短兩”的。而程家驥以一個少將軍長的本職兼之,那更是開了一時之先河。這其中的“榮耀風光”,自是不待多言。換句話,有了“侍從室”這塊連讓世人無不畏懼三分的羅家灣十九號,都輕易不敢去招惹的“金字招牌”防身,莫說是新二十軍的日常供應是鐵定一切從優了,就是程家驥手邊正做著的這些見得光的“生意”,也不必要侷促於天南一隅,而是大可“乘風入九霄”了。

那天,程家驥受到心理衝擊堪稱兩世人生之最,在陳部長滿意的打道回府後許久,他還猶如在夢中。

###第五十一章風起青萍末(七)

!# 重慶打銅街。這條最早是因其居民多是以打製銅錫器具為業的工匠,而得名的街道。歷經世事變遷,從本世紀初起,就成了錢莊、票號林立之處。從國府遷渝以來,打銅街就水漲船高的加倍繁華興旺起來。到一九四一年夏為止,這條街上不但有幾十家大大小小的錢莊銀行和一處融外匯、期貨、股票交易於一體的綜合型交易所,就連重慶海關本部也設在這裡。要知道,自打日軍佔領上海、南京、廣州、武漢等城市後,戰前中國政府所設立的四十七個海關,就剩下了區區十二個,在這僅存十二個海關當中,就有七個在西南,而重慶海關則是名副其實的西南第一關。換言之,打銅街也是此際的中國對外貿易的心臟部位所在。這幾個核心扭在一起,便奠定了打銅街在戰時中國的經濟霸主地位,此地被時人稱為“中國的華爾街”,也就不足為奇了!

這時節,程家驥正置身於位於打銅街和陝西路交界處的交易所大樓頂層的一間高階會客室內。室內瀰漫著的沁人肺腑的淡淡茶香;純中式風格的作工精細、造型古樸紅木傢俱;牆壁上掛著一幅幅能給人一種種別樣意境的名人真跡;光是這些就足夠讓以糾糾武夫自詡的程家驥為之心曠神怡了。更不用說,此刻還有伊人為之撫琴了,程家驥只覺得深藏在自已心底裡那根被血水泡得僵硬的心絃,隨著這悅耳的琴聲一點點的在軟化、復甦。當然,世間事,想要十全十美總是很難的。這點美中不足,就是從樓下人聲鼎沸的交易大廳,隱隱約約傳上樓來的噪音。這飽含著喜悅與沮喪的噪雜聲所代表著的俗世眾生相,無時無刻不地提醒著會客室裡的每個人,他們終究還是身在滾滾紅塵中。

一曲畢,身為主人的杜老闆揮退了充當琴師的二八佳人。

“浩然,看來,你這次是得在重慶長住了,對今後有什麼具體打算沒有?”杜老闆邊輕呷著他長年掛在身上的那把純銀茶壺,邊看似漫不經心的問道。

“鏞公,‘政治部’馬上要籌辦一個新的幹訓班,陳部長讓我去幫把手。”程家驥微笑著答道。說實話,與於三姑結婚後,為了在人前如何稱呼這位神通廣大的大享,還是很讓程家驥傷了了一陣子腦筋的。既已是親戚,再叫老闆顯然是不合適的,而他又有軍職在身,一口一個師爺也不妥,叫社長?他又不是恆社中人。最後程家驥思之再三,才想出這個與官場的習俗掛勾的稱謂。卻不想,這正對了發跡後,一直以自己的出身太上不了檯面為憾的杜老闆的胃口,以致於到了後來,這個‘鏞公’都成官面上的朋友們對杜老闆的通稱了。

“那個事,我也知道一點,你不過礙於情面去幫個忙、兼個副主任的差,又不是專職,耽擱不了多少時間。你也許還不曉得,現在的重慶,遍地都黃金,就是比起當年上海來,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單說這交易所,那就真是個日進鬥金的好地方。再說,你海上的道熟,上海、南京那邊又很有些人手、場面,加上新近在‘侍從室’補了個差使,又遇上眼前這種好行市,正是天時、地利、人和樣樣湊齊。這當口,浩然你要是不四面出擊大撈一票,日後要後悔的。”杜老闆顯然對程家驥很有信心,言語間,竟是一心一意的想要拉著他在重慶大展拳腳。

程家驥在有感於陳部長在保密方面做得如此的周密,竟連手眼通天的杜老闆都不明其中內情之餘,又不好點好破。只得有選擇的應承道:“從東邊進點貨,那是小事,等我的部隊進川了,我就讓他們去組織。只是這個投機交易嗎?本就是賭對沖的事情,眼前國際上的形勢更是瞬息萬變……”從杜老闆的眼神透出的那一絲瞭然讓程家驥說著說著便說不下去了。

‘真是笨死了!我怎麼忘了眼前這尊神,跟羅家灣十九號的“老闆”可是長期合夥人。有這層關係,日本人要在太平洋上動手的事,人家能不知知道嗎!’想通了這樁生意多半也有那位‘老闆的’的股份這一節,原本只是顧忌在重慶這潭深不見底的混水裡攪得太深,引來什麼禍事,才勉強抵禦住了‘黃魚’、‘綠鈔’的誘惑的程家驥,那裡還按捺得住。只是,來自後世的他的觀念,還是與這個時代的人略有些不同的。

“鏞公這麼看得起,我今天就讓香港方面匯些頭寸過來,跟著您做做‘匯市’就是了。”程家驥話鋒一轉接著道:“可我總覺得,這投機的生意風險太大,就算能時時有第一手訊息,可也總有陰溝裡翻船的時候。做一時尚可,想要當成長久的穩定財源,卻是不成的,想靠這個在重慶扎得下根了,那更不可能的事情。”

“浩然,你又有什麼好主意。”應該說,程家驥所說的,正是一心想要開拓“正行生意”的杜老闆最感興趣的。

“想法是一個,這個行當賺頭大也做得長久,就不知鏞公對抗戰的前途有沒有信心了”

“浩然,你這是考我,國際上的形勢我還是知道點的。眼下美國、英國就要參戰了,小日本別看這會子鬧得兇,骨子裡卻已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了。你快說是那個行當?”杜老闆這種抗戰快要勝利的想法,在當時普遍迷信英美力量的重慶上層社會當中很有市場

“萬叔,我來時,在街尾看見了兩塊空地皮,麻煩你幫我問問主家,只要價錢不太離譜,就請幫我盤一塊下來,回頭我讓三姑把訂金給你。”程家驥沒有馬上回答杜老闆的問題,而側了側身子對那位萬大總管拜託起來

“老萬,你去的時候,記得把另外那塊也盤下來,咱們府裡要。”會意儘快的杜老闆,一轉念卻又皺起了眉頭:“浩然,你的眼光很準。將來香港和孤島一丟,肯定是要有許多家銀行搬到重慶來的。而這已經成行的打銅街,也無疑會它們選址時的首選,趁著目下鬼子轟炸得兇,屯幾塊好地皮,過了這個風頭也的確是能狠狠賺上一筆。可光是這打銅街又能有幾塊地皮,沒多大搞頭嗎!”

“鏞公。這山城裡外到處都是因為被日本人的飛機炸了房子而無家可歸的難民,要是由您牽頭成立一個公司,再由市府出面組織,在遠郊蓋上些過得去的住房,給被炸了房子的老百姓住,房價就用地價相抵,再給一點糧食。這一來一去間,不但能把大片成塊的地皮抓在手上,若是操持得當,還能賺個天大的好名聲。”程家驥說的這套放在幾十年後,半點不新鮮,可在此際,卻是個發明創造。

“讓他們以地換房不難,大不了到時讓範老哥占上點股份。幫著“動員”一下。可就是這資金回籠的週期是不是太長了點?”患得患失也算是人的本性之一吧。先前杜老闆還嫌可買的地皮太少,可這時卻又因覺得自己要押下資金太多,猶豫不決不起來。

至於,杜老闆所說的那位範老哥,自就是那位已從前線回川的範園的主人,此人同時也是全川最吃得開的袍哥大爺。

“就算是美、英國人也加入到對日作戰中來,這場大仗火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停得下來的。我敢斷言,以日本人目下的還可稱得上強大的軍力再打下兩三座省城,那是綽綽有餘。到那時,擁進重慶來的那些富得流油的“難民”,還怕少了不成。再說,眼看著這仗就要國際化了,重慶的外國人肯定會一天天多起來的。外國人一多,尤其是美國人一多,美國政府能讓他們挨炸,鐵定是要派空軍來的。所以,鏞公你大可放心。只要投資的時候,量力而行,經得起拖。這樁買賣,絕對會賺得盤滿缽滿。你想想戰前的重慶地皮是什麼價?要是真能做起來,我也是要加一股的。”儘管主要的心思在於能多幫一些難民活下去,可程家驥並不覺得自己這是在信口開河。歷史上,自四三年夏中美聯合空軍掌握制空權後,基本上沒有再受過轟炸的陪都,確實是有過一個空前繁華的時期,雖不敢說寸土寸金,卻也是千金難求一畝地。只不過

“幹!”被程家驥的三寸不爛之舌說得眼冒金星的杜老闆終於被煽得下定了決心。

在陪著興致勃勃的杜老闆又討論一會這個以房換地計劃的細節,程家驥方才打道回府。

兩天後,正忙著協調、安排新二十軍北調所牽扯的諸多事宜的程家驥,被通知到設在原名浮圖關,卻只因那句“糊塗關訓練糊塗官”的民謠,而最高當局親自改名的復興關的對外稱為“政治部幹訓班”的‘中緬公路問題研究室’報道。第五十一章風起青萍末(八)

!# 復興關,‘政治幹部班’駐地。

儘管在主觀上程家驥從來不認為自己的心理素質有多麼出眾超群,可事實上,一個率領千軍萬馬在戰場上與強敵惡戰經年的將軍,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又能差到那裡去了!可此時此刻,程家驥實在是無法自控了。

“都給我停下來!”程家驥這一高聲喝令,前一秒鐘還被一群圍著幾個大小不一的沙盤的推演爭執著的校級軍官們,弄得熙熙攘攘猶如菜市場一般的大廳裡,頓時鴉雀無聲。人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兒,一臉莫明其妙地看著程家驥。

這時已意識到自己失態了的程家驥先是深吸了一口氣,待到心情平復了此許後,方揮動著他手上拿著的那薄薄幾頁紙,對一個文質彬彬的中年上校問道:“黃參謀,這就是你們在訂定這次跨國行動時的全部依據!”

“程副主任(研究室主任由陳部長親自兼任。),派去搜集緬國情報的人,還滯留在昆明。目下我們能找到資料的只有這些了。”黃參謀無可奈何的答道。

雲南做為與緬甸直接交界的省份,深知此時自己肩上的擔子到底有多重的程家驥,對於那裡的情況無疑是下過一番工夫的。對於黃參謀的隱衷,他也還是知曉的。實質還處於半獨立狀態的雲南當地政權,為了防止‘羅家灣十九號’的勢力藉機滲透,對重慶方面深入滇境公幹的普通軍政人員,總是先在安置在昆明五華山附近的賓館裡好吃好喝的款待一個時期,直到把身份搞得確實無誤了,方才能在滇方人員陪同護衛下履行其與抗日有關的使命。據程家驥私下探問所知,雲南方面這個‘好客

’的習慣的由來,確也是因為在抗戰之初雲南方面開放門禁時,羅家灣十九號趁機入滇執行‘公務’一些人,肆意妄為,搞得天怒人怨所至。從這個意義上說,負有保境安民之責的地方,搞點甄別倒也是無可厚非。他也不忍責備黃參謀等人,沒有第一手資料可憑,不是他們的錯,這些人在這麼簡陋的條件下,還能毫不氣餒的兢兢業業的工作,光是這份敬業精神,他程家驥就自忖沒有。

可戰爭是一門半點務不得虛的科學,光有敬業精神,有個屁有!真要較起真來,程家驥連對那些已派出去的情報蒐集人員能取得多大的實際成果,都不敢有多大的奢望。開玩笑!中滇邊境有多長?緬甸又有多大?一個小組四五個人,就算個個都是“零零七”,又能派上多大的用場!而程家驥所提出的這個預想,從表面上看只是一個軍事行動,可往深裡說卻是政治、經濟無所不包。說白了,就是要在戰時的特殊情形下,把中緬公路所經地域,乃至能威脅這個地域的所有戰略要點,都切實的控制在中國軍隊手中。象這種牽連甚廣的宏圖大計是一絲秕漏也不敢出的。可偌大個計劃想要制訂得周詳、慎密,又豈是閉門造車能造得出來的!

“大家這幾天也都累了,今天就到這,都去休息吧!”程家驥看了看猶在面面相覷的眾人,厲聲喝道:“解散!”

人群是散開了,可程家驥剛轉身向屋外行去,這些從各個部門抽調而來參謀精英們立時又象剛才一樣三五成群的聚集到了一起,只不過這回他們所談論的話題,不再是那個幾千公里外的崇信佛教的鄰國,而是他們這位大名鼎鼎的小長官了。

這會兒的程家驥那裡還顧得上這些。事實上,一出了大廳的門他就直奔大門口那輛上峰撥給他的雪鐵龍南而去了。

心急如焚的程家驥在車上一個勁的催促著司機,也全靠配給他的這個司機的技術不錯、膽子又大,一路無信紙是過橋爬坡,還是穿街過巷,幾乎就沒有減過速。就這樣,不到一個小時程家驥走在了‘政治部’的走廊上。

“證件!”回應一道道崗哨的嚇阻聲的,是程家驥平舉在胸前的‘侍從室’的藍色派司,看到這個,那些擔任警衛計程車兵們,那裡敢攔他半步。

“程將軍!”小兵們不敢擋架,並不意味,拉起虎皮做大旗的程家驥就真能在堂堂‘政治部’裡如入無人之境了?

“方秘書。我立刻要見陳部長。”對上這位陳部長的心腹,程家驥膽子再大,心情再是急切,也不得不暫時停下腳步了。

“我這就去通報。”懾於來勢洶洶的對方的赫赫聲名和在陳部長心目中的地位,曾與程家驥有過幾面之緣的方秘書,倒也不敢刁難拖延,忙大步流星的去了。

很快,程家驥便被帶到了陳部長面前。

“浩然,什麼事?這麼急!”顯是已從秘書口中得知程家驥是一路硬闖進來的陳部長,一面詢問著箇中緣由,一面揮手示意讓程家驥先坐下再說。

程家驥邊雙手接過方秘書遞過來的一杯茶,邊說道:“部長,復興關那邊的情況很不好。”

陳部長原以為是新二十軍北調入川事情又起波折,一聽到是研究室的事,頓時鬆了一口氣。他滿不在乎的說道“是不是人手不夠?那不要緊,重慶這裡別的都缺,就是軍官要多少有多少!我再給你調?還是你自個去選?”

“部長,人手肯定是還要翻上幾番的,可又不光是這個問題。”程家驥接下來便把他心中所慮來了個竹筒倒豆子。

程家驥愈說下去,陳部長及那位方秘書的臉色也就愈來愈凝重起來。雖說都不那麼純粹了,可本質上還是個軍人的他們,對程家驥說的有沒有道理,還是能分辨得出來的。

“部長,二三十萬大軍在人地兩生的異國它鄉作戰,連一次全面細緻的戰前實地考察都沒有進行過。那一開動起來,就只能是盲人騎瞎馬。要是按現在這種差不多等同於憑空臆想的搞法制訂出來的具體作戰方案去打,那多流點血,多死些人還是輕的,要是再稍稍有一個應對不好,把這幾十萬強兵悍卒白白都折損於域外,也不是件稀罕事。真要有那天!職這個倡議人,就是死上個百回千趟的,也不能贖之於萬一啊!”程家驥說到動情處,竟情不自禁的站了起來。

“浩然,你先別激動,問題總是會得到解決。你說說你有什麼具體的想法沒有?”聽得都入了神的陳部長,這時才想起讓方秘書去關上辦公室的門,以免洩密。

“部長,我建議組織一支有適當規模的軍官團隊,在當地華僑的掩護幫助下,以受邀商團的名義按分別負責的區域,分成若干個股取道香港深入緬境,做一次連行程時間在內不少於兩個月的實地考察。只有這樣,制訂出來的行動計劃,才有可行性可言。”程家驥斬釘截鐵的說道。

聽完程家驥所提的這個解決之道後,陳部長陷入了長考。對程家驥與堪稱海外華人中的一面旗幟的司徒公之間的親密關係,位在中樞的陳部長早就心知肚明瞭,有了那位老先生的號召,讓當地華僑公司出個名義還是不難的。那是怕露了馬腳,而引發友邦驚詫、國際糾紛?那也不是。以現下的時勢論,真要露出的破綻,就算是英國人要公事公辦,已經宣佈了對日實行戰略物資禁運的美國人,還巴不得中方能有這麼積極的態度了,到時是鐵定會出面斡旋的。正處處仰著山姆大叔的鼻息的英國紳士們,就是再高傲還能不給美國人面子?說來也許沒人會相信,讓陳部長感到為難的,居然是這次考察行動的經費!這並不是個玩笑,稍稍有點軍事常識的人就能明瞭,一支要在它國的土地上活動的戰前實地考察團的開銷,是何等的巨大,拋開其它,單是必不可少的收賣當地官員這一項,就不知要比往返的機票、船票和食宿的費用要多多少。總不能把這筆費用也全轉嫁到當地華僑富商頭上吧?那樣幹,華商們會不會賣帳先不說,即使是能行得通,那可也就無密可保了。說到大天去,這畢竟是件犯忌的事,國與國之間心照不宣還成,若是嚷嚷得人盡皆知,愛面子的英國人在下來臺時會什麼反應,倒在其次,關鍵還是日本人知道了此事,那損失可就大了。

可要是另想他法,陳部長本人的那點特支費肯定是不夠的!從政治部的帳上直接劃撥?同樣出於保密的原因,也是行不通的。想來想去,深知此行牽連甚大的陳部長一咬牙,做了親自面見最高當局,請求其特批這一筆經費的決定。

“浩然,我給你二十個名額夠不夠?。”陳部長很豪爽的說道。在已為自己的魄力大感自豪的陳部長想來,二十個人飄揚過海,已是破天荒的壯舉了。要知道,戰前國府以國家名義派考察團出洋,可是很少有超過十個人的,正常情況下也就是五、六人而已。

卻怎料,程家驥在默算了一會兒給了他這麼一個答案:“部長,以職之見,為了確保將來在緬甸作時能有更大的勝算,我們這次派人過去,不光是要收集有關目標地域的地形地貌、風土民情、江河湖水文資料這類的情報,還得對英軍在那裡修築的各個軍事要塞有個大概的瞭解,最關鍵是要把緬人中獨立派所組織的的那些武裝的情況弄清楚,並爭取能先與其中比較有實力幾股有一個初步接觸。要完成這些任務,考察團的團員中不僅要有合格的參謀軍官、優秀情報人員、精悍幹練的護衛,當然最好是還出幾個級別各異的部隊長。讓部隊長們去的原因是同樣的地形地貌和軍事設施,在許多時候,以部隊長們角度去分析會比專職參謀們,要來得更加的直觀、實用一些。”等程家驥自顧自的說完這些話後,他才發現陪都官場公‘譽’為‘胸有山川之險,心有城府之嚴’的陳上將竟然被自己一席話說得已是面色通紅。而在一邊“旁聽”的那位‘浙南才子’方秘書,更已是兩眼發直、張口結舌了。

“浩然,你乾脆說個總譜,要是照你這種大手大腳的搞法,此去緬甸你要帶幾十人?總共需要多少經費。”陳上將畢竟是做大事的,驚詫莫名歸驚詫莫名,可好歹還能保持著神智清明。這可要比已進行入石化狀態中的方秘書強得多了。

“部長,人有個五六十人儘夠了!經費嗎?也就三千兩黃金上下。”說實話,這兩個數字還是程家驥看到陳部長都已被‘嚇’得成那樣了,在出口前硬生生的統統打了八折的,否則還要不得了。

“你啊!”陳部長這回算是明白了,黃中將某一次跟他說的‘浩然好是好,就是那個大少爺脾氣一上來,直讓人狠不得跟他大吵一架。’這句話的真啻何在了。他現在何止想吵架,就久違了幾多年的那種想扁人的‘情懷’都又浮上了心頭。

“部長,我也冒昧的問一句,你最多能批多少兩黃金?”程家驥輕聲細氣地問道。

“你帶多少人去,我不管。我最多隻能從‘上頭’那裡給你特批一千五百兩黃金。”陳部長這可不是在裝窮叫苦,在美援還未大筆來華(已來得都是些物資。),原先的財政儲備又已基本掏空的此際,國府的確處於抗戰以來財力最饋乏的時刻。就是往日好似用之不竭的最高當局的特支費都已是緊巴巴的了。

“行!一千五就一千五,剩下的缺口,我在嚴格保密的前提下把它填上!”黃金一千五兩啊!說不肉痛那是假的,可為了心之所安,自認對兵出緬境有特殊責任的程家驥也就顧不得那麼許多了。

陳上將無語了。他當然知道程家驥能出得這個錢。可袞袞在朝諸公富可敵國者,比比皆是,又有幾人捨得拿一千五百兩黃金、甚至是更多出來支撐一場說不定只會是備而不用的戰前實地考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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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風起青萍末(九)

!# 計議已定,陳部長火速晉見了最高當局,並隨即得到熱衷於想要透過在緬甸的軍事行動,來樹立中國的大國形象並鞏固其的統治的最高當局的極力支援。這種支援,不僅僅是隻體現在批下來的經費比陳部長的先前所預計的還要多出五百兩黃金,達到了兩千兩,同時還體現在最高當局異常爽快的給陳部長一紙要求國府轄下的所有的部門都要無條件的配合這次行動的親筆手喻。威力無窮的‘尚方寶劍’寶劍一到手,陳部長就興沖沖的告辭而去,急得差點連禮都忘了敬。

陳部長所不知道的是,當他還在趕往復興關的路上時。最高當局就已當面就此事向奉召而來的,陳部長最反感的人‘羅家灣十九號’的那位‘老闆’,做了好一番“語重心長”的交待。

復興關,‘政治部幹訓班’會議室。

圍座在一張長方形會議桌旁的一眾軍官們的精神狀態,比之幾個小時前已是亢奮了不知凡幾。這也難怪,當了這麼多年的軍人,也策劃過多次成功或是失敗的軍事行動了,出國做戰前實地考察對他們每一個來說都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攤上這種好事,你讓他們如何不欣喜若狂。以致於直到這會兒,他們當中的某些人都還不敢相信,向來小眉小眼的‘軍委會’,竟會出手如此的闊綽。

面帶喜色的陳部長,在揮手示意下面肅靜後,開口說道:“諸位,這些赴緬國進行秘密軍事考察,‘軍委會’和‘政治部’都是下了最大的決心的,光是活動經費就是三千二百兩黃金(從陳部長特支費裡開支兩百兩,另程家驥所出的那一千兩對外也是掛在前者的帳上。),應該說經費是充足的。國家花了這麼大一筆錢,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為了給將來很可能要進行的入緬作戰,做一些必不可少的準備。從這個意義說,我們這個近代以來飽經苦難的大國在幾百年後第一次兵出國境,是稱雄於域外,大揚我軍威國威,從而開啟民族復興之門;還是剎羽而歸,顏面掃地,淪為世人笑柄;在很大程度上將取決於你們的工作是不是做得紮實,到頭來,是否卓有實效。在這裡,我以一個普通中國人的身份,為我有著五千年文明史的泱泱中華,向大家拜託了!”當陳部長面向眾人躬身一禮時,會場上的氣氛熱烈極了!與會人員都鼓起了掌,從掌聲的分貝和落下時的力度來看,每一個人都是那樣的誠摯、激動,此刻在他們心中只一個念頭,就是把命搭上,也得把目標區域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都給裝回來。

還沒場面冷卻下來,陳部長便把‘接力棍’交到了程家驥手上:“浩然,我主要是來給大家鼓鼓勁的,具體的工作還得你來佈置!”

三思之後,總算是胸有幾分成竹的程家驥站起來說道:“部長,名位同仁。至緬軍事考察一事,只是有了一個粗略的輪廓,還需要我們群策群力,把這個牽連甚大的計劃儘快充實豐滿起來。雖說,這次上峰不惜重金,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平時想不想不敢想的良好環境。但我始終認為,這次出去的這些人的素質才是此舉成敗的關鍵。在此我要求大家以十二萬分的認真,在不至洩密前提下,在儘可能大的範圍內,選出一批適合參與此次行動的軍事人才。至於,選定路線和聯絡海外華僑協助等等事宜也可以同步進行。”程家驥坐下後。陳部長宣佈:“從今天開始,原先三天輪流回一次家的規定取消。”

此時,程家驥湊到陳部長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可從陳部長的臉色上來,他對程家驥的建議是深以不然的。隨後,陳部長補充道:“鑑於這次的保密隔離,會是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出於對大家的愛護關心,你們當中有家屬在重慶周邊的,可以在會後向程副主任申請,由部裡派車把家屬接到復興關這邊來,我們可以在這裡搞個家屬區嗎!還有,家屬食宿也由室裡全權責任。”

若是說,陳部長先前的演說式的鼓動是讓人心潮澎湃熱血沸騰的話,那後面這給予諸人將家屬接來同往的待遇,則更為實惠一些。這可不光是一個家人團聚的問題,更重要的是此舉措,還解除在場一些人的後顧之憂,使他們的父母妻兒能溫飽度日。讓人感到悲哀的是,這不是笑話!要知道,對這些多是拖家帶口退入川中的中下級軍官來說,以此際的重慶的物價高昂、民生唯艱,單靠一個校級軍官那點少得可憐的國難薪,想要養活一大家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平時在軍中因有些外快可撈,才能勉強維持著。家裡頂棟柱這一被“關”了起來,他們當中的不少人的家計,馬上就會出問題。

陳部長走後,深知時不我待的程家驥立刻全面展開了準備工作。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程家驥腳不沾地的忙著的名項事務,連新二十軍北調的行程這樣的頭等大事,都沒怎麼去過問。而於三姑和馬三寶等人遷到了與富麗堂皇的國府路別墅相比,只算是‘窩棚’的研究室分給程家驥這個實際上的最高負責人的的一排平房裡。

幸好,程家驥忙碌算來也還是有收穫的,在短短不到半個月,家屬區、食堂、澡堂等生活設施建立起來了,研究室內部的各個科、組的架子也搭好了,從參謀總部直接增調過不一批參謀也已到位,而一個個選材小組也已都一一派了出去,可以說這個迅速是破了當時組建一個機構並使其運轉的記錄的。為此陳部長還在電話裡好好的把程家驥誇了一頓,稱他為難得的“幹才”。只有程家驥自已知道,為填平那些這個又快又好而產生的額外開銷,他自個荷包又消腫了多少!。肉痛歸肉痛,可一想到野人山裡那一堆堆架槍而坐的枯骨,程家驥又轉瞬釋然了。

而其它方面的事宜,也都進展順利,在司徒老的幫助下,出國人員的身份掩護方面已無問題。而具體的出行路線,也是經過多次談論後,基本上定了下來。一句話,諸事已大半齊備,就等著那些從各個部門初選上來的人員到齊,再進行一輪的甄別篩選後,即可著手做成行前最後的準備了。

正當程家驥想趁等人這個機會鬆一口氣時,一撥不速之客的到來,打上了門來。

“程將軍,我們又見面了,身體還好吧!”這張臉頗有親和力的臉,在換起了深藏在程家驥的腦海中的某一段記憶的同時,也讓他禁不住的眉頭輕皺。他怎麼來了?

“沈隊長,兩年不見高升了嗎!”憑心而論,程家驥並不討厭站在他面前這個故人,讓他顧忌、不快的是這個人身後那股龐大而陰暗的勢力。

“程將軍,我這個少將也就是打打雜,那能跟您比。”沈處長說這個句倒是誠心誠意的。此時的他畢竟還不到三十歲,在參加‘工作’後的大多數的時間裡,他又都是呆在以直來直去的打打殺殺為主業的外勤單位,故而還保留了些赤子情懷,對於程家驥這個在對日作戰中號稱從無敗績的抗日名將、‘軍事天才’,還是很是推崇敬重的。

“沈兄,你們幾位今天來有什麼事嗎?”說真心話,程家驥是寧願他們是來抓人的,都不願意把這些釘子留在自己身邊。雖說,這些人搞情報的能力,或許要比陳部長派給他的那些個專職的情報軍官要強上不少,可‘麻煩’也太多了!

“不敢當,您叫我逸夫就好了。我們七個人是奉命來到研究室報到的。”沈處長邊在口中謙遜著,一邊把一紙手令遞到程家驥手上。

程家驥在看完了這張由‘侍從室一處’簽發的,內容為把此時就站在他面前的這四男三女暫調到研究室任職的調命後,沉著臉問道:“你們現在去總務科,我打個電話讓他們派人帶你們先去安頓!。”這幾人要是從‘羅家灣’那邊派過來的,程家驥還可以利用陳部長對那位老闆的反感情緒,將其拒之門外。可人家棋高一著,不但是打著‘侍從室’的旗號過來的,就連職務都預先一個不拉的做了安排,你讓他除了接收下來之外,還能有什麼別的法子。

“是!。”程家驥的心理變化自是逃不過沈處長的眼睛,好在既然幹了這個招人厭的行當,對於遭人白眼,他倒不怎麼在乎,敬禮如儀後,沈處長便徑直帶著手下們去了。

望著這幾個人的背影,程家驥在心裡好一聲喟然長嘆。該來的總還是要來的啊!

###第五十一章風起青萍末(十)

!# 充實的歲月總是最容易過的,轉眼間,便已進入了七月中旬。在程家驥等人的日以繼夜的努力下,實地考察前的諸項準備事宜皆已就緒,赴緬人員名單也已擬了出來。當程家驥親自帶著這份五十八個人的名單送呈陳部長審閱時,這位‘袖珍版的大元帥’在全數照準之後,又‘慷慨’的給了程家驥一個‘意外驚喜’。

“浩然,你報上來都差不多有六十個人了,再加七個又有多大的關係?”陳部長笑容可掬的給程家驥吃著寬心丸。

‘您老說的倒是輕巧,要是戰場倒還簡單些,可這回,說白了只是出國去走走看看,再順便搞點情報,我一個沒上過半天軍校的野路子將軍,這一群自命不凡的天子門生能把我放在眼裡?最要命的是,這可不是在國內,萬一他們要是不聽招呼鬧出點事來算誰的?’程家驥心裡是這樣想,但他嘴上可不敢這麼說,真要說漏嘴,那可得罪目下的中國軍隊裡最有力量的‘一船人’啊!出於這種顧慮,程家驥可以用來表示心中的不滿的方式,也就剩下黑著臉低頭不語了。

“浩然,這可是‘上頭’的意思。我為了讓你好管理一些,都已經把兩個中將擋了架,你就勉為其難一下?”陳部長可難得有這麼和平可親、循循善誘的時候啊!如此一來,儘管程家驥並不認為陳部長的體貼,能給自己減輕多大負擔,可人家堂堂一位上將都把說到這個份上,他能不見好就收嗎?

從陳部長的辦公室一出來,程家驥便在走廊上與導致他心緒不寧的七位“罪魁禍首”“不期而遇”了。

“炳功兄、石庭大哥。”老實說,若是換了一個場合地點,程家驥是很願意再跟這兩位老戰友久別重逢的。可此情此景下,他的臉上笑容就不免有些僵硬了。

“總指揮!”已轉任第六軍軍長的鄭將軍,還是那樣的謙遜自抑,這也是陳部長在早先三位被圈定要參與考察的中將裡,獨獨“放行”了他一人的原因。陳部長此舉還有一個用意,那就是想讓鄭中將在程家驥與其它六名將軍之間起一個調和作用。

面對這位軍階比自己高一等,資歷更是沒得比的一期老大哥的執下屬禮,程家驥那裡敢受,他連忙一邊回敬軍禮,一邊沒口子的說道:“石庭大哥,你這不是折我的壽嗎?”

“浩然!一晃就是一年不見,可是見胖啊?可見你這個‘玉林王’,當得還是挺舒服嗎?”相形之下,戴師長就顯得要‘活潑’得多了。

程家驥那能聽不出來,這位“青年將領之楷模”對自己這一年來在玉林的自行其事,頗有些不以為然,卻又礙著在崑崙山並肩作戰的情份,不好意思說得太露骨,也就只好冷嘲熱諷一下了。說到底,這種姑且可稱為‘軍政統一情結’的正統觀念,之所以在黃埔前幾期畢業生身上普遍表現得比較強烈,與他們當年多是因軍閥連年混戰、民不聊生、外人氣焰日張,方才投筆從戎以救危亡,有著很大的關係。在這些信奉‘只要國家統一了,就自然而然的會強大,強大了就會興盛。’這個簡單二元一次定理的思想相對單純的職業軍人眼中,中國想要復興就只能有一個聲音。枚而,明瞭這一點程家驥才只是哂著一笑。

“炳功!總指揮,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為人向來寬容厚道的鄭中將,在用含有些許責備的輕喝,止住了見程家驥不加回應正想要‘趁勝追擊’的戴將軍後,給程家驥一一引見起了其它將領來。還好,有這位人緣非同一般的一期老大哥的面子和程家驥那實打實的拿鬼子人命堆出來赫赫威名墊著底,剩下的五位少將對程家驥還算是客客氣氣,倒是程家驥聽著這一個個當他還是楚原時,就讓他如雷貫耳的名字,在心坎裡連聲不迭的叫起苦來“八軍的李漫、七十四軍的張玉靈、十八軍的楊波……,媽的,這可都是些牛人,最高當局想幹什麼?他不會是想把所有能打的精兵悍將,都拉到緬甸戰場上去遛遛,好在國際上特別是美國人面前把風頭出足吧!這下子,老子算是倒了大黴了,這些人那個不是恃才傲物的主,我******能管得了嗎?”還真讓程家驥給蒙對了,最高當局確有在緬甸戰事中全力以赴,樹立中國軍隊的國際形象的意思。

等到程家驥把這七尊開罪不得的“菩薩”安頓好後,回到他自已的辦公室時,已是華燈初上時了,他正待要回家去喘口氣時,研究室警備科的科長就找了來。

“逸夫兄,有事嗎?”就事論事,程家驥對沈科長和與他同來那幾個人這些天來的‘表現’,還是比較滿意的。尤其是對這位為了保持低調,來報到的當天晚上就主動改佩上了上校軍階,並對其屬下多加約束的沈科長,程家驥更是產生了幾分好感。

“主任。大約兩個小時前,我們抓捕了企圖刺探研究室的情況幾個間諜!”沈科長在說話時,語氣中帶有抑制不住的興奮。

聽到這話,一直以來最但心發生洩密事件的程家驥立時跳了起來,連珠炮似的追問道:“在哪抓到的?有內應沒有?審了沒有?有漏網的嗎?他們知道多少?”

“在駐地邊上的一間民房裡抓的,一共四個人,其中一個是被收買的警衛連計程車兵,另外三個人中沒有一個是日本人,都是隻受過簡單訓練的漢奸特務。我們動作快,沒給他們留下多少反應的時間,只有那個士兵的腿上捱了一槍。經過審訊,都開了口了。這些漢奸中的一個與那個士兵是熟識的同鄉,他們是在老兵油子嘴裡知道復興關多了這麼一個保密單位後,才開始注意這裡的。他們的起始動機,也就是想搞些一般性的情報,好去跟日本人要賞錢。我們動手的時候,他們還沒來得及送出去一次情報。從激獲的情報上看,他們知道得並不多,可也足夠能讓日本人加大對這個地方的關注力度了。”

程家驥聽著聽著就明瞭了一個剛才沒有注意的問題。警備科有多大的力量,靠著在這方面內行屠靖國的冷眼旁觀,他再是有數不過了。單憑那幾人,是辦不了這麼漂亮的活的,若是沈科長說得句句屬實,那就只能有一個解釋,羅家灣十九號已圍繞著研究室,佈下了一張大網。想到自己時時刻刻都生活在別人的嚴密監視當中,一股油然而生的不悅,讓程家驥輕皺起了眉頭。

“沈科長,你帶我去看看。”鑑於羅家灣十九號的那實在不咋地的名聲,身為研究室的實際負責人的程家驥還是覺得眼見為實的好。別到時莫名其妙的沾了不該沾得血,都不知到那裡喊冤去。

少時後,警備科。

“主任,怎麼處理。”面對名義上的部下的請示,已消除了心中的疑慮的程家驥,看了看被打得脫了人形,卻還能保有清醒的神智的那四大塊臭肉,一邊暗自為沈科長的部下們在行刑時把握火候的能力而大發感慨,一邊回應道:“該的都榨的‘油水’,都榨乾了。”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程家驥看似漫不經心的說道:“事關機密,就在這附近挖個深點的坑,埋了吧!”

聽到這個判決,早自忖必死的漢奸們倒也認命,而被打掉了幾顆牙齒的那個士兵卻大喊大叫了起來。

程家驥駐足聽了半天,方才聽清了這個滿嘴漏風計程車兵,所想要表達的意思,他只收了八塊大洋,他在戰場上殺過多少多少鬼子云雲。

“逸夫,我出錢,給這個士兵擺桌象樣的送行酒。還讓,你讓具體執行的人,不要搜他的腰包,那點賣命錢,給他帶走吧!回頭我給出紅差的人再發一份賞錢。”區區八塊大洋,就害得這個曾經與日寇在沙場血戰過的老兵,揹著叛國者的罪名被處決的現實和這個現實背後所隱藏著的某些讓人一想起來就心驚膽顫的意味,讓自認心腸已是硬如鐵石的程家驥,心裡象被一塊千斤巨石一樣沉重得透不氣來。

此事的‘後遺症’頗多,首先是研究室的警衛部隊從一個加強連變成了整整一個營,管理制度也嚴格了許多,至少士兵中的酒鬼們,是沒機會到營地外面去喝酒了。其次,羅家灣十九號也大大加強了對這裡的‘監護’力度。當然,日本人對這個掛著‘政治部幹訓班的牌子的地方’的興趣也隨之水漲船高了起來。

而這些卻與程家驥統統無關了,當研究室周邊的血腥暗戰,打得如火如荼時,他已帶著一干人等,踏上了香港的土地。

###第五十一章風起青萍末(十一)

!# 對於全靠託庇於英國人的羽翼下,方才得在烽煙環繞中歌舞昇平的香港,程家驥的觀感還是挺不錯的。當然,他也沒少光顧這個銷金地的賭場、夜總會。可這回,自知責任重大的程家驥,那裡還有風花雪月的心思,一下飛機他就帶著同機到達的二十幾個人,直接一頭扎進了九龍柯土甸道113號。幸好,杜老闆及其家人這時早已全數遷回重慶去了,這偌大一個杜公館,也就只剩下幾個撐門面的下人,否則光是靠那幾間客房,還真安置不下這麼多尊‘佛’。

在‘享用’了一次一個月來最充足的睡眠後,披著睡衣的程家驥邊很沒形象的伸著懶腰,邊不緊不慢的走下了樓來。

‘嘿!人還真齊啊!’程家驥看著眼前這幾位正襟危坐著還不算,就連西服上的每一顆釦子都扣得整整齊齊,渾身上下洋溢一種軍人所特有幹練的將軍。直覺得自個腦仁發疼,就他們現在這副做派,莫說是眼睛‘毒’得很的日本間諜了,就是一個稍有點心計的普通人,也能一眼識破他們真實身份。

‘麻煩啊!’程家驥在心裡暗歎一聲,站到大廳正中說道:“諸位,看你們這殺氣騰騰的,不會是想就單憑著我們這區區幾十號人,拿下整個印度支那吧!炳功兄,你別瞪著我,瞪著我也沒用,我說的就是你。你老兄能不能把你那虎虎生威的精神頭鬆鬆。其實這不難,你就當你剛跟嫂子‘小別歡聚’過,正累得渾身無力了,不就得了!”

程家驥開得這個不算太葷的玩笑,頓時使得一本正經的將軍們的嘴角邊浮出了一絲會心的笑容。男人嘛?只要一談這種事,很少有人能還繼續繃著一張臉的。當然,這個定理要想在這些軍座、師座們身上成立,也是有前提的。按當時官場的習俗,地位、資歷綜合起來在伯仲間的官員之間,不管是激烈的爭吵還是開些過火的玩笑,當事人是不大會往心裡去。

戴將軍笑罵道:“浩然!你脫了軍服就是一流氓!”

“炳功兄,你說得很對。要由著我的性子,此時定是還在南安老家滿大街尋花問柳的幹活。要是你老兄當年沒有一時衝動棄文從武的話,那就你可就能管得著我了。”程家驥笑容可掬的‘回敬’著曾是一個法學院學生的對手。

“你這傢伙!”戴將軍可是個正人君人,耍起無賴來,又那裡是兩世為人實戰經驗豐富的程家驥的對手,被弄得又好氣又好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眼見博聞強記的軍中狀元受窘,多少有點興災樂禍的大夥兒,再也按捺不住,都輕輕笑出聲來,很快這笑聲便徹底失去節制,演化成了鬨堂大笑。與此同時,早在心裡認同了程家驥的說法的一眾年輕將領們,也趁這個機會調整了各自的形體。雖說,比之先前也好不到那裡去,可至少這是個好的開端不是!其實,這些人也不是沒有過過平常日子,從軍前不說,光是在中日全面開戰前,身為‘中央’嫡系軍官的他們都曾在南京、西安等大城市長住過。只是這幾年戰事頻繁得讓人喘不過氣來,身為軍中骨幹的他們成年累月都吊在火線上、關在軍營裡,這才會顯得積習難改罷了。

“白福!”等人眾人笑得都累了,程家驥喚過一直候在一旁的杜府管事問道:“都十點半了,我讓你訂的訂得餐了!”

“程少爺,剛剛送來。您看是不是現在就上。”白福畢恭畢敬的答道。在過去的相對平靜的一年裡,程家驥或是來張羅‘生意’,或是來接收大宗的‘貨物’,都在杜公館落了三四回腳了,他出手又一向大方得緊,這一來二去的,杜府的這個管事早把他當成了半個主子。

“大家怕是連早點都吃過吧!來,來,來!我請客,大家一塊湊合湊合。那位老哥要是不賞臉,別怪小弟我將來登門拜訪,在嫂子們面前拿你們在國外的風流韻事說事啊!”在年數上比在座的將軍們普遍小上一大截的程家驥,這一軟硬兼施的倚小賣小,那些本不象湊這個熱鬧的,哪裡還抹得下這個面子。

儘管與程家驥有些交情的鄭中將和戴將軍對其的性格比較瞭解,知道以他那副大少爺脾氣,既是開口請客,就決不會當真讓大家湊合了事,可這餐便飯的奢華程度之高,還是讓他們在上第一道菜時,就皺起了眉頭。這兩位尚切如此,其它那些對程家驥的為人所知甚少的將軍們,所受到的心理衝擊,那就更別提了。這種驚詫所產生的直接後果就是,菜都上齊了好半天了,硬是沒有人動第一下。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一方面是因這些將軍基本上都是才才戰場下來的,以都正處於拼事業的當打之年,要生活上自我約束較嚴。另一面則是從眾心理在起作用,每個人都在看著別人的必然結果,只能是一個都不動。

當然,若是請客的是何部長或是陳部長那樣強勢的存在,在座這些人還真沒幾個敢如此做態的,歸根到底還是程家驥的身份不夠高,份量不夠重,壓不住這些虎狼之將啊!

“別看西洋人憑著船堅炮利,在這個地球這大球上,橫衝直撞了幾百年了。可他們在飲食一道上的造詣,怕是加起來都比不過咱們的一個菜系。美國人就只會吃三明治,啃火雞腿。歐洲雖好點,可能在這方面,上得了檯面,也就只有法國人。聽人說,這維多利亞大酒店的法式大餐做得比上海的都好,吃在嘴裡感覺還好,可我就是說不出個道道來。峻峰兄,你這位松坡先生的同鄉,可是在法國前前後後呆了五、六年,你給評評這道奶油燜深海龍蝦地不地道。”程家驥對幾位將軍拉下來了臉視而不見,把一個成人拳頭般大小的龍蝦夾到了那位廖將軍的盤子裡。

“程將軍,好意心領了,廖某近日腸胃不適,沾不得葷腥!”或許程家驥的本意是想打破當下這個僵局。卻怎料這位表面溫文爾雅的廖將軍,骨子裡卻比誰都來得‘衝’。

“也罷!石庭大哥,你是寬厚長者,總不能讓兄弟這麼下不來臺吧!”在程家驥‘哀告’下,在心有不忍的鄭中將的帶動下,以本心而論,也不想為這點小事過於得罪也是一番的程家驥的這一群將軍,總算是開動了起來。可開動是開動了,場面卻是沉悶得很。這也難怪,法式大餐沒人要酒,這氣氛起得來了嗎?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今天這頓豐盛的中餐,就要這樣悶聲不響的吃下去的時候,程家驥又開口了:“諸位老兄。我這個人跟你們不一樣。你們都是唱著打倒列強、除軍閥,為了振興國家民族才考軍校當兵。小弟我沒各位那麼有出息了。弟兄家裡有點錢,在那個小地方也還算有勢力,我從小又有胡亂交朋友的毛病,結果是不到十四歲,吃喝嫖賭就樣樣精通,號稱老家縣城裡的第一惡少。不怕大家笑話,三年前,我大姐夫的暫十六軍北調,兄弟我當時在他的部隊當個中校副旅長,本來我是都已經跟我姐夫說好了,要調到留守處去的。可去報道的前一天晚上,兄弟想了一夜,愈想愈怕,最後一咬牙,還是去討了北上前遣隊的差使。就這麼著,打著打著就打出了今天這副人樣。若不是心裡有那個怕,我都知道我自己會是個啥樣。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老婆鐵定要比現在多得多!”

應當說,名聲很大的程家驥的自爆其醜,還是很能引起人們的好奇心的。

他話音方落,那位來自十八軍的楊波少將便問道:“程軍座,你所說的那個‘怕’是什麼。”

“說心裡話,我這個人對那些主義、思想不大懂。打完鬼子們,我只想回家去過我安生快活的日子。就向我剛才跟炳功兄說得那樣,能有機會對出現在我周圍的長得順眼的小媳婦、大姑娘們多多加以關照,大概就是我的全部夢想了。至於,宏章兄所說的我怕的是什麼。我想我怕應該就是日本人真的佔領了中國,逼咱們中國人要學說死難聽的日本話,寫那些扭七扭八的日文。”程家驥越說是越是激憤,語氣也越來越誠摯。“最可怕的是,日後要是街上所有的漂亮女人,都穿上說白了就是包袱疊包袱垃圾和服,再唱上首嘰嘰咕咕的日本歌,那老子還活不活!就為了這個,我都要跟小鬼子拼到最後一口氣!”

聽完程家驥這一大段“真情告白”後,現場一片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在場每一位身經百戰的將軍的反應都如出一轍,都是看了程家驥的臉,確定對方不象是在說慌後,再摸了摸自己的臉來證實自個是不是在夢中。當做完這一切,並得到答案後,眾人都方才顧得面面相覷,那一刻他們從對方眼中看到的無一例一,都不可思議和極度震憾。

而唯一神智還完全清醒程家驥此時心緒卻早已飛到遠方去了。程家驥相信自己剛剛再做的這番半真半假的獨白,不僅能在這些將軍們的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也會很快流傳到對他感興趣的大人物的耳朵。至於效果嘛,那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了。畢竟有些事,做可能會也可能不會有收益,而不做就一定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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