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巍巍崑崙關

抗日之血肉長城·我愛黃穎·63,353·2026/3/26

第五十章 巍巍崑崙關 事實證明,鹽田定七和坂本圓的絕望,確不是無病呻吟。中國軍隊的兵力大增後的第一個拳頭,非但果真砸到了已在先前戰鬥中被新二十軍重創的鹽田支隊這個“軟柿子”的頭上,且這一拳,還遠比鹽田等預想中的要猛得多。 三十六軍的全軍加入戰團,使得在東平鎮這個小戰場上,日軍再也看到半點堅持下去的希望。 從大局來看,鹽田支隊多拖住中國軍隊用在東平鎮的近兩個軍一刻,西進兵團主力身上擔子就輕鬆一分,其可以這自己爭取到戰場態勢也就能好一些許。只可惜,鹽田卻不是青木那樣的死心眼,趁驚魂未定的牛島中將還沒來及給他要他孤軍奮戰至死的電報之前,聰明的鹽田,他竟然、竟然,突圍了。 鹽田的突圍的時機、地段都選得不錯,面對在最易讓人產生睏倦感的午後如在數架日軍轟炸機的掩護下,潮水一般殺向自己的日軍,經過遠端奔襲後本已疲憊不堪的三十六軍一部沒能頂得住這洶湧的黃色狂濤,他們崩潰了。鹽田支隊雖在包圍圈上開啟了一個缺口,可幾萬中國軍隊自是沒有坐看其揚長而去的道理。經過激戰,突破兩側的中國軍隊終於合上了一度洞開的閘門。可這時,除了擊斃了日軍外,包圍圈裡卻只剩下了一千多日軍。鬼子逃了,怎麼辦?那就追唄,在留下了足夠的人手圍殲鹽田支隊被砍斷的那條尾巴後,中國軍隊進行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追擊。 這場效果還算不錯的追擊,卻讓絕大多數的勝利者們的心情糟糕透頂。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很簡單,新二十軍的的第四十五獨立騎兵旅憑仗其得天獨厚的優勢,基本包辦這場追擊戰,光是呲牙咧嘴的鬼子人頭,就砍下了上千顆。 天黑時,包括南流江那邊在內東平鎮附近的所有的槍聲都停了下來。當鹽田率殘部逃回廉江縣城時,其身邊僅剩下一千五六百人,幾天內又陸續等到了三四百人。總計算來,鹽田旅團在廣西境內共損失了六千人上下,這當中除被在戰鬥中被中國軍隊擊斃、俘虜的外,還有的近千名的被打散的零散日軍,永遠消失在了那一道道清山綠水間。至於他們是遁世隱居、還是已自行魂歸東洋,就讓人不得而知了。 此戰後。即使有民團、保安團這些地方武裝助陣,自身的傷亡也還是很大的新二十軍,遂奉命就地轉入為期兩天的短暫休整期。 讓程家驥萬萬想不到的是,他和他部下們,連享受這四十八小時“和平時光”的“福氣”都欠奉。 次日,晚十一時許,浦北縣完小。 自從戰火燒到這個小城以後,師生星散而去。這三排敞亮的大瓦房也就順理成章的成了守軍的最高指揮機關,第四十五集團軍司令部。 此刻,完小唯一的那間會議室“三生有幸”的迎來一場決定著幾十萬中國軍隊命運的非正式的軍事會議。說是軍事會議,可那場面,程家驥覺著用“靜坐示威”來形容,怕是會更加貼切一些。大家座在這裡,都快一刻鐘了,卻非但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就連平日開會時必然會出現的若干如茶蓋茶杯相撞聲之類的聲效點綴,竟也消聲匿跡了。滿屋的將軍們臉上都“批發”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沉重,籠罩著整個會場的低氣壓,讓得這個些統兵過萬、詫叱風雲的戰將們領章上的那一顆顆原本光彩菲然的金星,都黯然了許多。 “諸位。”以自忖在幾個集團軍正副司令官中屬於資歷最淺那一類的黃持的本心而論,他是絕不想在這個時候,充當會議主持者這個或許會“後患無窮”的“大頭”的。可軍情緊急,老這麼僵下去也是不個事,他又忝為地主,想躲都躲不開,只好跳了出來。 應該說在場所有人對黃中將的“自動獻身”還是很感激的,這不?他一站出來主持大局,大傢伙眼睛裡的神采立馬就一股腦的都回來了。 “想必各位總座與兄弟一樣也收到了行營主任的急電。”黃中將說的第一句話,顯然讓大家有點失望,有一、兩位資格老的已在心裡罵開了‘廢話,要不收到主任那封讓眾人就情勢的變化先自行籌商、再火速將討論出來的對策上報給其決斷的急電,我們會自動自覺的到浦北縣城這個中心點上來集結?你當老子帶著部下的軍長們是來拜山的嗎,你黃培民一個北伐時小連長,有這個來頭嗎?’ “黃昏時分,南寧郊外發現了大隊日軍的蹤跡。”黃中將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方才接著說道:“剛剛得到訊息,在一個小時前,這股日軍成功襲佔了崑崙關。” 黃中將說的前一句正是導致在座諸將愁眉苦臉的主要原因之一。他們當中的一些訊息靈通人士,甚至還知道就日本人在南寧上演“芳蹤迷影”時,另有一支三萬以上的日軍與廣東偽軍的混合部隊,正沿著西進兵團的舊路朝這邊壓了過來。至於欽州方面日軍有異動,那更不是什麼新鮮事了,早在今天上午,那些個從沙堆裡爬出來的二十一軍殘兵的先頭部隊就在合浦第五集團軍一部交上手了。問題就於這崑崙關也丟得太快了。這個咽喉要地這一易手,不但失了屏障可依的南京可以說是朝不保夕,就連供應著眼下桂南戰場上的所有中國軍隊的補給線路,都要改道繞路。最可惡的還是,就算南寧能堪堪守得住,一旦這邊的戰事稍有不利,大軍想要北返也肯定會受到佔據崑崙關的日軍的諸多限制。龐大的兵團在後有重兵追擊的情況下總退動,本就是兵家大忌,再加上一隻時不時要竄出來咬人一口的攔路虎,鬧得不好,全軍覆滅都不稀奇。 這下子,將軍們可是炸了窩了。幾個性急子的軍長已公然直斥對此一嚴重事件負有全責的南寧警備司令是無能之輩、只會貪汙的蛀蟲……,看他們那群情激憤之態,若是這個罪魁禍首就在現場,說不準還真會讓他們在衝動之下給當場扇上幾個耳光。 程家驥自是沒有跟著大眾去起鬨。儘管那位曾以辦類似於“暫住證”的身份證明為藉口,對難民進行瘋狂壓榨的現任南寧警備司令的行政能力很讓人不敢恭維,其對光洋、金條的無限熱愛也確實達到讓人咋舌的地步。可程家驥看來在這次崑崙之失中,非但說來手上兵力不少,能力的卻只有一個師的那位南寧警備司令是遭了池魚之殃,甚至於崑崙關的守軍也只是“犯”了力戰不支之“罪”而已。 崑崙關是什麼?是桂南與桂北之間的門戶之地!無論如何,那裡至少就該保證有一個齊裝滿員的甲種師,可據程家驥所知在日本人兵臨關下時,那裡的守軍卻只有區區兩個營。在這種對比下,程家驥敢說,這個關讓誰去守,誰都守不住。這個判斷又引出了個新問題,丟關失地的沒責任,那這陷全域性於被動的罪責該算到那個頭上? 這個問題,不但程家驥心裡有數,有連那些相對知道更多的內情的總座、副總座們個個心知肚明,想當初,要不是扼守在崑崙關整整一個軍被行營主任自個今天一個師、明天一個團的抽得是一個兵不剩,那麼一處雄關又那輪得著南寧警備區的那些雜兵去守。當然,這個話是不能說的。這個鍋還是讓那些該背的人去背吧,反正照現這情形,那幾個人也已是鐵定跑不過軍法、國法的制栽的。會場上抱著這種想法,在喧囂中閉目養神的人可不老少。 要說,敢於任事的人還有的,第五集團軍的杜總就是一位。 杜總在挺身而出制止了眼前這場讓人笑不出來的“鬧劇”後,對黃中將說道“培民兄,你說該怎麼辦。” 能有份參加這次蹉商、研討的那個不是個頂個的人精,就是那幾位的軍座之所以表現那樣的憤慨,細究起來怕也是別有用心的成分多些。杜總這句一出口,一屋子人就都明白過來了,身為軍政部長一系幾員大將之一的杜總在這是表示自己合作的誠意,以黃中將性格為人,鐵定是對這種善意加上回報的。如此一來,因近來相互矛盾頻頻,而大有鬥爭升級之勢的桂林行營所指揮裡的部隊的中央軍兩大派系的之間的緊張關係,就必然會得到一定程度的緩合。這兩個系統的合解,那怕是暫時的合解,都無疑會進一步加強中央軍系在桂南這些派系紛呈的部隊當中的主導地位。換言之,除非上峰有明令下達,與這幾十大軍有關的許多的事情杜、黃二人完全就可以“商量著辦”。這對某些渴望更大的活動餘的人來說,或許不能說是一個好訊息,卻對“軍之存亡”是大大有利。 “光遠兄,我的意思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崑崙關拿回來,除了這個心頭大患,再來審時奪勢,見機行事。”黃中將這個意見好是好,可關鍵是具體那支部隊去拿下崑崙關他沒說。 深悉這其中的道道的杜總也算是個沉得住的氣,他就這麼一言不發的看著自己的同期同學,等著對方自動亮出底牌。 對杜、黃這兩位只有三十多歲的後起之秀的目中無人,那些參加過護國、護法戰爭、甚至是辛亥之役的軍中老前輩看不過眼,可在這兩個當前諸軍中,戰力最強大的兩個集團軍實力面前,任他們的資歷再老、威望再高,卻也只落得個“敢怒不敢言”。 “光遠兄。你麾下的二百師、榮一師,我的新七十二師、浩然的新一百師,夠了吧。指揮問題我們四十五集團軍這邊由浩然負責,光遠兄你是鐵定要坐鎮合浦,保障大軍左翼安全的,讓邱軍長和浩然合作一把?”唉!玩深沉,畢竟不是黃中將的強項啊!到底還是他先露了底。黃中將和程家驥這兩個倡議者,倒不怕杜總會推託。大家都清楚,現下桂北兵力空虛,指望別人是指望不上了,想要撐往桂南戰局不使其糜爛,就要在短時間內解決崑崙關上那據險而守那近萬日軍。可這個仗註定打成名副其實的屍山血海的惡戰。不是程家驥眼高於頂瞧不起人,事實上,除了這四個精銳師一齊上陣能五成的把握外,換上別的部隊來,就是來上個十幾萬人,能達到在短時間收復崑崙關這個戰役目的的希望也不會超過三成,這裡面涉及一個參戰部隊的戰鬥意志、犧牲精神是否壓得倒日本人問題,而這兩者恰恰是日軍的傳統優勢所在。 正因如此,程家驥是懷著一種心痛與自豪交織纏繞的複雜心情把他與之血肉相連的新一百師,列入那份光榮與死亡共存的出擊名單的。 且時下桂南的中國軍隊雖多,卻要兩面作戰,要是真一口氣抽三、四個軍北上,那隻能有一個結果,日本人的西進兵團將與北上的這些部隊前後腳趕到南寧城下。 “培民兄,我還能從新二十二師裡抽一個主力團,從新組建的新一五七師裡抽一個加強營,這個營是成建制從榮一師裡調過去的,戰鬥力絕對靠得往。還有攻堅戰火力要猛,我部的野炮團是肯定要上的。對了!我的警衛營都是老兵,也算上。這些部隊加上先前提到的那兩個師都將在二十四個小時內到達戰役發起地。行軍打仗講究事權統一,此戰我集團軍就不派出軍級指揮官了。培民兄,我的部隊打光了不要緊,我只拜託你一件事,讓我能在一週後內看到崑崙關上重新飄揚著我們的軍旗!”歷史在這一刻鑑證了,戰功顯赫的杜總不僅是員優秀的將領,同時也是個真正的中國軍人,更是一條鐵錚錚的好漢。 在這一刻,語言已經徹底蒼白無力了。 黃中將率先站起身來無聲敬了一個軍禮,接著是被感動和歷史的錯位感“害”得反應慢得半拍的程家驥,再接著。最終現場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敬了一個誠摯的軍禮。 唯有,滄海橫流中,方能顯英雄本色! ###第五十章巍巍崑崙關(二) !# 四零年七月七日即抗日戰爭爆發三週年之際,日方西斜時的巍巍崑崙關。 此刻,在這座位於迂迴曲折的山道之中腰的素有“雄關獨峙鎮南天”之稱的千古名關的關門上,十來個被召集來開緊急軍事會議的日軍官佐們,趁著長官還有到會場前的這段空閒時間,指點評說起了呈現在他們眼前這諸般險要、山水風光來。 “北水歸臨浦,南方控古邕,一關通鳥道,萬仞鎖螺峰。”別說這些強盜還是有幾個有文化的,要不也吟不出這段清代詩人張鵬展所做的崑崙關的定評詩來。 當今天會議的當然的主角山下中將,還走在上關口的臺階上時來,便隱約聽到上面有人在用漢語說著什麼,他的漢學造詣雖還停留在看圖識字的幼兒水平上,可從說漢語那人的拿腔拿調的語氣(平仄)中,卻還是能感覺出這是有人在吟中國詩的。想到這,山下的不由得發出了一個會心的微笑,在充斥著只知殺戮的糾糾武夫的山下支隊裡,在大戰前夕還能有這份閒情逸緻的,除了那個沉迷於璀璨悠久的漢文化中幾不可自拔的中村正雄外,再不會有別人了。 果然,山下一踏上城關來就看到,滿臉紅光顯是剛賣弄到得意處的中村,正被一群被崇拜和茫然不解這兩種搭上邊的情緒主宰著的他的同僚們,如眾星捧月般的圍著當中間了。這情景,讓向以儒將自詡的山下,不由得再次為大和文明缺乏上得了檯面的文化底蘊而暗自嘆息。 眼見“主角”到場,上一刻還顯得舉止散漫、悠然自得的日軍軍官們,頓時恢復了那副“謙恭嚴謹”得不免有幾分流於教條的“常態”,那鞠躬敬致禮的姿勢,就甭提多標準,多整齊劃一了。要是文頌遠在這的話,他一定會說這夥鬼子官的屁股翹得還得真要有點可觀賞價值,與玉林城裡醉花樓的姐兒的豔舞有一拼。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們對山下的稱呼極不統一,從師團長閣下、長官、中將閣下、支隊長等等不一而足,這在稍稍破壞了時下這種“莊嚴肅穆”到呆板的氣氛的同時,也在間接著提醒了山下。他現下所率帥的這八九千精兵,可是從四個師團、二個混成旅團的龐雜建制裡精選出來的,這些人是精銳,更是一支相互之間急需進一步磨合的“混合部隊”,或真接說是一群雜牌軍。 “諸君,航空兵的空中偵察和竹機關獲取的情報都表明,被我部半分割在桂南的幾十萬中國軍隊中的一些具體番號待查的總計不會少於三個師的敵人,正陸續從各地向靈山境內集結。中原司令官據此斷定,這支中國軍隊不久就會逆邕江而上,來與我支隊爭奪崑崙關的控制權。”山下按住話頭,逐個看了看他的新老部下,觀察的結果基本還算是讓他滿意的。從來自五十五師團的這些沒嘗過多少中國軍隊所慷慨賜與的苦頭的軍官們的眼神中,苦口婆心教育了他們一路把嘴皮都磨破了的山下中將,這會總算是看到了鄭重其事。雖說,單單只是鄭重其事,與已從心底裡把中國人當成勢均力敵的對手看待的那些二十一軍系統的那些飽經磨難的軍官們而論,思想還不夠端正的,可比之先前他們所表現出的那種不把任何中國軍隊放在眼中的習慣性的輕狂自大,那可是要好得太多、太多了。 ”司令官,我再次建議我支隊應派出有力部隊攻下南寧,並作為前哨陣地據守之。請司令官鄭重考慮我的建議。”事實證明飛快的山下中將的某些想法是過樂觀了,以這位騰田駿大佐為首由五十五師團隨所部一同抽調入山下支隊的軍官們在骨子裡,還是沒有放棄他們舊有觀念,堅持認為擁兵近萬的山下支隊有展開兵力打一場獨立自主的攻守兼備的小型戰役的能力,更有甚者他們當中過激份子還主張出動出擊揮師南下,與主力一起合擊幾十萬在他們看來毫無戰力的中國軍隊,而同時據有崑崙關、賓陽縣城、南寧城三地,從而徹底切斷集於桂南中國軍隊與北面的聯絡,正是他們計劃中的第一步。 “騰田君,你的建議上次會議已駁回了,怎麼又要拿出來討論。你既然這樣固執,那我就再給你分析一道,先不說南寧還有近一個師的中國正規軍隊和一萬多的地方武裝,短期內幾千人根本打不下來,就是你用兵如神在一兩天內拿下來了,面對會很快反攻上來的佔有絕對優勢兵力的北上的中國軍隊主力,也守不住,我還是那句話分兵據守的崑崙山以外地區任何一點的下場,只能是讓中國軍隊把我們個個擊破,並最終導致“隼”計劃的全面流產。” 與騰田針鋒相對的中村正雄,早就提出縮成一團死守崑崙關周圍高地的主張,在山下看來又有些過於保守了,所以在上次軍事會議會,出於為主力完善工事爭取時間的考慮,他還是在卡在南寧通向崑崙山的必經之路上的高峰隘佈署了一個加強大隊的兵力擔任守備。而心高氣傲中村的這番言語或多或少也是衝著山下這個最高指揮來的,這個策劃過政變的山下,可礙於大敵當前,不願陷入部下們的爭執中的山下只好來了個裝聾做啞。 正當騰田與中村的爭論進一步升級時,一份由機要參謀送來的電報遞到山下奉文的手上。只在這份電報上瞄了一眼,原本略有些漫不經心的山下,剎那時便把小眼睛睜的是賊大溜圓。 “喲西!”山下這一聲好沒來由的叫好聲,把現場的焦點重新拉加了他這個做長官的身上。 “各位,我宣佈一個“好訊息”,竹機關已經掌握了將要北上的四個師的中國軍隊的番號,這四個師幾天內就會和我支隊交手的中國師是二百師、新七十二師、新一百師、榮譽第一師。”說是說是“好訊息”,可從說的人的語調和聽的人的表情上,卻讓人從中感覺不出半點高興的意味。尤其是田中正雄等人在聽這一個個讓他們“刻骨銘心”的番號時,更是恨得咬牙切齒、眼紅耳赤,仇恨是仇恨到登峰造極了,可若是以一個局外人的眼光細心觀察的話,也許就能從中村他們臉上、眼中這股子張顯於外的仇光怒火的背後,看到那隱隱約約的恐懼與震驚。當然了,這種深藏於他們內心的怯懦與畏懼,非但在場的其它的當局者們是看不出來,就是他們本人也未必就能清楚明白的意識得到。 “司令,三木大佐來電,高峰隘在十分鐘前遭到火力強大的中國軍隊的猛烈強襲,山木大佐請求司令官立即給予訓示。”一個急匆匆闖上關來的掛著少佐軍階的參謀的叫嚷聲,無疑給這個會場上時下本已低沉的氣壓,又來了個雪上加霜。 這回適才目露兇光的日軍將佐的原本豐富的面部表情卻都成了平板一塊,驚鍔,一種無以復加的驚鍔,正籠罩上他們每一個人的心頭。就連一直穩坐釣魚臺的山下奉文都在那裡張著大嘴,很沒有風度的一口接一口的喘起了粗氣。 良久。山下奉文方才一字一句的對他那群還沉浸在不之所措中的部下叫道:“限各部所有官兵在半個小時內全部進入陣地,並著手加緊搶修陣地!在中國軍隊對崑崙山發起之前,我要看到一個完整的防禦體系。那個部隊沒有完成預定任務,部隊長就‘死拉死拉的’。”山下在情急之間,竟從嘴上說出了一句四不像的日式漢語“死拉死拉的”,他手下的這些日軍官佐官不免沒感到有些莫明其妙,可他們更知道,眼下這辰光可不是與支隊長大人討論語法的好時機。 “哈依!”當一眾將佐行禮如儀,依次告退後,山下叫過剛才那個竄上來報喪的少佐參謀附耳過來,頹聲叮囑道:“馬上給三木大佐發報讓他能多守一會有多守一會,一感到不能支援了,就火速退回崑崙山來吧!” 那個參謀先被山下那不同尋常的語調給嚇了一大跳,後又被中將所下達的這道在日軍中幾乎是史無前例的命令,給震得好一陣心動神搖,竟然當場愣在了原地。等到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奉為偶像的平素鬥志昂揚,身上總有用不完的精力的師團長閣下,早就回身去了,他放眼望去卻只來得及看到一個略帶佝僂的背影與落日餘暉消逝在關樓的下方。 只有那些沒腦子的一勇之夫,才會去嘲笑日軍中的勇將山下奉文在剛剛確認中國軍隊的數萬精兵將至,腳下就已是烽煙四起、先機盡失的這一刻,表現出來的些許疲憊與頹廢。要知道目下的山下奉文可是身負泰山之任、甚至是國運之重,情緒的起落早就由不得山下個人做主了。至於那道乍一聽上去,讓人覺著不可思議的命令,其實也是不比正確的,高峰隘也是個險地要衝,畢竟比不得兩邊盡是崇山險峰,只有一條山路貫穿其間的崑崙山的地形有利,若是在開戰之初,即把六分之一強的兵力給丟下在那裡,對雖掐住了梧寧公路,卻也成了一支身處中國軍隊的腹地的孤軍山下支隊而言,在士氣、信心、實質戰力等方面的損失是無可估量,也是無法去彌補的。 儘管,山下已經做了,在這種不利情況下,他所能做的,可三木大佐和那三木所統率的那一千四五百人日軍的悲慘命運,卻已是板上訂釘,任是天照親來也無法更改了。 事實上,三木大佐在向山下發一封用詞還算含蓄的告急電文時,對中國軍隊的火力、兵力究竟猛烈、強大到什麼程度,三木大佐心中並沒有一個比較靠譜的估計。他只是那從幾個方向同時他的指揮部“圍攏”過來的槍炮聲,就在第一時間就十二萬分的肯定了自己的部隊正處於敵人重兵包圍的極度危險當中。 其實到了這個時候,三木部隊還是有一絲生機的,別的方向不說,最起碼負責封鎖高峰隘北接崑崙山的那一面的三六五團還沒有來得及合龍。可事情,壞就壞在過於老實的日本人並不具備有中國的某些平日擾民有方、真要打起仗來卻膽小如鼠的軍閥部隊那種一聽到響槍就四散奔逃的優良作風,殺聲一起,他們本能反應就是一邊拼死抵抗,一邊向上請示,這一來兩去的,也就把最寶貴的逃生時間給全耽擱了。 好嘛!等到山下那封善解人意的電報發到三木手中時,高峰隘正好堪堪被中國軍隊圍了個水洩不通。起初,三木想著還靠著他手上那三個中隊的戰車部隊突圍來著,可很快,隨著三木倚為長城的十一二輛坦克被中國軍隊的戰防炮和比之更加可怕的龐大得讓三木部隊的官兵深感難以的置信的戰車叢集,給三下兩下打成廢鐵,算是讓後知後覺的三木大佐明白過來了,這回自個是隻能是死守、守死了。 這邊三木是陷入空前沮喪中,而與他近在咫尺的劉祖唐卻處於有生以來最春風得意之際。 劉祖唐不是沒有想象過自己會有統率裝甲大軍獨當一面、催堅破銳的那一天,可他卻萬萬沒料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以致於直到此刻他本人都還猶在夢中。 這也難怪,僅在不久之前,劉祖唐還是第五軍裝甲處的一個常有懷才不遇之慨的上尉參謀,可在短短三個月後的今天他已是新二十軍快速縱隊副縱隊長兼戰車支隊的中隊長支隊長了。且自原先兼任戰車支隊支隊長的劉以誠陣亡後,這個縱隊的縱隊長還是由程家驥本人親自兼職的。可想而知,程家驥橫跨軍政兩途,早已是忙得分身乏術,那裡還有時間來管快速縱隊這一大攤子事,更不用說,從不缺乏自知之明的程家驥也不認為外行去管作戰業務會有一句頂一百句的效果,故而他除了盡力盡力的當好這隻“吞金獸”的“保姆”外,對快速縱隊的其它細務從來是概不過問的。這就是說,劉祖唐這個半路出家者,成了這支不僅是新二十軍獨一無二、就是在全國也是廖廖無幾的大規模全摩托化部隊的實際指揮者。 實際上,對任用劉祖唐這麼個外得不能再外的處人,來執掌快速縱隊這支軍中之軍。程家驥的親信們在暗地裡也是著實鬧過一陣的,甚至連一向不怎麼滲合人事的程家驥的天字第一號嫡系文頌遠,都站出來為他在快速縱隊的某個勞苦功高的老部下鳴不平了,可眾人大跌眼鏡的是,幾乎從沒被程家驥駁過面子的文二爺這回都吃了連瓜落。自那以後,才沒有人敢再在程家驥面前拿劉祖唐的資歷、忠誠度說事。 而自始至終沒有卷這場風波當中錢紳,對程家驥選擇劉祖唐的原因卻是看是一清二楚,一心想避免內部再出現當年在徐州會戰時出現的一九九團那些抱團現象的程家驥之所有看中劉祖唐,除了欣賞其出眾的裝甲指揮能力和過硬的機械技術外,要得就是他的根基淺薄,要是就是他的無門無派。錢紳甚至還敢斷定,程家驥與文頌遠這對盟兄弟,在這件事情好好的唱了一出雙簧。 當然,這其中的種種,深明權術運用之道的錢紳是鐵定要爛在肚子裡的。 對於以上這些,劉祖唐受自身的地位、人脈所限雖不能窺其全豹,倒也曾聽到些風聲,這讓他對程家驥的更是感恩戴德了。 士為知已者死,是國人幾千年來的傳統。劉祖唐雖是個打小就沒讀過四書五經的洋學生,可受了人家的知遇之恩,就得捨命傾心相報,這一個理他一箇中國人還是認的。說來也是考人的心臟承受力,正當劉祖唐待要以奮發治軍,來證明程家驥的對自己破格任用是英明之舉時,一場比升職更對他個人的脾胃的天大喜事又巴巴從天而降了,一天多前,他被告知自己將擔任由第五軍戰車團的兩個營和戰車支隊臨時編組成的北上戰車叢集的指揮官。隨後,他就帶著這支目前國內最大裝甲戰隊護送到由三個乘坐汽車開進的步兵團組成的先遣縱隊一同北上,到了這賓陽縣境。 “報告,支隊長,日本人都龜縮在隘口裡頑抗。文師座命令戰車部隊支援。”副官報來的軍情把劉祖唐拉回了現實當中。 “命令三大隊火速出擊。”劉祖唐想都沒想的衝口應道。 這個由十輛在歷次戰中激獲的體態輕盈勉強可用於陡峭度一般的山地作戰的日製豆戰車所組成戰車第三大隊一投入戰鬥,妄圖死守高峰隘的鬼子兵可就倒了血黴了。這一切,先要從戰車三大隊那特有兵種性質說起,這是一支在程家驥所來自的那個時空的歷史上,直到二戰中後期方才出現的裝甲噴火兵。這種溶裝甲兵種的較強的機動力、防護力和火焰噴射器那恐怖的殺傷力於一體的新興的兵種,在實戰中堪稱少有對手。破解其的的途徑只有兩個,用在數量上佔據絕對優勢的坦克叢集合圍和強大機群進行追蹤轟炸,除此以外就是炮火覆蓋都很難給其以重創。這兩種條件都不具備的日軍三木大隊,在陡然間遇上這種具有當時的世界先進水平的裝甲部,那裡有不一潰千里的道理。 “命令,各團趁勢全面進擊。丟******!今天欺負小鬼子,欺負得痛快!”從望遠鏡裡看來,在那火閃光處,一排排的日軍被從與之狹路相逢的戰車上的噴出來的烈焰燒成一塊塊黑炭的情景,讓指揮北上集團先遣隊的文頌遠興奮不已,命令都下完,未了還是忍不住說開了粗口。 “文師長,把手上的三個步兵團全壓上去,是不是太大意了,崑崙山上的鬼子可足有一個旅團啊!”指揮部的一個慢條斯理的聲音提出了異義。 “山下敢來嗎?”文頌遠以一個問句和一催促的手式簡單打倒了某個四十五集團軍總部派來“協助”他的路人甲。 連名字都沒有撈到的這位集團軍總部的高參的心中的憤怒是不言而喻的,可有鑑於被本質上只是寄食于軍中的一介書生的輕慢者與文頌遠“野蠻人”之間的全方位實力差距,這種不滿註定是要無力化的。 其實,這時的文頌遠並不象那位高參在心裡誹謗的那樣,已是得意忘形,他倒是真要巴不得山下在看到有便宜可佔後能率軍下得山來與自己大戰一場。在來之前,深知崑崙山是何等險要的程家驥,可是對他專門交待了的,高峰隘的日軍固然是一個不能放走的,可那只是個小頭,要是能把日軍的主力誘下崑崙山不,那怕是打成個稍吃些虧的消耗戰,也是大功一件。 最有資格回答文頌遠說的“山下敢來嗎?”這句話的,就只有山下奉文中將本人了,而他給出答案,當然是否。 高峰隘的戰火燃起後不久,山下就一個人又回到了崑崙關的關門上。雖說在夜間,崑崙關口與高峰隘兩地間那於遙遠的距離,使得山下即使借用了必須使用支架方能固定的二十倍的超大軍用望遠鏡,也只能看到那高峰隘那邊那星星點點的火光,可中將還是在關口上矗立了整整三個多小時,直到高峰隘方向的槍炮聲全部停了下來,身心俱疲的山下中將方才拖著步子一步步的走下了關去。 ###第五十章巍巍崑崙關(三) !# 高峰隘一戰,中國軍隊只以三個團近九千步兵,在佔據絕對優勢的炮群和裝甲戰隊的支援下,才花了區區四小時就殲滅了日軍一個據險而守的加強大隊,來捎帶著擊斃了日酋三木大佐,而自身卻僅傷亡八九百人,堪稱正面戰場上又一“奇蹟”。 當初戰告捷的好訊息,“飛”到尚在從橫縣沿邕江逆流而上南寧途中的北上叢集司令部,並隨著口口相傳這種比電報的速度還快的方式,訊速擴散到幾萬將士當時,人人歡欣鼓舞、信心倍增自是不待多言。 而當此眾人皆醉之際,卻也不是沒有獨醒之人的。 “唉!打得太順了!”對程家驥這聲不大合時宜的謂然長籲中的言外之意,雖說跟程家驥默契彌深的錢紳,此刻已率新一五二、新一七零兩個師,回玉林五屬地面去保護地方、組織打擊日軍的後勤補充去了,可也還是能遇上個把知音人了的。 正與程家驥同處一艙的這位暫時兼任北上叢集參謀長職務的第五集團軍的青年俊才戴師長,便對程家驥的話深以為然。 是啊!無可否認,高峰隘之戰,勝得確實是乾淨俐落,打得也是痛快淋漓,要說不振奮人心,那隻能是矯情。可要仔細一算,中國軍隊在此戰中佔的便宜,也實在是太多太全了。從戰術上遠端突襲、出敵不意;到在火力、兵力上的無不數倍於日軍;再到火焰裝甲兵這種聞所未聞的新興兵種的初次亮相,理所應當要賺的“印象分”;甚至連日軍向來穩吃中國軍隊的單兵戰力方面,這次靠著比日本人先進的步兵武器的彌補。和投入戰鬥的三個步兵團本身就是精兵強將,而達到了基本持平的水平,象這種三湊六合下打出來的仗,難以重演是肯定的了。這倒沒什麼可怕的,下回按正常的水平打就是了。怕就怕要是勝得太於輕巧的這一仗,把北上叢集所轄這些本就從來不缺乏傲氣的精兵悍將們身上的驕氣給煽了起來,再要影響了到下面的作戰,這可有點得不償失了。 “總指揮,我到各師團去看看。”戴師長這位青年將領之楷模,確是個雷厲風行的人。 “炳功兄,那就勞煩了。”這回程家驥之所以不與之同行,倒不是與往日那般,想要偷懶耍滑。只是一來,時下這船隊上的部隊,多是屬於五軍系統,由戴師長與同僚和“自己人”的身份,出面不輕不重的提點幾句,效果會比程家驥自己端著身份、板著臉去訓話要好得多;二來,程家驥還得在艙中再琢磨琢磨,這崑崙山究竟該怎麼打,方才能縮短戰鬥所需時間和儘量減少傷亡。當然,從這兩者的序位上就能看出,排在最優先考慮的還是儘快拿下崑崙關,拔掉日本人安在行營幾十萬大軍心腹間的這顆釘子,至於傷亡就只往後放放了。 當程家驥和他的新任參謀長在為了前線所取得勝利而煩惱,並試圖對其可能出現的副作用加以補救時,南寧城正沉醉於因“大難不死”所引發的極度亢奮中。 此時此刻,十幾萬南寧市民有充足的理由狂喜、歡呼。 這些普普通通的職員、小商販、工人所處的地位,決定了他們當中的主流群體,是不可能有機會去獲悉整個大戰場的態勢正在日趨嚴峻的這類的機密訊息的,事實上市民們也不大關心那些距離他們的生活很遙遠的軍國大事。對南寧城裡的小市民們而言,在鬼子嚴重威脅到他們那不算富足,可還安穩的“幸福生活”時,一支戰力堅強的軍隊從千里以外趕來了。更讓他們驚詫的是,這支軍隊只用了小半夜工夫,就消滅了那股蹲在離城不遠的高峰隘一直對南寧城虎虎耽耽的小鬼子,這支軍隊把崑崙關上那滿山遍野的日本人都死死封在了這座城市以外。夠了,光是以上這兩個理由就足夠純樸的南寧百姓們用全部的熱情去愛戴這支保衛他們的身家性命的軍隊了。 儘管,前方捷報傳回南寧時,已是午夜時分。可這並不礙妨聞訊熱血沸騰得難已自己的學生們成百上千的街頭,邊遊行邊喊著新二十軍萬歲之類之類的有些過激之嫌的口號;停了兩三天的戲院也抓住機會緊急開鑼,並立刻就被苦忍幾天的戲迷們擠了個滿滿當當;早在日軍在近郊出現時就紛紛上了門板的大小店鋪,也紛紛宣稱要通霄營業;舞廳門前的平時總是開一半、關上半的霓虹燈管更是一盞不少的都亮了起來。總之,這座“死”了兩天的廣西第二大城市,不但猛著活了過來,且還顯得比過去更加精采、活躍,看人們那股子“竭嘶底裡”的勁兒,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把這兩天受的驚嚇給被補回來似的。今晚南寧城的天是不夜天! 而以上這些卻也只是平民百姓們的心態,這世上還是有些人是“與眾不同”的。鍾普光就是這些人當中的一員,而且他所以會在萬眾歡騰之際獨自悶悶不樂,完全是由他的特殊身份所導致的。 忘了介紹了!這位正愁眉不展的鐘普光在南寧人眼中,可是不折不扣的大人物。他就是南寧警備司令部中將警備司令,一個按戰時軍管條例享有決定這個城市小到一條巷子的小水道是不是要改道,大到是不是要根據軍事需要夷平一條街、要不要加徵稅種等等所有大小事務的絕對權力的“南寧王”。 憑心而論,此時的鐘普光對日本人痛恨與任何一箇中國人相較都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促使他對日本人恨之入骨的理由,只是因為,日軍的不請而至,非但已大大的幹擾的他的正常工作和個人愛好,撈錢。甚至還已嚴重危及了他那無往而不利的生財工具,官位。 在與那些過於貪婪的土皇帝相較,要清廉一些的新桂系集團中,這位資格老得早年當過新桂系幾位大佬的頂頭上司的鐘普光,無疑是異數。憑著他那與其對金錢的極度喜好齊名的“寬厚長者”的名聲,和在歷次新桂系內部的權力角逐中,表現出來的淡泊無為,這些年他在官場上倒也混得是如魚得水。 可日本人一來,這一切都變了,丟了崑崙關的鐘普光已被在桂林行營任要職某位舊日的軍中同僚明確告知,如不能在短期內戴罪立功,一個撤職查辦的處分是他想逃也逃不過去的。 於是乎,惶惶不可終日,就成對鍾普光時下的心境最真實的寫照。 或許是鍾普光命不該絕,次日清晨,他就從主動找上門來的訪客身上,看到了自己繼續保有權位的一線生機。 “高副參座,你率部一路鞍馬勞頓,救下了南寧十幾萬民眾,實是勞苦功高啊!兄弟我身為地主,定是要重謝的。請、請、請!”這些年身在“十丈紅塵”的核心裡,馬屁鍾普光自是拍的不少,可迂尊降貴去拍一個平日那不會與之去打交道的上校軍副參謀長的馬屁,卻是多年來頭一遭。這由得讓鍾普光這個堂堂中將心裡好不自在。可這會兒有求於人的他,卻又只得做出一副不免讓人有些做嘔的“禮賢下士”、“一見如故”的和藹親切的樣子來。 “鍾司令過於抬愛了,高某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信使而已。對了,這是我們軍座讓我轉交給您的。”高汝明是何等的八面玲瓏,那能看不出鍾普光現在這種急於上岸的心理。感到火候已足,沒有必要再唱過門來調對方胃口的他,直接亮出了程家驥的親筆信。 看完這封信,官場老手鍾普光來禁有些心神搖動。讓他深感震驚的並不是這封信對他有什麼損害。恰恰相反,程家驥在信中所提到的種種“交易”。對!是交易!雖然在價碼上程家驥頗有些獅子大開口,可對於急於保住屁股底下這把來之不易的交椅的鐘普光來說,也還是可以勉強接受的。而尚身在幾百裡之外,又與他稱得上素未平身的程家驥,竟然對他這些年借中轉軍械糧襪之機,偷偷攢下的這點“家底”,摸得這麼通透,這份心機之深沉、耳目之靈便,方才是讓早已在戰場、官場上歷練得風雨不驚的鐘普光,險些當場失態的原委所在。 當然,勉強可以接受,並不表示不會讓人感到肉痛,想起那一箱箱能直接跟金條、光洋劃上等號的軍火,就要白白送出去,愛財如命的鐘普光不禁又有些患得患得起來。 自覺已是拿死了對方的脈的高汝明,在一旁一邊好整以暇的看著他面前這位臉上是青一陣、白一陣,顯是被一竹槓敲得著實不輕的軍階比他要高兩級,地位更不可相比擬的南寧警備司令大人,一邊也在心下為列出這一串物資名單的錢紳的神通廣大,而暗自凜然。 “能不能讓我部按約定派出的那一個團參戰部隊,獨立攻克兩個小山頭,一個也行。”鍾普光,所開出的這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的條件,早在策劃這樁雪中送炭的“生意”的程家驥和錢紳的預料之中。其實,這很好理解,跟著別人的部隊後面起鬨哄和獨立拿下一個山頭,雖都是有功,但在功勞簿上的份量,卻是天壤之別。而時下這位坐鎮南寧四年之久的鐘司令自是希望,他所能從這個你情我願的交易中,得到的功勞愈大愈好。 “這個嘛!軍座早有交待,我們這邊可以盡力成全。不過,鍾司令自願支援我部的彈藥的清單上,要再加兩千箱手榴彈和兩千發各種型號的炮彈。”高汝明剛說到程家驥有交待時,鍾普光便知道壞了,人家早料到的事,自己那還會有什麼好果子吃。等高汝明把話說完,鍾普光差點沒被打入石化狀態。開玩笑!兩千箱手榴彈,也就是四萬枚。那是個什麼概念,按一個戰鬥步兵兩枚的正常配備計算,足夠行營在大戰前給一個主力軍所調撥的數量都有餘了。繞是這幾年他能截下來的是都截下來了、能貪的能佔的也沒有放過一粒子彈。可也要再把軍火庫裡有帳可查的庫存給搬空一半,再加上所有的底子,方能勉勉強強湊得足數量如此龐大的手榴彈。那兩千發炮彈,就更不用說了,要想應付得下來,他還非得要跟行營軍需處的某些老朋友“商量、商量”不可,也就是得花現大洋、大黃魚去賣! 儘管心有不無顧慮,可官位對鍾普光的吸引力還是佔了上風。在苦思少時後,他就做出了明智的決擇。在鍾普光斷然、決然的從牙縫裡嘣出成交兩個字時,高汝明驚訝的發現,在這位大腹便便、幕氣沉沉的老官僚的身上,竟顯出了幾分只有百戰沙場軍人才能擁有的殺伐果決。或許,這就是鍾普光做為一個老軍人的底氣吧! 這邊交易一談妥,那邊程家驥所親率的北上叢集主力已是船過邕寧縣城,南寧在望了。 在南寧碼頭上岸後,急不可待的程家驥所指揮部隊以邊收攏、邊以三個團為批次裝車火速開進的姿態,快速穿城而過,徑直向崑崙山方向進發。經過好一翻來回折騰後,北上叢集的所有部隊加上從南寧警備區“請援”請來一個加強團,終於在天黑之前,與新一百師先到的那三個團的得勝之師在巍峨的崑崙山邊上全部匯齊。而在崑崙山的崇山峻嶺間,全無用武之力的裝甲叢集,則在大軍北上的同時,南下去助守合浦去了。 遙望下山的那五萬多中國軍隊的整齊強大的鼎盛陣容,即使是象騰田這種素來驕橫的日軍軍官,也深切的感到了沉重的壓力和自內心而生的危機感。不過,這天的山下支隊的高階軍官倒是沒有再開會吵架了。各級指揮官都只在做一件事,督促部下拼命的挖戰壕了,建隱蔽部了。而已全體意識到此戰的激烈程度,將為他們平生所未遇日軍士兵們,也幹得是分外的買力。尤其是那幾百,當初中原規一為了稍微照顧山下中將的顏面和自尊心,方才從第四師團中抽出來下級將兵們,更是將其在土木工程方面的天賦異稟,發揮得琳璃盡致。這一夜,在山下警戒的中國哨兵,都能聽得到從山下傳來的那一陣陣微弱卻無休無止的鐵鎬挖土的聲音。 與此同時,遠道而來的北上叢集的官兵們,則正在長官的命令下,執行一項重要非常的任務,睡覺!不要小看了這一覺,在生死前夜能睡得下、睡得安穩,從而能使自身在戰鬥中擁有更加充盈的體力,實是一個士兵,算不算得上精兵的一個重要標準。相比之下,由南寧警備區派來“摘桃子”的那個一五五八團的的素質就差得太遠了。別的團隊都是在吃過晚飯,並安排哨兵後,就成制建的早早的進入了夢鄉。唯只有他們的駐地,足足喧鬧到了十點以後,方才漸漸歸於寂靜。 實際上,一五五八團的官兵們並不是不執勤的人最晚睡下的。就在這座成月牙形環抱住了小半座崑崙上的大軍營地的正中央,有一群人直到凌晨時分,都沒睡下。 且看這些人那副全情投入、心無旁焉的架勢,即便就是散了夥,他們這一晚上,也是不大可能會合得上眼皮的了。 “這崑崙關難打就難打在,此關不但只能由南朝北打,還位於群峰等距環衛當中。諸位過來看,在關門東面兩公里處有六五三、六零零兩處高地,西面兩公里處屹立著四四五和四四一高地,這四個相互呼應的高地,猶如兩扇鐵門,只有將它們一一拿下,我們在攻取崑崙關關口,方能無後顧無憂。崑崙關關口的身後兩公里處,就是崑崙山的最高峰,界首高地。界首高地的北面是幾十丈的懸崖峭壁,人很難上得去。這就迫使我們必須在衝上三百多階石階,界首高地實施最後攻擊。”戴師長的分析讓其它幾個與會的軍師長們臉上都蒙上了一道嚴霜。 “這******,還是座山嗎?也太變態了吧!這簡直就是一座有三四道城牆的金湯城嗎!”許是長期受程家驥“荼毒”的緣故,文頌遠會嘴裡冒出些新鮮詞,早不是什麼稀罕事。其實文頌遠拿城池做比,已經是嘴上帶了把門的了。事實上,對崑崙山的這獨特地貌,還有一個比城池更貼切,也更嚇人的解釋。從山下看去,這崑崙山的形狀活象是一座“扶手”、“墓碑”、“墓靠”一應俱全的巨大墳墓,這種地形地貌在風水書上,可是有名堂、有來頭的,稱之為死地絕域! “蚊子這話是話糙理不粗,我看象崑崙山這種絕地,咱們就要把當一座來攻。從鬼子手裡奪城,咱們老暫十八軍還是有經驗,當初吳城那地方,也是城高牆厚的,還不好挖洞裝藥,最後還不是讓我們給硬攻了下來。我們當時的打法就是從各方向同時向日軍施加壓力,逼他分兵,只要他一分兵,那就處處是破綻,到哪時,集中兵力一拳砸下去就是了。”敢叫文頌遠叫蚊子的,也就只有那個當了半輩子的乖孩子,卻在短短兩年間就被文頌遠給活活帶壞了的黃蜂黃琪了。 看著四十五集團軍的兩個主力師師長這麼一唱一和的自吹自擂。五軍的兩位的師長心裡可有點不大舒坦。可偏偏大名鼎鼎的王牌五軍在其它那方面都比由老暫十八軍繁衍而來四十五集團軍只強不弱,卻獨獨就是在攻城上叫不得嘴,憋得他們好不鬱悶。這也難怪,中日開戰以來,象原暫十八軍在吳城一役中那樣獨力攻下一城,還稍帶著吃掉了連援軍在內的上萬日軍的,可謂是隻此一例、絕無僅有。 程家驥在揮手鎮住文頌遠和黃琪後,以虛心求教的口氣說道:“炳功兄,說說你的想法。” “輪番攻擊,按與關口的距離逐個拿下四個外圍高地,攻擊崑崙關得手後,依託關門攻下界道高地。”戴師長提出的這個作戰計劃。程家驥聽了頭兩句就明白了,這個注重循序漸進的正統戰法,就是在他所來自的那個時空的歷史上,第五軍強攻崑崙關時所使用的戰法。結果如何,程家驥還是楚原時所看來過的一本歷史書上,寫得是明明白白,苦戰半個月,擊斃日軍四千多人,自己傷亡一萬六千七百人,前前後後打光了近兩個師。其中榮譽第一師的損失最慘重,參戰前全師有一萬三千多人,戰後從關上撤下來時,連輕傷員在內僅餘七百二十三人!程家驥雖不以為自己有多高明,可明明有這麼一個慘勝的結局擺在面前,稍稍變通一下的膽子他還是有的。 “諸位,我有個建議提大家參考一下。”說是說諸位,可在座里人無不心不如明鏡,程家驥這句是單衝著五軍的戴、鄭兩位師長去的。這一路行來,程家驥雖然並沒有過於託大,甚至顯得有點過於謙和,可他身上究竟是揹著常勝不敗的名聲(在欽江纏戰那種險惡至極的情況下,能打成那麼個有聲有色、可圈可點的局面,除了程家驥自己,沒人會認為他打了敗仗。),又北上四個師的總指揮,這開口要明確表態,就算五軍的兩位師長都是百萬軍中出類拔萃的人物,這下子也只有寧神靜氣、洗耳恭的份兒。 “我個人認為,我軍雖總力七倍與日軍,在其它各方面也不遜日本人多少,可崑崙山之險和我們的時間之緊迫,兩者相加,卻能把這個差距縮小許多。如此一來,我們要是按步就班的去打,怕是損兵折將甚重不說,還不一定能在限期內(四天)徹底拿下崑崙山的各個要點。所以,以我之見還是出奇,這個奇有兩個,一個是從最靠近崑崙關口的六零零、四四一個高地中選一個不惜任何代價強行攻下。然後就可誘敵來爭六零零,消耗其兵力,敵若不爭,我就趁夜強襲崑崙關,一次不成、就兩次、二次不成,就三次,我就不信以日軍在崑崙關口上那允其量兩千人的守軍,他能擋得了幾次。只要崑崙關口一再告急,就把山下給逼到了懸崖邊上,他要守住崑崙關,那就得從其它高地抽兵過來,他要是置之不理,我們就集中兵力拿下關口主陣地,把小鬼子的防禦體系給攪他個稀巴爛。要真能打成那個樣子,就能把關下的三個高地和關上的界首高地給劈成兩半。面對關下那三處高地,我們已是居高臨下,不難收拾,先上下夾攻拔了它們,再回過頭身排開部隊,在炮兵的支援下,二十四小時輪番攻擊,拼死奪下界首。”程家驥只說了一個奇就已把科班出身的三個將軍給搞暈了,黃琪還好一些,跟程家驥一起守過南昌的他,對程家驥的種種奇思妙想已有些免疫力了,另外兩位就慘了,一向打慣了中規中矩陣地戰的他們,初一接觸程家驥這一套劍走偏峰的野路子,直被搞腦袋裡一片混亂,好半天都沒回過神來。只有文頌遠在高聲叫好。至於被做為地理顧問叫來的,一五五八團那位家就在離崑崙山不遠的南寧七塘的許姓參謀長,更是隻顧著目瞪口呆了。 “總指揮,第二個奇?”一期老大哥畢竟是就一期老大哥,別看戴師長平日顯是那麼的精明強幹,可論事沉穩兩字,還是榮譽一師的鄭師長更勝一籌。 程家驥卻沒有直接回答這位他私下裡頗為尊敬的抗日名將的所提的問題。而扭過頭來,對在場的人中唯一的一位校官問道:“許參謀長,你先前跟文師長說你有個妹夫是這一帶的團總,他手下有人知道界首高地背面的懸崖有一條小路,可以讓人上到界道高地上去。而你本人前些日子在去看你妹子妹夫時,還親眼目睹過有人在那上面爬上爬下,這些情況確實嗎?” “確實!不過,總座,那條路是山裡採藥的人在崖上連攀帶鑿硬趟出來的,想要走的人不但得有一副好身手,而且小道狹窄,上去不了幾個人的!”生怕在階級比他高了不知多少級的程家驥,出錯了後,拿他來當替罪羊的許少校,忙先來了一個鄭重宣告。 “我只要上六七個人,人均負重不超過五公斤,行不行!”程家驥的回答讓許少校大鬆一口氣,連說只要去的人身手過得硬的話應當沒問題。 程家驥搞定了這邊,方才回過身對大他整整一輪的鄭師長說道:“石庭大哥,現在的天氣悶熱的很,林子、草堆是沾點火星就著。我想先在界首高地上,弄出一場大火,再用藉助火光的指引,用炮彈把界道的地皮犁上一遍,這多半能把鬼子的陣腳給打亂。這時,潛伏在六零零高地腳下的步兵再一躍起來,在調過頭來的炮火的掩護下再猛撲下去,爭取一股做氣,拿下六零零高地。炮彈不是問題,我部帶了不少,南寧鍾司令那邊,在明天午後,也能再支援咱們一批,石庭大哥、炳功兄你看如何。” 把自己的打算合盤托出後,程家驥以熱切的目光看著鄭、戴兩位。他心裡很清楚,自己這個威信未立的總指揮只有在得到這兩位手中握有出自天下第一軍的兩萬多精兵的名將的支援,那怕是略有保留的支援,才能變得名副其實。當然,程家驥也可以用長官的權威去強壓鄭、戴二人,他相信身邊標準軍人的這兩位將軍不僅會默然從命,而且在執行命令時絕不會打上半分折扣,可那就是下下策了。歸根就底,再嚴格的單方面服從也是被動的,只有統一了思想、領會理解了上峰的作戰意圖後,下屬在執行命令時,方才能有主動性可言。 良久,戴師長向程家驥伸出右手,而目下以品行誠篤、寬容大度聞名于軍中、日後又以能顧大局、負重抑已而又不損其個人之人格、民族尊嚴而享譽國際的鄭師長卻對的向程家驥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軍禮。 從戴師長伸守來手和鄭師長的目光中包含的認同與欣賞,讓程家驥大喜過望,他忙迎上一前去,在先鄭重其事的對認認真真的鄭師長回敬了一個軍禮,等到禮畢他又緊緊的握住戴師長伸出的右手。 下一刻,三人相視而笑,再下一刻的情景,可就許少校大開眼界了,在場的這四個戰功顯赫的師座,居然半點風度都不講的,拎起袖子針鋒相對的“打起搶”了起來。而比他們的行為,更讓向來只把軍人這個職業,當成一種升官發財的手段的許少校,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他們搶的、爭得竟是由那個師向六零零高地發起攻擊,也就是搶著去犧牲,搶著去為別人做嫁衣裳。 最後,在程家驥的努力調和下,五人議定,由二百師六零零團、榮譽第一師第三團、新一百師一九九團組成尖刀突擊部隊,由戴師長親自指揮負責攻下、並在日軍可能會實施的反撲中守住六零零高地。 本來是分兩章的,無意中寫成一章了就一起發了。害大家久等了! ###第五十章巍巍崑崙關(四) !# 帶著淡淡的青草味的晨曦瀰漫在六五三高地上下,不管是一動不動的匍匐在坡下淺草叢中專等著衝鋒號響起的中國官兵們,還是在高地上正強壓著呼吸的頻率,平端著手中的三八步槍,全神貫注的盯著山下的每一點風吹草動的日本軍人,不禁都不知不覺的陶醉在這由青青草香、聲聲鳥鳴、淡霧輕紗所營造出來的讓人心曠神怡的微妙意境當中。單以本心而論,此時此刻,這些從心底裡厭倦了廝殺徵戰的軍人,無一人不希望時下這種他們已很入沒有享受過的寧靜祥和的氛圍,能一直持續下去,還最好能到永遠。可人人心裡又都再清楚不過,這隻能是一個可笑,卻讓人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的荒唐念頭。 說到底,這山上坡下的好幾千人,可不是起個大早來搞集體晨運的,只待炮聲一起,一切的美好都將不復存在,赤****的野蠻殺戮和只會令人反胃的血腥味,就會成為這片山地間的主宰。 上午七時整,隆隆炮聲如約而至!不一會,六五三高地和與之遙遙相對的四四五高地上的堅實幹硬的土層,就被從天而降的炮彈砸得冒出了一柱柱沖天而起的滾滾濃煙。 “嘀嘀、噠噠、嘀嘀。” 炮火剛稍稍向後延伸幾步,有幸以崑崙山大戰中方“首發陣容”的身份,“率先亮相”的新一百師補充團和新七十二師二八六團的官兵們,便冒著日軍的反擊炮火,捨生忘死的分別撲向了各自早預定下的獵物。 “丟他媽!這是什麼鬼地方!”不能怪補充團一營營長焦從儉沒教養,雖然他本來就沒讀過幾天書。怪只能怪,六五三高地的地形實在是陡峭得有些出奇。一般的山坡的傾斜度,頂多也就是到十五至二十度之間,可這段橫在焦從儉和他指揮下的幾百號弟兄們與小鬼子之間的長長的山坡的平均坡度竟足有三十度左右,且個別地段還不止。三十度以上的斜坡是個什麼概念!那就是說,衝向坡頂的中國官兵在很多時候,就得用身體的某個部位(如腋下)緊緊的夾著槍,手腳並用的往坡上爬。一營的兄弟們都是個頂個的壯小夥子,在平時爬個山越個野什麼的倒也不算個難事,可要再加上從頭頂上傾瀉下來的如注彈雨和橫飛的炮彈碎片,那樂子可就大發了。這不!受限於這種從坡頂扔塊大石下來,都能砸死一船人的惡劣地貌,擔任一營前衛的二連在衝鋒開始後不到二十分鐘,就在左躲右閃間冤冤枉枉的折損過半了。 “全給我趴下,揍他****的!”在焦從儉這個當營長的緊急命令下,一營停下了前進了腳步,就地與日軍轉入對射。這樣一來,雖說日本人終究還是居高臨下,佔足了便宜,可畢竟不能象先前那樣把在山地間艱難躍進的一營的兄弟們當活靶子打了。可就這麼拿人命死撐著,時間稍長一些,被人家壓得抬不起頭來的一營,也鐵定是要撐不住的。幸好,團裡的第二梯隊二營的手腳不慢,這時也已將將衝上半山坡來了。當下,兩營上千人並做一處,靠著並不比守軍遜色的火力密度和越過他們打到坡上去的又急又密炮火的支援下,總算是把戰線堪堪穩了下來,可要再想求得寸進,卻也是力所不能及了。這種不上不下的局面,是最使人患得患失的,直急得才才調任補充團團長的陳無妨,一邊揮舞著手中上了膛的二十響,火速把預備隊三營和團直屬隊裡有戰鬥力的人都一股腦的給趕上坡去;一面親自搖通了師部的電話,請求再撥給他幾個連隊充當預備隊。 眼見原本沒對之抱多大希望的第一波次攻擊部隊,居然已在半山腰上站住腳的文頌遠,在喜出望外下,很爽快的給了陳無妨一個加強營,並對其大大的誇獎了一番。文頌遠的興頭很足,他硬是把全然不知自己的團隊早成了文頌遠和黃琪這兩個“不良將軍”的賭博工具的陳無妨,給誇得體腔裡的熱血一陣陣的向頭頂上衝。 在遠處觀戰的程家驥,就沒有文頌遠那麼樂觀向上了,儘管程家驥不得不承認出於麻痺對手,掩蓋己方真實意圖和對日軍火力佈置、兵力分佈情況進行初步摸底的雙重考慮,白天這場真打真拼的惡戰是勢在可免。也正是為了得出更具有普遍意義的試探結果,程家驥還特意挑了兩個在目下集於崑崙山下的幾萬精兵中,其戰力算不上出類拔萃的團打頭陣。可對於能不能順手先拿下這兩個高地,他確實是無所謂的很。這其中,除了即使這兩個高地到手,下面還要一關不拉的死打硬拼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崑崙山的整體走勢是南低北高、南陡北平,日本人又有強大的空中優勢,如果你守高地的兵力不夠雄厚,你上午拿下了,人家下午一個衝鋒就能奪回去。歷史上,崑崙關血戰中不但外圍高地交戰雙方反覆爭奪多次易手,就連至關重要的崑崙關主陣地,五軍都曾得而復失過,而造成這種情況的根本原因,就是崑崙山的地形走勢特徵。當然,要是在某個高地上,不惜血本的放上幾個團,那又另當別論了,可心中早有成算的程家驥是絕不會願意把寶貴的兵力耗在這六五三、四四五這兩個“雞肋”高地上的。 其實,象程家驥現在這樣幾乎全盤抵制歷史上中國軍隊在攻擊崑崙關時的種種戰法,卻也不免有些過於先入為主、矯枉過正了,難免就會有些偏差。當然,這些是此刻的程家驥所意識不到的。 “軍座,你快看,新七十二師的那個團垮下來了!”高汝明的大呼小叫聲打斷了程家驥的思緒。 一直光顧著盯著六五三高地方向的程家驥,急忙把手上的望遠鏡偏過一邊定睛看去。喲!高汝明說的還真煞有其事,看,那順著山坡如潮水般滿山遍野的漫下來的浩蕩灰潮,不正是二八六團計程車兵嗎! 高汝明見狀道:“軍座!要不要我過去了摸摸底!” 程家驥順口答道:“不用去費那個事了。黃琪那個牛脾氣,比他那個擰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頭的老哥,差不了幾多,這會兒,他多半已經在那了。” 聽了程家驥的這番評說,輪到高汝明心裡犯嘀咕了。說黃琪是個要強好勝的人他信。但要是說平日裡見了個站崗的哨兵,都會未曾開口先露笑顏的好好先生黃持是個倔性子,可就讓他有些不敢苟同了。 程家驥看著高汝明那一臉的惑然不解的樣子,只是喟然一笑。心說‘鐵血男兒那深藏在心底的強剛義烈,又豈是能從外表、習性上就能輕下斷言的!’ 程家驥沒有料錯,就在他制止了高汝明的自高奮勇的同時,看到戰事不利匆匆從師部快馬趕到前沿的黃琪,已是鐵著臉、揹著手,迎著風筆直的站在四四五高地的正下方,與二八六團團長莫宏運等人一道單等著收容退下來的部隊了。 “怎麼回事!”心勁足是一樣的心勁足,可論起涵養功夫來,黃琪與他堂哥相比,那就差了不止一條街了。 被黃琪厲聲喝問的那個率先帶著部隊大張旗鼓的衝了上去,又很快領頭一洩千里的退敗下來的營長委委屈屈的答道:“師座,鬼子在坡上埋了好多遙控地雷,我手下足足兩個排的弟兄讓人家按個按鈕就給全報銷了。師座!您說我能不退下來嗎?” 能和文頌遠那外粗內精的鬼靈精鬧個有打有鬥,黃琪能笨那裡去!他稍微冷靜一點後,略一思量便明白了為何攻擊六五三高地的部隊沒事,獨獨自個的兵會闖進鬼子預設下的地雷陣。其實說穿了也簡單的很,六五三高地因其坡勢過於險峻,故而不大適合埋設地雷,而四四五高地不但坡度要相對和緩些,且其間還有數處遠望去形似階梯的空地,鬼子要玩點小花樣,確是不在話下。 “葉團長,此人臨陣先退、擾敵軍心,就地槍決!”說實話,黃琪這個殺戒在在場在其它人眼中,開得實在有點唐突。雖說光臨陣退縮一條就已是夠得上個死了,可象時下這種情有可原的狀況,當事人一般也就是挨個撤職查辦的處分,更有甚者,要是長官待部屬再寬容些,關個半個月的禁閉後,回原職戴罪立功的事也是有過的。 “師座,我不服!吃敗仗的人多了,憑什麼就死我一個。”還沒等心有不忍的莫宏運他們幾個開口求情,那位不甘就死的營長便粗聲大氣的嚷了起來。 面對瀕死者的喊冤,黃琪不怒反笑,他一邊指著四四五高地,一邊語氣平和的慢條斯理的說道:“你還不服?好!今個我就破例給你說說。日本人的地雷不是隻吞了你部下的兩個排嘛,你要是把剩下三個多連隊的兄弟們組織起來,退到山腰上的任何一處地方就地支援,也不至於要象現在這樣從頭打起,更不會給小鬼子再埋地雷的機會!可恨的是,當時你已經被鬼子組合雷嚇昏了頭,只顧著一勁往山下逃。你自己想想,你是不是該死!” 站在黃琪身邊的一眾軍官們聞言趕忙舉起各自望遠鏡向高地上望去,果不其然,透過尚未來得及散去的硝煙,他們看到好些零散日軍,正在前前後後的忙碌著,那些影影幢幢的鬼子的活動範圍極廣,都快要到坡下來了。當下二八六團的副團長便滿面羞愧的一溜小跑著,去安排狙擊手找那些個忙著在佈雷的日本人的麻煩去了。 黃琪在那個低頭伏罪的營長被押下後,對莫宏遠說道:“子孝,我再給你們團一次機會,要是還讓東洋鬼子象趕狗似的給趕下山來,我就把二八五團換上來。到時,你和你的這些兵,都給我站在一邊,好好的看看別人是怎麼打仗的!” 別看黃琪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態度和藹不說,臉上笑還帶著如假包換的笑容,可就他這兩句話,卻對二八五團在師裡的主力一團的位置虎視眈眈的二八六團上上下下,具有莫大的“殺傷力”。 “師座放心,二八六團要再你丟人現眼,我莫宏運決不活著見你。”在某些時候,最能激起軍人骨子裡那種男兒血性的,恰恰是這種明明白白的激將法。二十分鐘後,被激得嗷嗷叫的二八六團的官兵們,緊緊的跟著脫得渾身只剩下一條褲頭的莫宏遠再次殺向了四四五高地。 這回,日本人驚訝的發現,非但那比先前還要密集的地雷不好使了,就是槍炮的威力也似乎差了好多。 “射擊!”在四四五高地守軍的最高指揮官永信誠三中佐聲嘶力竭的叫囂中,日軍的火力被發揮到了極限,只可惜,再兇猛的火力也只能讓釘在半山坡的攻擊者們傷亡慘重,卻根本打不動二八六團那似脆弱單薄、實則已是有魂有靈的陣腳半分。 “射擊!”這下子,受限於沒有山下中將本人批准,各部隊一律不許反擊的軍令的永信中佐,真得是有些黔驢技窮了。 隨著中國軍隊的後繼部隊的投入,四四五高地的戰況繼六五三高地之後,也轉入了攻守雙方誰一時也奈何不了誰的對壘當中。 這種近在咫尺差不多可以槍槍咬肉的火力對峙,是沒有軍旅在曠野廝殺時,那種大進大退、大開大合的場面壯觀好看。可若論起戰鬥的實際殘酷程度來,卻要遠勝於後者。 戰鬥持續到午前時分。攻擊方壓上山去的兩個團,便雙雙被打成了半殘廢,光是沿著兩個高地那起伏的山巒,輸送下來的戰死者和失去戰鬥力的傷員的總數就超過一千人。當然,日本人沾了地形上的光,可也落了個死傷狼籍。 戰雲密佈下的崑崙關。 “支隊長閣下,兩個外圍陣地的守軍都已告急。更為嚴重的是,中國人要是老這樣賴在半山坡不走,到了晚上這兩個高地就危險了。請閣下下決心反擊吧!”久經沙場的山下那裡會聽不出,讓出言提醒自己的中村擔心的是中國軍隊一貫的制勝法寶,夜襲。可心中明瞭歸心中明瞭,山下也有他自已的難言之隱。兵力不足啊!就一座偌大的崑崙山而言,山下手上的實力本就略顯薄弱,自三木大隊意外的讓中國人的先頭部隊給一鍋端了之後,日方在兵力調配就更是捉襟見肘了。否則以山下用兵之老辣,再怎麼著,也不會在六五三、四四五這兩個崑崙山的門戶之地,只各自配備了區區一個大隊的兵力啊! “兩個高地各自增援一個加強中隊,請求航空兵火速支援。”思之再三,作風強悍卻生性謹慎的山下奉文,寧願用上最犯兵家忌諱的添油戰術,也沒有采納中村少將所提出的在他看來成本太高的建議。 ‘這種一層層的抽絲剝繭、循序漸進的保守打法,不象是迷戀於奇兵致勝的程家驥的指揮風格啊!難道說情報有誤,中國軍隊指揮官不是他?應該不會!他一定還有後手!那他的後手在哪了?’悻悻然的去傳達命令的中村一走,山下就又陷入了默然長考當中。 山下對火線上的支援的力度雖不大,可兩個加強中隊的生力軍的到來,卻足夠讓六五三、四四五高地的守軍的實質戰力、士氣皆為之一振了。如此一來,戰場上那原已有倒向攻擊一方的趨勢的天平,就又被日本人給一把拉回了勢均力敵的原狀。本來以中國軍隊兵力、火力優勢該更作為才是,只可借,半山坡外相對狹窄的地理條件,使得中國軍隊能一次性的投入兵力上限,被死死的卡在了大半個團。 戰局仍在僵持中。 當兩個外圍高地上打得如火如荼、有聲有色時,一支人數不過幾十人正潛伏於,被不遠處的槍炮聲、喊殺聲,襯託得猶世外桃園一般的六零零高地腳下。 只要你詳細觀察,就會發現這支小部隊的正主兒,顯然是被圍護在正中間的七八個穿著正宗計程車兵服色,手上卻拿著當時在中國軍隊裡就連營、連長們也甭想配備得上的高倍度望遠鏡的,目光中也無不閃爍著只有相當一級的軍官才能擁有的犀利與傲氣的軍人。 這些分成兩個涇渭分明的小圈圈的軍人,用望遠鏡窺視著六零零高地上暴露在他們的視野內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火點力、每個隱約可見的人影。他們一邊看,一邊還輕聲細語的在津津有味的談論著些什麼。 “這裡的鬼子也就是一個大隊上下,充其量千兒八百人,只要把攻擊的突然性掌握好,不難解決。要是再打得順些,光我們團就能包打包守!”說這話是這位二百師六零零團團長江長海,現年二十七歲,中央軍校十期生。雖不能與因所部的高階軍官的年齡,大半都是二字開頭,而被友軍們戲稱為童子軍的新二十軍的那些團長、師長們相比。可在第五集團甚至是整個中央軍系的團級部隊長裡,也算得上是很年輕有為了。這人嗎!只要一少年得志,說話就難免會大句些。 排在攻擊第二序位的榮譽一師三團的鄭團長,是軍校五期生。這位在長城抗戰中險死還生後,自己把表字改為“重生”的抗日先鋒,跟他的同姓師長一樣是個厚道人,因其海南口語太重,平常也不大愛說話,自是不會去與小了他半輪的學弟,打這種無謂又有傷和氣的嘴仗。可比江長海還小上個三四歲的一九九團團長田新國,卻是在新一百師裡都大名鼎鼎的兩頭冒尖的刺頭,那能任由一個“外人”,在他面前耀武揚威的。聞言之下,田新國想都沒想,就直筒筒的頂了一句:“江團長,牛吹得過了點吧!你要是真有包打包守的本事!上面還要我們兩個團來這六零零高地幹嗎!” 江長海倒是沒有立刻回敬對方,可兩位年少氣盛青年團長的眼神交錯間,可就有點火星四濺的味道。不過,這種私人間的意氣之爭,看來是不會有機會影響到這次戰鬥的。只因這兩個牛犢子的部隊之間,還隔著一個榮三團了。 下屬們之間的小小爭執,並沒有引起此次強襲六零零高地之戰的主將戴師長的注意,事實上這會兒就是身邊有人幹上一架,正忙著在心中結合實地察看所得,反覆在琢磨著如何才能在不讓日軍事先有所警覺的前提下,把部隊的攻擊發起步點儘量的向前靠的戴師長,都不一定能覺察得到。 少時後。許是覺著心裡的作戰計劃已是再無可更改之處了,戴師長這才放下了一直壓在眼睛上的德制望遠鏡,輕輕的揉起了已稍有點紅腫的眼眶來。 正當戴師長想要招呼眾人一起回身,從而結束這場風險不小,也極其耗人心神的戰前抵前觀察時,天空傳來的一陣沉悶有力的轟鳴聲,引得一眾軍官紛紛抬眼望去,只見一個由六架日本陸軍航空隊所大量裝備的九七式輕型轟炸機所組成的編隊正大搖大擺的從東面闖入崑崙關上空。 雖然,未雨綢繆的程家驥早把手上四個師的防空武器集中起來應變,且在戰鬥中打得兩架轟炸機凌空爆炸,大挫了地面日軍因其空中力量來援的興起的那股子見風就長的氣焰,可日機的加入戰團,還是給中國軍隊造成了較大的損失。也多虧了山下中將下得那道不許出擊的嚴令的“保護”,要不然花了大代價才能在半坡上“安上家”的部隊,很可能就會讓鬼子一個趁形反撲給打下來。 出人意料的是,剩下的那四架日機一反往日蜻蜒點水般打兩個轉就走的常態,竟在天空在盤桓了許久,直到在中國軍隊的防空火力的威脅下,見縫插針的把所有的彈藥都“倒”在蒼茫大地上後,方才依依不捨的飛起了。這種情形,讓剛才在目睹山腰上部隊在日機的狂轟濫狂下成排成片的倒在血泊中,都能鎮定自若的發號施命的程家驥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了幾分驚惶之色。 “立即給行營、集總髮電報,請求他們幫助查清日軍新設機場的位置,並呈請其在發現目標後,務必要全力摧毀之。”從日機敢於在藍天上逗留這麼長時間這一點上來看,程家驥肯定小鬼子在離南寧相當近的一個半徑內,設立了野戰機場。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要是這些本就讓人頭痛不已的“空中強盜”,每天都樂此不疲的光顧崑崙山個三五回,這個仗那就比現在要難打得多了。 好在,或許是在桂南主戰場上打得正歡實的日軍主力對空中力量的依賴度也很高,又或許是程家驥猜想中的那個日本人的野戰機場一時還具備太強的作戰能力,總之到日頭偏西時為止,為此心懷惴惴的程家驥再沒有看到那些機身上塗著讓噁心的月經旗的“巨型蒼蠅”。這時程家驥方狠狠的鬆了一口,太陽一落,只能憑目測確定目標方位的日機受光線條件所限,是搞不出多大的名堂來的。 天一黑,程家驥便全身心的投入到對預備要在午夜前後進行那次黑虎掏心式強襲作戰的準備工作中。與此同時,那兩個白天的戰鬥中損失近半的團,也被大模大樣的逐次替換了下來,換上去的另外兩個齊裝滿員的團隊,在忙著挖掘簡易工事的同時,也派出了小部隊向那在白天讓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坡頂進行一步步的滲透、蠶食。中國軍隊的這種積級進取的作戰態勢,極大的刺激了日軍那根原就已十分敏感的神經,在內外交攻下,個人意志素來堅定得幾乎能與偏執劃等號的山下中將,終於被迫做出了妥協,又一批援軍被送上了六五三、四四五兩個高地上。 而在崑崙山的另一隅,一支支以營、連為單位的中國軍隊正趁著夜色的掩護,分次分批的小心翼翼向由戴師長等人精心選好圈定的各個互不相連,真要發動起來,卻又可收相互呼應之效的敵前隱蔽點開進。 晚十時過後,程家驥親自在陣地上把盞敬酒送走了以屠靖國、龍四為首幷包括一名由當地民團幫忙找來的在那條採藥山路上上下過多次的嚮導在內的九名負有重大使命的壯士。 剛送人回來,程家驥就接到戴師長親自打來的電話,六零零高地那邊的所有部隊都已到位了! 奮戰通霄! ###第五十章巍巍崑崙關(五) !# “八嘎!”中村正雄的漢學造詣的“高深”及其在對待犯了錯誤的部下時的寬容大度非但在二十一軍中大名鼎鼎,就是在整個日本陸軍的將領群中也是小有名氣的。可今天這位往日連在日軍中只被看成是激勵部屬的手段的耳光,都很“獎賞”給下屬的少將,顯然是已被胸中的怒火給衝昏了頭腦。此時的中村竟然把手中那柄犀利無匹的祖傳的村正刀,揮向他素來最是器重不過的部下吉野俊樹中佐的脖頸間。這一刀的揮動幅度之大,足以讓“有幸”親眼得見這一幕活劇的每一個人,都百分之一百的堅信,中村少將這蘊含了其腰力的一刀砍下去,連續三年蟬聯第五師團第一美男子吉野中佐的項上人頭,立馬就會擺脫身體的羈絆帶一股血柱騰空而起。 吉野中佐雖在上司面前得用得很,可並不是個驕橫妄為的人。他不僅一向對誰都是彬彬有禮的,且為人處事也還厚道,平日更沒少幫那些因一時疏忽而捅了漏子的同僚們遮掩、維持。此刻眼見他命在旦夕之間,雖說是軍法難容,且中村少將的態度又是毫無可以通融的餘地,可一眾與吉野中佐相熟的日軍軍官中不忍見他死於當場卻還是大有人在的,當下便有不少人悄然把頭扭向了另一方。更有甚者,一個剛被從“入侵者”手中“解救”出來的女護士,還發出了催人淚下的抽泣聲。說來也怪,在場諸色人等中,唯一表現得鎮定自若的,倒是那個本該表情、語言都豐富無比的第一當事人吉野,儘管刀峰將將要與他皮肉做“親密接觸”,他的站姿仍是那樣的標準,其眼神中所含意味也是歉疚、解脫的成分大於慌亂、驚恐。 “鐺!”聽過這個聲音,那些想要用眼不見為淨,來迴避因不敢上勸阻,而在心中升起的欠疚感的日軍軍官,一邊從心底裡長出了一口氣,一邊又被勾起了另一種情緒,好奇。要知道,中村旅團長可是兼著支隊的參謀長的,究竟是誰敢跟位高權重的少將打對臺了? “中村君,你急燥了!”在崑崙山上,能攔得往盛怒之下的中村,並敢對其公開加以訓誡的,自是唯有山下奉文中將一人了。 沒有繼續理會在急速退開兩步後,就地鞠躬致禮的中村,山下用平和的語氣對吉野詢問道:“吉野君,做為界首高地的防衛指揮官,你能給我描述一下,你對今天晚上的“客人”們的印象嗎!” “哈依!”對支隊司令官給自己的一個說話的機會感激涕零的吉野中佐,在收拾了一下心情後,便不緊不慢的陳述起了他所知道的一切來。 吉野的語言表達能力相當的強,很快就讓山下中將從中掌握了這起發生在日軍的心腹地帶的“惡性襲擊事件”的來龍去脈。 頭腦裡關於此事的輪廓愈是清晰可見,壓在匆匆趕至的山下心頭的那塊小石子就澎漲得愈加的厲害。一支至多不過是排級規模的中國軍隊的小部隊,在從山涯下悄無聲息的爬上來後,居然是在不驚動其它人的情況下,一連端掉一處分隊警戒陣地、一個簡易野戰包紮所和若干明哨、遊動哨後,方才被吉野親自佈置在高地要害部位的潛伏哨所發覺的。被發覺後,這支中國裝備精良的小部隊迅速擺脫了在聽到槍聲後從幾個方向幾乎同時圍上來的守軍的糾纏,並在其點燃早就預設下的火圈的掩護下,從容不迫的從來路撤下了高地去。整場戰鬥,日方死傷超過八十人,其中光是那個包紮所就死了五十多名傷員和醫護人員,全所僅有一個女護士因對方不知原由的手下留情,而意外生還。 最讓山下震驚在高地上擺著的兩長排的屍體裡,卻竟然沒有一具屍體是“來訪者”留下的。 “中國憲兵!這是一支中國憲兵似的隊伍!”有些受驚過度的山下中將下意識的喃喃自語,倒也有些靠譜了。這支給山下添了大麻煩的突擊小隊的戰鬥成員,不僅全是經過嚴格訓練“嘲鳳”的人,且身手矯捷的江湖人士還佔了大半,單以他們的單位作戰效能而論,確實可與當年那支曾在松滬戰場上稱雄一時的中國憲兵相媲美。 “我以支隊長官的身份宣佈,解除吉野浩夫大隊長的職務調回支隊部任大尉參謀。”回過神來的山下中將之所以會給吉野一個輕得已有包庇之嫌的處分。一來是因為山下以中方的計劃之周詳、人員之精悍,換了那個當這個大隊長也很難會有更好的表現。換言之,吉野的責任並不象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大。當然,如果光是這一條,當定了替罪羊的吉野還是要死的。真正保住了吉野這條小命的,還是山下的另一個想法。 吉野的官雖不大,畢竟也是一箇中佐大隊長,是這個支隊的中層骨幹,在一切都塵埃落定後,處死他,非但於事無補,只會把事態進一步擴大。這顯是與山下儘量把這件事對軍心士氣的傷害減到最小的初衷是不符的。 順便山下還可以賣給在支隊中影響力很大的中村正雄一個大大的人情。在工於心計的山下看來,別看先前中村怒不可遏的要置吉野於死地,可單從能讓中村這般的大失常態,吉野在其心目中的位置可想而知。自己這一出面赦了吉野,想必中村在氣頭過後,定是會暗自感懷的。 “中村君!我想依我們的對手程家驥的一貫的指揮風格,剛才的事只會是這個多事之夜的開場白。我來之前,已讓提醒人暫時沒遭到攻擊的六六零、四四一兩個高地的守備隊長讓他們提高警惕了。不過,為了保險起見,還要請你這個幕僚長代我去巡視調整一下。”在擺平了內部事宜後,山下立時回過頭佈置起對外的軍務來。 已冷靜的好些的中村方待要去遵照執行,一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日軍參謀軍官就把六零零高地遭到強度驚人的炮擊的惡耗“帶”到了山下和中村的面前。 聽到這個訊息,山下只覺著耳邊嗡嗡作響,腦海中一片空白。讓山下突然石化的理由是明擺在那的。中方這麼大的動作不可能是臨時起意。那他在十多分鐘前,讓一個參謀打去的電話,在面對手的那蓄謀之久的攻勢時,充其量也是讓警備隊長有個考慮問題的時間罷了! “中村君,你馬上帶上這裡的守備隊大部,跑步去六零零高地,動作要快,要快!要是遇到阻擊,我會用所有的瓦斯(毒氣)炮彈,來給你們開路的!”又被程家驥搶先一步的山下,再也顧不上什麼城府算計了,他聲嘶力竭的吼叫著,就差撥刀架在軍階只比他低一級的中村的脖子上了。 憑心而論,山下的就地抽兵之舉,既避免了直接從也已在中國軍隊的攻擊半徑下的關口主陣地臨陣抽兵,可能會造成的負面影響。又能借助駐界首高地的日軍在吃了大虧後,勢必高漲的報復情緒,加大擊敗中國軍隊的機率。在時下的情形下,不失其為上策。 山下的反應雖快,卻奈何,程家驥不但早已想到了山下前面,還“信手“專門為此下了一步“閒棋”。 位於從崑崙關通向六零零高地的必經之路旁的一處小樹林裡。 “全體就位!”隨著鄭重的一聲命下,原本苦苦匍匐在草木間,足足餵了大半夜的蚊子的二三十名精壯炮手從地上虎躍而起,緊接著這片低矮的灌木叢便憑空豎起了七、八門中型迫擊炮,那虎視眈眈的炮口正對著前方那條號稱是崑崙山內部的大動脈和曲折山道。 鄭重在確定自己的部下們已準備停當後,立刻把注意力再次放會到了山道上。 客觀來說,讓鄭重堂堂上校軍炮兵主任出馬來執行這麼一個小可兒科式的任務,的確是大才小用了,換了別人那心裡或多或少總會有幾分怨氣。可此時此刻,鄭重心中卻是興奮與期待。這很好解釋,這個差使是他自個要死要活的好不容易才爭到手的。 促使鄭重這樣做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他無法抵禦今天所帶來的那些“好東西”的誘惑。要知道這幾箱在兩年前從日軍三十旅團輜重部隊手上繳來的糜爛性毒氣彈可是得來不易的寶貝,只要到“它們”一打出去,就是中日戰史上又一大創舉。到那進,他鄭重就成了第一個能對把滅絕人性的毒氣彈當成制勝法寶的日本人,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的炮兵軍官。這個榮譽對自打從南京那座血火屠場裡僥倖生還後,就對東洋鬼子仇恨得無以復加的鄭重而言,無疑是值得分分鐘拿性命去換的。 從望鏡裡看到那一大片急速移動著的模糊黑影,鄭重一邊在心裡對自己說道:‘來了!’一邊對舉起自己的右手。收到長官的示意後,戴著橡膠手套的炮手們紛紛把炮彈的下方對準了炮口。這一刻,包括鄭重本人在內的每一個置身於此地的中國炮兵的臉上都寫滿了莊嚴肅穆。 近了!更近了!很快,急得連慣常會前出大隊人馬幾百米的尖兵分隊,都沒有派出的日軍就順著風如潮水般湧進了恭候他們多時的這幾門迫擊炮的最佳射程內。 在下達開炮口令的那一瞬間,突然被胸中一股無法言喻的五味雜陳所主宰了的鄭重,不顧一切的站了起來,用盡全身的氣力高聲喊道:“為了南京死難同袍!為了我們多難的祖國!兄弟們,急速射!把死亡還給製造它的人!” 事實上,炮聲是伴隨著鄭重的呼號響起的。 當那些“加了料”的炮彈雜在正常炮彈當中,呼嘯著砸在日軍的佇列裡時,日本人並沒有意識到是報應臨頭了,只是本能的採取了應付一般的炮擊的辦法,就地臥倒。 日本人可不管你躲不躲,反正是一出了膛,它就把其揹負著的那種“駭人聽聞的罪惡”兢兢業業的散播開來的。 從沒想過自己也會遭到化學炮彈攻擊的日軍,在這次飛速馳援時,根本就沒有攜帶防毒面具,那裡能抵擋得往這陣從地獄裡飄來的“陰風”的侵食。等到在好一會後,才在精神上轉過彎來的鬼子,發覺大事不妙時,擔任前衛的一個加強小隊已全部中毒躺下了。 “撤退!”嚎叫完這聲後,走在隊伍後面的中村一面下意識的的用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一面一馬當先的施展開了腿下工夫。 這位肩膀上鑲著金領花的將軍的以身作則,極大的調動了尚還能行動自如的小鬼子們參加這場有“益於身心”的“集體馬拉松”的積極性。只幾個呼吸間,黃潮就以比來時還快得多的速度順著原路跑得無影無蹤了,只留下了躺在地面那些難受得曲著身子使勁在摳挖著他們那被毒氣灼傷的眼睛、咽喉等人身上易受感染的部位的日軍。 這些被他們同夥無情拋棄的小鬼子無疑是“幸運”的,少時破空而至的一群迫擊炮彈“解除”了他們的痛苦。” “才搞掉這幾個人,便宜了鬼子了!”心有不甘的鄭重,無比懊喪的說道。他卻不想想。若不是這個季節的崑崙山具有這種幾乎無一時不有風,且風向又飄不定的氣候特徵,在大大減弱了化學武器的威力的同時,還使其變得相當難以控制的話。寧願違反這個世界所有的文明準則,也從來不會錯過任何一個打擊對手的機會的日本人早就用上毒氣彈了,那會輪到他來開這個先河。事實上,要不是日軍在遭受毒氣彈攻擊上是個不折不扣的“處女”,應對得一塌糊塗,就憑今天這風的力度和他打出的那少許光子彈,怕是還搞不掉人家大半個中隊噢! “走人!”眼著由自己一手製造出來那一片應該已被強勁的南風稀釋了許多的毒霧,快要擴散到灌木叢這邊來的鄭重,可沒去親身試一試那毒霧終究還有多大的殺傷力的興趣。 收到鄭重的發回的急電後,程家驥由衷的笑了。精心策劃的非常規阻截成功,再結合從六零零的高地下反饋回來的戰況,這會兒,程家驥對拿下今晚的預定目標,起碼已有了七八成的勝算。他這個信心大半是建立在才四散而出的鬼子援軍,連報告、帶請示、再重整軍心的好歹也要過上好一陣子後,方能捲土重來的基礎上的。當然,要是日本人的精神夠頑強,或是山下還舍把更多的部隊投入野戰中來,兵力、火力都佔上風,唯獨沒有多少時間可耗的程家驥對把生死大決戰提前個幾天上演,那可是求之不得。 凌晨一時許,已攻擊者們用近千發各種型號的大大小小的炮彈,丈量了一遍的六零零高地上。 風是越來越大了,夾在風中“到處招搖”的由刺鼻的硝煙、讓人作嘔的焦肉味及其它的一些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混和出來的一種在平時足以把人活活薰暈過去的“有毒氣體”,卻不但沒有隨風消散,反而更加的濃烈起來。而現下置身於其間的人們,卻因時刻時刻都生死線上俳徊的狀態下,似乎沒有受到什麼多大影響。與攻城在打到巷戰階段時大局已定一樣,當一個高地的每一寸土地,都在跳著踏錯一步,就生死立叛的悽美舞步時,攻擊者的勝利也就只是一個時間問題了。 趴在高地下的江長海目下的心情用四個字就能形容得活靈活現,痛並快樂著。他為什麼而快樂自是不問可知。痛則因,雖然六零團佔了出其不意和(山下雖臨時抱了佛腳,可惜為時已晚,並沒起到多大的實際作用。)鬼子的援軍受阻這兩個大便宜,可在畢竟佔有地利的守軍的抵死頑抗下,還是打得艱苦異常。特別是在部隊將要衝上高地頂端時,被日軍的反擊炮火和從高地上掃下來的來彈雨狠狠的“啄”了一口,那成排成片的官兵倒在血泊中的悲慘場景,讓江長海那顆以強剛自詡的心一直在滴血了。 “轟、隆。”就在原來勉強掙扎的七八成群、三五成夥的日軍,漸漸成為孤立零散的“星星點點”時,又一陣從崑崙關上的日軍炮兵陣地“起飛”的炮彈毫不引人注目的打在六零零高地上。 從看見六零零高地上的第一縷藍光閃起,程家驥的臉色就變得煞白。 有一點,程家驥的心裡很清楚的,就算今天自己不瞞著身邊絕大多數人密密派鄭重他們去先發制人,急紅了眼的山下鐵定是在六零零高地這個他丟不起的關鍵部位上,用上無論威力只能發揮幾成,不管會不會造成同歸於盡,都會被日軍當成救命稻草的毒氣彈的。而且程家驥也針對此做了些基本防範措施。可是鬼子卻把這還以顏色的時機都給抓絕了!此時還在拼著刺刀的六零零團,雖然有一小部分人戴了防毒面具,可大多數官兵配備的防毒器具就只一條作用很值得商榷的綁在口鼻間的溼毛巾。最要命的還是,這成百上千的人現在都擠成一堆了,正好方便人家下手。 在這種情形下,程家驥能做的也唯有十萬火急的湊出一支防化裝具較齊全的隊伍,衝上高地去把六零零團接下來,並順手接管這個高地。 這邊程家驥還在憂心如焚的等待著六零零高地上的訊息時,那邊六五三、四四五兩個高地的戰況又有了新的變化,那裡日本守軍正在分批次脫離戰場。 這回才才因輕敵付出血的代價的程家驥不敢再有絲毫的掉以輕心,生怕日軍的悄悄後撤,是其將要再次釋放毒氣彈的先兆的他,一面立即命令已兩個高地的半山坡構築的工事的那兩個團在盡其可能的做好防範日軍化學武器的準備工作的同時,還要把部隊擺得疏散些。 命令剛透過電話傳達下去,六零零高地上已切實的掌握在了新上去的部隊手中。而六零零團在剛才那陣毒氣彈襲擊下的大致損失情況也出來了,不幸中的大幸是日軍使用的是在曠野上殺傷力相對較小的窒息性毒氣,要不然當場死亡的就不會只有一百四五十人了。 程家驥聽到這個遠比他的估計小得多的數字後,先是長舒了一口氣,可接著若有怕思的他的眉頭就緊皺了起來。上當了!山下這是要放棄所有的外圍高地,也虧得他能如此的敢舍敢棄! 追擊!追擊!穿插!穿插! 在程家驥連珠話似的派出去騎兵通訊兵的催促下,前線各部都在拼命的住前、往前,最終雖在半道上成攻截擊並消滅了向關口主陣地收縮的三股日軍各自尾巴,可其主力還是在那天氣的影響,時靈時不靈的毒氣彈的掩護下,龜縮排了昆關侖。 至這天拂曉時分,戰聲漸停。在先前這一天一夜的戰鬥中,儘管中國軍隊傷亡較大,但完全佔領了崑崙山的四個外圍高地,造成了以五萬大軍兵逼崑崙關的態勢。而日軍地主動放棄多處外圍陣地,並將其從越南北部帶來的毒氣彈基本打光後,終於得以把剩餘的五千兵力都集中到了關口主陣地和界道高地上。 仗打成現在這個樣子,雙方上至最高指揮,下至普通一兵心裡都已是明白白,接下來任你再智深如海,怕是都找不到什麼取巧、拖延的機會,也就是硬撞硬的見個分曉了。 月票落後太多,大家能不能給我鼓鼓氣啊。請拿月票砸我吧! ###第五十章巍巍崑崙關(六) !# 崑崙關大戰的第二天上午,從普通中國官兵們的角度來看,不但是平靜如水、悠閒輕鬆的,還是幸福的。對!是幸福! 這些自小在田間地頭長大的農家子弟,原本是多半要和他們的祖父輩一樣精心侍弄著幾畝自家祖上置辦的或是租來的薄田,賠著笑臉小心翼翼的支應著官府、東家、軍隊等等總之是這人世間一切比他們強勢的勢力派下來款項、差使,暈頭傻腦的娶媳婦,滿心期待的生個娃,老懷足慰的看著娃再生娃,就這樣在忙碌間不知不覺的把他們那遠談不上精彩,卻尚稱充實的人生之路走到盡頭。可來勢洶洶的日本人,卻徹底改變了他們的生活軌跡。跟著隊伍轉戰四方的也有些日子了,見識的增長讓他們多多少少都明白了一些從前根本沒有機會去接觸的事理。知道了與此時自己正參與其間的這樣一場交戰雙方只一個回合就能讓十幾萬、幾十萬兵馬化為烏有的舉國大戰相比,別說跟早年間的那走馬燈似的圍著北京城輪流坐座的那些大帥們之間的砍來殺去,渾不值得一提,就連被村裡的老人們津津樂道的甲午年間的戰事都顯得是那樣的小家子氣。這場戰爭的場面不光大,還是從所未有的慘烈血腥,在他們從軍前最多隻是偶爾聽過的飛機、大炮這些毫不費力的就能好好端端的一個大活人撕成碎片的恐懼存在面前,性命這個東西並不比一捅就破的白紙來得結實多少,甚至是更加脆弱。當然,這只是其一,後面還有無數個其二、其三。 其實,光著這一條已經足夠這些自願或不自願扛起槍桿子保家保國的前泥腿子們,明瞭了自己在先時所憧憬的活著回家,其成為現實的機率是何等的渺茫了。在經過最初的恐懼、悲觀、絕望後,清清楚楚意識到自己無力與命運時事相抗爭的他們,倍加珍惜起的眼前的這每一縷陽光、每一口空氣來。 上午十一時,二百團九連陣地。 這會兒,漢東昇正在這裡和圍成一個大圈子的兄弟們無束無拘的談論所有能讓人感興趣的話題。從始終掛在漢東昇臉上那掛著由衷的微笑,就可以看得出來,這位現下正被士兵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圍攻”著的新二十軍最年輕的師級軍官,是多麼的如魚得水、樂在其中啊! 而本該如影隨形的陪同著在下來巡視陣地的漢東昇身邊的本陣地最高長官,九連長許靖仁,卻正默默的站在那個洋溢著歡聲笑語的圈子邊上,看不出他有絲毫想要擠上去企圖。與漢東昇私交甚好的許靖仁,不但知道行伍出身的漢東昇是最喜歡和兄弟們打成一片的,他更知道那些處於軍隊的最低層計程車兵們的心目中,憑著讓人無可挑剔的戰功在短短三四年間從一個大頭兵升到上校副師長的漢東昇,是個不折不扣的傳奇人物,是他們的榜樣!正因為是這樣,許靖仁覺著在這個時候,自已還是在一旁靜候著比較好。 許靖仁並沒有等多久,只一刻鐘後,漢東昇便戀戀不捨的從人叢鑽了出來,叫上許靖仁去“隨便”走走了。 說走走,還真就是走走,沒一會,許靖仁就沒被漢東昇有意無意的帶出他自己的領地,兩人說著走著都快溜達到別的團的防區去了, “文章,你升官的事。師裡剛批下來。呆會回去後,把連裡的事情交待一下,去營裡上任。”同時兼著二百團團長的漢東昇在和他的愛將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了好些不著邊際的話後,終於把話說到了正題上。 “副座!馬上要攻擊關口主陣地了,我還是打完這一仗再到營裡去合適些。”從才從欽江邊上下來那會兒,許靖仁就聽到了自己要高升到營裡當副營長的風聲了。說實話,剛聽到這個喜訊時,許靖仁還很是歡欣鼓舞了一陣了。到營裡去雖說是個說話沒多大份理的副職,可也畢竟是上了個臺階不是,再說又幾個部隊長不是打副職熬過來的。滿心期待的許靖仁甚至都在心裡把自己的走後,連裡的人事安排,都給打好了草稿,就等著交權走人了。可後來卻不知是那裡卡了殼,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那一紙晉升命令,正當他心懷惴惴忐忑不安時,大股大股的鬼子就殺了過來,接著就是一仗接一仗開仗火,再接著部隊就東轉西悠的到了這崑崙山下。 “文章,你到營裡後,立即照這個,把人從各連都抽上來。然後帶著這些人火速到團部集合。”漢東昇一邊說,還一邊把一張密密麻麻的寫滿人名的單子給許靖仁遞了過去。 一頭霧水的許靖仁並沒有立馬去接那張單子,而是高聲抗辨道:“副座,仗正當到節骨眼上,從連隊裡抽人不是瞎胡鬧了嗎!” “這是命令,你執行就是了!”漢東昇僵硬機械的口吻,讓向來在漢東昇單獨想處時,沒上沒下慣了的許靖仁表情一滯。 許是漢東昇自個也覺著自己剛才的反應有些過了,他隨即和顏悅色的做了解釋:“玉林方面馬上要有幾車新式武器送上來,你們這些人是去負責接收這批武器的。你們到了軍裡後,一定要儘快掌握其效能,爭取能在明後天給鬼子一個驚喜!” 其實,這個理由也勉強能算是個說法了,換了個人也許就能蒙過去了。只可惜,差不多算得上朝夕相處的這兩人對彼此的脾氣品行,實在是太於熟悉了,那裡瞞得過對方。長官在言語間的言不由衷,反而讓本只是鬧些情緒的許靖仁,越來越覺著這檔子事不大對頭。 ‘許靖仁、於莽、江中生、吳國行……’看完名單後,許靖仁直覺子自個的腦子裡亂得厲害,都快成一團亂麻了。名單上的人足有二三十個不說,且還都是些兵頭將尾的要角,其中又以班、排最基層的戰鬥單位的副職居多。本來在近來裝備更新得快得出奇的新二十軍裡,抽相對而言對部隊的影響小些的副職,去培訓點什麼算不是上太新鮮的事,可怪就怪,這份單子還羅列了幾個在各自的連隊裡頂個半邊天的能力很強的正班排長的名字,這還不算是最亂,最讓許靖仁百思不得其解的還是,十一連的司務長羅胖子的大名,居然也堂而皇之與這些戰功累累、殺人如麻的老兵們擠在了同一張紙上。開什麼玩笑!羅胖子操持起兄弟們的伙食來倒是挺拿手的,可他一個連槍都從沒摸的人,跟接收武器這種事,捱得上邊嗎! ‘對的!伙食!那個部隊裡都缺不了一個好的司務長!’從中許靖仁似有所悟,等到若有所思的他回頭再把名單的這些拼起來一思量,總算是在腦海裡理出了些頭緒來。這些人加在一起再補上足夠的新兵,不就立馬又是一個五臟俱全的三營嗎! 被這個結論震憾得臉色上只一個勁的發青、發白的許靖仁,把詢問的目光投向了身邊還未離去的上位者。 “文章,這是軍座本人的意思!”漢東昇的回答,基本證實了許靖仁的猜想。 “副座!仗還沒打得怎麼樣了,真就到了這個份上了?”上峰已在做最壞的打算的事實,在促使許靖仁對這一戰艱鉅性有了更真切的認識的同時,也讓他有些無法置信。也難怪許靖仁一時會接受不了這個殘酷的現實。這兩三年來,雖說戰事頻繁,部隊的傷亡也不小,可靠著靈活的戰鬥、堅強的戰力、相對優良的裝備和那麼幾分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運氣,比起其它那些時不時就會來個損兵過半的友軍來說,始終都沒有太傷筋骨的新二十軍的在兵員損失方面的情況,無疑要好得多,更從沒有被逼到要非得要留兵藏將,才能保得住火種的地步。 “文章,老實說,這仗會打成啥樣我心裡也沒底。可軍座既然這樣決定了,自有他的道理!” “副座,要是這樣,那我就更不能丟下九連的兄弟們了。” “你敢!單憑違抗軍令這一條,就讓能你夠得上撤職查辦的格。” “那正好,無官一身輕,我正想著能摟上挺機槍痛快痛快了。” “想的美!把你調到師部看大門的權力我還是有的。” “副座!我相信你不會願意聽到兄弟們談論這件事情吧!” 漢東昇算是被固執得象頭牛的許仁靖打敗了。當然,漢東昇之所以會選擇向部下“屈服”,絕不會是因為怕了許靖仁的威脅,而是有感於向來做人很循規蹈矩的許靖仁的決心之大、用心之誠。 抗上成功,還給許靖仁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好處,由於他的死活不肯就範,逼得漢東昇只好把服從性較好的現任三營營長給拉來頂了原屬於許靖仁的差使,換言之,就是說,許靖仁在一天之內連升了兩級,直接成了二百團三營歷史上的第七任營長。 攻擊關口主陣地的戰鬥,當天下午就打響了。讓從來自認“老子天下第一”二百團的官兵倍感失落的是,他們沒有立刻接到投入戰鬥的命令,只能在後面看著人家在前面打個熱火朝天、痛快淋漓。說是看著,可實際上卻是聽著,早在再次開戰前,北上叢集總部就以防範日軍的毒氣彈的襲擊為由,將一些團隊的待命位置向後挪了好些里路。而二百團這把程家驥手上的“尖刀”,居然也被放入了“保險櫃”裡。 開始那一陣還好,隨著聽戰的時間一長,習慣了處於戰場核心,受萬人矚目的二百團的官兵們,就有點熬不住“寂寞”了。士兵煩班長、班長找排長、排長找連長的就這麼一級的從下至上的催起戰來。可不管兄弟們的求戰情緒多高,上面傳下來的卻是永遠是那六個字“吃好、睡好、等著!”這一等就足足等了一整天,直等得二百團的上上下下都被從遠處傳來的無時無刻不盤旋在天際之間槍炮聲,“饞”得是坐臥不安、飲食不香了,可向火線開拔的事,卻還是音訊全無。 崑崙關大戰的第三天上午十時。當許靖仁一邊指揮部隊操練,一邊在心裡尋思著有沒有必要給遠在海外的父母和一同回國投軍的在女兵大隊當排長的女友留些話時。一支偶然撞入他的視野的從火線上換下來的部隊卻替猶豫不決的他拿定了主意。 當許靖仁看到這支部隊時,這支步履沉重的隊伍的絕大多數成員的身上軍服早成了一條條尺許長的碎布,這些布條只有一個顏色,紅,血紅!就連這股人流所經過的大地草從,也無一處不被從他們身軀上的大大傷口裡流出的血液,染得好一片血色腥紅。總之,這是一隊從血海里“遊”出來的軍人,是一支剛和死神扳過手腕的軍伍。 上述這些都還足以讓雖是書生從軍,卻早已被血與火磨練成一個生死等閒的老兵的許靖仁受到太大的震動。讓他心頭狂顫不已的是,他從這支隊伍裡大部分士兵那看似呆滯麻光的目光背後,都看到燃燒著一種近乎於瘋狂的毀滅慾望。真要說起來,這種比氣壯山河、直衝宵漢的殺氣,都要恐怖若干倍的或許可稱為死氣的氣質,許靖仁也沒少在單個殺紅了眼的官兵身上見識過。可其整體出現在一支規模可觀的部隊身上,在今天之前,許靖仁只有在南昌保衛戰大功告成之時,從整隊退出戰場的獨立九十七旅身上看到過。這兩支部隊在氣質上的契合,讓許靖仁陷入了石化狀態當中。要知道,南昌城裡那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戰事,而獨立九十七旅又是最先投入作戰的部隊,自始自終都在戰團的中央無休無止的承受著血海驚濤衝擊,這樣三湊六合下來,那近千在幾生幾死後,僥倖活下來的川娃子們才會集體散發出這種讓地獄最深處裡的惡鬼聞到了,都要繞道而行的黑暗氣息。而攻擊關口的戰鬥攏共才打了一天不到,這樣一聯想下來,那豈不是說目下正在打著的這場戰事,比被那場被公認其慘烈程度在中日開戰以來諸役中,絕對能擠進前五名的南昌保衛戰,還要殘酷激烈幾倍、十幾倍!毫不誇張的說,這個判斷,直接顛覆了許靖仁對戰爭的大部分認識,他根本就想象不出此時此刻在關上進行的是怎樣的一場戰鬥了。 與許靖仁一樣在山道旁列隊操講的三營官兵們,也都被由瀰漫在空氣中的多種負面情緒所凝結成的無形氣場,給壓得是個個目若呆雞。看著住日張牙舞抓的部屬現在這副大氣都不敢出一口的樣子,許靖仁總算是明白了,叢集總指為何會把那麼多部隊都調到後面來,這是怕兄弟們給這些撤下來的部隊給嚇著了啊! 儘管有些不知所措,可直覺告訴許靖仁在眼下自己一定要做些事情,來改變現在這種壓抑到頂點的氛圍,否則非但兄弟們那一腔的豪氣壯志勢必要一落千丈,就是軍心士氣也要大受影響。抱著這種心態,他開始在在這支友軍的佇列裡尋找著什麼,他很快就幸運在行進的人流中看到了一位體形黑瘦、神色勉強算得上正常的上校,這個發現讓最怕的就是在這支顯是已剩不下多少人有理智的部隊裡,找不到可以交流的物件的許靖仁不由得大喜過望。 “職是新一百師二百團三營上尉營長許靖仁,請問長官是那個部分的。”在行過軍禮後,許靖仁客客氣氣的把這位上校 “榮一師三團團長鄭世芨!”這位鄭團長通名時所用的語氣很平和。 “我們團的駐地就是附近。長官,以職的愚見,貴部又是作戰,又是行軍的,想必要很疲憊了,可不可以請貴部在這裡原地休息一下,我派人回團裡去拿一些吃的過來,好讓您的弟兄們恢復一下體力。”發現對方對自己的提議並不是很感興趣的許靖仁,忙丟擲了他的最後一張牌。“長官,我看貴部有些弟兄們的身上的傷口都裂了,撐下去太傷身體。最好是能是能重新包紮一下。請長官放心,我讓人回去取繃帶,耽誤不了多少時間的。” “好吧!麻煩貴團了。”在特意看了看手錶,又掃了幾眼自己麾下那支帶著濃得讓人作嘔的血腥味的部隊後,鄭團長感激不盡的說道。 許靖仁說得沒錯,這裡離二百團的駐地其實是近在咫盡。僅僅十多分鐘後,接到通知的漢東昇就親自帶著人送來了飯菜、水和繃帶、紗布、白藥。 於是乎,兩支部隊就是原地席天幕地的搞起了野餐。起初,充當會餐場地這塊草坪上的氣氛還是挺緊張的,好在威力無窮的紅繞肉和大米飯,很快就成功淡化了榮三團計程車兵們眼神中那閃爍不定的獸性光芒,漸漸的彼此間的隔閡大減的兩軍官兵們,開始混坐在一起,開始一起說話,一起扯家常。如許靖仁預料中一樣,在知道了榮三團才才經歷的那場血戰的詳細經過後,三營計程車兵們那原已繃得極緊的神經,非但沒有崩潰,反倒是鬆弛了許多。其實,這世界上最能讓人對之產生的恐懼的還是這種讓人“一知半解”的人與事,在過度恐慌後,再瞭解事件全部真相,反而會使人生出不過爾爾之感。 當下層官兵圍攏在一起說天說地說戰事時,許靖仁和漢東昇也在跟鄭團長“閒聊”,只不過,因為身份的不同,他們之間的談話的功利性自是要比士兵們強上許多。 “鄭團長,你們團還有多少人?”漢東昇一面笑容可掬的朝對方碗裡夾著悶得黃墩墩、香噴噴的肉塊,一面故做“漫不經心”的問道。 “昨天晚上十二點上去的,今天早上八點下來。上去時全團二千八百多人,現在連輕傷員在內是還有九百五十八人,另有五百多重傷員已在作戰中陸續後送。”從鄭團長嘴裡嘣出的這一連串乾巴巴的數字,讓原就了此許心理準備的漢東昇和許靖仁驚詫得差點把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乖乖!榮三團光是戰死的就有一千四百人左右,佔全團總人數的一半,要是把輕傷員也算上,其傷亡率,怎麼也不會低於駭人聽聞的百分之八十,至於會更高。他們現在算是明白了榮三團計程車兵們身上的那股足以使千軍辟易、百虎歸山的死氣是從那來的了,任那支部隊在短短八小時的進攻戰中損失這麼大,恐怕不想打成瘋子都不成! “蒙貴部慷慨,我鄭某人無以為報,只好拿這次在關上得的幾個教訓來現現醜了。”鄭團長的這句話無疑是此刻的漢東昇和許靖仁的最想聽得的話了。戰場上的教訓是什麼,那是一桶一桶的熱血,一打一打的人命換來的,對戰爭時期的軍人而言,這就是真正的聖經。 “關前的地形不大開闊,最多隻能展得開兩個多團。我們團和二百師的五九九團是第二撥,歸二百師的戴師長指揮。上峰的命令一開頭就是死的,催命似的逼著你衝鋒、衝鋒,不間斷的衝鋒,壓根就不會給你整頓部隊、調整火力的時間,我們兩個團剛上去時思想準備不足,在這上面白流了不少血。”鄭團長掃了正全神貫注的聽著他說的每一字的漢東昇和許靖仁一眼,接著說道:“後來,我和五九九團的何團長把兩個團合起來,再分列成五六個以營為單位的戰鬥隊,採用波浪形的攻擊陣形發起攻擊。從鬼子那裡學來的這個招術有個好處,只要你組織得當,部隊的戰鬥素質過硬,就能靠前面被擊破的攻擊部隊迅速以兩翼分開的方式,退到後面來形成新的最後一個波次,週而復始的打下去,直到所有人拼光,攻擊動作也不用停下來。到拂曉時為止,我們兩個團攻了多少回了我自己都說不上來了。” 憑心而論,鄭團長為了儘量客觀些,已經是很刻意的在減少言語上的感情成分了。可漢東昇和許靖仁還是從他的那捏得發白的手關節和微微顫抖的面部肌肉和那句輕描談寫的不知道已攻了多少回,感受到了當時的戰鬥激烈程度是何等慘烈血腥。 “殺到天亮時,小鬼子終於頂不住了,恰好在那時充當尖刀的我的團的二營一口氣全衝了去。我正要帶著大部隊壓上去,從界首高地上打下來的排炮,把後續的部隊擋了一下。就一會兒工夫的,二營就在肉搏戰損失殆盡。日本人在那當口又添了兵,火力一下子又猛了起來,咱們這邊全仗著部隊已經打發了性子,全然不顧生死拿命堆,方才又衝了上去。我帶著部隊直殺到離關口還不到兩百米的地方,眼看著再加把勁,再多死些人,就堆下關口了。******!這節骨眼,日軍的飛機來了,正呈密集隊形衝鋒的部隊可被炸慘了,再讓躲在關裡的鬼子一衝,垮了個一洩千里,就連原先已到手的外圍陣地也丟得一個不剩,讓日本人直接趕回了出發陣地。”說到這,顯是憶起當時那種無法言喻的慘景的鄭團長已泣不成聲了。 漢東昇和許靖仁雖沒有身臨其境,可對飛機炸彈落在抱成一團的幾千人頭上會是個什麼場面,卻也心中有數,遙想當時的情景,心裡也是好不戚然。 在懷著十二萬分沉重的心情,以整齊的佇列,誠摯的軍禮,送走了榮三團後,許靖仁帶著他的三營回到了駐地。 一回到駐地,許靖仁就急不可待的寫起了遺書。 應該說,許靖仁的這兩封遺書寫得很及時,黃昏前,二百團就如願以償的接到向南開進的命令。 當二百團以急行軍的速度趕到待機陣地時,站在關前迎接他們的是剛剛替下已精疲力竭的戴師長的文頌遠。 天一擦後,以二百團和三六五團為主力,由只剩下五六成戰力的補充團擔任預備隊的第四撥攻擊在文頌遠的指揮下,殺向崑崙關。 許是在拼了一天半後,日本人的兵力也快被耗光了的緣故,這回沒費多大的事,新一百師的部隊就輕而易舉的佔領已是兩易其手的關口外圍陣地,關口主陣地再次暴露在了中國軍隊鋒芒之下。 ###第五十章巍巍崑崙關(七) !# 破曉後的第一縷朝陽照在了那歷經了千年的風霜雨雪、聽過無數次鼓角爭鳴的巍巍崑崙關上,這明亮卻不刺眼的光芒在將關上的一切,都映成炫爛奪目的金黃色的同時,也照得躺在門洞裡的許靖仁稍稍回覆了幾分知覺。 “水!……”因失血過多而大感口乾舌嗓的許靖仁機械的重複著。 突然,一陣微弱的潺潺流水聲,“擠”入了許靖仁的耳中,對水的渴望、對生的期許,鬼使神差的驅使著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欠奉的許靖仁,本能的拖著疲憊傷殘的身軀,手腳並用的爬向水聲響起的地方。 事實上,許靖仁意想中的目的地,離他原先所躺的位置,是真正意義上的近在咫尺,只有五六十公分,這在平時也就是向前跨上個的一步半步的事兒,可這會,許靖仁卻一寸一寸的足足挪了三四分鐘,方才能得償所願得到了地頭。 一口、兩口。當意識完全迴歸的那一剎那,許靖仁的腦海裡浮現出第一個念頭就是,這水怎麼這麼鹹? 下一刻,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出現在了費了九牛兩虎之力方才能掀起兩片“重如泰山”的眼皮的許靖仁面前。 眼前這條尺許寬的蜿蜒小溪裡流敞著的,居然是從一兩米開外的一座大屍堆裡流出來的暗紅色的血液。 在明白了自己剛才是在喝著人血後,許靖仁好一陣乾嘔,若不是他的身體此刻還處於半脫水狀態中,他能把膽汁都吐出來。 人在許多環境下,反應是本能,而思維卻是理智的。在審視了自身的處境後,許靖仁強迫著自己大口大口的吞嚥起眼前這能給他帶來至關重要的精力的瓊漿玉液來。 儘管,喝人血這種事,讓人想起來就有些毛骨悚然。可單從構成成分上來看。血液這種含有鹽分和多種有機物質的液體,無疑是人身上的精華所在。其營養價值遠遠要比那些未被人工加工合成過的可飲用液體,要高得多。當然,前提是你神經要夠堅強。要知道並不是沒有一個殺過人的人,都會有喝上幾口人血的勇氣的,更不用說一般的人了。 在胃壁再次被帶有異味的血液,刺激得強烈收縮之前,已感覺自己的身體有幾絲暖意的許靖仁,停止了這種絕不讓人悅愉的能量補充,他在勉勉強強站起來,搖搖擺擺的“走”了幾步後,成功的靠在了屍堆上。 靠上屍堆只是許靖仁的計劃中的第一步,接著他還要“翻山越嶺”的給自己找一個能看得到外面的好位置和“撿”上一件可以派上些用場的武器。 少時,氣喘吁吁的許靖仁超額完成了上述任務。在屍堆的上好一陣翻來撿去後,他幸運的找到兩支槍、一支沒有刺刀的日製三八槍、一挺美式卡賓槍,關鍵是這兩支槍裡都還多少有個幾發子彈。有了拼命的本錢,深知體力對時下的自己是何等的千金不換的許靖仁,選擇了閉目養眼。 直到這時,精神一直高度緊張的許靖仁,方才能有精力時間,理一理自己那雜亂無章的思緒,想一想先前終究發生些什麼事情? 就算部隊裡看許靖仁最不順眼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這個看上去很有點娘娘腔的“陰險小白臉”的人品雖遭,可在戰場上卻是一條鐵錚錚、硬梆梆的漢子。但一想起剛剛過去的那個血肉四溢、白骨森森、哀聲不絕的恐怖之夜,在再三自我剋制後,許靖仁的上下牙幫還是不受控制的打起架來。 昨晚在攻擊外圍的時候,倒是順風順水,可一挨近到關口幾百步內。那就完全是另一碼事了。 誰也沒想到日本人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在關口近前佈下了埋伏,更沒人會料到鬼子竟然會敢把無異於他們最後一道保命符的界首高地抽成真空。這兩個沒想到湊在一起,便湊出了這樣一個對新一百師的攻擊部隊極為不利的戰前狀勢,當幾千官兵殺到關前時,迎接他們的是將近二千多支藏在暗處的黑洞洞、陰森森的槍口。凡是稍有一點軍事知識的人都能猜得到,當千軍萬馬正在以一往無前的氣勢衝鋒時遇上了重兵埋伏會是一個怎樣的局面。 在日軍兇猛的火力的突然襲擊下,光是打頭陣的三六五團的在幾分鐘內,就至少倒下了六七百名的兄弟,而充做後隊的二百團也被從空中呼嘯著砸下來炮彈,炸死炸傷了好大一片。這種慘像,讓許靖仁霎間聯想到了家裡的農場收割時那一片片倒下的稻田。那上千人差不多同時倒在血泊中“壯觀”場景,更是深深的刻在他的心底。 讓許靖仁永遠會為之自豪的是,在遭到這種足以使一支普通的部隊當場崩潰近距離火力打擊後,兄弟們沒有絲毫慌亂,在各級軍官的率領下,以暫時停止還擊為代價,迅速把部隊的陣形的從原先的多層次密集衝鋒隊形改成了寬正面的鬆散散兵線。當然,在這個過程中,進攻者的佇列又短了一截。 這樣一來,日軍雖還佔有居高臨下的優勢,可畢竟不可能再想先前那樣輕輕鬆鬆的佔便宜了。仗到這個份上,就純粹是在以力相博了,在人數上終始居於下風的日軍背靠著關牆,全力承受著殺紅了眼中國軍隊那無休無止的猛烈的攻擊。戰事進入了膠著階段。 衝殺、衝殺、前赴後繼的衝殺。 拼到後來,日軍究竟人少,在力不能支的情況下,只好以交替掩護的姿態分批向關牆內退卻。鬼子的陣腳這一鬆動,讓人壓著打了小半夜的新一百師官兵自是要反擊、要殺鬼子一個片甲不留。戰線就在日本人且戰且退和中國軍隊的步步緊逼中前推到了關牆下。許靖仁記得自己就是在那個辰光,帶著兩個連的兄弟趁著一股鬼子被從幾個方向壓上去兄弟們沖垮之機,順勢衝起了崑崙關,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了關樓的。可打那時起,位置過於靠前的許靖仁和他部下們就被見狀火急火燎的從關口兩翼靠上來鬼子,嚴嚴實實的隔絕在了大的戰場之外。後路被斷只是一個開始,接著蜂擁而至的日本人就對許靖仁所部形成了合圍。 從被包圍的那一刻起,許靖仁就沒有去管外面會打成什麼樣了。他的想法很簡單,也很實在。既然好不容易衝進來了,就算等不到關外的援兵上來,能在鬼子心臟裡多撐一分鐘,對全域性也是好的。 關口的失守,對日本人的刺激比許靖仁原先預計的還要大。 儘管自知生還無望的三營官兵把“找墊背的”精神發揮到了極致,甚至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個子兵在綁上四顆手榴彈後,創了三營在一次戰鬥中單人殲敵的最高記錄,他拖上七個鬼子一同上黃泉路。可是在越聚越聚,任你換得再是划算,都換不光的鬼子兵的一次比一次兇狠的攻擊下,關樓還是丟了。 關樓一失守,許靖仁就帶著剩下的三四十個兄弟緊急退到了關門洞下,一隊鬼子也如影隨形的追了過來。都不缺乏堅強的戰鬥意志的兩軍官兵,隨之展開了一場慘烈得足以讓久經沙場視人命如草芥的悍將都聞之心驚、談之色變的肉搏戰。 接下來,許靖仁在關門洞裡所親身經歷的點點滴滴,他都記得很清楚的,也是盤桓在他腦海裡的一段揮之不去的惡夢。事實上,把發生在關門洞裡的戰鬥以肉博戰一言蓋之,恐怕都有些不大全面。 關口洞裡的空間原本就有限得很,這一下子,又一口氣擠進六七十人,那裡有不裝個滿滿當當的道理。很快,置身於關門洞裡的人們便“驚奇”的發現,在這個特殊的環境裡,非但平日倚為第二生命的手中鋼槍全無用處,拼刺刀的打算也顯得是那樣的不合實際,就連稍有些進退的空手搏鬥都不大可能施展得開。可這些客觀條件的限制,並沒有難道萬物之靈的人類,在意識到一切外物都用不上之後,他們抱成一團,用力把對方的腦殼撞向牆壁、死死敵人掐住的脖子、摳出對手的眼睛、甚至直接用造物主賦與人類最原始的武器牙齒咬斷其喉管。這種與野獸間的撕咬搏殺一無二致的殘忍致極的戰鬥方式,迅速把潛藏著關口洞裡還活著的所有人內心深處的獸性,給毫無保留的激發了出來。時間越長,投身於這場已無任何技戰術可言,只剩“你死我活”這四個字的瘋狂戰鬥當中的每一個人尚還有幸喘著粗氣的人,就表現的愈加的兇殘暴虐。到後來,連手腳都不用了,牙齒成了唯一的武器。“好在”那個時候,大傢伙的衣服都已在相互撕打時被扯得是破爛不堪了,要不然還真會不大方便。許靖仁就曾看見一個十連的兄弟在冷不防間讓一個是奄奄一息的鬼子把下面那話口給啃去了一半。更有甚者,一個日軍尉官就在許靖仁的身側,被三四個弟兄圍著胡咬一氣,結果腸子都被整個咬了出來,那掉在地上的一大堆的花花綠綠,讓人好不心驚肉跳。 既眾生皆已瘋顛,許靖仁那裡還能不獨善身。當時的場面太亂,許靖仁壓根沒法子去在心裡統計自己的戰果,可他身上那五六處深可見骨的傷處,卻足以證明其也是一個積極的人性退化運動的“實踐者”。許靖仁也搞不清楚自個是為何失去知覺了的,反正是咬著咬著,就這麼稀裡糊塗的暈了過去。許靖仁其實是無比的幸運的。若不是他適時的昏了過去,即使不被咬死,那他的命運也將會和這場最原始野蠻的“淘汰賽”的少數幾個“優勝者”一樣,在完完全全陷入了顛狂狀態後,撞牆自殺而死。 許靖仁想到想去,可有一點卻一直想不明白。讓他百思不其解的是,關門洞裡拼得正凶時,外面那成百上千的日本人為什麼不來幫把手,要知道那怕鬼子再進來十個人,那立刻就是一面倒了,說什麼也成不了現在這種同歸於盡的局面。 正當,許靖仁用這個疑惑在苦苦的抵擋著對身體極為虛弱的他來說的生命而言,威脅最大的睡意時,幾句日語伴隨著由遠至近的腳步聲,陸續傳到了他耳朵裡。眼見有“東洋肥肉”要自動送上門來的他吃力的睜開眼,手指顫顫危危的扣著了美式卡賓槍的扳機上。 只可惜,陡然大做的槍聲,又把那幾個眼看就要走到許靖仁的眼皮子底下的鬼子給“拉”向了另外一個方向。 夢想破產的許靖仁,只好懷著患得患失的心情,繼續等待下一個以命換命的機會。其實他的心裡也未嘗沒有一絲僥倖,要是自家的部隊攻上來得夠快,自己也許還有生還的希望。 與此同時,崑崙關下。程家驥正在前沿陣地觀戰。 此刻的戰場的態勢在許多中國軍官眼中可謂一片大好,在經過一天半的激戰後,關口的兩翼和外圍的陣地都已經拿下,鬼子所還能控制的只剩下那麼個小小的關樓和區區幾百米的殘破關牆,想要拿下日本人手上那點殘山剩水,那還不是一鼓而定的事情啊! 在這些人想來,在這種大局已基本抵定的時刻,程家驥這個北上叢集總指揮之所以親臨前敵,並表示要在稍後接過前線的指揮權,無非是想為自己多加一分邀功的資本罷了。有這種想法的軍官,可不在少數,就連那位兼著叢集參謀長的戴師長都是其中的一員。按說,以戴師長那種耿直剛強的性子,本是很難按捺得住,不把自己對程家驥的貪天功為已有之舉的些許輕篾,給明明白白表示出來的。可他還是忍了下來,這其間固然有對一個標準軍人對上級的慣性尊重在裡面,可更多還是建立在程家驥那已獲得其認可的軍事指揮才能上。對於有才幹的人,人們總是比較寬容的。 程家驥這會兒的卻沒心思去管自己在別人的心中的形象,是不是已大打折扣。目下那條橫在崑崙關與界首高地之間的,由三百級臺階組成的“死亡之路”,正佔據著程家驥的全部思緒。 無可否認,在某些事情上,“未來人”程家驥是長了“天眼”的。他清楚的記得在歷史上的血戰崑崙關的過程中,正是這條戰前幾乎被所有中國將領給忽視了的山間小徑的“橫空出世”,不但打破了五軍在第一次拿下主陣地後,想要一鼓作氣直搗黃龍的克盡全攻的夢想,還在很大程度上導致了崑崙關的得而復失,從而讓日軍二十一旅團又多存在一週以上。而崑崙關戰役的作戰時間也不過是半個月,這也就是說,論起單兵戰力和與日軍相差無幾,兵力卻是日軍的十倍的五軍,之所以會最終產生高達一萬七千人的傷亡數字,起碼三分之一是因為這條堪稱“天塹”的“血帶”在做怪。 強攻無疑是直接了當的法子,可也是最笨的法子。先不說這一級級的用將士的軀體堆上去,時間上允不允許,就是那註定要無比沉重的代價,已是遍體鱗傷的北上叢集能不能付得起,在程家驥看來還是未定之天。 程家驥半點沒有危言聳聽。從高峰隘一路打來,到現在,算上此刻還頂上崑崙關兩側的在天亮就損失近半了的三六五團和二百團,參與此役的十七個團隊,已先後有九個團打成了殘廢。而且,在剩下的八個基本滿員的團隊裡,戰力相對堅強的主力團僅還有四個,而其它的四個團有三個是在各師在改編時成立的人力運輸團,說白了就是些以從戰鬥部隊“分流”老弱病殘為主組成的只有少數人還配備武器的扁擔兵。這三個在北上之前才補足了槍支彈藥的部隊的戰鬥力,可想而知。而南寧警備區派來分“桃子”的在在此之前只打了幾場小的仗一五五八團,那就更上不了檯面了。 一般來說,在自忖強攻難以得手或是代價太大時,指揮官通常都會在退兵和智取中來個二選一。退兵程家驥是想都不敢,那就能想法子智取了。想是這樣想,可真在界首這個前只一條路、後靠百丈涯的高地玩花樣就談何容易? 程家驥這邊還在冥思苦想,那邊文頌遠就送來了全面佔領崑崙關的捷報。 早已估計到山下為了儲存其中手中最後一點兵力,不會再在已失去地利的崑崙關中央陣地死頂的程家驥聞訊後,迫不及待的帶著一眾高階軍官火速向關上趕去。 ###第五十章巍巍崑崙關(八) !# 人說少女情懷總是詩,那將軍的情懷是什麼?在這蒼茫天地間,還有什麼事能比踏著蜿蜒崎嶇的雄關漫道登上被自己麾下的部隊征服的名山重鎮,更讓一個將軍心懷大暢、豪情萬丈了! 可讓人不免有些奇怪的是,當此勝券在握之際,程家驥等本該深深陶醉在宗教式的亢奮情緒當中的將校軍官,從關下一路行來眉宇間就沒半點喜氣洋洋的樣子,事實上恰恰與之相反,他們的臉上的氣色是愈加的陰沉、腳下的步伐也是一步比一步沉重。 之所以會如此,實是再好理解不過了。一句話,這仗打的是太慘了,慘烈到了一種這些身經百戰、手握重兵,對戰場上的生生死死。早是司空見慣的將軍們,都被震憾得心神大顫,幾幾乎不能自己。事實上,他們沒有當場失態,已經算是自控力驚人了。 等到一眾人等越過密密麻麻鋪在關前溝下的無數具忠骨遺骸,穿過那堵已被鮮紅耀眼的血液嚴嚴實實的沿著半人高的牆根“粉刷”了一道的殘破關牆,在徵塵未洗的文頌遠的引領下登上這座聞名已久的天南第一關的關樓時,呈現在他們面前的場景,讓這些一路走來,已是飽受刺激的將校軍官們心中那費盡心力方才建起來的感情堤壩,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這是何等驚心動魄的催人肝膽的一幕啊!幾百名交戰雙方的陣亡官兵的屍體,層層疊疊覆蓋在關道上,一塊塊沾稠腥臭的碎肉塊、一面面昔日在戰場上八面威風的殘缺不全的軍旗、一支支斷裂的槍支和幾門被推翻在地的日製戰防炮,交錯夾雜的散落在這些生時不共戴天、死後卻緊緊的相互依偎計程車兵們的軀體之間。 眼眶早已溼潤的程家驥定了神,率先走了上前去,幾位師長在相互了一下眼色後,也亦步亦趨的跟上了他們的總指揮的腳步。 程家驥腳底下的動作,是那樣的小心翼翼,活象生怕吵醒了這些正在熟睡的兄弟們一樣。程家驥挨個定睛審視著倒在血泊中的弟兄們那一張張或平靜安詳、或怒形於色的臉龐,彷彿這樣就能把這一切的一切都永遠留在自己的記憶中一樣。時不時,程家驥還會莊嚴肅穆的彎下腰去,輕手輕腳的自己那做工精細用料考究的將軍服的袖子給某一個弟兄擦去臉上那斑斑血汙。這時跟在程家驥後面的四位將軍,也全身心的融入了現場的這種能使百練鋼化為繞指柔的感人肺腑的悲壯氛圍裡。 於是乎,一個幾不可思議的場面,便出現在了肅立在一側的幾十個中下級軍官的面前。所有的人都在無聲的流淚,沒有去想將軍們此時舉止是不是合乎體統,也沒有去提醒將軍此際的時光是多麼的寶貴,他們的心境在不知不覺中已被眼前這一幕給徹底感染同化了。 良久,心潮澎湃的將軍們,才漸漸恢復了些許常態。可壓在他們心上的大石,還是讓幾個人都沒有半分想要開口說話的意思。 “文老二,部隊的傷亡有多大。”,見這樣下去不是個事的程家驥,一邊向城樓下走去,一邊搶先挑起了話頭。 “洪勝哪裡最慘,勉強能拿得起槍的只剩下了六七百人。二百團好些,把輕傷員都算上還能湊出近六成戰力,可三營的兩個連……。”文頌遠說到這,語帶哽咽的朝上面指了指。眾人都是個頂個的精明,那能還不明白他的意思,想來三營的兩個連都堆在關道上了! 感覺到剛剛回升了一點的氣壓,伴隨著文頌遠的回答又驟然下降的程家驥,直恨不得抽自己兩下嘴巴子。程家驥本是想接著文頌遠的話茬說點啥的,可又怕方寸已亂的自己,再說錯個一句半句的,想要把氣氛扭過來就更難了,便保持了沉默。 他這個身為主帥一三緘其口,其它人更沒說話的慾望了。 “屍山血海的堆了三四天了,我們是固然是損兵折將,可鬼子那邊也絕沒討不了好去。我估摸著,這會子山下奉文手上能動彈的兵,能有個兩千三四百他就該偷笑了。總指揮,諸位,其實目下的戰場態勢對我方而言是越來越有利了。拋開日軍丟了大半個崑崙山,僅剩界首高地這最後一處天險可憑不說。開戰之初,我軍的總兵力是五萬四千人,在掃清的外圍的諸次戰鬥和對關口主陣地前三輪攻擊中,共減員一萬三千一百人,跟據文師長剛才所說的情況,我推測第四輪攻擊部隊也就是損兵三千上下。這樣加減下來,即使刨掉各師的非戰鬥人員,我北上叢集至少還有三萬以上的戰兵。這就是說,敵我兵力對比已從先前的六比一,變成了現下的十四、五比一。雖然我們是沒多少的炮彈了,可日本人的彈藥消耗也大,且補充起來還沒有我們方便。我以為,只要咬緊牙關拼下去,,不消兩天,咱們必能克盡全功!”,只過了一小會,見事明快的戴師長便站出來為程家驥排憂解難了。也虧得他口才極好,邏輯推理能力又強,要知道想要在一時之間,把當前的情勢中對中國軍隊有利的一面說得是頭頭是道、淋漓盡致,可不是隨便那個當參謀長的都有這份千裡挑一的急智的。 果然,戴師長的話間剛落,另幾位師長非但臉色好了許多,原本充滿著黯然與悲慼的眸子裡,也重新燃起了每個軍人所固有的對勝利的渴望。 程家驥心下其實清明透亮的很,戴師長的這番看似條理分明、嚴絲合縫的分析,真要駁起來可謂是漏洞百出,光是一個已在戰鬥中損失計程車兵的普遍技戰術水平和餘下的部隊的平均實際戰鬥力的對比,就足夠將其推到在地。而幾位師長之所以沒有反唇相擊,一來他們受地位所限,侷限於一隅,不瞭解北上叢集的整體戰力已是何等的虛弱。二來,只怕,也是出於與此時的程家驥一樣考量,當此將要給日本人最後一擊之際,鼓舞軍心士氣都唯恐不及,那裡還會去滅自家的威風,長他人志氣。 “文老二,你去安排一下,補充團暫時分別併入二百團和三六五團。整編後,抓緊時間修整。告訴各級部隊長,仗還遠沒打完,沒準你們還是上的。”程家驥接著對其它師長說道:“你們幾位最好也儘快把那些打殘的部隊整頓充實一下,要是天黑前,再找不著什麼好法子的話,咱們說不得只有再和山下硬碰一回了。” 程家驥方待要再細說幾句,渾身裹在血火煙塵的痕跡裡的漢東昇走到文頌遠身邊嘀咕了一句,就這一句,就讓文頌遠臉龐上浮現出了一絲久違了的喜色。 程家驥見狀用眼神,掃了掃這正在竊竊私語的兩人。 見老大垂詢,文頌遠忙答道:“程老大,剛才打掃戰場的時候,在下面的關門洞裡找到了傷得不算太重的二百團三營長許靖仁。” 聽到那支最早突入關裡來的小部隊,還有人能活下來,程家驥也是大感寬慰。若不是百事纏身,程家驥還是很願意去親自慰問一下那位劫後餘生的勇士的,可現下程家驥也就只能在口頭上關懷一兩句罷了。 接著,幾位師長各自回部隊去整軍去了。而程家驥也和戴師長一道回了設在關下的叢集總指。一回指揮部,程家驥便召集曾經以不速之客的身份拜訪過戒備森嚴的界首高地的屠靖國等人,仔細詢問起了的高地上的情況來。 當佔慣了“做弊”的便宜的程家驥在想法設法、絞盡腦汁的看不能不能再投點機、取點巧時。在已被“可惡”的對手“逼遷”到了界首高地上的山下支隊支隊部裡,該支隊歷史上最後一場軍事會議也拉開了幃幕。 鑑於,日軍那覆亡在即的艱難處境,會議的氣氛的死氣沉沉,也就是成了應有之意。 “中村君。你是幕僚長,你先說說。”無奈之下,急於打破僵局的山下中將也只好點將了。 被一下子推到了風口浪尖的中村正雄,一字一句的說道:“閣下,戰局的發展對我支隊極為不利。我們的炮彈已用盡,手雷也所剩無幾,人均子彈還不到三十發。還有,受地形的限制,我們順利接收得到的空投物資不到二成,而那八九成的物資都飄到其它地方去了,故而對我們的實質幫助不大。最嚴重的還是,目前我支隊尚能用於作戰計程車兵,已不到一千七百人了!”實誠的中村的每說一句,包括平日對他欣賞有加的山下在內的一眾日軍軍官頭臉上那隱約可見的黑線就要多上幾根,他們射向中村的目光也愈加的凌厲兇狠。儘管明知自己充當了註定會招人厭惡的“烏鴉”的角色。可在職責心的驅使下,中村還是硬著頭皮,說出了那句在座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誰不去點破的實話。“支隊參謀部的模擬作業的表明,按最新推算出來的敵我綜合軍力對比,要是中國軍隊攻擊強度不出現大幅度下降的話,我支隊至多還能在連續戰鬥中堅持二十個小時左右。” 憑心而論,中村的預測能力,比戴師長都要強上幾分。只可惜,在這世上象中村這樣能堅強理智到在自己的末日來臨時,還能正視現實的人,畢竟沒有幾個。 “中村君,你這是散佈悲觀情緒,是非國民言論。” “中村少將,你不是讓“支那人“嚇破了膽了吧!” “請問,幕僚長大人,你所說這個綜合軍力,有沒有把“無堅不摧”的“大和魂”算在內。” “你還漏掉了我軍強大的空中優勢。” 面對同僚、部下們的指責,甚至是公然的汙辱,中村自始自終都保持了一樣近乎於麻木的平靜,真要說起來中村此時此刻的坐姿表情,倒是跟佛家的看家本領的坐禪,頗有些相同近似之處。 中村的“軟弱”,反而縱容了某些從不知適可而止為何物的人,事態很快發展到了,最激進的騰田好心好意的公然“提議”,已失去對帝國,對大東亞聖戰的信心的中村最好是能剖腹以向“天皇”謝罪的地步。而讓騰田這個始作俑者自己都大吃一驚的是,他一時衝動下所說的氣話,竟然得到了將近四成的與會軍官的隨聲咐合。由此,會議議題,居然搖身一變,成了該不該敦促中村這位支隊參謀長自盡了。 看這群情激憤的情形,好象只要逼死了不合時宜的中村,中國軍隊就會一槍不放的退走似的。 放任眾人做出這樣離譜的事情,當然是不為老謀深算的山下所取的。在發了一通火,並不惜以軍法論處相威脅後,山下總算是強行鎮住了這些已被將要兵敗生死的殘酷事實。弄得竭斯底裡、不可理喻的少壯派軍官們。 會議雖說回到正軌上,可這並表示,就能議出個名堂來了。別看騰田他們這些人扣帽子整人、屠殺中國平民個個是一等一的箇中好手,可一旦顧正正經經的研究起當前的軍事來,他們除了反覆強調精神力量的至關重要和炫耀那幾架質地為木頭蒙皮的飛機的威力無窮外,便再也說不出什麼有意義的話來了。 最後,意識到如此耗下去,只會浪費自己的精力的山下奉文,只得悻悻然的宣佈散會。 等那些時時刻刻唱著高調,實質上卻早就選擇了自我放棄、聽天由命的“武士”們一離開充當“會議室”的帳篷後,山下中將就“偷偷”的讓人把才回到“辦公室”的中村給叫了回來。 “中村君!我總覺著,你有話沒說出來,是嗎?”山下中將的語氣中所蘊含的那這股子溫度高得足以溶化一個鐵人真誠摯熱,卻也只是在中村的心底裡蕩起了一絲絲轉瞬即逝的死水微瀾。 “中村君!何以教我!”透過察言觀色,對其心中猜想信心大增的山下奉文在投其所好的吊了一句漢語“書包”的同時,對身邊其直屬部下的中村正雄,紆尊降貴的行了一個九十度的大禮。 以山下對在與人交往時,書生氣十足的中村的瞭解,自己這一招必殺技一出,是一定能如願以償的。 孰知。中村的反應,卻無異是在“精神”上結結實實的打了山下一記耳光,在回敬了一個同等的禮節後,就轉身大步向屋外行去。 當顯是去意甚堅的中村正雄的一支腳已踏出門外時,不知為何,他又走了回來。 “中將閣下,辦法倒是有一個,執行起來也沒什麼難度,就是……”在心裡嘆息了一聲後,中村欲言又止的說道。 因失而復得而大喜過望的山下帶著顫音追問道:“中村君,這裡只有你我二人,請儘管直言。” “中將閣下,我就不說,您也明白,經過連日血戰,我支隊的兵力已經衰弱到了充其量只能折算成半個聯隊的地步,而我們對手在戰鬥意志上甚至比我們還要頑強。換言之,在兵力與精神處於絕對劣勢的我們,根本就沒法完成大本營所賦與的阻擊、遲滯預想中的從南邊撤過來的中國軍隊主力的使命了。” 山下用疲憊的眼神,對中村的這句明顯缺乏語言技巧的話投了贊成票。 “既已沒了下山攻擊的力氣,那麼就應當以保全剩下的兵力的為優先。”胸有成竹的中村把話頭一頓,看了看若有所思的山下一眼,接著說道:“用飛機、用炸藥,總之用一切手段炸斷支撐由那條三百級石階組成的上天梯的狹窄山樑,就能保這兩千多將兵一個周全!” 中村這回是真的頭也不回的徑直走了,會議室只剩了猶如在夢中的山下。 ‘炸了通上界首高地來唯一的道路後,界首高地就成了一個四方不靠、懸在半空中的絕地,山下的幾萬中國軍隊要想攻上來固然是難如登天,可高地上的人想要下去也非得有外力幫助不可。這倒沒多大的關係。問題是大本營能不能接受這個現實!’雖明知,大本營裡的那些大將級的老古董們,論起思想僵化來比騰田他們幾個只有過之而無不及,可保命心切的山下還是抱著姑切一試的心態,決定立刻就此事分別向東京大本營和二十一軍軍部發報請示。 ###第五十章巍巍崑崙關(九) !# 隨著時間的一分一秒的過去,高地下的響動也愈來愈大。中國軍隊這種不會讓人產生半分詫異的“蠢蠢欲動”,卻極大的刺激了已成了一隻地地道道的驚弓之鳥的山下中將的情緒。深恐對方一旦搶先展開攻擊,難免會影響到自己的保命大計的山下奉文急了,他在拉下臉皮接連向東京大本營和已移駐合浦縣城的二十一軍軍部各自又追發了兩封急電的之餘,還十萬火急的將一個工兵中隊派到了支撐“天梯”的那道山樑的中段做準備工作。 日軍這一掏坑挖洞之舉,在青天白日下自是無所遁形。很快,對手的意圖便明明的暴露在了程家驥等人的面前。 面對明顯喪失了鬥志的日本人的這一“奇思妙想”,程家驥默然了。 細一想,還真是,小鬼子要是一心橫,真用這招與世隔絕,來求自保。就算他程家驥手上有三萬雄兵,事情也會變得十分棘手。能打擊到對方的途徑少不說,成功的希望還都渺茫的很(如果不說沒有的話)。說起來,炮火夠是能夠得著高地,可非但程家驥現下手上這幾門“缺衣少食”的大炮,完不成這個任務。就是正兒八經的調到少兩個彈藥充足的重炮旅過來,也只可能給高地上的鬼子予重創,可要是想要單靠炮兵消滅高地上日軍殘兵,卻也還是件沒譜的事。 北面懸崖,倒能再打打主意,可他總不能指望一口氣能“飛”千兒八百人到崖上去佔個“登陸場”吧!在高地上控制不了一塊可靠寬闊的“灘頭”,日軍要是一重兵反擊,那就只能是上去多少死多少。 乾脆不管不顧的,直接從南面衝上去?光是那些存在了千年萬載的山石樹木,就足以讓大部隊和重武器望洋興嘆。如此一來,就算上去幾個小分隊,那又跟從北面懸崖爬上去有什麼區別。 程家驥想到最後竟然得的出了這麼一個結論,只要山樑上的工兵一動手,本以是勝利在望的崑崙之役,就會讓輸打贏要的日本人給活生生扯入了一個死衚衕。 真要到了那個時節,山下支隊雖以不能威脅南寧,可依然能靠著空投和空中火力支援,在界首高地這個能以火力封鎖南梧公路的要點上堅持下去。而己方苦戰數日傷亡萬餘精兵,到頭來卻未能打通南梧公路,徹底解決隱患,在這場看似佔了少許上風的戰役中,以戰略得失而論,其實已成了不折不扣的輸家。 此刻,指揮部裡,正為此而大傷腦筋的,可不止是程家驥一個人。包括戴師長在內的一大群參謀也在那冥思苦想了,不過看這些人那一籌莫展的樣子,他們有沒有想出什麼良策好方,就不問可知了。 實在鬱悶得受不了的程家驥在苦笑著向把額頭上的肌肉都愁成了一個山狀團肉的戴師長交待了幾句後,便徑直向屋外走去。他覺著自個要是不走走,都要讓盤在心頭的揮之不去的焦燥和悶熱的氣壓給生生蒸熟了。 悶熱的讓人窒息的屋子裡,固然是“地獄”,可外面卻也不是天堂。 一出門,程家驥就被那迎面而來的滾滾熱浪,給衝得身不由已的打了一個踉蹌,若不是馬三寶眼明手快的扶了一下,程家驥這位北上叢集的最高指揮非得要在自己的指揮部門口平白無故的摔它個抑面朝天不可,那人可就丟大發了。 說是出來走幾步放鬆一下心情,可以程家驥目下這心急如焚的心境,那裡是說能得開就能放得開了。這不!走著走著,程家驥就頂著這足以把雞蛋烤熟的烈日驕陽,走到文頌遠的師部來了。 文頌遠從來都不是那種舒舒服服的躲在安全地帶,戴著雪白的手套,一邊小口小口的泯著可口香醇的美酒,一邊照著參謀們用沙盤推出來的種種作戰程序預想,用電話、電報遙控前線戰事的戰術“精英”。恰恰與之相反,事實上,程家驥對他這個指揮風格強悍、從無異心的盟弟,最不滿的就是其的指揮部常常設在日軍的機槍有效射程之內。為了糾正文頌遠身上的這個聽不到清晰的槍聲,就渾身不舒坦的惡習,程家驥沒少發過火,還專門制定了一個幾乎就是衝著文頌遠一個人去的,各師、團指揮所與火線最近距離的硬性規定。 不過,可從實際情況上來看,程家驥無疑是白費心機了。 程家驥看到文頌遠的時候,“童心未泯”的文大師座正玩得是不亦樂乎。玩什麼?軍人當然是玩槍!憑心而論,一向喜歡搗鼓這世上所有能殺得了人的玩意的文頌遠的槍法相當不錯,一杆普普通通的三八大蓋在他的手裡雖不敢說使得是出神入化,殺傷力卻也是非同凡響。從戰壕上已劃下計程車兵們習慣用於計算戰果的那“正”字的頭兩筆,就能明瞭這樣一個事實,趴在這裡的這位少將級的狙擊手的收穫相當的不錯。 找到這裡來的程家驥見狀,氣得是七竅生煙、手指打顫。本來在這麼個狠不得打個,屁高地上都能聽清清楚楚的地方,安上一個師部,已經是夠膽大包天的了,可文老二這不知死字是怎麼寫的渾球,居然還敢在師部門前“假公濟私”的給他自已設上個“狩獵活動中心”,這不是找死是什麼! 於是乎,便出了以上這一出。文頌遠正沿著戰壕運動想再找一個位置適中的“點”時,竟不幸的在他自個的地盤慘遭從身後撲上來的“暴徒”的突然襲擊,並隨之被客串“暴徒”的屠三他們幾個制服並拖到了那個指使他們的“最大的暴徒”面前 下一刻。充當新一百師部的那個四面透風的地堡裡。 “程老大,我是看著這煮熟的鴨子要飛,心裡憋屈的慌。這才到外面去散散心的。大不了,我保證今後決來出現這種事。丟他媽,要是能一把火把這個鳥山給它燒了,來他個一了百了,那多省心啊!。”自知這會漏子捅得不小的文頌遠一面可憐巴巴的做檢討,一面死盯著程家驥臉,那怕那上面每一點細微的變化,他也不放過。 程家驥在還是楚原的時候,從小到大檢討做的多了,那裡吃他一套。說來也是文老二的八字生得巧,山下奉文的命不好,正當程家驥想要狠狠的剋這傢伙一頓時,文頌遠發得那句牢騷救了他的架。 ‘火!’說真的,受後世關於崑崙關血戰的記載影響太深,不知不覺間已把思維侷限於常規戰法的程家驥,先前還真就沒想過這個。受能不費一槍一彈就能把龜縮在高地上的小鬼子全部燒成灰燼的誘惑,曾在這上頭嘗過的甜頭的程家驥,開始認真的思考起火攻的可行性來。 對!在時下這種高溫乾燥的氣候下,只有點上幾百上千個火頭,一個圍著高地的周邊往上火帶就能出現。只有火帶能順利形成,壓根就無需有風就能按火向上走的自然規律“爬”上山去。當然,要是能風借火勢、火助風威,那就再好不過了。 可就是把火燒上去了,日本人只要挖上一道防火壕或是清出一塊地方後,把火往回這麼一燒,那一切不也是白搭?程家驥並不沒有卡在這個問題上多久,在他看來只要能把橫在山間的這道無異於是鬼子的護身符的重重樹障給破去,至少部隊在萬不得已強行從南面攻山時,所遇到的困難要比現在少得多。再說,這會兒也沒有別的辦法好想,說不得是要試上一試的了。 “冬生,你說說這放火該怎麼個放法!”在心中有些許定見後,希望能從秦冬生那裡得到些啟發的程家驥問道。 “軍座,我在家時帶著玩伴們在山上薰過野免!可那是小打小鬧,這山這麼大怕是不成。”有其師必有徒,錢紳教出來的人心地能慈悲得到那裡去,更不用說秦冬生本身就是不是個安份守已的良民了。 雖說,一時之間,秦冬生既無法把想法設計得周全完美,也對其缺乏應有的信心。可這些,對早已濛濛朧朧的意識到什麼的程家驥卻已足可起到醍醐灌頂之效,一個比山下正想要去做的那些,還要“異想天開”的計劃,在程家驥雖說不上多聰明睿智那個塞滿比這個世代的所有的人都多得多的資訊的大腦裡迅速的成形、細化、完善。 “轟、隆。”這一聲音巨響所有能聽到它的人傳達了這樣一個資訊,自忖已到最後關頭的日本人,終於耐不性子自動自覺的把他們自己關了“禁閉”。 正忙於整理細緒的程家驥聞聲後,猛然從椅子上站了出來,用斬釘截鐵的口氣說道:““文老二,你立刻讓人通知各師師長到你的師部來看會!” “是!”已讓程家驥先前所說關於要用火攻的那些話,給煽得無比興奮的文頌遠屁顛屁顛的小跑著去了。 ###第五十章巍巍崑崙關(十) !# 憑心而論,早在新桂系統一廣西之始,便自願的離開了軍人最能實現其價值的舞臺戰場的鐘普光,這些年的“小日子”一直過得是有滋有味,特別鎮撫南寧這幾年,更是撈錢刮地皮貪汙軍餉無所不為,娶小娶得自家宅子裡“風起雲湧”,真是好一個爽字了的啊! 這人嘛!不管是先前有多朝氣蓬勃,只要一太平日久,想要不變幕氣沉沉都難。更何況鍾普光所擔任的警備司令一職,在戰時的許可權大到城中再無一人可與之分庭抗理的地步,沒了競爭,鍾普光也就是喪失了勤勉理事的最後一絲動力。按職責本當時刻坐鎮的警備司令部,鍾普光從上任不久就已是成月成月的不去“坐堂”點卯了,若是部屬想得見“天顏”,那就只能到他那座位於青秀山的素有豪奢冠八桂之稱的公館裡來請見、彙報。 本來,在前些年,南寧城的軍政官員們只要到了公館,就可以及時鐘司令商討軍政要務。且自認為和穿西式長裙的洋學生特別有“投緣”的鐘大司令,一向對往來應酬和到花巷微服私訪沒有多大的興趣,細算下來,若是那天事務繁雜的話,成天貓在公館裡鍾普光竟也躺上煙榻上辦上八九個鐘點的“公”。如此一來,至少上峰所關心的事務是極少被耽擱下來的,既沒誤了“正事”,上面也就對鍾普光身上這種拿公館當公所的老軍閥作派姑息了下來。 可近一年來,這位愈是富貴就愈怕死的南寧“土皇帝”,不知是聽了那個有道高士的話,迷戀起了養生之道來了,鍾大司令的作息時間這一固定有序,部屬們想與他與見上一面就驟然困難了起來。尤其是他兩個小時雷打不動的午睡時間,更是碰都碰不得的禁區。現下的南寧官場上最流行的題為幾大怕的順口溜的頭一句,就是“午後急軍書,報是不報?”,要是等到司令午睡過後才報,萬一誤了軍國大事,自是由責無旁貸的當事人背黑鍋。要是不管不顧的“闖宮”,肯定會吃上一頓不分清紅皂白的排頭,直叫人進退兩難。 可這並不代表就沒人敢擾鍾大司令的清夢,說到底小小的南寧算個甚,他鐘普光再橫,放在大大的中國裡,也只是一隻沒見過多大世面的井底之蛙罷了? 農曆六月初七這天,從一大早起就是悶熱得嚇人,在這種催人昏昏欲睡的氣候的影響下,鍾普光草草用了中飯後,便早早上樓補眠去了。 最近鍾普光可讓“可惡”的日本人給害慘了,拋開合家大小幾十、上百口子,擔驚受怕不說,光是應付的驟然升溫的緊張時局,就夠懶散的多年的他喝一壺的了,好在隨著崑崙關方向的捷報頻傳,這南寧城裡的局勢人心是也是一天比一天安穩,總算是能讓人鬆口氣了。 鍾普光剛一入睡,那邊就響起了一聲比一聲急切的扣門聲。 “敲什麼敲,叫魂啊!”被陡然吵醒的的鐘普光,一面罵罵咧咧,一面示意讓人他那新娶的只十七歲的九姨太去開門去。惱羞成怒歸惱羞成怒,可鍾普光卻還省得,能讓乖巧的管家兼副官鍾四在這當口敲門敲得這麼急得的,來頭絕不會小。 果然,在聽過鍾四的簡短的通報後,鍾普光的睡意立即消了八九分。很快,只穿了條內褲的鐘普光,在幾個下人幫助下,只花了創記錄的“短短”十分鐘,就披掛整齊的衝到了客廳裡。 “高副參座,是不是前方戰事吃緊了!”鍾普光說已是很有保留了。剛才他在甫一聽到高汝明這個副參謀長不在火線上出謀劃策,反而連個招呼都不打一聲的直接闖到他這來時,腦海裡閃過第一個念頭就是莫不是賓陽那邊垮了。鍾普光可不覺著自己這個想法是杞人憂天,雖說幾個小時前,北上叢集主力發電來說是攻下了崑崙關主陣地,而他派去摘桃子的人發回的密電,也證實了這個訊息的真實性。可這些年來,中國軍隊在對日作戰中,打著打著,就莫明其妙的從絕對上風,變成了兵敗如山倒的事例,實在是多得數不勝數。至於開戰前那五比一的兵力對力,對常常是一個大隊追著中國軍隊的成團成旅的滿山跑的日軍而言,更不是什麼不可逾越的障礙了。綜上種種,由不得他,不心裡打鼓。 “鍾司令,前面沒事,高某此來是奉軍座的急命,請您幫著弄些急需物資的。這是物資清單”趕路趕得滿頭是汗的高汝明一邊大口小口的喘著氣,一邊急不可待的把一張寫滿字的單子給鍾普光遞了過去。 “噢!這種芝麻大的事情,打個電報過來,我這邊抬抬手就辦了嘛!又何需……。”鍾普光說這番話門面話,倒不能說是全然言不由衷。雖說對慘遭程家驥等人的藉機敲詐,他不可能會感到歡欣鼓舞。可若是崑崙關方面真要頂不住,比洪水猛獸破壞力都要大得多日軍。一旦順勢壓了下來,非但南寧城不保,他的官位、家財都會化為泡影,這個理,也曾是一員悍將的鐘普光還能明白的。故而,他在保障前線供應方面,雖還談不上傾其所有,的的確確也是盡心盡力了的。 可說著說著,已是被手上那份張弄得一頭霧水、驚詫莫名的鐘普光,就說不下去了。 “靖公(鍾普光表字靖潮。),這個單子上的某些東西的用途是一下子說不周詳。可確實是火線上急需的不假。再說,我們軍座說了,只要靖公能在十二個小時內,把這物資都籌措下來,戰後,必將以首功專電上報主任為您請功!”鍾普光的反應,不僅早在程家驥等人的預料之中,程家驥甚至還專門為這位“鍾皇帝”,備下了對其來說無法抗拒的誘餌。 果然,聽到這話,鍾普光那因發福過度,而顯得細不可見的小眼睛裡冒出了點點精光。對於首功,頗有自知之明的鐘普光倒不是不敢奢望,可專電請功卻是可以預期的收益。 “既然軍情急如火。我老鍾是個軍人。就拼著讓幾個縣的父老罵他們幾萬聲,我也認了!”鍾普光說得不但豪氣幹雲,還很有幾分為家國千秋計,不計個人一時譭譽的悲壯。 高汝明一面心裡暗罵著‘說得是慷慨激昂,就你幹得那些連難民都要抽稅的缺德事,被南寧人罵得還少了。這件事怕是連個零頭都算不上吧!’一面在嘴上不遺餘力地叫著好“靖公不愧是當年桂軍四傑之一,是好漢子、真豪傑!” 當不辱使命的高汝明走出鍾公館那美侖美奐的充滿著異國風情的哥特式大門時,心有不忍的他情不自禁在心裡嘆了一口氣,他可以想象得到自己剛才所做的一切,會給生活在腳下這座才才恢復生機城市裡的平民百姓們,帶來什麼樣的無妄之災。 ‘一切為了國家民族!’在用這個百試百靈的“藉口”自我開解後,高汝明轉身又投入了爭分奪秒的工作當中,今天他要忙的事情太多、也太雜了。 不得不承認,猛老再是雄風不在,也是虎,而不是貓。不管平時如何,至少在象現在這樣的關鍵時刻,當年舊桂軍的模範教導團團長鍾普光,還是能把他手上的指揮棒揮舞得進退自如的。高汝明離開鍾公館後,只一刻鐘,整個南寧的軍警人員就已被全部動員起來,並在幾分鐘後傾巢出動,這個速度甚至比他們大腹便便的司令官更衣的動作都要快。不消幾個小時,這如狼似虎的幾千人,便在保甲長的配合下,充分的發揚了螞蟻搬家的精神,把偌大個南寧城徹徹底底的蒐括一遍。讓十幾萬受害們在驚恐交加間,又大感困惑的是,這夥公然洗劫全城的“官衣暴徒”,不僅用一張白條“徵用”走了各個城區的救火隊的水龍和商人們堆在貨棧裡的絕大多數貨物,還在用刺刀“借”走市民家中的貴重物品的同時,把所有市民的廚房和雜物間翻了個 底朝天,以至於許多人家今天晚上做菜時,都沒了幾種味平時最無可或缺的佐料。不幸中的大幸是。雖然軍警趁機搶劫的事情是層出不窮,可在本鄉本土的保甲長們的勸阻、維持下,殺人、強姦之類的惡性事件倒是發生的很少。 這一切才剛剛開始,隨著軍警們徵用隊的出城公幹,混亂迅速向南寧城郊及附近幾個蔓廷。 下午六點,高汝明就被通知,按他提供的清單所籌集的第一批物資已被集中在警備司令的庫房,只等著派人來接收來。 與此同時,由杜老闆包下的一架滿載著某樣四川特產的運輸機正在從重慶飛往桂林的途中。 ###第五十章巍巍崑崙關(十一) !# 若是不同軍隊其所擅長的領域,也不盡相同這個道理能成立的話。鍾普光手下那些擾民有餘、作戰無能的地頭蛇們的強項,則無疑就是蒐括民間的財物和魚肉鄉裡了。程家驥讓他們去“籌措”軍需,倒也能算得上是知人善用。崑崙之戰勝利後,程家驥在私下裡曾半公開的承認,若是由能徵慣戰的野戰軍,來幹強徵物資這個活,只會出現兩種情況。第一種是因官兵們不忍心對平民用強,而導致無法完成任務。第二種就是部隊恪于軍令,在遇到阻礙時以武力鎮壓,成年累月在火線的拼殺的野戰軍要是一見血,斷沒有能收得住手的,那就只會是殺它個血流成河。顯而易見的,以上這兩者無論其實際效果,還是運作成本,都遠遠不沒有現在這種所需物資迅速順利到手,百姓死傷微乎其微的情況來得划算。也就是因為這個,在戰後請功時,北上叢集諸將都心甘情願的在那道以程家驥領銜的為鍾普光表功的專電上,端端正正的簽下了自己的大名,即使是在簽字前一秒鐘,還在嘴上罵著鍾普光和他的部下們是職業土匪的戴將軍也不例外。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這天晚上九時許時,第一批程家驥點名要的物資運抵高峰隘,在這裡恭候多時的一個團立時卸車,並憑著人多勢眾,帶著這些物資,以強行軍的姿態,向崑崙山深處快速返回。 與此同時,集結於界首高地下的幾萬官兵,也正在按程家驥制訂的計劃,小心翼翼的在埋頭苦幹,人多力量大這句話,在此時此刻確實是真得不能再真的真理,動工後不到兩個小時,一道環繞著界首高地的隔離帶已是初具規模了。 單是初具規模可不成。鑑於,這回要對付是狡猾兇狠的日本鬼子,而不是全無抗力的野兔山羊,程家驥早有明令,這個隔離帶必須是嚴絲合縫的,否則要是出了什麼意外,給日本人倒打一耙,這個人可就丟到爪哇國去了。 經過各部隊長嚴厲得近乎於苟刻的反覆檢查,防火隔離帶在從南寧運到的第二批物資到達後不久,總算是峻工了,這時已是午夜前後了。 緊接著,把高地圍了水洩不通的攻擊者們,立即將各種的物資整包整包的分別堆放於,柴草堆旁邊。在完成上述這一切後,滿心期待的官兵們,就只等上峰的指示了。可命令卻是遲遲沒有傳達下來,漸漸的等得有些心焦計程車兵們,開始有些按捺不住了。如果不是有各級軍官的死死攔著,怕是他們當中那些急性子已是自發的行動幹起來了。 此時,程家驥這個北上叢集的最高指揮官的心緒也是煩躁不安的很,可在他託杜老闆出面專程從重慶包機運來的“好東西”到達之前,他又非得等下去不可。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飛逝,程家驥心中的些許焦燥變成了百分之一百的憂心如焚。等到凌晨二時,才終於盼來了,因在桂林機場加油時,耽誤了時間,而姍姍來遲的那整整上中型運輸機的四川特產。直到這時,一直把心提到嗓子眼的程家驥,方才長舒了一口氣。要是再等下去,不但會錯過行動的最佳時機,就是幾個小時前,已成功趁著夜色潛藏到高地半山坡的山石間的那七八個小分隊的存在,也極可能暴露在隨時會對己方的異動有所覺察的日軍面前。 “東風”一到,生怕遲則生變的程家驥是一個勁的催促部隊做好最後的準備,很快,一切就都就緒。 “炳功兄!這個口令,你來下如何!”在官場混得久了,在適當的時候,讓同僚露露臉,這種惠而不費的順水人情,程家驥還是知道做的。再說由戴將軍這個參謀長來出這個風頭,也顯得順理成章些。 “總座!那我就僭越了。”戴將軍說得這句,讓程家驥頓時喜上眉梢。要知道,這可是他第一次叫程家驥這個叢集總指揮“總座”。放在別人身上,這或許不算什麼,而一向外柔內剛、自視頗高的戴師長能說出這句“總座”,這其間可不僅僅是投桃報李了,這裡面更多的是在表達對程家驥的上級身份的徹底認同。能憑著才幹,讓一個名標青史、國人公認的名將打心眼裡佩服,並以誠心實意的下僚自居,這個成果,你讓自小就對戴師長的事蹟耳熟能詳的程家驥,如何能不心懷大暢、得意非凡。 心懷大暢歸心懷大暢,程家驥倒也還沒有得意忘形到忘了正事的地步,他接著便對戴師長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以示意對方馬上行動。 戴將軍一聲令下,四顆黃色訊號立時騰空而起,收到指示的各團、營長隨之下達一系列口令,而這些口令立即在那些早已是磨拳擦掌的下極將兵們手中,得到了最最徹底的執行。 “點火!”平地騰起了上百堆熊熊火燃,當然也就多出了上百股滾滾煙塵。 “倒辣椒!”來自天府之國的幹椒和在本地土生土長的它的同類,一起被從麻袋裡“請”了出來,倒在了火堆上。幹椒被火一烤,一股還略嫌不夠衝的辛辣,就被逼出來了。 “倒油!”從貨棧和南寧百姓的家中刮來的菜油,被毫不吝嗇的撒在幹椒上面。被菜油這一激,幹椒的辛辣味已是刺鼻已極,要不是這時還留在火堆邊的中國官兵都用溼毛巾罩住了口鼻間,就連處於火堆下方的他們都非得要被當場薰昏過去些人不可。雖說早有防備,可在那向火堆兩邊溢位的少許的飛揚而起的被菜油爆得香香噴噴的幹椒粉未,卻還是讓許多被其沾上的官兵,直覺著凡是露在外面的皮肉,都在火火辣的發燙,這還不算,下一刻,就連喉嚨也有點不舒服了。 “加水!”每個火堆都被澆上了幾小桶的青水。緊接著,先前還只是二三人合抱粗的煙柱,在傾刻間,搖身一變硬是生生的粗大了好幾倍。 在這過程中,自始自終保持著石化般的嚴肅表情的程家驥,看到這上百股陡然成了龐然大物的煙柱,正用以秒鐘計算的速度相互靠攏的場景時,他笑了,他這展顏一笑,是那樣的冷峻,是那樣的殘忍。程家驥很清楚,這煙柱馬上就會彙集不籠罩四方的浩翰煙幕,也就是說,他的計劃的第一步已是大功告成了。當然這也就意味著高地上那二三千能喘氣的鬼子,離他們全軍覆滅的那一刻又近了一步。 “轟、隆。”一群群炮彈急匆匆從高地上“飛”了下來,其中那些個準頭不錯的,當即打滅了幾個火堆,站立的位置離火堆較近官兵們也遭了池魚之殃,死傷了好些人。大量的夾雜濃烈的辛辣味和少許血腥味的菸灰,霎時間,便在半空中飛舞盤旋了起來。 見此情景,胸有成竹的程家驥只是在心裡冷然一笑:‘炸吧!儘管炸吧!我倒要看看你山下奉文手上到底還有多少炮彈,能對付得了這近二百個火堆!’ 為了能唱好這一出“煙漫崑崙頂”的千古絕唱,程家驥可謂是彈精竭慮、絞盡腦汁,連頭髮不知道想白了多少根,最後方才能佈下這個未免有傷天和的絕殺之局。此局無異於是套在鬼子的脖子上鐵索,又豈是日本人掙扎兩下,就能掙得脫的。 突然間,從高地上傳出了一聲、緊過一聲的槍聲,從這槍聲的時東時西上,稍有軍事常識的人,便能輕而易舉的得出這樣一個結論,正同時有幾支進攻者的小部隊,在高地上橫衝直撞了。 程家驥也被這驟然響起的槍聲,佔去了所有的注意力。做為這一切的策劃者的他,當然對這槍聲因而起了然於胸,這是那些個裝備了火焰噴射器的小分隊,在看到四顆黃色訊號彈,衝上去高地去縱火了。 忠勇無雙中的中國士兵們沒有讓程家驥失望,不消多時,高地上就冒出了若干個大大小小的火頭。可前後腳的,高地上的槍聲也漸漸在原地稀拉了下來。這從高地傳來的兩個資訊,讓程家驥在為自己的第二步計劃順利實施而喜形於色了不到一分鐘後,便已是眉頭大皺、臉色鐵青。要知道,這被派去執行這個類似於虎口拔牙的重大任務的幾個小分隊的骨幹,可是十幾個等同於程家驥的護身符的“龍牙”衛士。說起來,程家驥之所以,會如此捨得也是沒辦法,畢竟想要帶著火焰噴射器這種“大傢伙”爬山過嶺,一般的在軍中練出來的尖子兵,根本幹不了這活。也只大多出身於江湖的“龍牙”中人,方能勝任。 高地上槍聲這原地叫停,就意味這些人十之八九是日軍的圍攻下損失殆盡了,這怎不讓一向“守財”的程家驥不心如刀絞。 ”上。”在已顧不得再推來讓去的程家驥的揮手之間。文頌遠帶著三千多戴了了防毒面具不算,還全身裹得結結實實的從各師精挑細選出來的強兵悍將向高地發起了衝鋒。 由於有先前衝上高地的小分隊留下的嚮導帶路,文頌遠指揮的這支全部裝備自動火器的突擊部隊,沿已被前面的部隊做過清理開拓過的山坡進展神速,很快就對高地上那些正在手忙腳亂的救火的日軍形成了正面威脅。 “射擊!”眼見坡下有人數不少的中國軍隊,正以分成無數個小集團向高地上蜂擁而來,且其前鋒就快要殺上高地來了。親臨前線的山下中將決意趁著坡下的茫茫煙海,還在緩慢向坡上漫來之機,先把中國軍隊打下去,解決了燃眉之急再說。 在山下的調動下,大股大股的日軍撲向了高地南面,而尚留在高地深處的鬼子,則奉命緊急整理出一條隔離地帶來,以限制日本人已無暇撲滅的高地上的大火的燃燒範圍。 日軍的兵力、火力這一在南面坡上集中使用,中國軍隊的壓力那就大了。真要說起來,文頌遠部在火力強並不吃虧,又有煙霧為掩護,可壞就壞就,在地形上處於壓倒性的劣勢。文頌遠率軍死撐在原地打了好一陣後,到頭來,還是被逼得步步後通。很快,早先主力已衝過半山坡的中國軍隊,就在留下兩三百具遺骸後,又如潮水般的沿著來時路,一??這些從心底裡厭倦了廝殺徵戰的軍人,無一人不希望時下這種他們已很入沒有享受過的寧靜祥和的氛圍,能一直持續下去,還最好能到永遠。可人人心裡又都再清楚不過,這隻能是一個可笑,卻讓人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的荒唐念頭。 說到底,這山上坡下的好幾千人,可不是起個大早來搞集體晨運的,只待炮聲一起,一切的美好都將不復存在,赤****的野蠻殺戮和只會令人反胃的血腥味,就會成為這片山地間的主宰。 上午七時整,隆隆炮聲如約而至!不一會,六五三高地和與之遙遙相對的四四五高地上的堅實幹硬的土層,就被從天而降的炮彈砸得冒出了一柱柱沖天而起的滾滾濃煙。 “嘀嘀、噠噠、嘀嘀。” 炮火剛稍稍向後延伸幾步,有幸以崑崙山大戰中方“首發陣容”的身份,“率先亮相”的新一百師補充團和新七十二師二八六團的官兵們,便冒著日軍的反擊炮火,捨生忘死的分別撲向了各自早預定下的獵物。 “丟他媽!這是什麼鬼地方!”不能怪補充團一營營長焦從儉沒教養,雖然他本來就沒讀過幾天書。怪只能怪,六五三高地的地形實在是陡峭得有些出奇。一般的山坡的傾斜度,頂多也就是到十五至二十度之間,可這段橫在焦從儉和他指揮下的幾百號弟兄們與小鬼子之間的長長的山坡的平均坡度竟足有三十度左右,且個別地段還不止。三十度以上的斜坡是個什麼概念!那就是說,衝向坡頂的中國官兵在很多時候,就得用身體的某個部位(如腋下)緊緊的夾著槍,手腳並用的往坡上爬。一營的兄弟們都是個頂個的壯小夥子,在平時爬個山越個野什麼的倒也不算個難事,可要再加上從頭頂上傾瀉下來的如注彈雨和橫飛的炮彈碎片,那樂子可就大發了。這不!受限於這種從坡頂扔塊大石下來,都能砸死一船人的惡劣地貌,擔任一營前衛的二連在衝鋒開始後不到二十分鐘,就在左躲右閃間冤冤枉枉的折損過半了。 “全給我趴下,揍他****的!”在焦從儉這個當營長的緊急命令下,一營停下了前進了腳步,就地與日軍轉入對射。這樣一來,雖說日本人終究還是居高臨下,佔足了便宜,可畢竟不能象先前那樣把在山地間艱難躍進的一營的兄弟們當活靶子打了。可就這麼拿人命死撐著,時間稍長一些,被人家壓得抬不起頭來的一營,也鐵定是要撐不住的。幸好,團裡的第二梯隊二營的手腳不慢,這時也已將將衝上半山坡來了。當下,兩營上千人並做一處,靠著並不比守軍遜色的火力密度和越過他們打到坡上去的又急又密炮火的支援下,總算是把戰線堪堪穩了下來,可要再想求得寸進,卻也是力所不能及了。這種不上不下的局面,是最使人患得患失的,直急得才才調任補充團團長的陳無妨,一邊揮舞著手中上了膛的二十響,火速把預備隊三營和團直屬隊裡有戰鬥力的人都一股腦的給趕上坡去;一面親自搖通了師部的電話,請求再撥給他幾個連隊充當預備隊。 眼見原本沒對之抱多大希望的第一波次攻擊部隊,居然已在半山腰上站住腳的文頌遠,在喜出望外下,很爽快的給了陳無妨一個加強營,並對其大大的誇獎了一番。文頌遠的興頭很足,他硬是把全然不知自己的團隊早成了文頌遠和黃琪這兩個“不良將軍”的賭博工具的陳無妨,給誇得體腔裡的熱血一陣陣的向頭頂上衝。 在遠處觀戰的程家驥,就沒有文頌遠那麼樂觀向上了,儘管程家驥不得不承認出於麻痺對手,掩蓋己方真實意圖和對日軍火力佈置、兵力分佈情況進行初步摸底的雙重考慮,白天這場真打真拼的惡戰是勢在可免。也正是為了得出更具有普遍意義的試探結果,程家驥還特意挑了兩個在目下集於崑崙山下的幾萬精兵中,其戰力算不上出類拔萃的團打頭陣。可對於能不能順手先拿下這兩個高地,他確實是無所謂的很。這其中,除了即使這兩個高地到手,下面還要一關不拉的死打硬拼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崑崙山的整體走勢是南低北高、南陡北平,日本人又有強大的空中優勢,如果你守高地的兵力不夠雄厚,你上午拿下了,人家下午一個衝鋒就能奪回去。歷史上,崑崙關血戰中不但外圍高地交戰雙方反覆爭奪多次易手,就連至關重要的崑崙關主陣地,五軍都曾得而復失過,而造成這種情況的根本原因,就是崑崙山的地形走勢特徵。當然,要是在某個高地上,不惜血本的放上幾個團,那又另當別論了,可心中早有成算的程家驥是絕不會願意把寶貴的兵力耗在這六五三、四四五這兩個“雞肋”高地上的。 其實,象程家驥現在這樣幾乎全盤抵制歷史上中國軍隊在攻擊崑崙關時的種種戰法,卻也不免有些過於先入為主、矯枉過正了,難免就會有些偏差。當然,這些是此刻的程家驥所意識不到的。 “軍座,你快看,新七十二師的那個團垮下來了!”高汝明的大呼小叫聲打斷了程家驥的思緒。 一直光顧著盯著六五三高地方向的程家驥,急忙把手上的望遠鏡偏過一邊定睛看去。喲!高汝明說的還真煞有其事,看,那順著山坡如潮水般滿山遍野的漫下來的浩蕩灰潮,不正是二八六團計程車兵嗎! 高汝明見狀道:“軍座!要不要我過去了摸摸底!” 程家驥順口答道:“不用去費那個事了。黃琪那個牛脾氣,比他那個擰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頭的老哥,差不了幾多,這會兒,他多半已經在那了。” 聽了程家驥的這番評說,輪到高汝明心裡犯嘀咕了。說黃琪是個要強好勝的人他信。但要是說平日裡見了個站崗的哨兵,都會未曾開口先露笑顏的好好先生黃持是個倔性子,可就讓他有些不敢苟同了。 程家驥看著高汝明那一臉的惑然不解的樣子,只是喟然一笑。心說‘鐵血男兒那深藏在心底的強剛義烈,又豈是能從外表、習性上就能輕下斷言的!’ 程家驥沒有料錯,就在他制止了高汝明的自高奮勇的同時,看到戰事不利匆匆從師部快馬趕到前沿的黃琪,已是鐵著臉、揹著手,迎著風筆直的站在四四五高地的正下方,與二八六團團長莫宏運等人一道單等著收容退下來的部隊了。 “怎麼回事!”心勁足是一樣的心勁足,可論起涵養功夫來,黃琪與他堂哥相比,那就差了不止一條街了。 被黃琪厲聲喝問的那個率先帶著部隊大張旗鼓的衝了上去,又很快領頭一洩千里的退敗下來的營長委委屈屈的答道:“師座,鬼子在坡上埋了好多遙控地雷,我手下足足兩個排的弟兄讓人家按個按鈕就給全報銷了。師座!您說我能不退下來嗎?” 能和文頌遠那外粗內精的鬼靈精鬧個有打有鬥,黃琪能笨那裡去!他稍微冷靜一點後,略一思量便明白了為何攻擊六五三高地的部隊沒事,獨獨自個的兵會闖進鬼子預設下的地雷陣。其實說穿了也簡單的很,六五三高地因其坡勢過於險峻,故而不大適合埋設地雷,而四四五高地不但坡度要相對和緩些,且其間還有數處遠望去形似階梯的空地,鬼子要玩點小花樣,確是不在話下。 “葉團長,此人臨陣先退、擾敵軍心,就地槍決!”說實話,黃琪這個殺戒在在場在其它人眼中,開得實在有點唐突。雖說光臨陣退縮一條就已是夠得上個死了,可象時下這種情有可原的狀況,當事人一般也就是挨個撤職查辦的處分,更有甚者,要是長官待部屬再寬容些,關個半個月的禁閉後,回原職戴罪立功的事也是有過的。 “師座,我不服!吃敗仗的人多了,憑什麼就死我一個。”還沒等心有不忍的莫宏運他們幾個開口求情,那位不甘就死的營長便粗聲大氣的嚷了起來。 面對瀕死者的喊冤,黃琪不怒反笑,他一邊指著四四五高地,一邊語氣平和的慢條斯理的說道:“你還不服?好!今個我就破例給你說說。日本人的地雷不是隻吞了你部下的兩個排嘛,你要是把剩下三個多連隊的兄弟們組織起來,退到山腰上的任何一處地方就地支援,也不至於要象現在這樣從頭打起,更不會給小鬼子再埋地雷的機會!可恨的是,當時你已經被鬼子組合雷嚇昏了頭,只顧著一勁往山下逃。你自己想想,你是不是該死!” 站在黃琪身邊的一眾軍官們聞言趕忙舉起各自望遠鏡向高地上望去,果不其然,透過尚未來得及散去的硝煙,他們看到好些零散日軍,正在前前後後的忙碌著,那些影影幢幢的鬼子的活動範圍極廣,都快要到坡下來了。當下二八六團的副團長便滿面羞愧的一溜小跑著,去安排狙擊手找那些個忙著在佈雷的日本人的麻煩去了。 黃琪在那個低頭伏罪的營長被押下後,對莫宏遠說道:“子孝,我再給你們團一次機會,要是還讓東洋鬼子象趕狗似的給趕下山來,我就把二八五團換上來。到時,你和你的這些兵,都給我站在一邊,好好的看看別人是怎麼打仗的!” 別看黃琪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態度和藹不說,臉上笑還帶著如假包換的笑容,可就他這兩句話,卻對二八五團在師裡的主力一團的位置虎視眈眈的二八六團上上下下,具有莫大的“殺傷力”。 “師座放心,二八六團要再你丟人現眼,我莫宏運決不活著見你。”在某些時候,最能激起軍人骨子裡那種男兒血性的,恰恰是這種明明白白的激將法。二十分鐘後,被激得嗷嗷叫的二八六團的官兵們,緊緊的跟著脫得渾身只剩下一條褲頭的莫宏遠再次殺向了四四五高地。 這回,日本人驚訝的發現,非但那比先前還要密集的地雷不好使了,就是槍炮的威力也似乎差了好多。 “射擊!”在四四五高地守軍的最高指揮官永信誠三中佐聲嘶力竭的叫囂中,日軍的火力被發揮到了極限,只可惜,再兇猛的火力也只能讓釘在半山坡的攻擊者們傷亡慘重,卻根本打不動二八六團那似脆弱單薄、實則已是有魂有靈的陣腳半分。 “射擊!”這下子,受限於沒有山下中將本人批准,各部隊一律不許反擊的軍令的永信中佐,真得是有些黔驢技窮了。 隨著中國軍隊的後繼部隊的投入,四四五高地的戰況繼六五三高地之後,也轉入了攻守雙方誰一時也奈何不了誰的對壘當中。 這種近在咫尺差不多可以槍槍咬肉的火力對峙,是沒有軍旅在曠野廝殺時,那種大進大退、大開大合的場面壯觀好看。可若論起戰鬥的實際殘酷程度來,卻要遠勝於後者。 戰鬥持續到午前時分。攻擊方壓上山去的兩個團,便雙雙被打成了半殘廢,光是沿著兩個高地那起伏的山巒,輸送下來的戰死者和失去戰鬥力的傷員的總數就超過一千人。當然,日本人沾了地形上的光,可也落了個死傷狼籍。 戰雲密佈下的崑崙關。 “支隊長閣下,兩個外圍陣地的守軍都已告急。更為嚴重的是,中國人要是老這樣賴在半山坡不走,到了晚上這兩個高地就危險了。請閣下下決心反擊吧!”久經沙場的山下那裡會聽不出,讓出言提醒自己的中村擔心的是中國軍隊一貫的制勝法寶,夜襲。可心中明瞭歸心中明瞭,山下也有他自已的難言之隱。兵力不足啊!就一座偌大的崑崙山而言,山下手上的實力本就略顯薄弱,自三木大隊意外的讓中國人的先頭部隊給一鍋端了之後,日方在兵力調配就更是捉襟見肘了。否則以山下用兵之老辣,再怎麼著,也不會在六五三、四四五這兩個崑崙山的門戶之地,只各自配備了區區一個大隊的兵力啊! “兩個高地各自增援一個加強中隊,請求航空兵火速支援。”思之再三,作風強悍卻生性謹慎的山下奉文,寧願用上最犯兵家忌諱的添油戰術,也沒有采納中村少將所提出的在他看來成本太高的建議。 ‘這種一層層的抽絲剝繭、循序漸進的保守打法,不象是迷戀於奇兵致勝的程家驥的指揮風格啊!難道說情報有誤,中國軍隊指揮官不是他?應該不會!他一定還有後手!那他的後手在哪了?’悻悻然的去傳達命令的中村一走,山下就又陷入了默然長考當中。 山下對火線上的支援的力度雖不大,可兩個加強中隊的生力軍的到來,卻足夠讓六五三、四四五高地的守軍的實質戰力、士氣皆為之一振了。如此一來,戰場上那原已有倒向攻擊一方的趨勢的天平,就又被日本人給一把拉回了勢均力敵的原狀。本來以中國軍隊兵力、火力優勢該更作為才是,只可借,半山坡外相對狹窄的地理條件,使得中國軍隊能一次性的投入兵力上限,被死死的卡在了大半個團。 戰局仍在僵持中。 當兩個外圍高地上打得如火如荼、有聲有色時,一支人數不過幾十人正潛伏於,被不遠處的槍炮聲、喊殺聲,襯託得猶世外桃園一般的六零零高地腳下。 只要你詳細觀察,就會發現這支小部隊的正主兒,顯然是被圍護在正中間的七八個穿著正宗計程車兵服色,手上卻拿著當時在中國軍隊裡就連營、連長們也甭想配備得上的高倍度望遠鏡的,目光中也無不閃爍著只有相當一級的軍官才能擁有的犀利與傲氣的軍人。 這些分成兩個涇渭分明的小圈圈的軍人,用望遠鏡窺視著六零零高地上暴露在他們的視野內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火點力、每個隱約可見的人影。他們一邊看,一邊還輕聲細語的在津津有味的談論著些什麼。 “這裡的鬼子也就是一個大隊上下,充其量千兒八百人,只要把攻擊的突然性掌握好,不難解決。要是再打得順些,光我們團就能包打包守!”說這話是這位二百師六零零團團長江長海,現年二十七歲,中央軍校十期生。雖不能與因所部的高階軍官的年齡,大半都是二字開頭,而被友軍們戲稱為童子軍的新二十軍的那些團長、師長們相比。可在第五集團甚至是整個中央軍系的團級部隊長裡,也算得上是很年輕有為了。這人嗎!只要一少年得志,說話就難免會大句些。 排在攻擊第二序位的榮譽一師三團的鄭團長,是軍校五期生。這位在長城抗戰中險死還生後,自己把表字改為“重生”的抗日先鋒,跟他的同姓師長一樣是個厚道人,因其海南口語太重,平常也不大愛說話,自是不會去與小了他半輪的學弟,打這種無謂又有傷和氣的嘴仗。可比江長海還小上個三四歲的一九九團團長田新國,卻是在新一百師裡都大名鼎鼎的兩頭冒尖的刺頭,那能任由一個“外人”,在他面前耀武揚威的。聞言之下,田新國想都沒想,就直筒筒的頂了一句:“江團長,牛吹得過了點吧!你要是真有包打包守的本事!上面還要我們兩個團來這六零零高地幹嗎!” 江長海倒是沒有立刻回敬對方,可兩位年少氣盛青年團長的眼神交錯間,可就有點火星四濺的味道。不過,這種私人間的意氣之爭,看來是不會有機會影響到這次戰鬥的。只因這兩個牛犢子的部隊之間,還隔著一個榮三團了。 下屬們之間的小小爭執,並沒有引起此次強襲六零零高地之戰的主將戴師長的注意,事實上這會兒就是身邊有人幹上一架,正忙著在心中結合實地察看所得,反覆在琢磨著如何才能在不讓日軍事先有所警覺的前提下,把部隊的攻擊發起步點儘量的向前靠的戴師長,都不一定能覺察得到。 少時後。許是覺著心裡的作戰計劃已是再無可更改之處了,戴師長這才放下了一直壓在眼睛上的德制望遠鏡,輕輕的揉起了已稍有點紅腫的眼眶來。 正當戴師長想要招呼眾人一起回身,從而結束這場風險不小,也極其耗人心神的戰前抵前觀察時,天空傳來的一陣沉悶有力的轟鳴聲,引得一眾軍官紛紛抬眼望去,只見一個由六架日本陸軍航空隊所大量裝備的九七式輕型轟炸機所組成的編隊正大搖大擺的從東面闖入崑崙關上空。 雖然,未雨綢繆的程家驥早把手上四個師的?

第五十章 巍巍崑崙關

事實證明,鹽田定七和坂本圓的絕望,確不是無病呻吟。中國軍隊的兵力大增後的第一個拳頭,非但果真砸到了已在先前戰鬥中被新二十軍重創的鹽田支隊這個“軟柿子”的頭上,且這一拳,還遠比鹽田等預想中的要猛得多。

三十六軍的全軍加入戰團,使得在東平鎮這個小戰場上,日軍再也看到半點堅持下去的希望。

從大局來看,鹽田支隊多拖住中國軍隊用在東平鎮的近兩個軍一刻,西進兵團主力身上擔子就輕鬆一分,其可以這自己爭取到戰場態勢也就能好一些許。只可惜,鹽田卻不是青木那樣的死心眼,趁驚魂未定的牛島中將還沒來及給他要他孤軍奮戰至死的電報之前,聰明的鹽田,他竟然、竟然,突圍了。

鹽田的突圍的時機、地段都選得不錯,面對在最易讓人產生睏倦感的午後如在數架日軍轟炸機的掩護下,潮水一般殺向自己的日軍,經過遠端奔襲後本已疲憊不堪的三十六軍一部沒能頂得住這洶湧的黃色狂濤,他們崩潰了。鹽田支隊雖在包圍圈上開啟了一個缺口,可幾萬中國軍隊自是沒有坐看其揚長而去的道理。經過激戰,突破兩側的中國軍隊終於合上了一度洞開的閘門。可這時,除了擊斃了日軍外,包圍圈裡卻只剩下了一千多日軍。鬼子逃了,怎麼辦?那就追唄,在留下了足夠的人手圍殲鹽田支隊被砍斷的那條尾巴後,中國軍隊進行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追擊。

這場效果還算不錯的追擊,卻讓絕大多數的勝利者們的心情糟糕透頂。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很簡單,新二十軍的的第四十五獨立騎兵旅憑仗其得天獨厚的優勢,基本包辦這場追擊戰,光是呲牙咧嘴的鬼子人頭,就砍下了上千顆。

天黑時,包括南流江那邊在內東平鎮附近的所有的槍聲都停了下來。當鹽田率殘部逃回廉江縣城時,其身邊僅剩下一千五六百人,幾天內又陸續等到了三四百人。總計算來,鹽田旅團在廣西境內共損失了六千人上下,這當中除被在戰鬥中被中國軍隊擊斃、俘虜的外,還有的近千名的被打散的零散日軍,永遠消失在了那一道道清山綠水間。至於他們是遁世隱居、還是已自行魂歸東洋,就讓人不得而知了。

此戰後。即使有民團、保安團這些地方武裝助陣,自身的傷亡也還是很大的新二十軍,遂奉命就地轉入為期兩天的短暫休整期。

讓程家驥萬萬想不到的是,他和他部下們,連享受這四十八小時“和平時光”的“福氣”都欠奉。

次日,晚十一時許,浦北縣完小。

自從戰火燒到這個小城以後,師生星散而去。這三排敞亮的大瓦房也就順理成章的成了守軍的最高指揮機關,第四十五集團軍司令部。

此刻,完小唯一的那間會議室“三生有幸”的迎來一場決定著幾十萬中國軍隊命運的非正式的軍事會議。說是軍事會議,可那場面,程家驥覺著用“靜坐示威”來形容,怕是會更加貼切一些。大家座在這裡,都快一刻鐘了,卻非但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就連平日開會時必然會出現的若干如茶蓋茶杯相撞聲之類的聲效點綴,竟也消聲匿跡了。滿屋的將軍們臉上都“批發”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沉重,籠罩著整個會場的低氣壓,讓得這個些統兵過萬、詫叱風雲的戰將們領章上的那一顆顆原本光彩菲然的金星,都黯然了許多。

“諸位。”以自忖在幾個集團軍正副司令官中屬於資歷最淺那一類的黃持的本心而論,他是絕不想在這個時候,充當會議主持者這個或許會“後患無窮”的“大頭”的。可軍情緊急,老這麼僵下去也是不個事,他又忝為地主,想躲都躲不開,只好跳了出來。

應該說在場所有人對黃中將的“自動獻身”還是很感激的,這不?他一站出來主持大局,大傢伙眼睛裡的神采立馬就一股腦的都回來了。

“想必各位總座與兄弟一樣也收到了行營主任的急電。”黃中將說的第一句話,顯然讓大家有點失望,有一、兩位資格老的已在心裡罵開了‘廢話,要不收到主任那封讓眾人就情勢的變化先自行籌商、再火速將討論出來的對策上報給其決斷的急電,我們會自動自覺的到浦北縣城這個中心點上來集結?你當老子帶著部下的軍長們是來拜山的嗎,你黃培民一個北伐時小連長,有這個來頭嗎?’

“黃昏時分,南寧郊外發現了大隊日軍的蹤跡。”黃中將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方才接著說道:“剛剛得到訊息,在一個小時前,這股日軍成功襲佔了崑崙關。”

黃中將說的前一句正是導致在座諸將愁眉苦臉的主要原因之一。他們當中的一些訊息靈通人士,甚至還知道就日本人在南寧上演“芳蹤迷影”時,另有一支三萬以上的日軍與廣東偽軍的混合部隊,正沿著西進兵團的舊路朝這邊壓了過來。至於欽州方面日軍有異動,那更不是什麼新鮮事了,早在今天上午,那些個從沙堆裡爬出來的二十一軍殘兵的先頭部隊就在合浦第五集團軍一部交上手了。問題就於這崑崙關也丟得太快了。這個咽喉要地這一易手,不但失了屏障可依的南京可以說是朝不保夕,就連供應著眼下桂南戰場上的所有中國軍隊的補給線路,都要改道繞路。最可惡的還是,就算南寧能堪堪守得住,一旦這邊的戰事稍有不利,大軍想要北返也肯定會受到佔據崑崙關的日軍的諸多限制。龐大的兵團在後有重兵追擊的情況下總退動,本就是兵家大忌,再加上一隻時不時要竄出來咬人一口的攔路虎,鬧得不好,全軍覆滅都不稀奇。

這下子,將軍們可是炸了窩了。幾個性急子的軍長已公然直斥對此一嚴重事件負有全責的南寧警備司令是無能之輩、只會貪汙的蛀蟲……,看他們那群情激憤之態,若是這個罪魁禍首就在現場,說不準還真會讓他們在衝動之下給當場扇上幾個耳光。

程家驥自是沒有跟著大眾去起鬨。儘管那位曾以辦類似於“暫住證”的身份證明為藉口,對難民進行瘋狂壓榨的現任南寧警備司令的行政能力很讓人不敢恭維,其對光洋、金條的無限熱愛也確實達到讓人咋舌的地步。可程家驥看來在這次崑崙之失中,非但說來手上兵力不少,能力的卻只有一個師的那位南寧警備司令是遭了池魚之殃,甚至於崑崙關的守軍也只是“犯”了力戰不支之“罪”而已。

崑崙關是什麼?是桂南與桂北之間的門戶之地!無論如何,那裡至少就該保證有一個齊裝滿員的甲種師,可據程家驥所知在日本人兵臨關下時,那裡的守軍卻只有區區兩個營。在這種對比下,程家驥敢說,這個關讓誰去守,誰都守不住。這個判斷又引出了個新問題,丟關失地的沒責任,那這陷全域性於被動的罪責該算到那個頭上?

這個問題,不但程家驥心裡有數,有連那些相對知道更多的內情的總座、副總座們個個心知肚明,想當初,要不是扼守在崑崙關整整一個軍被行營主任自個今天一個師、明天一個團的抽得是一個兵不剩,那麼一處雄關又那輪得著南寧警備區的那些雜兵去守。當然,這個話是不能說的。這個鍋還是讓那些該背的人去背吧,反正照現這情形,那幾個人也已是鐵定跑不過軍法、國法的制栽的。會場上抱著這種想法,在喧囂中閉目養神的人可不老少。

要說,敢於任事的人還有的,第五集團軍的杜總就是一位。

杜總在挺身而出制止了眼前這場讓人笑不出來的“鬧劇”後,對黃中將說道“培民兄,你說該怎麼辦。”

能有份參加這次蹉商、研討的那個不是個頂個的人精,就是那幾位的軍座之所以表現那樣的憤慨,細究起來怕也是別有用心的成分多些。杜總這句一出口,一屋子人就都明白過來了,身為軍政部長一系幾員大將之一的杜總在這是表示自己合作的誠意,以黃中將性格為人,鐵定是對這種善意加上回報的。如此一來,因近來相互矛盾頻頻,而大有鬥爭升級之勢的桂林行營所指揮裡的部隊的中央軍兩大派系的之間的緊張關係,就必然會得到一定程度的緩合。這兩個系統的合解,那怕是暫時的合解,都無疑會進一步加強中央軍系在桂南這些派系紛呈的部隊當中的主導地位。換言之,除非上峰有明令下達,與這幾十大軍有關的許多的事情杜、黃二人完全就可以“商量著辦”。這對某些渴望更大的活動餘的人來說,或許不能說是一個好訊息,卻對“軍之存亡”是大大有利。

“光遠兄,我的意思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崑崙關拿回來,除了這個心頭大患,再來審時奪勢,見機行事。”黃中將這個意見好是好,可關鍵是具體那支部隊去拿下崑崙關他沒說。

深悉這其中的道道的杜總也算是個沉得住的氣,他就這麼一言不發的看著自己的同期同學,等著對方自動亮出底牌。

對杜、黃這兩位只有三十多歲的後起之秀的目中無人,那些參加過護國、護法戰爭、甚至是辛亥之役的軍中老前輩看不過眼,可在這兩個當前諸軍中,戰力最強大的兩個集團軍實力面前,任他們的資歷再老、威望再高,卻也只落得個“敢怒不敢言”。

“光遠兄。你麾下的二百師、榮一師,我的新七十二師、浩然的新一百師,夠了吧。指揮問題我們四十五集團軍這邊由浩然負責,光遠兄你是鐵定要坐鎮合浦,保障大軍左翼安全的,讓邱軍長和浩然合作一把?”唉!玩深沉,畢竟不是黃中將的強項啊!到底還是他先露了底。黃中將和程家驥這兩個倡議者,倒不怕杜總會推託。大家都清楚,現下桂北兵力空虛,指望別人是指望不上了,想要撐往桂南戰局不使其糜爛,就要在短時間內解決崑崙關上那據險而守那近萬日軍。可這個仗註定打成名副其實的屍山血海的惡戰。不是程家驥眼高於頂瞧不起人,事實上,除了這四個精銳師一齊上陣能五成的把握外,換上別的部隊來,就是來上個十幾萬人,能達到在短時間收復崑崙關這個戰役目的的希望也不會超過三成,這裡面涉及一個參戰部隊的戰鬥意志、犧牲精神是否壓得倒日本人問題,而這兩者恰恰是日軍的傳統優勢所在。

正因如此,程家驥是懷著一種心痛與自豪交織纏繞的複雜心情把他與之血肉相連的新一百師,列入那份光榮與死亡共存的出擊名單的。

且時下桂南的中國軍隊雖多,卻要兩面作戰,要是真一口氣抽三、四個軍北上,那隻能有一個結果,日本人的西進兵團將與北上的這些部隊前後腳趕到南寧城下。

“培民兄,我還能從新二十二師裡抽一個主力團,從新組建的新一五七師裡抽一個加強營,這個營是成建制從榮一師裡調過去的,戰鬥力絕對靠得往。還有攻堅戰火力要猛,我部的野炮團是肯定要上的。對了!我的警衛營都是老兵,也算上。這些部隊加上先前提到的那兩個師都將在二十四個小時內到達戰役發起地。行軍打仗講究事權統一,此戰我集團軍就不派出軍級指揮官了。培民兄,我的部隊打光了不要緊,我只拜託你一件事,讓我能在一週後內看到崑崙關上重新飄揚著我們的軍旗!”歷史在這一刻鑑證了,戰功顯赫的杜總不僅是員優秀的將領,同時也是個真正的中國軍人,更是一條鐵錚錚的好漢。

在這一刻,語言已經徹底蒼白無力了。

黃中將率先站起身來無聲敬了一個軍禮,接著是被感動和歷史的錯位感“害”得反應慢得半拍的程家驥,再接著。最終現場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敬了一個誠摯的軍禮。

唯有,滄海橫流中,方能顯英雄本色!

###第五十章巍巍崑崙關(二)

!# 四零年七月七日即抗日戰爭爆發三週年之際,日方西斜時的巍巍崑崙關。

此刻,在這座位於迂迴曲折的山道之中腰的素有“雄關獨峙鎮南天”之稱的千古名關的關門上,十來個被召集來開緊急軍事會議的日軍官佐們,趁著長官還有到會場前的這段空閒時間,指點評說起了呈現在他們眼前這諸般險要、山水風光來。

“北水歸臨浦,南方控古邕,一關通鳥道,萬仞鎖螺峰。”別說這些強盜還是有幾個有文化的,要不也吟不出這段清代詩人張鵬展所做的崑崙關的定評詩來。

當今天會議的當然的主角山下中將,還走在上關口的臺階上時來,便隱約聽到上面有人在用漢語說著什麼,他的漢學造詣雖還停留在看圖識字的幼兒水平上,可從說漢語那人的拿腔拿調的語氣(平仄)中,卻還是能感覺出這是有人在吟中國詩的。想到這,山下的不由得發出了一個會心的微笑,在充斥著只知殺戮的糾糾武夫的山下支隊裡,在大戰前夕還能有這份閒情逸緻的,除了那個沉迷於璀璨悠久的漢文化中幾不可自拔的中村正雄外,再不會有別人了。

果然,山下一踏上城關來就看到,滿臉紅光顯是剛賣弄到得意處的中村,正被一群被崇拜和茫然不解這兩種搭上邊的情緒主宰著的他的同僚們,如眾星捧月般的圍著當中間了。這情景,讓向以儒將自詡的山下,不由得再次為大和文明缺乏上得了檯面的文化底蘊而暗自嘆息。

眼見“主角”到場,上一刻還顯得舉止散漫、悠然自得的日軍軍官們,頓時恢復了那副“謙恭嚴謹”得不免有幾分流於教條的“常態”,那鞠躬敬致禮的姿勢,就甭提多標準,多整齊劃一了。要是文頌遠在這的話,他一定會說這夥鬼子官的屁股翹得還得真要有點可觀賞價值,與玉林城裡醉花樓的姐兒的豔舞有一拼。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們對山下的稱呼極不統一,從師團長閣下、長官、中將閣下、支隊長等等不一而足,這在稍稍破壞了時下這種“莊嚴肅穆”到呆板的氣氛的同時,也在間接著提醒了山下。他現下所率帥的這八九千精兵,可是從四個師團、二個混成旅團的龐雜建制裡精選出來的,這些人是精銳,更是一支相互之間急需進一步磨合的“混合部隊”,或真接說是一群雜牌軍。

“諸君,航空兵的空中偵察和竹機關獲取的情報都表明,被我部半分割在桂南的幾十萬中國軍隊中的一些具體番號待查的總計不會少於三個師的敵人,正陸續從各地向靈山境內集結。中原司令官據此斷定,這支中國軍隊不久就會逆邕江而上,來與我支隊爭奪崑崙關的控制權。”山下按住話頭,逐個看了看他的新老部下,觀察的結果基本還算是讓他滿意的。從來自五十五師團的這些沒嘗過多少中國軍隊所慷慨賜與的苦頭的軍官們的眼神中,苦口婆心教育了他們一路把嘴皮都磨破了的山下中將,這會總算是看到了鄭重其事。雖說,單單只是鄭重其事,與已從心底裡把中國人當成勢均力敵的對手看待的那些二十一軍系統的那些飽經磨難的軍官們而論,思想還不夠端正的,可比之先前他們所表現出的那種不把任何中國軍隊放在眼中的習慣性的輕狂自大,那可是要好得太多、太多了。

”司令官,我再次建議我支隊應派出有力部隊攻下南寧,並作為前哨陣地據守之。請司令官鄭重考慮我的建議。”事實證明飛快的山下中將的某些想法是過樂觀了,以這位騰田駿大佐為首由五十五師團隨所部一同抽調入山下支隊的軍官們在骨子裡,還是沒有放棄他們舊有觀念,堅持認為擁兵近萬的山下支隊有展開兵力打一場獨立自主的攻守兼備的小型戰役的能力,更有甚者他們當中過激份子還主張出動出擊揮師南下,與主力一起合擊幾十萬在他們看來毫無戰力的中國軍隊,而同時據有崑崙關、賓陽縣城、南寧城三地,從而徹底切斷集於桂南中國軍隊與北面的聯絡,正是他們計劃中的第一步。

“騰田君,你的建議上次會議已駁回了,怎麼又要拿出來討論。你既然這樣固執,那我就再給你分析一道,先不說南寧還有近一個師的中國正規軍隊和一萬多的地方武裝,短期內幾千人根本打不下來,就是你用兵如神在一兩天內拿下來了,面對會很快反攻上來的佔有絕對優勢兵力的北上的中國軍隊主力,也守不住,我還是那句話分兵據守的崑崙山以外地區任何一點的下場,只能是讓中國軍隊把我們個個擊破,並最終導致“隼”計劃的全面流產。”

與騰田針鋒相對的中村正雄,早就提出縮成一團死守崑崙關周圍高地的主張,在山下看來又有些過於保守了,所以在上次軍事會議會,出於為主力完善工事爭取時間的考慮,他還是在卡在南寧通向崑崙山的必經之路上的高峰隘佈署了一個加強大隊的兵力擔任守備。而心高氣傲中村的這番言語或多或少也是衝著山下這個最高指揮來的,這個策劃過政變的山下,可礙於大敵當前,不願陷入部下們的爭執中的山下只好來了個裝聾做啞。

正當騰田與中村的爭論進一步升級時,一份由機要參謀送來的電報遞到山下奉文的手上。只在這份電報上瞄了一眼,原本略有些漫不經心的山下,剎那時便把小眼睛睜的是賊大溜圓。

“喲西!”山下這一聲好沒來由的叫好聲,把現場的焦點重新拉加了他這個做長官的身上。

“各位,我宣佈一個“好訊息”,竹機關已經掌握了將要北上的四個師的中國軍隊的番號,這四個師幾天內就會和我支隊交手的中國師是二百師、新七十二師、新一百師、榮譽第一師。”說是說是“好訊息”,可從說的人的語調和聽的人的表情上,卻讓人從中感覺不出半點高興的意味。尤其是田中正雄等人在聽這一個個讓他們“刻骨銘心”的番號時,更是恨得咬牙切齒、眼紅耳赤,仇恨是仇恨到登峰造極了,可若是以一個局外人的眼光細心觀察的話,也許就能從中村他們臉上、眼中這股子張顯於外的仇光怒火的背後,看到那隱隱約約的恐懼與震驚。當然了,這種深藏於他們內心的怯懦與畏懼,非但在場的其它的當局者們是看不出來,就是他們本人也未必就能清楚明白的意識得到。

“司令,三木大佐來電,高峰隘在十分鐘前遭到火力強大的中國軍隊的猛烈強襲,山木大佐請求司令官立即給予訓示。”一個急匆匆闖上關來的掛著少佐軍階的參謀的叫嚷聲,無疑給這個會場上時下本已低沉的氣壓,又來了個雪上加霜。

這回適才目露兇光的日軍將佐的原本豐富的面部表情卻都成了平板一塊,驚鍔,一種無以復加的驚鍔,正籠罩上他們每一個人的心頭。就連一直穩坐釣魚臺的山下奉文都在那裡張著大嘴,很沒有風度的一口接一口的喘起了粗氣。

良久。山下奉文方才一字一句的對他那群還沉浸在不之所措中的部下叫道:“限各部所有官兵在半個小時內全部進入陣地,並著手加緊搶修陣地!在中國軍隊對崑崙山發起之前,我要看到一個完整的防禦體系。那個部隊沒有完成預定任務,部隊長就‘死拉死拉的’。”山下在情急之間,竟從嘴上說出了一句四不像的日式漢語“死拉死拉的”,他手下的這些日軍官佐官不免沒感到有些莫明其妙,可他們更知道,眼下這辰光可不是與支隊長大人討論語法的好時機。

“哈依!”當一眾將佐行禮如儀,依次告退後,山下叫過剛才那個竄上來報喪的少佐參謀附耳過來,頹聲叮囑道:“馬上給三木大佐發報讓他能多守一會有多守一會,一感到不能支援了,就火速退回崑崙山來吧!”

那個參謀先被山下那不同尋常的語調給嚇了一大跳,後又被中將所下達的這道在日軍中幾乎是史無前例的命令,給震得好一陣心動神搖,竟然當場愣在了原地。等到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奉為偶像的平素鬥志昂揚,身上總有用不完的精力的師團長閣下,早就回身去了,他放眼望去卻只來得及看到一個略帶佝僂的背影與落日餘暉消逝在關樓的下方。

只有那些沒腦子的一勇之夫,才會去嘲笑日軍中的勇將山下奉文在剛剛確認中國軍隊的數萬精兵將至,腳下就已是烽煙四起、先機盡失的這一刻,表現出來的些許疲憊與頹廢。要知道目下的山下奉文可是身負泰山之任、甚至是國運之重,情緒的起落早就由不得山下個人做主了。至於那道乍一聽上去,讓人覺著不可思議的命令,其實也是不比正確的,高峰隘也是個險地要衝,畢竟比不得兩邊盡是崇山險峰,只有一條山路貫穿其間的崑崙山的地形有利,若是在開戰之初,即把六分之一強的兵力給丟下在那裡,對雖掐住了梧寧公路,卻也成了一支身處中國軍隊的腹地的孤軍山下支隊而言,在士氣、信心、實質戰力等方面的損失是無可估量,也是無法去彌補的。

儘管,山下已經做了,在這種不利情況下,他所能做的,可三木大佐和那三木所統率的那一千四五百人日軍的悲慘命運,卻已是板上訂釘,任是天照親來也無法更改了。

事實上,三木大佐在向山下發一封用詞還算含蓄的告急電文時,對中國軍隊的火力、兵力究竟猛烈、強大到什麼程度,三木大佐心中並沒有一個比較靠譜的估計。他只是那從幾個方向同時他的指揮部“圍攏”過來的槍炮聲,就在第一時間就十二萬分的肯定了自己的部隊正處於敵人重兵包圍的極度危險當中。

其實到了這個時候,三木部隊還是有一絲生機的,別的方向不說,最起碼負責封鎖高峰隘北接崑崙山的那一面的三六五團還沒有來得及合龍。可事情,壞就壞在過於老實的日本人並不具備有中國的某些平日擾民有方、真要打起仗來卻膽小如鼠的軍閥部隊那種一聽到響槍就四散奔逃的優良作風,殺聲一起,他們本能反應就是一邊拼死抵抗,一邊向上請示,這一來兩去的,也就把最寶貴的逃生時間給全耽擱了。

好嘛!等到山下那封善解人意的電報發到三木手中時,高峰隘正好堪堪被中國軍隊圍了個水洩不通。起初,三木想著還靠著他手上那三個中隊的戰車部隊突圍來著,可很快,隨著三木倚為長城的十一二輛坦克被中國軍隊的戰防炮和比之更加可怕的龐大得讓三木部隊的官兵深感難以的置信的戰車叢集,給三下兩下打成廢鐵,算是讓後知後覺的三木大佐明白過來了,這回自個是隻能是死守、守死了。

這邊三木是陷入空前沮喪中,而與他近在咫尺的劉祖唐卻處於有生以來最春風得意之際。

劉祖唐不是沒有想象過自己會有統率裝甲大軍獨當一面、催堅破銳的那一天,可他卻萬萬沒料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以致於直到此刻他本人都還猶在夢中。

這也難怪,僅在不久之前,劉祖唐還是第五軍裝甲處的一個常有懷才不遇之慨的上尉參謀,可在短短三個月後的今天他已是新二十軍快速縱隊副縱隊長兼戰車支隊的中隊長支隊長了。且自原先兼任戰車支隊支隊長的劉以誠陣亡後,這個縱隊的縱隊長還是由程家驥本人親自兼職的。可想而知,程家驥橫跨軍政兩途,早已是忙得分身乏術,那裡還有時間來管快速縱隊這一大攤子事,更不用說,從不缺乏自知之明的程家驥也不認為外行去管作戰業務會有一句頂一百句的效果,故而他除了盡力盡力的當好這隻“吞金獸”的“保姆”外,對快速縱隊的其它細務從來是概不過問的。這就是說,劉祖唐這個半路出家者,成了這支不僅是新二十軍獨一無二、就是在全國也是廖廖無幾的大規模全摩托化部隊的實際指揮者。

實際上,對任用劉祖唐這麼個外得不能再外的處人,來執掌快速縱隊這支軍中之軍。程家驥的親信們在暗地裡也是著實鬧過一陣的,甚至連一向不怎麼滲合人事的程家驥的天字第一號嫡系文頌遠,都站出來為他在快速縱隊的某個勞苦功高的老部下鳴不平了,可眾人大跌眼鏡的是,幾乎從沒被程家驥駁過面子的文二爺這回都吃了連瓜落。自那以後,才沒有人敢再在程家驥面前拿劉祖唐的資歷、忠誠度說事。

而自始至終沒有卷這場風波當中錢紳,對程家驥選擇劉祖唐的原因卻是看是一清二楚,一心想避免內部再出現當年在徐州會戰時出現的一九九團那些抱團現象的程家驥之所有看中劉祖唐,除了欣賞其出眾的裝甲指揮能力和過硬的機械技術外,要得就是他的根基淺薄,要是就是他的無門無派。錢紳甚至還敢斷定,程家驥與文頌遠這對盟兄弟,在這件事情好好的唱了一出雙簧。

當然,這其中的種種,深明權術運用之道的錢紳是鐵定要爛在肚子裡的。

對於以上這些,劉祖唐受自身的地位、人脈所限雖不能窺其全豹,倒也曾聽到些風聲,這讓他對程家驥的更是感恩戴德了。

士為知已者死,是國人幾千年來的傳統。劉祖唐雖是個打小就沒讀過四書五經的洋學生,可受了人家的知遇之恩,就得捨命傾心相報,這一個理他一箇中國人還是認的。說來也是考人的心臟承受力,正當劉祖唐待要以奮發治軍,來證明程家驥的對自己破格任用是英明之舉時,一場比升職更對他個人的脾胃的天大喜事又巴巴從天而降了,一天多前,他被告知自己將擔任由第五軍戰車團的兩個營和戰車支隊臨時編組成的北上戰車叢集的指揮官。隨後,他就帶著這支目前國內最大裝甲戰隊護送到由三個乘坐汽車開進的步兵團組成的先遣縱隊一同北上,到了這賓陽縣境。

“報告,支隊長,日本人都龜縮在隘口裡頑抗。文師座命令戰車部隊支援。”副官報來的軍情把劉祖唐拉回了現實當中。

“命令三大隊火速出擊。”劉祖唐想都沒想的衝口應道。

這個由十輛在歷次戰中激獲的體態輕盈勉強可用於陡峭度一般的山地作戰的日製豆戰車所組成戰車第三大隊一投入戰鬥,妄圖死守高峰隘的鬼子兵可就倒了血黴了。這一切,先要從戰車三大隊那特有兵種性質說起,這是一支在程家驥所來自的那個時空的歷史上,直到二戰中後期方才出現的裝甲噴火兵。這種溶裝甲兵種的較強的機動力、防護力和火焰噴射器那恐怖的殺傷力於一體的新興的兵種,在實戰中堪稱少有對手。破解其的的途徑只有兩個,用在數量上佔據絕對優勢的坦克叢集合圍和強大機群進行追蹤轟炸,除此以外就是炮火覆蓋都很難給其以重創。這兩種條件都不具備的日軍三木大隊,在陡然間遇上這種具有當時的世界先進水平的裝甲部,那裡有不一潰千里的道理。

“命令,各團趁勢全面進擊。丟******!今天欺負小鬼子,欺負得痛快!”從望遠鏡裡看來,在那火閃光處,一排排的日軍被從與之狹路相逢的戰車上的噴出來的烈焰燒成一塊塊黑炭的情景,讓指揮北上集團先遣隊的文頌遠興奮不已,命令都下完,未了還是忍不住說開了粗口。

“文師長,把手上的三個步兵團全壓上去,是不是太大意了,崑崙山上的鬼子可足有一個旅團啊!”指揮部的一個慢條斯理的聲音提出了異義。

“山下敢來嗎?”文頌遠以一個問句和一催促的手式簡單打倒了某個四十五集團軍總部派來“協助”他的路人甲。

連名字都沒有撈到的這位集團軍總部的高參的心中的憤怒是不言而喻的,可有鑑於被本質上只是寄食于軍中的一介書生的輕慢者與文頌遠“野蠻人”之間的全方位實力差距,這種不滿註定是要無力化的。

其實,這時的文頌遠並不象那位高參在心裡誹謗的那樣,已是得意忘形,他倒是真要巴不得山下在看到有便宜可佔後能率軍下得山來與自己大戰一場。在來之前,深知崑崙山是何等險要的程家驥,可是對他專門交待了的,高峰隘的日軍固然是一個不能放走的,可那只是個小頭,要是能把日軍的主力誘下崑崙山不,那怕是打成個稍吃些虧的消耗戰,也是大功一件。

最有資格回答文頌遠說的“山下敢來嗎?”這句話的,就只有山下奉文中將本人了,而他給出答案,當然是否。

高峰隘的戰火燃起後不久,山下就一個人又回到了崑崙關的關門上。雖說在夜間,崑崙關口與高峰隘兩地間那於遙遠的距離,使得山下即使借用了必須使用支架方能固定的二十倍的超大軍用望遠鏡,也只能看到那高峰隘那邊那星星點點的火光,可中將還是在關口上矗立了整整三個多小時,直到高峰隘方向的槍炮聲全部停了下來,身心俱疲的山下中將方才拖著步子一步步的走下了關去。

###第五十章巍巍崑崙關(三)

!# 高峰隘一戰,中國軍隊只以三個團近九千步兵,在佔據絕對優勢的炮群和裝甲戰隊的支援下,才花了區區四小時就殲滅了日軍一個據險而守的加強大隊,來捎帶著擊斃了日酋三木大佐,而自身卻僅傷亡八九百人,堪稱正面戰場上又一“奇蹟”。

當初戰告捷的好訊息,“飛”到尚在從橫縣沿邕江逆流而上南寧途中的北上叢集司令部,並隨著口口相傳這種比電報的速度還快的方式,訊速擴散到幾萬將士當時,人人歡欣鼓舞、信心倍增自是不待多言。

而當此眾人皆醉之際,卻也不是沒有獨醒之人的。

“唉!打得太順了!”對程家驥這聲不大合時宜的謂然長籲中的言外之意,雖說跟程家驥默契彌深的錢紳,此刻已率新一五二、新一七零兩個師,回玉林五屬地面去保護地方、組織打擊日軍的後勤補充去了,可也還是能遇上個把知音人了的。

正與程家驥同處一艙的這位暫時兼任北上叢集參謀長職務的第五集團軍的青年俊才戴師長,便對程家驥的話深以為然。

是啊!無可否認,高峰隘之戰,勝得確實是乾淨俐落,打得也是痛快淋漓,要說不振奮人心,那隻能是矯情。可要仔細一算,中國軍隊在此戰中佔的便宜,也實在是太多太全了。從戰術上遠端突襲、出敵不意;到在火力、兵力上的無不數倍於日軍;再到火焰裝甲兵這種聞所未聞的新興兵種的初次亮相,理所應當要賺的“印象分”;甚至連日軍向來穩吃中國軍隊的單兵戰力方面,這次靠著比日本人先進的步兵武器的彌補。和投入戰鬥的三個步兵團本身就是精兵強將,而達到了基本持平的水平,象這種三湊六合下打出來的仗,難以重演是肯定的了。這倒沒什麼可怕的,下回按正常的水平打就是了。怕就怕要是勝得太於輕巧的這一仗,把北上叢集所轄這些本就從來不缺乏傲氣的精兵悍將們身上的驕氣給煽了起來,再要影響了到下面的作戰,這可有點得不償失了。

“總指揮,我到各師團去看看。”戴師長這位青年將領之楷模,確是個雷厲風行的人。

“炳功兄,那就勞煩了。”這回程家驥之所以不與之同行,倒不是與往日那般,想要偷懶耍滑。只是一來,時下這船隊上的部隊,多是屬於五軍系統,由戴師長與同僚和“自己人”的身份,出面不輕不重的提點幾句,效果會比程家驥自己端著身份、板著臉去訓話要好得多;二來,程家驥還得在艙中再琢磨琢磨,這崑崙山究竟該怎麼打,方才能縮短戰鬥所需時間和儘量減少傷亡。當然,從這兩者的序位上就能看出,排在最優先考慮的還是儘快拿下崑崙關,拔掉日本人安在行營幾十萬大軍心腹間的這顆釘子,至於傷亡就只往後放放了。

當程家驥和他的新任參謀長在為了前線所取得勝利而煩惱,並試圖對其可能出現的副作用加以補救時,南寧城正沉醉於因“大難不死”所引發的極度亢奮中。

此時此刻,十幾萬南寧市民有充足的理由狂喜、歡呼。

這些普普通通的職員、小商販、工人所處的地位,決定了他們當中的主流群體,是不可能有機會去獲悉整個大戰場的態勢正在日趨嚴峻的這類的機密訊息的,事實上市民們也不大關心那些距離他們的生活很遙遠的軍國大事。對南寧城裡的小市民們而言,在鬼子嚴重威脅到他們那不算富足,可還安穩的“幸福生活”時,一支戰力堅強的軍隊從千里以外趕來了。更讓他們驚詫的是,這支軍隊只用了小半夜工夫,就消滅了那股蹲在離城不遠的高峰隘一直對南寧城虎虎耽耽的小鬼子,這支軍隊把崑崙關上那滿山遍野的日本人都死死封在了這座城市以外。夠了,光是以上這兩個理由就足夠純樸的南寧百姓們用全部的熱情去愛戴這支保衛他們的身家性命的軍隊了。

儘管,前方捷報傳回南寧時,已是午夜時分。可這並不礙妨聞訊熱血沸騰得難已自己的學生們成百上千的街頭,邊遊行邊喊著新二十軍萬歲之類之類的有些過激之嫌的口號;停了兩三天的戲院也抓住機會緊急開鑼,並立刻就被苦忍幾天的戲迷們擠了個滿滿當當;早在日軍在近郊出現時就紛紛上了門板的大小店鋪,也紛紛宣稱要通霄營業;舞廳門前的平時總是開一半、關上半的霓虹燈管更是一盞不少的都亮了起來。總之,這座“死”了兩天的廣西第二大城市,不但猛著活了過來,且還顯得比過去更加精采、活躍,看人們那股子“竭嘶底裡”的勁兒,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把這兩天受的驚嚇給被補回來似的。今晚南寧城的天是不夜天!

而以上這些卻也只是平民百姓們的心態,這世上還是有些人是“與眾不同”的。鍾普光就是這些人當中的一員,而且他所以會在萬眾歡騰之際獨自悶悶不樂,完全是由他的特殊身份所導致的。

忘了介紹了!這位正愁眉不展的鐘普光在南寧人眼中,可是不折不扣的大人物。他就是南寧警備司令部中將警備司令,一個按戰時軍管條例享有決定這個城市小到一條巷子的小水道是不是要改道,大到是不是要根據軍事需要夷平一條街、要不要加徵稅種等等所有大小事務的絕對權力的“南寧王”。

憑心而論,此時的鐘普光對日本人痛恨與任何一箇中國人相較都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促使他對日本人恨之入骨的理由,只是因為,日軍的不請而至,非但已大大的幹擾的他的正常工作和個人愛好,撈錢。甚至還已嚴重危及了他那無往而不利的生財工具,官位。

在與那些過於貪婪的土皇帝相較,要清廉一些的新桂系集團中,這位資格老得早年當過新桂系幾位大佬的頂頭上司的鐘普光,無疑是異數。憑著他那與其對金錢的極度喜好齊名的“寬厚長者”的名聲,和在歷次新桂系內部的權力角逐中,表現出來的淡泊無為,這些年他在官場上倒也混得是如魚得水。

可日本人一來,這一切都變了,丟了崑崙關的鐘普光已被在桂林行營任要職某位舊日的軍中同僚明確告知,如不能在短期內戴罪立功,一個撤職查辦的處分是他想逃也逃不過去的。

於是乎,惶惶不可終日,就成對鍾普光時下的心境最真實的寫照。

或許是鍾普光命不該絕,次日清晨,他就從主動找上門來的訪客身上,看到了自己繼續保有權位的一線生機。

“高副參座,你率部一路鞍馬勞頓,救下了南寧十幾萬民眾,實是勞苦功高啊!兄弟我身為地主,定是要重謝的。請、請、請!”這些年身在“十丈紅塵”的核心裡,馬屁鍾普光自是拍的不少,可迂尊降貴去拍一個平日那不會與之去打交道的上校軍副參謀長的馬屁,卻是多年來頭一遭。這由得讓鍾普光這個堂堂中將心裡好不自在。可這會兒有求於人的他,卻又只得做出一副不免讓人有些做嘔的“禮賢下士”、“一見如故”的和藹親切的樣子來。

“鍾司令過於抬愛了,高某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信使而已。對了,這是我們軍座讓我轉交給您的。”高汝明是何等的八面玲瓏,那能看不出鍾普光現在這種急於上岸的心理。感到火候已足,沒有必要再唱過門來調對方胃口的他,直接亮出了程家驥的親筆信。

看完這封信,官場老手鍾普光來禁有些心神搖動。讓他深感震驚的並不是這封信對他有什麼損害。恰恰相反,程家驥在信中所提到的種種“交易”。對!是交易!雖然在價碼上程家驥頗有些獅子大開口,可對於急於保住屁股底下這把來之不易的交椅的鐘普光來說,也還是可以勉強接受的。而尚身在幾百裡之外,又與他稱得上素未平身的程家驥,竟然對他這些年借中轉軍械糧襪之機,偷偷攢下的這點“家底”,摸得這麼通透,這份心機之深沉、耳目之靈便,方才是讓早已在戰場、官場上歷練得風雨不驚的鐘普光,險些當場失態的原委所在。

當然,勉強可以接受,並不表示不會讓人感到肉痛,想起那一箱箱能直接跟金條、光洋劃上等號的軍火,就要白白送出去,愛財如命的鐘普光不禁又有些患得患得起來。

自覺已是拿死了對方的脈的高汝明,在一旁一邊好整以暇的看著他面前這位臉上是青一陣、白一陣,顯是被一竹槓敲得著實不輕的軍階比他要高兩級,地位更不可相比擬的南寧警備司令大人,一邊也在心下為列出這一串物資名單的錢紳的神通廣大,而暗自凜然。

“能不能讓我部按約定派出的那一個團參戰部隊,獨立攻克兩個小山頭,一個也行。”鍾普光,所開出的這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的條件,早在策劃這樁雪中送炭的“生意”的程家驥和錢紳的預料之中。其實,這很好理解,跟著別人的部隊後面起鬨哄和獨立拿下一個山頭,雖都是有功,但在功勞簿上的份量,卻是天壤之別。而時下這位坐鎮南寧四年之久的鐘司令自是希望,他所能從這個你情我願的交易中,得到的功勞愈大愈好。

“這個嘛!軍座早有交待,我們這邊可以盡力成全。不過,鍾司令自願支援我部的彈藥的清單上,要再加兩千箱手榴彈和兩千發各種型號的炮彈。”高汝明剛說到程家驥有交待時,鍾普光便知道壞了,人家早料到的事,自己那還會有什麼好果子吃。等高汝明把話說完,鍾普光差點沒被打入石化狀態。開玩笑!兩千箱手榴彈,也就是四萬枚。那是個什麼概念,按一個戰鬥步兵兩枚的正常配備計算,足夠行營在大戰前給一個主力軍所調撥的數量都有餘了。繞是這幾年他能截下來的是都截下來了、能貪的能佔的也沒有放過一粒子彈。可也要再把軍火庫裡有帳可查的庫存給搬空一半,再加上所有的底子,方能勉勉強強湊得足數量如此龐大的手榴彈。那兩千發炮彈,就更不用說了,要想應付得下來,他還非得要跟行營軍需處的某些老朋友“商量、商量”不可,也就是得花現大洋、大黃魚去賣!

儘管心有不無顧慮,可官位對鍾普光的吸引力還是佔了上風。在苦思少時後,他就做出了明智的決擇。在鍾普光斷然、決然的從牙縫裡嘣出成交兩個字時,高汝明驚訝的發現,在這位大腹便便、幕氣沉沉的老官僚的身上,竟顯出了幾分只有百戰沙場軍人才能擁有的殺伐果決。或許,這就是鍾普光做為一個老軍人的底氣吧!

這邊交易一談妥,那邊程家驥所親率的北上叢集主力已是船過邕寧縣城,南寧在望了。

在南寧碼頭上岸後,急不可待的程家驥所指揮部隊以邊收攏、邊以三個團為批次裝車火速開進的姿態,快速穿城而過,徑直向崑崙山方向進發。經過好一翻來回折騰後,北上叢集的所有部隊加上從南寧警備區“請援”請來一個加強團,終於在天黑之前,與新一百師先到的那三個團的得勝之師在巍峨的崑崙山邊上全部匯齊。而在崑崙山的崇山峻嶺間,全無用武之力的裝甲叢集,則在大軍北上的同時,南下去助守合浦去了。

遙望下山的那五萬多中國軍隊的整齊強大的鼎盛陣容,即使是象騰田這種素來驕橫的日軍軍官,也深切的感到了沉重的壓力和自內心而生的危機感。不過,這天的山下支隊的高階軍官倒是沒有再開會吵架了。各級指揮官都只在做一件事,督促部下拼命的挖戰壕了,建隱蔽部了。而已全體意識到此戰的激烈程度,將為他們平生所未遇日軍士兵們,也幹得是分外的買力。尤其是那幾百,當初中原規一為了稍微照顧山下中將的顏面和自尊心,方才從第四師團中抽出來下級將兵們,更是將其在土木工程方面的天賦異稟,發揮得琳璃盡致。這一夜,在山下警戒的中國哨兵,都能聽得到從山下傳來的那一陣陣微弱卻無休無止的鐵鎬挖土的聲音。

與此同時,遠道而來的北上叢集的官兵們,則正在長官的命令下,執行一項重要非常的任務,睡覺!不要小看了這一覺,在生死前夜能睡得下、睡得安穩,從而能使自身在戰鬥中擁有更加充盈的體力,實是一個士兵,算不算得上精兵的一個重要標準。相比之下,由南寧警備區派來“摘桃子”的那個一五五八團的的素質就差得太遠了。別的團隊都是在吃過晚飯,並安排哨兵後,就成制建的早早的進入了夢鄉。唯只有他們的駐地,足足喧鬧到了十點以後,方才漸漸歸於寂靜。

實際上,一五五八團的官兵們並不是不執勤的人最晚睡下的。就在這座成月牙形環抱住了小半座崑崙上的大軍營地的正中央,有一群人直到凌晨時分,都沒睡下。

且看這些人那副全情投入、心無旁焉的架勢,即便就是散了夥,他們這一晚上,也是不大可能會合得上眼皮的了。

“這崑崙關難打就難打在,此關不但只能由南朝北打,還位於群峰等距環衛當中。諸位過來看,在關門東面兩公里處有六五三、六零零兩處高地,西面兩公里處屹立著四四五和四四一高地,這四個相互呼應的高地,猶如兩扇鐵門,只有將它們一一拿下,我們在攻取崑崙關關口,方能無後顧無憂。崑崙關關口的身後兩公里處,就是崑崙山的最高峰,界首高地。界首高地的北面是幾十丈的懸崖峭壁,人很難上得去。這就迫使我們必須在衝上三百多階石階,界首高地實施最後攻擊。”戴師長的分析讓其它幾個與會的軍師長們臉上都蒙上了一道嚴霜。

“這******,還是座山嗎?也太變態了吧!這簡直就是一座有三四道城牆的金湯城嗎!”許是長期受程家驥“荼毒”的緣故,文頌遠會嘴裡冒出些新鮮詞,早不是什麼稀罕事。其實文頌遠拿城池做比,已經是嘴上帶了把門的了。事實上,對崑崙山的這獨特地貌,還有一個比城池更貼切,也更嚇人的解釋。從山下看去,這崑崙山的形狀活象是一座“扶手”、“墓碑”、“墓靠”一應俱全的巨大墳墓,這種地形地貌在風水書上,可是有名堂、有來頭的,稱之為死地絕域!

“蚊子這話是話糙理不粗,我看象崑崙山這種絕地,咱們就要把當一座來攻。從鬼子手裡奪城,咱們老暫十八軍還是有經驗,當初吳城那地方,也是城高牆厚的,還不好挖洞裝藥,最後還不是讓我們給硬攻了下來。我們當時的打法就是從各方向同時向日軍施加壓力,逼他分兵,只要他一分兵,那就處處是破綻,到哪時,集中兵力一拳砸下去就是了。”敢叫文頌遠叫蚊子的,也就只有那個當了半輩子的乖孩子,卻在短短兩年間就被文頌遠給活活帶壞了的黃蜂黃琪了。

看著四十五集團軍的兩個主力師師長這麼一唱一和的自吹自擂。五軍的兩位的師長心裡可有點不大舒坦。可偏偏大名鼎鼎的王牌五軍在其它那方面都比由老暫十八軍繁衍而來四十五集團軍只強不弱,卻獨獨就是在攻城上叫不得嘴,憋得他們好不鬱悶。這也難怪,中日開戰以來,象原暫十八軍在吳城一役中那樣獨力攻下一城,還稍帶著吃掉了連援軍在內的上萬日軍的,可謂是隻此一例、絕無僅有。

程家驥在揮手鎮住文頌遠和黃琪後,以虛心求教的口氣說道:“炳功兄,說說你的想法。”

“輪番攻擊,按與關口的距離逐個拿下四個外圍高地,攻擊崑崙關得手後,依託關門攻下界道高地。”戴師長提出的這個作戰計劃。程家驥聽了頭兩句就明白了,這個注重循序漸進的正統戰法,就是在他所來自的那個時空的歷史上,第五軍強攻崑崙關時所使用的戰法。結果如何,程家驥還是楚原時所看來過的一本歷史書上,寫得是明明白白,苦戰半個月,擊斃日軍四千多人,自己傷亡一萬六千七百人,前前後後打光了近兩個師。其中榮譽第一師的損失最慘重,參戰前全師有一萬三千多人,戰後從關上撤下來時,連輕傷員在內僅餘七百二十三人!程家驥雖不以為自己有多高明,可明明有這麼一個慘勝的結局擺在面前,稍稍變通一下的膽子他還是有的。

“諸位,我有個建議提大家參考一下。”說是說諸位,可在座里人無不心不如明鏡,程家驥這句是單衝著五軍的戴、鄭兩位師長去的。這一路行來,程家驥雖然並沒有過於託大,甚至顯得有點過於謙和,可他身上究竟是揹著常勝不敗的名聲(在欽江纏戰那種險惡至極的情況下,能打成那麼個有聲有色、可圈可點的局面,除了程家驥自己,沒人會認為他打了敗仗。),又北上四個師的總指揮,這開口要明確表態,就算五軍的兩位師長都是百萬軍中出類拔萃的人物,這下子也只有寧神靜氣、洗耳恭的份兒。

“我個人認為,我軍雖總力七倍與日軍,在其它各方面也不遜日本人多少,可崑崙山之險和我們的時間之緊迫,兩者相加,卻能把這個差距縮小許多。如此一來,我們要是按步就班的去打,怕是損兵折將甚重不說,還不一定能在限期內(四天)徹底拿下崑崙山的各個要點。所以,以我之見還是出奇,這個奇有兩個,一個是從最靠近崑崙關口的六零零、四四一個高地中選一個不惜任何代價強行攻下。然後就可誘敵來爭六零零,消耗其兵力,敵若不爭,我就趁夜強襲崑崙關,一次不成、就兩次、二次不成,就三次,我就不信以日軍在崑崙關口上那允其量兩千人的守軍,他能擋得了幾次。只要崑崙關口一再告急,就把山下給逼到了懸崖邊上,他要守住崑崙關,那就得從其它高地抽兵過來,他要是置之不理,我們就集中兵力拿下關口主陣地,把小鬼子的防禦體系給攪他個稀巴爛。要真能打成那個樣子,就能把關下的三個高地和關上的界首高地給劈成兩半。面對關下那三處高地,我們已是居高臨下,不難收拾,先上下夾攻拔了它們,再回過頭身排開部隊,在炮兵的支援下,二十四小時輪番攻擊,拼死奪下界首。”程家驥只說了一個奇就已把科班出身的三個將軍給搞暈了,黃琪還好一些,跟程家驥一起守過南昌的他,對程家驥的種種奇思妙想已有些免疫力了,另外兩位就慘了,一向打慣了中規中矩陣地戰的他們,初一接觸程家驥這一套劍走偏峰的野路子,直被搞腦袋裡一片混亂,好半天都沒回過神來。只有文頌遠在高聲叫好。至於被做為地理顧問叫來的,一五五八團那位家就在離崑崙山不遠的南寧七塘的許姓參謀長,更是隻顧著目瞪口呆了。

“總指揮,第二個奇?”一期老大哥畢竟是就一期老大哥,別看戴師長平日顯是那麼的精明強幹,可論事沉穩兩字,還是榮譽一師的鄭師長更勝一籌。

程家驥卻沒有直接回答這位他私下裡頗為尊敬的抗日名將的所提的問題。而扭過頭來,對在場的人中唯一的一位校官問道:“許參謀長,你先前跟文師長說你有個妹夫是這一帶的團總,他手下有人知道界首高地背面的懸崖有一條小路,可以讓人上到界道高地上去。而你本人前些日子在去看你妹子妹夫時,還親眼目睹過有人在那上面爬上爬下,這些情況確實嗎?”

“確實!不過,總座,那條路是山裡採藥的人在崖上連攀帶鑿硬趟出來的,想要走的人不但得有一副好身手,而且小道狹窄,上去不了幾個人的!”生怕在階級比他高了不知多少級的程家驥,出錯了後,拿他來當替罪羊的許少校,忙先來了一個鄭重宣告。

“我只要上六七個人,人均負重不超過五公斤,行不行!”程家驥的回答讓許少校大鬆一口氣,連說只要去的人身手過得硬的話應當沒問題。

程家驥搞定了這邊,方才回過身對大他整整一輪的鄭師長說道:“石庭大哥,現在的天氣悶熱的很,林子、草堆是沾點火星就著。我想先在界首高地上,弄出一場大火,再用藉助火光的指引,用炮彈把界道的地皮犁上一遍,這多半能把鬼子的陣腳給打亂。這時,潛伏在六零零高地腳下的步兵再一躍起來,在調過頭來的炮火的掩護下再猛撲下去,爭取一股做氣,拿下六零零高地。炮彈不是問題,我部帶了不少,南寧鍾司令那邊,在明天午後,也能再支援咱們一批,石庭大哥、炳功兄你看如何。”

把自己的打算合盤托出後,程家驥以熱切的目光看著鄭、戴兩位。他心裡很清楚,自己這個威信未立的總指揮只有在得到這兩位手中握有出自天下第一軍的兩萬多精兵的名將的支援,那怕是略有保留的支援,才能變得名副其實。當然,程家驥也可以用長官的權威去強壓鄭、戴二人,他相信身邊標準軍人的這兩位將軍不僅會默然從命,而且在執行命令時絕不會打上半分折扣,可那就是下下策了。歸根就底,再嚴格的單方面服從也是被動的,只有統一了思想、領會理解了上峰的作戰意圖後,下屬在執行命令時,方才能有主動性可言。

良久,戴師長向程家驥伸出右手,而目下以品行誠篤、寬容大度聞名于軍中、日後又以能顧大局、負重抑已而又不損其個人之人格、民族尊嚴而享譽國際的鄭師長卻對的向程家驥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軍禮。

從戴師長伸守來手和鄭師長的目光中包含的認同與欣賞,讓程家驥大喜過望,他忙迎上一前去,在先鄭重其事的對認認真真的鄭師長回敬了一個軍禮,等到禮畢他又緊緊的握住戴師長伸出的右手。

下一刻,三人相視而笑,再下一刻的情景,可就許少校大開眼界了,在場的這四個戰功顯赫的師座,居然半點風度都不講的,拎起袖子針鋒相對的“打起搶”了起來。而比他們的行為,更讓向來只把軍人這個職業,當成一種升官發財的手段的許少校,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他們搶的、爭得竟是由那個師向六零零高地發起攻擊,也就是搶著去犧牲,搶著去為別人做嫁衣裳。

最後,在程家驥的努力調和下,五人議定,由二百師六零零團、榮譽第一師第三團、新一百師一九九團組成尖刀突擊部隊,由戴師長親自指揮負責攻下、並在日軍可能會實施的反撲中守住六零零高地。

本來是分兩章的,無意中寫成一章了就一起發了。害大家久等了!

###第五十章巍巍崑崙關(四)

!# 帶著淡淡的青草味的晨曦瀰漫在六五三高地上下,不管是一動不動的匍匐在坡下淺草叢中專等著衝鋒號響起的中國官兵們,還是在高地上正強壓著呼吸的頻率,平端著手中的三八步槍,全神貫注的盯著山下的每一點風吹草動的日本軍人,不禁都不知不覺的陶醉在這由青青草香、聲聲鳥鳴、淡霧輕紗所營造出來的讓人心曠神怡的微妙意境當中。單以本心而論,此時此刻,這些從心底裡厭倦了廝殺徵戰的軍人,無一人不希望時下這種他們已很入沒有享受過的寧靜祥和的氛圍,能一直持續下去,還最好能到永遠。可人人心裡又都再清楚不過,這隻能是一個可笑,卻讓人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的荒唐念頭。

說到底,這山上坡下的好幾千人,可不是起個大早來搞集體晨運的,只待炮聲一起,一切的美好都將不復存在,赤****的野蠻殺戮和只會令人反胃的血腥味,就會成為這片山地間的主宰。

上午七時整,隆隆炮聲如約而至!不一會,六五三高地和與之遙遙相對的四四五高地上的堅實幹硬的土層,就被從天而降的炮彈砸得冒出了一柱柱沖天而起的滾滾濃煙。

“嘀嘀、噠噠、嘀嘀。”

炮火剛稍稍向後延伸幾步,有幸以崑崙山大戰中方“首發陣容”的身份,“率先亮相”的新一百師補充團和新七十二師二八六團的官兵們,便冒著日軍的反擊炮火,捨生忘死的分別撲向了各自早預定下的獵物。

“丟他媽!這是什麼鬼地方!”不能怪補充團一營營長焦從儉沒教養,雖然他本來就沒讀過幾天書。怪只能怪,六五三高地的地形實在是陡峭得有些出奇。一般的山坡的傾斜度,頂多也就是到十五至二十度之間,可這段橫在焦從儉和他指揮下的幾百號弟兄們與小鬼子之間的長長的山坡的平均坡度竟足有三十度左右,且個別地段還不止。三十度以上的斜坡是個什麼概念!那就是說,衝向坡頂的中國官兵在很多時候,就得用身體的某個部位(如腋下)緊緊的夾著槍,手腳並用的往坡上爬。一營的兄弟們都是個頂個的壯小夥子,在平時爬個山越個野什麼的倒也不算個難事,可要再加上從頭頂上傾瀉下來的如注彈雨和橫飛的炮彈碎片,那樂子可就大發了。這不!受限於這種從坡頂扔塊大石下來,都能砸死一船人的惡劣地貌,擔任一營前衛的二連在衝鋒開始後不到二十分鐘,就在左躲右閃間冤冤枉枉的折損過半了。

“全給我趴下,揍他****的!”在焦從儉這個當營長的緊急命令下,一營停下了前進了腳步,就地與日軍轉入對射。這樣一來,雖說日本人終究還是居高臨下,佔足了便宜,可畢竟不能象先前那樣把在山地間艱難躍進的一營的兄弟們當活靶子打了。可就這麼拿人命死撐著,時間稍長一些,被人家壓得抬不起頭來的一營,也鐵定是要撐不住的。幸好,團裡的第二梯隊二營的手腳不慢,這時也已將將衝上半山坡來了。當下,兩營上千人並做一處,靠著並不比守軍遜色的火力密度和越過他們打到坡上去的又急又密炮火的支援下,總算是把戰線堪堪穩了下來,可要再想求得寸進,卻也是力所不能及了。這種不上不下的局面,是最使人患得患失的,直急得才才調任補充團團長的陳無妨,一邊揮舞著手中上了膛的二十響,火速把預備隊三營和團直屬隊裡有戰鬥力的人都一股腦的給趕上坡去;一面親自搖通了師部的電話,請求再撥給他幾個連隊充當預備隊。

眼見原本沒對之抱多大希望的第一波次攻擊部隊,居然已在半山腰上站住腳的文頌遠,在喜出望外下,很爽快的給了陳無妨一個加強營,並對其大大的誇獎了一番。文頌遠的興頭很足,他硬是把全然不知自己的團隊早成了文頌遠和黃琪這兩個“不良將軍”的賭博工具的陳無妨,給誇得體腔裡的熱血一陣陣的向頭頂上衝。

在遠處觀戰的程家驥,就沒有文頌遠那麼樂觀向上了,儘管程家驥不得不承認出於麻痺對手,掩蓋己方真實意圖和對日軍火力佈置、兵力分佈情況進行初步摸底的雙重考慮,白天這場真打真拼的惡戰是勢在可免。也正是為了得出更具有普遍意義的試探結果,程家驥還特意挑了兩個在目下集於崑崙山下的幾萬精兵中,其戰力算不上出類拔萃的團打頭陣。可對於能不能順手先拿下這兩個高地,他確實是無所謂的很。這其中,除了即使這兩個高地到手,下面還要一關不拉的死打硬拼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崑崙山的整體走勢是南低北高、南陡北平,日本人又有強大的空中優勢,如果你守高地的兵力不夠雄厚,你上午拿下了,人家下午一個衝鋒就能奪回去。歷史上,崑崙關血戰中不但外圍高地交戰雙方反覆爭奪多次易手,就連至關重要的崑崙關主陣地,五軍都曾得而復失過,而造成這種情況的根本原因,就是崑崙山的地形走勢特徵。當然,要是在某個高地上,不惜血本的放上幾個團,那又另當別論了,可心中早有成算的程家驥是絕不會願意把寶貴的兵力耗在這六五三、四四五這兩個“雞肋”高地上的。

其實,象程家驥現在這樣幾乎全盤抵制歷史上中國軍隊在攻擊崑崙關時的種種戰法,卻也不免有些過於先入為主、矯枉過正了,難免就會有些偏差。當然,這些是此刻的程家驥所意識不到的。

“軍座,你快看,新七十二師的那個團垮下來了!”高汝明的大呼小叫聲打斷了程家驥的思緒。

一直光顧著盯著六五三高地方向的程家驥,急忙把手上的望遠鏡偏過一邊定睛看去。喲!高汝明說的還真煞有其事,看,那順著山坡如潮水般滿山遍野的漫下來的浩蕩灰潮,不正是二八六團計程車兵嗎!

高汝明見狀道:“軍座!要不要我過去了摸摸底!”

程家驥順口答道:“不用去費那個事了。黃琪那個牛脾氣,比他那個擰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頭的老哥,差不了幾多,這會兒,他多半已經在那了。”

聽了程家驥的這番評說,輪到高汝明心裡犯嘀咕了。說黃琪是個要強好勝的人他信。但要是說平日裡見了個站崗的哨兵,都會未曾開口先露笑顏的好好先生黃持是個倔性子,可就讓他有些不敢苟同了。

程家驥看著高汝明那一臉的惑然不解的樣子,只是喟然一笑。心說‘鐵血男兒那深藏在心底的強剛義烈,又豈是能從外表、習性上就能輕下斷言的!’

程家驥沒有料錯,就在他制止了高汝明的自高奮勇的同時,看到戰事不利匆匆從師部快馬趕到前沿的黃琪,已是鐵著臉、揹著手,迎著風筆直的站在四四五高地的正下方,與二八六團團長莫宏運等人一道單等著收容退下來的部隊了。

“怎麼回事!”心勁足是一樣的心勁足,可論起涵養功夫來,黃琪與他堂哥相比,那就差了不止一條街了。

被黃琪厲聲喝問的那個率先帶著部隊大張旗鼓的衝了上去,又很快領頭一洩千里的退敗下來的營長委委屈屈的答道:“師座,鬼子在坡上埋了好多遙控地雷,我手下足足兩個排的弟兄讓人家按個按鈕就給全報銷了。師座!您說我能不退下來嗎?”

能和文頌遠那外粗內精的鬼靈精鬧個有打有鬥,黃琪能笨那裡去!他稍微冷靜一點後,略一思量便明白了為何攻擊六五三高地的部隊沒事,獨獨自個的兵會闖進鬼子預設下的地雷陣。其實說穿了也簡單的很,六五三高地因其坡勢過於險峻,故而不大適合埋設地雷,而四四五高地不但坡度要相對和緩些,且其間還有數處遠望去形似階梯的空地,鬼子要玩點小花樣,確是不在話下。

“葉團長,此人臨陣先退、擾敵軍心,就地槍決!”說實話,黃琪這個殺戒在在場在其它人眼中,開得實在有點唐突。雖說光臨陣退縮一條就已是夠得上個死了,可象時下這種情有可原的狀況,當事人一般也就是挨個撤職查辦的處分,更有甚者,要是長官待部屬再寬容些,關個半個月的禁閉後,回原職戴罪立功的事也是有過的。

“師座,我不服!吃敗仗的人多了,憑什麼就死我一個。”還沒等心有不忍的莫宏運他們幾個開口求情,那位不甘就死的營長便粗聲大氣的嚷了起來。

面對瀕死者的喊冤,黃琪不怒反笑,他一邊指著四四五高地,一邊語氣平和的慢條斯理的說道:“你還不服?好!今個我就破例給你說說。日本人的地雷不是隻吞了你部下的兩個排嘛,你要是把剩下三個多連隊的兄弟們組織起來,退到山腰上的任何一處地方就地支援,也不至於要象現在這樣從頭打起,更不會給小鬼子再埋地雷的機會!可恨的是,當時你已經被鬼子組合雷嚇昏了頭,只顧著一勁往山下逃。你自己想想,你是不是該死!”

站在黃琪身邊的一眾軍官們聞言趕忙舉起各自望遠鏡向高地上望去,果不其然,透過尚未來得及散去的硝煙,他們看到好些零散日軍,正在前前後後的忙碌著,那些影影幢幢的鬼子的活動範圍極廣,都快要到坡下來了。當下二八六團的副團長便滿面羞愧的一溜小跑著,去安排狙擊手找那些個忙著在佈雷的日本人的麻煩去了。

黃琪在那個低頭伏罪的營長被押下後,對莫宏遠說道:“子孝,我再給你們團一次機會,要是還讓東洋鬼子象趕狗似的給趕下山來,我就把二八五團換上來。到時,你和你的這些兵,都給我站在一邊,好好的看看別人是怎麼打仗的!”

別看黃琪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態度和藹不說,臉上笑還帶著如假包換的笑容,可就他這兩句話,卻對二八五團在師裡的主力一團的位置虎視眈眈的二八六團上上下下,具有莫大的“殺傷力”。

“師座放心,二八六團要再你丟人現眼,我莫宏運決不活著見你。”在某些時候,最能激起軍人骨子裡那種男兒血性的,恰恰是這種明明白白的激將法。二十分鐘後,被激得嗷嗷叫的二八六團的官兵們,緊緊的跟著脫得渾身只剩下一條褲頭的莫宏遠再次殺向了四四五高地。

這回,日本人驚訝的發現,非但那比先前還要密集的地雷不好使了,就是槍炮的威力也似乎差了好多。

“射擊!”在四四五高地守軍的最高指揮官永信誠三中佐聲嘶力竭的叫囂中,日軍的火力被發揮到了極限,只可惜,再兇猛的火力也只能讓釘在半山坡的攻擊者們傷亡慘重,卻根本打不動二八六團那似脆弱單薄、實則已是有魂有靈的陣腳半分。

“射擊!”這下子,受限於沒有山下中將本人批准,各部隊一律不許反擊的軍令的永信中佐,真得是有些黔驢技窮了。

隨著中國軍隊的後繼部隊的投入,四四五高地的戰況繼六五三高地之後,也轉入了攻守雙方誰一時也奈何不了誰的對壘當中。

這種近在咫尺差不多可以槍槍咬肉的火力對峙,是沒有軍旅在曠野廝殺時,那種大進大退、大開大合的場面壯觀好看。可若論起戰鬥的實際殘酷程度來,卻要遠勝於後者。

戰鬥持續到午前時分。攻擊方壓上山去的兩個團,便雙雙被打成了半殘廢,光是沿著兩個高地那起伏的山巒,輸送下來的戰死者和失去戰鬥力的傷員的總數就超過一千人。當然,日本人沾了地形上的光,可也落了個死傷狼籍。

戰雲密佈下的崑崙關。

“支隊長閣下,兩個外圍陣地的守軍都已告急。更為嚴重的是,中國人要是老這樣賴在半山坡不走,到了晚上這兩個高地就危險了。請閣下下決心反擊吧!”久經沙場的山下那裡會聽不出,讓出言提醒自己的中村擔心的是中國軍隊一貫的制勝法寶,夜襲。可心中明瞭歸心中明瞭,山下也有他自已的難言之隱。兵力不足啊!就一座偌大的崑崙山而言,山下手上的實力本就略顯薄弱,自三木大隊意外的讓中國人的先頭部隊給一鍋端了之後,日方在兵力調配就更是捉襟見肘了。否則以山下用兵之老辣,再怎麼著,也不會在六五三、四四五這兩個崑崙山的門戶之地,只各自配備了區區一個大隊的兵力啊!

“兩個高地各自增援一個加強中隊,請求航空兵火速支援。”思之再三,作風強悍卻生性謹慎的山下奉文,寧願用上最犯兵家忌諱的添油戰術,也沒有采納中村少將所提出的在他看來成本太高的建議。

‘這種一層層的抽絲剝繭、循序漸進的保守打法,不象是迷戀於奇兵致勝的程家驥的指揮風格啊!難道說情報有誤,中國軍隊指揮官不是他?應該不會!他一定還有後手!那他的後手在哪了?’悻悻然的去傳達命令的中村一走,山下就又陷入了默然長考當中。

山下對火線上的支援的力度雖不大,可兩個加強中隊的生力軍的到來,卻足夠讓六五三、四四五高地的守軍的實質戰力、士氣皆為之一振了。如此一來,戰場上那原已有倒向攻擊一方的趨勢的天平,就又被日本人給一把拉回了勢均力敵的原狀。本來以中國軍隊兵力、火力優勢該更作為才是,只可借,半山坡外相對狹窄的地理條件,使得中國軍隊能一次性的投入兵力上限,被死死的卡在了大半個團。

戰局仍在僵持中。

當兩個外圍高地上打得如火如荼、有聲有色時,一支人數不過幾十人正潛伏於,被不遠處的槍炮聲、喊殺聲,襯託得猶世外桃園一般的六零零高地腳下。

只要你詳細觀察,就會發現這支小部隊的正主兒,顯然是被圍護在正中間的七八個穿著正宗計程車兵服色,手上卻拿著當時在中國軍隊裡就連營、連長們也甭想配備得上的高倍度望遠鏡的,目光中也無不閃爍著只有相當一級的軍官才能擁有的犀利與傲氣的軍人。

這些分成兩個涇渭分明的小圈圈的軍人,用望遠鏡窺視著六零零高地上暴露在他們的視野內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火點力、每個隱約可見的人影。他們一邊看,一邊還輕聲細語的在津津有味的談論著些什麼。

“這裡的鬼子也就是一個大隊上下,充其量千兒八百人,只要把攻擊的突然性掌握好,不難解決。要是再打得順些,光我們團就能包打包守!”說這話是這位二百師六零零團團長江長海,現年二十七歲,中央軍校十期生。雖不能與因所部的高階軍官的年齡,大半都是二字開頭,而被友軍們戲稱為童子軍的新二十軍的那些團長、師長們相比。可在第五集團甚至是整個中央軍系的團級部隊長裡,也算得上是很年輕有為了。這人嗎!只要一少年得志,說話就難免會大句些。

排在攻擊第二序位的榮譽一師三團的鄭團長,是軍校五期生。這位在長城抗戰中險死還生後,自己把表字改為“重生”的抗日先鋒,跟他的同姓師長一樣是個厚道人,因其海南口語太重,平常也不大愛說話,自是不會去與小了他半輪的學弟,打這種無謂又有傷和氣的嘴仗。可比江長海還小上個三四歲的一九九團團長田新國,卻是在新一百師裡都大名鼎鼎的兩頭冒尖的刺頭,那能任由一個“外人”,在他面前耀武揚威的。聞言之下,田新國想都沒想,就直筒筒的頂了一句:“江團長,牛吹得過了點吧!你要是真有包打包守的本事!上面還要我們兩個團來這六零零高地幹嗎!”

江長海倒是沒有立刻回敬對方,可兩位年少氣盛青年團長的眼神交錯間,可就有點火星四濺的味道。不過,這種私人間的意氣之爭,看來是不會有機會影響到這次戰鬥的。只因這兩個牛犢子的部隊之間,還隔著一個榮三團了。

下屬們之間的小小爭執,並沒有引起此次強襲六零零高地之戰的主將戴師長的注意,事實上這會兒就是身邊有人幹上一架,正忙著在心中結合實地察看所得,反覆在琢磨著如何才能在不讓日軍事先有所警覺的前提下,把部隊的攻擊發起步點儘量的向前靠的戴師長,都不一定能覺察得到。

少時後。許是覺著心裡的作戰計劃已是再無可更改之處了,戴師長這才放下了一直壓在眼睛上的德制望遠鏡,輕輕的揉起了已稍有點紅腫的眼眶來。

正當戴師長想要招呼眾人一起回身,從而結束這場風險不小,也極其耗人心神的戰前抵前觀察時,天空傳來的一陣沉悶有力的轟鳴聲,引得一眾軍官紛紛抬眼望去,只見一個由六架日本陸軍航空隊所大量裝備的九七式輕型轟炸機所組成的編隊正大搖大擺的從東面闖入崑崙關上空。

雖然,未雨綢繆的程家驥早把手上四個師的防空武器集中起來應變,且在戰鬥中打得兩架轟炸機凌空爆炸,大挫了地面日軍因其空中力量來援的興起的那股子見風就長的氣焰,可日機的加入戰團,還是給中國軍隊造成了較大的損失。也多虧了山下中將下得那道不許出擊的嚴令的“保護”,要不然花了大代價才能在半坡上“安上家”的部隊,很可能就會讓鬼子一個趁形反撲給打下來。

出人意料的是,剩下的那四架日機一反往日蜻蜒點水般打兩個轉就走的常態,竟在天空在盤桓了許久,直到在中國軍隊的防空火力的威脅下,見縫插針的把所有的彈藥都“倒”在蒼茫大地上後,方才依依不捨的飛起了。這種情形,讓剛才在目睹山腰上部隊在日機的狂轟濫狂下成排成片的倒在血泊中,都能鎮定自若的發號施命的程家驥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了幾分驚惶之色。

“立即給行營、集總髮電報,請求他們幫助查清日軍新設機場的位置,並呈請其在發現目標後,務必要全力摧毀之。”從日機敢於在藍天上逗留這麼長時間這一點上來看,程家驥肯定小鬼子在離南寧相當近的一個半徑內,設立了野戰機場。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要是這些本就讓人頭痛不已的“空中強盜”,每天都樂此不疲的光顧崑崙山個三五回,這個仗那就比現在要難打得多了。

好在,或許是在桂南主戰場上打得正歡實的日軍主力對空中力量的依賴度也很高,又或許是程家驥猜想中的那個日本人的野戰機場一時還具備太強的作戰能力,總之到日頭偏西時為止,為此心懷惴惴的程家驥再沒有看到那些機身上塗著讓噁心的月經旗的“巨型蒼蠅”。這時程家驥方狠狠的鬆了一口,太陽一落,只能憑目測確定目標方位的日機受光線條件所限,是搞不出多大的名堂來的。

天一黑,程家驥便全身心的投入到對預備要在午夜前後進行那次黑虎掏心式強襲作戰的準備工作中。與此同時,那兩個白天的戰鬥中損失近半的團,也被大模大樣的逐次替換了下來,換上去的另外兩個齊裝滿員的團隊,在忙著挖掘簡易工事的同時,也派出了小部隊向那在白天讓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坡頂進行一步步的滲透、蠶食。中國軍隊的這種積級進取的作戰態勢,極大的刺激了日軍那根原就已十分敏感的神經,在內外交攻下,個人意志素來堅定得幾乎能與偏執劃等號的山下中將,終於被迫做出了妥協,又一批援軍被送上了六五三、四四五兩個高地上。

而在崑崙山的另一隅,一支支以營、連為單位的中國軍隊正趁著夜色的掩護,分次分批的小心翼翼向由戴師長等人精心選好圈定的各個互不相連,真要發動起來,卻又可收相互呼應之效的敵前隱蔽點開進。

晚十時過後,程家驥親自在陣地上把盞敬酒送走了以屠靖國、龍四為首幷包括一名由當地民團幫忙找來的在那條採藥山路上上下過多次的嚮導在內的九名負有重大使命的壯士。

剛送人回來,程家驥就接到戴師長親自打來的電話,六零零高地那邊的所有部隊都已到位了!

奮戰通霄!

###第五十章巍巍崑崙關(五)

!# “八嘎!”中村正雄的漢學造詣的“高深”及其在對待犯了錯誤的部下時的寬容大度非但在二十一軍中大名鼎鼎,就是在整個日本陸軍的將領群中也是小有名氣的。可今天這位往日連在日軍中只被看成是激勵部屬的手段的耳光,都很“獎賞”給下屬的少將,顯然是已被胸中的怒火給衝昏了頭腦。此時的中村竟然把手中那柄犀利無匹的祖傳的村正刀,揮向他素來最是器重不過的部下吉野俊樹中佐的脖頸間。這一刀的揮動幅度之大,足以讓“有幸”親眼得見這一幕活劇的每一個人,都百分之一百的堅信,中村少將這蘊含了其腰力的一刀砍下去,連續三年蟬聯第五師團第一美男子吉野中佐的項上人頭,立馬就會擺脫身體的羈絆帶一股血柱騰空而起。

吉野中佐雖在上司面前得用得很,可並不是個驕橫妄為的人。他不僅一向對誰都是彬彬有禮的,且為人處事也還厚道,平日更沒少幫那些因一時疏忽而捅了漏子的同僚們遮掩、維持。此刻眼見他命在旦夕之間,雖說是軍法難容,且中村少將的態度又是毫無可以通融的餘地,可一眾與吉野中佐相熟的日軍軍官中不忍見他死於當場卻還是大有人在的,當下便有不少人悄然把頭扭向了另一方。更有甚者,一個剛被從“入侵者”手中“解救”出來的女護士,還發出了催人淚下的抽泣聲。說來也怪,在場諸色人等中,唯一表現得鎮定自若的,倒是那個本該表情、語言都豐富無比的第一當事人吉野,儘管刀峰將將要與他皮肉做“親密接觸”,他的站姿仍是那樣的標準,其眼神中所含意味也是歉疚、解脫的成分大於慌亂、驚恐。

“鐺!”聽過這個聲音,那些想要用眼不見為淨,來迴避因不敢上勸阻,而在心中升起的欠疚感的日軍軍官,一邊從心底裡長出了一口氣,一邊又被勾起了另一種情緒,好奇。要知道,中村旅團長可是兼著支隊的參謀長的,究竟是誰敢跟位高權重的少將打對臺了?

“中村君,你急燥了!”在崑崙山上,能攔得往盛怒之下的中村,並敢對其公開加以訓誡的,自是唯有山下奉文中將一人了。

沒有繼續理會在急速退開兩步後,就地鞠躬致禮的中村,山下用平和的語氣對吉野詢問道:“吉野君,做為界首高地的防衛指揮官,你能給我描述一下,你對今天晚上的“客人”們的印象嗎!”

“哈依!”對支隊司令官給自己的一個說話的機會感激涕零的吉野中佐,在收拾了一下心情後,便不緊不慢的陳述起了他所知道的一切來。

吉野的語言表達能力相當的強,很快就讓山下中將從中掌握了這起發生在日軍的心腹地帶的“惡性襲擊事件”的來龍去脈。

頭腦裡關於此事的輪廓愈是清晰可見,壓在匆匆趕至的山下心頭的那塊小石子就澎漲得愈加的厲害。一支至多不過是排級規模的中國軍隊的小部隊,在從山涯下悄無聲息的爬上來後,居然是在不驚動其它人的情況下,一連端掉一處分隊警戒陣地、一個簡易野戰包紮所和若干明哨、遊動哨後,方才被吉野親自佈置在高地要害部位的潛伏哨所發覺的。被發覺後,這支中國裝備精良的小部隊迅速擺脫了在聽到槍聲後從幾個方向幾乎同時圍上來的守軍的糾纏,並在其點燃早就預設下的火圈的掩護下,從容不迫的從來路撤下了高地去。整場戰鬥,日方死傷超過八十人,其中光是那個包紮所就死了五十多名傷員和醫護人員,全所僅有一個女護士因對方不知原由的手下留情,而意外生還。

最讓山下震驚在高地上擺著的兩長排的屍體裡,卻竟然沒有一具屍體是“來訪者”留下的。

“中國憲兵!這是一支中國憲兵似的隊伍!”有些受驚過度的山下中將下意識的喃喃自語,倒也有些靠譜了。這支給山下添了大麻煩的突擊小隊的戰鬥成員,不僅全是經過嚴格訓練“嘲鳳”的人,且身手矯捷的江湖人士還佔了大半,單以他們的單位作戰效能而論,確實可與當年那支曾在松滬戰場上稱雄一時的中國憲兵相媲美。

“我以支隊長官的身份宣佈,解除吉野浩夫大隊長的職務調回支隊部任大尉參謀。”回過神來的山下中將之所以會給吉野一個輕得已有包庇之嫌的處分。一來是因為山下以中方的計劃之周詳、人員之精悍,換了那個當這個大隊長也很難會有更好的表現。換言之,吉野的責任並不象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大。當然,如果光是這一條,當定了替罪羊的吉野還是要死的。真正保住了吉野這條小命的,還是山下的另一個想法。

吉野的官雖不大,畢竟也是一箇中佐大隊長,是這個支隊的中層骨幹,在一切都塵埃落定後,處死他,非但於事無補,只會把事態進一步擴大。這顯是與山下儘量把這件事對軍心士氣的傷害減到最小的初衷是不符的。

順便山下還可以賣給在支隊中影響力很大的中村正雄一個大大的人情。在工於心計的山下看來,別看先前中村怒不可遏的要置吉野於死地,可單從能讓中村這般的大失常態,吉野在其心目中的位置可想而知。自己這一出面赦了吉野,想必中村在氣頭過後,定是會暗自感懷的。

“中村君!我想依我們的對手程家驥的一貫的指揮風格,剛才的事只會是這個多事之夜的開場白。我來之前,已讓提醒人暫時沒遭到攻擊的六六零、四四一兩個高地的守備隊長讓他們提高警惕了。不過,為了保險起見,還要請你這個幕僚長代我去巡視調整一下。”在擺平了內部事宜後,山下立時回過頭佈置起對外的軍務來。

已冷靜的好些的中村方待要去遵照執行,一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日軍參謀軍官就把六零零高地遭到強度驚人的炮擊的惡耗“帶”到了山下和中村的面前。

聽到這個訊息,山下只覺著耳邊嗡嗡作響,腦海中一片空白。讓山下突然石化的理由是明擺在那的。中方這麼大的動作不可能是臨時起意。那他在十多分鐘前,讓一個參謀打去的電話,在面對手的那蓄謀之久的攻勢時,充其量也是讓警備隊長有個考慮問題的時間罷了!

“中村君,你馬上帶上這裡的守備隊大部,跑步去六零零高地,動作要快,要快!要是遇到阻擊,我會用所有的瓦斯(毒氣)炮彈,來給你們開路的!”又被程家驥搶先一步的山下,再也顧不上什麼城府算計了,他聲嘶力竭的吼叫著,就差撥刀架在軍階只比他低一級的中村的脖子上了。

憑心而論,山下的就地抽兵之舉,既避免了直接從也已在中國軍隊的攻擊半徑下的關口主陣地臨陣抽兵,可能會造成的負面影響。又能借助駐界首高地的日軍在吃了大虧後,勢必高漲的報復情緒,加大擊敗中國軍隊的機率。在時下的情形下,不失其為上策。

山下的反應雖快,卻奈何,程家驥不但早已想到了山下前面,還“信手“專門為此下了一步“閒棋”。

位於從崑崙關通向六零零高地的必經之路旁的一處小樹林裡。

“全體就位!”隨著鄭重的一聲命下,原本苦苦匍匐在草木間,足足餵了大半夜的蚊子的二三十名精壯炮手從地上虎躍而起,緊接著這片低矮的灌木叢便憑空豎起了七、八門中型迫擊炮,那虎視眈眈的炮口正對著前方那條號稱是崑崙山內部的大動脈和曲折山道。

鄭重在確定自己的部下們已準備停當後,立刻把注意力再次放會到了山道上。

客觀來說,讓鄭重堂堂上校軍炮兵主任出馬來執行這麼一個小可兒科式的任務,的確是大才小用了,換了別人那心裡或多或少總會有幾分怨氣。可此時此刻,鄭重心中卻是興奮與期待。這很好解釋,這個差使是他自個要死要活的好不容易才爭到手的。

促使鄭重這樣做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他無法抵禦今天所帶來的那些“好東西”的誘惑。要知道這幾箱在兩年前從日軍三十旅團輜重部隊手上繳來的糜爛性毒氣彈可是得來不易的寶貝,只要到“它們”一打出去,就是中日戰史上又一大創舉。到那進,他鄭重就成了第一個能對把滅絕人性的毒氣彈當成制勝法寶的日本人,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的炮兵軍官。這個榮譽對自打從南京那座血火屠場裡僥倖生還後,就對東洋鬼子仇恨得無以復加的鄭重而言,無疑是值得分分鐘拿性命去換的。

從望鏡裡看到那一大片急速移動著的模糊黑影,鄭重一邊在心裡對自己說道:‘來了!’一邊對舉起自己的右手。收到長官的示意後,戴著橡膠手套的炮手們紛紛把炮彈的下方對準了炮口。這一刻,包括鄭重本人在內的每一個置身於此地的中國炮兵的臉上都寫滿了莊嚴肅穆。

近了!更近了!很快,急得連慣常會前出大隊人馬幾百米的尖兵分隊,都沒有派出的日軍就順著風如潮水般湧進了恭候他們多時的這幾門迫擊炮的最佳射程內。

在下達開炮口令的那一瞬間,突然被胸中一股無法言喻的五味雜陳所主宰了的鄭重,不顧一切的站了起來,用盡全身的氣力高聲喊道:“為了南京死難同袍!為了我們多難的祖國!兄弟們,急速射!把死亡還給製造它的人!”

事實上,炮聲是伴隨著鄭重的呼號響起的。

當那些“加了料”的炮彈雜在正常炮彈當中,呼嘯著砸在日軍的佇列裡時,日本人並沒有意識到是報應臨頭了,只是本能的採取了應付一般的炮擊的辦法,就地臥倒。

日本人可不管你躲不躲,反正是一出了膛,它就把其揹負著的那種“駭人聽聞的罪惡”兢兢業業的散播開來的。

從沒想過自己也會遭到化學炮彈攻擊的日軍,在這次飛速馳援時,根本就沒有攜帶防毒面具,那裡能抵擋得往這陣從地獄裡飄來的“陰風”的侵食。等到在好一會後,才在精神上轉過彎來的鬼子,發覺大事不妙時,擔任前衛的一個加強小隊已全部中毒躺下了。

“撤退!”嚎叫完這聲後,走在隊伍後面的中村一面下意識的的用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一面一馬當先的施展開了腿下工夫。

這位肩膀上鑲著金領花的將軍的以身作則,極大的調動了尚還能行動自如的小鬼子們參加這場有“益於身心”的“集體馬拉松”的積極性。只幾個呼吸間,黃潮就以比來時還快得多的速度順著原路跑得無影無蹤了,只留下了躺在地面那些難受得曲著身子使勁在摳挖著他們那被毒氣灼傷的眼睛、咽喉等人身上易受感染的部位的日軍。

這些被他們同夥無情拋棄的小鬼子無疑是“幸運”的,少時破空而至的一群迫擊炮彈“解除”了他們的痛苦。”

“才搞掉這幾個人,便宜了鬼子了!”心有不甘的鄭重,無比懊喪的說道。他卻不想想。若不是這個季節的崑崙山具有這種幾乎無一時不有風,且風向又飄不定的氣候特徵,在大大減弱了化學武器的威力的同時,還使其變得相當難以控制的話。寧願違反這個世界所有的文明準則,也從來不會錯過任何一個打擊對手的機會的日本人早就用上毒氣彈了,那會輪到他來開這個先河。事實上,要不是日軍在遭受毒氣彈攻擊上是個不折不扣的“處女”,應對得一塌糊塗,就憑今天這風的力度和他打出的那少許光子彈,怕是還搞不掉人家大半個中隊噢!

“走人!”眼著由自己一手製造出來那一片應該已被強勁的南風稀釋了許多的毒霧,快要擴散到灌木叢這邊來的鄭重,可沒去親身試一試那毒霧終究還有多大的殺傷力的興趣。

收到鄭重的發回的急電後,程家驥由衷的笑了。精心策劃的非常規阻截成功,再結合從六零零的高地下反饋回來的戰況,這會兒,程家驥對拿下今晚的預定目標,起碼已有了七八成的勝算。他這個信心大半是建立在才四散而出的鬼子援軍,連報告、帶請示、再重整軍心的好歹也要過上好一陣子後,方能捲土重來的基礎上的。當然,要是日本人的精神夠頑強,或是山下還舍把更多的部隊投入野戰中來,兵力、火力都佔上風,唯獨沒有多少時間可耗的程家驥對把生死大決戰提前個幾天上演,那可是求之不得。

凌晨一時許,已攻擊者們用近千發各種型號的大大小小的炮彈,丈量了一遍的六零零高地上。

風是越來越大了,夾在風中“到處招搖”的由刺鼻的硝煙、讓人作嘔的焦肉味及其它的一些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混和出來的一種在平時足以把人活活薰暈過去的“有毒氣體”,卻不但沒有隨風消散,反而更加的濃烈起來。而現下置身於其間的人們,卻因時刻時刻都生死線上俳徊的狀態下,似乎沒有受到什麼多大影響。與攻城在打到巷戰階段時大局已定一樣,當一個高地的每一寸土地,都在跳著踏錯一步,就生死立叛的悽美舞步時,攻擊者的勝利也就只是一個時間問題了。

趴在高地下的江長海目下的心情用四個字就能形容得活靈活現,痛並快樂著。他為什麼而快樂自是不問可知。痛則因,雖然六零團佔了出其不意和(山下雖臨時抱了佛腳,可惜為時已晚,並沒起到多大的實際作用。)鬼子的援軍受阻這兩個大便宜,可在畢竟佔有地利的守軍的抵死頑抗下,還是打得艱苦異常。特別是在部隊將要衝上高地頂端時,被日軍的反擊炮火和從高地上掃下來的來彈雨狠狠的“啄”了一口,那成排成片的官兵倒在血泊中的悲慘場景,讓江長海那顆以強剛自詡的心一直在滴血了。

“轟、隆。”就在原來勉強掙扎的七八成群、三五成夥的日軍,漸漸成為孤立零散的“星星點點”時,又一陣從崑崙關上的日軍炮兵陣地“起飛”的炮彈毫不引人注目的打在六零零高地上。

從看見六零零高地上的第一縷藍光閃起,程家驥的臉色就變得煞白。

有一點,程家驥的心裡很清楚的,就算今天自己不瞞著身邊絕大多數人密密派鄭重他們去先發制人,急紅了眼的山下鐵定是在六零零高地這個他丟不起的關鍵部位上,用上無論威力只能發揮幾成,不管會不會造成同歸於盡,都會被日軍當成救命稻草的毒氣彈的。而且程家驥也針對此做了些基本防範措施。可是鬼子卻把這還以顏色的時機都給抓絕了!此時還在拼著刺刀的六零零團,雖然有一小部分人戴了防毒面具,可大多數官兵配備的防毒器具就只一條作用很值得商榷的綁在口鼻間的溼毛巾。最要命的還是,這成百上千的人現在都擠成一堆了,正好方便人家下手。

在這種情形下,程家驥能做的也唯有十萬火急的湊出一支防化裝具較齊全的隊伍,衝上高地去把六零零團接下來,並順手接管這個高地。

這邊程家驥還在憂心如焚的等待著六零零高地上的訊息時,那邊六五三、四四五兩個高地的戰況又有了新的變化,那裡日本守軍正在分批次脫離戰場。

這回才才因輕敵付出血的代價的程家驥不敢再有絲毫的掉以輕心,生怕日軍的悄悄後撤,是其將要再次釋放毒氣彈的先兆的他,一面立即命令已兩個高地的半山坡構築的工事的那兩個團在盡其可能的做好防範日軍化學武器的準備工作的同時,還要把部隊擺得疏散些。

命令剛透過電話傳達下去,六零零高地上已切實的掌握在了新上去的部隊手中。而六零零團在剛才那陣毒氣彈襲擊下的大致損失情況也出來了,不幸中的大幸是日軍使用的是在曠野上殺傷力相對較小的窒息性毒氣,要不然當場死亡的就不會只有一百四五十人了。

程家驥聽到這個遠比他的估計小得多的數字後,先是長舒了一口氣,可接著若有怕思的他的眉頭就緊皺了起來。上當了!山下這是要放棄所有的外圍高地,也虧得他能如此的敢舍敢棄!

追擊!追擊!穿插!穿插!

在程家驥連珠話似的派出去騎兵通訊兵的催促下,前線各部都在拼命的住前、往前,最終雖在半道上成攻截擊並消滅了向關口主陣地收縮的三股日軍各自尾巴,可其主力還是在那天氣的影響,時靈時不靈的毒氣彈的掩護下,龜縮排了昆關侖。

至這天拂曉時分,戰聲漸停。在先前這一天一夜的戰鬥中,儘管中國軍隊傷亡較大,但完全佔領了崑崙山的四個外圍高地,造成了以五萬大軍兵逼崑崙關的態勢。而日軍地主動放棄多處外圍陣地,並將其從越南北部帶來的毒氣彈基本打光後,終於得以把剩餘的五千兵力都集中到了關口主陣地和界道高地上。

仗打成現在這個樣子,雙方上至最高指揮,下至普通一兵心裡都已是明白白,接下來任你再智深如海,怕是都找不到什麼取巧、拖延的機會,也就是硬撞硬的見個分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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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巍巍崑崙關(六)

!# 崑崙關大戰的第二天上午,從普通中國官兵們的角度來看,不但是平靜如水、悠閒輕鬆的,還是幸福的。對!是幸福!

這些自小在田間地頭長大的農家子弟,原本是多半要和他們的祖父輩一樣精心侍弄著幾畝自家祖上置辦的或是租來的薄田,賠著笑臉小心翼翼的支應著官府、東家、軍隊等等總之是這人世間一切比他們強勢的勢力派下來款項、差使,暈頭傻腦的娶媳婦,滿心期待的生個娃,老懷足慰的看著娃再生娃,就這樣在忙碌間不知不覺的把他們那遠談不上精彩,卻尚稱充實的人生之路走到盡頭。可來勢洶洶的日本人,卻徹底改變了他們的生活軌跡。跟著隊伍轉戰四方的也有些日子了,見識的增長讓他們多多少少都明白了一些從前根本沒有機會去接觸的事理。知道了與此時自己正參與其間的這樣一場交戰雙方只一個回合就能讓十幾萬、幾十萬兵馬化為烏有的舉國大戰相比,別說跟早年間的那走馬燈似的圍著北京城輪流坐座的那些大帥們之間的砍來殺去,渾不值得一提,就連被村裡的老人們津津樂道的甲午年間的戰事都顯得是那樣的小家子氣。這場戰爭的場面不光大,還是從所未有的慘烈血腥,在他們從軍前最多隻是偶爾聽過的飛機、大炮這些毫不費力的就能好好端端的一個大活人撕成碎片的恐懼存在面前,性命這個東西並不比一捅就破的白紙來得結實多少,甚至是更加脆弱。當然,這只是其一,後面還有無數個其二、其三。

其實,光著這一條已經足夠這些自願或不自願扛起槍桿子保家保國的前泥腿子們,明瞭了自己在先時所憧憬的活著回家,其成為現實的機率是何等的渺茫了。在經過最初的恐懼、悲觀、絕望後,清清楚楚意識到自己無力與命運時事相抗爭的他們,倍加珍惜起的眼前的這每一縷陽光、每一口空氣來。

上午十一時,二百團九連陣地。

這會兒,漢東昇正在這裡和圍成一個大圈子的兄弟們無束無拘的談論所有能讓人感興趣的話題。從始終掛在漢東昇臉上那掛著由衷的微笑,就可以看得出來,這位現下正被士兵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圍攻”著的新二十軍最年輕的師級軍官,是多麼的如魚得水、樂在其中啊!

而本該如影隨形的陪同著在下來巡視陣地的漢東昇身邊的本陣地最高長官,九連長許靖仁,卻正默默的站在那個洋溢著歡聲笑語的圈子邊上,看不出他有絲毫想要擠上去企圖。與漢東昇私交甚好的許靖仁,不但知道行伍出身的漢東昇是最喜歡和兄弟們打成一片的,他更知道那些處於軍隊的最低層計程車兵們的心目中,憑著讓人無可挑剔的戰功在短短三四年間從一個大頭兵升到上校副師長的漢東昇,是個不折不扣的傳奇人物,是他們的榜樣!正因為是這樣,許靖仁覺著在這個時候,自已還是在一旁靜候著比較好。

許靖仁並沒有等多久,只一刻鐘後,漢東昇便戀戀不捨的從人叢鑽了出來,叫上許靖仁去“隨便”走走了。

說走走,還真就是走走,沒一會,許靖仁就沒被漢東昇有意無意的帶出他自己的領地,兩人說著走著都快溜達到別的團的防區去了,

“文章,你升官的事。師裡剛批下來。呆會回去後,把連裡的事情交待一下,去營裡上任。”同時兼著二百團團長的漢東昇在和他的愛將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了好些不著邊際的話後,終於把話說到了正題上。

“副座!馬上要攻擊關口主陣地了,我還是打完這一仗再到營裡去合適些。”從才從欽江邊上下來那會兒,許靖仁就聽到了自己要高升到營裡當副營長的風聲了。說實話,剛聽到這個喜訊時,許靖仁還很是歡欣鼓舞了一陣了。到營裡去雖說是個說話沒多大份理的副職,可也畢竟是上了個臺階不是,再說又幾個部隊長不是打副職熬過來的。滿心期待的許靖仁甚至都在心裡把自己的走後,連裡的人事安排,都給打好了草稿,就等著交權走人了。可後來卻不知是那裡卡了殼,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那一紙晉升命令,正當他心懷惴惴忐忑不安時,大股大股的鬼子就殺了過來,接著就是一仗接一仗開仗火,再接著部隊就東轉西悠的到了這崑崙山下。

“文章,你到營裡後,立即照這個,把人從各連都抽上來。然後帶著這些人火速到團部集合。”漢東昇一邊說,還一邊把一張密密麻麻的寫滿人名的單子給許靖仁遞了過去。

一頭霧水的許靖仁並沒有立馬去接那張單子,而是高聲抗辨道:“副座,仗正當到節骨眼上,從連隊裡抽人不是瞎胡鬧了嗎!”

“這是命令,你執行就是了!”漢東昇僵硬機械的口吻,讓向來在漢東昇單獨想處時,沒上沒下慣了的許靖仁表情一滯。

許是漢東昇自個也覺著自己剛才的反應有些過了,他隨即和顏悅色的做了解釋:“玉林方面馬上要有幾車新式武器送上來,你們這些人是去負責接收這批武器的。你們到了軍裡後,一定要儘快掌握其效能,爭取能在明後天給鬼子一個驚喜!”

其實,這個理由也勉強能算是個說法了,換了個人也許就能蒙過去了。只可惜,差不多算得上朝夕相處的這兩人對彼此的脾氣品行,實在是太於熟悉了,那裡瞞得過對方。長官在言語間的言不由衷,反而讓本只是鬧些情緒的許靖仁,越來越覺著這檔子事不大對頭。

‘許靖仁、於莽、江中生、吳國行……’看完名單後,許靖仁直覺子自個的腦子裡亂得厲害,都快成一團亂麻了。名單上的人足有二三十個不說,且還都是些兵頭將尾的要角,其中又以班、排最基層的戰鬥單位的副職居多。本來在近來裝備更新得快得出奇的新二十軍裡,抽相對而言對部隊的影響小些的副職,去培訓點什麼算不是上太新鮮的事,可怪就怪,這份單子還羅列了幾個在各自的連隊裡頂個半邊天的能力很強的正班排長的名字,這還不算是最亂,最讓許靖仁百思不得其解的還是,十一連的司務長羅胖子的大名,居然也堂而皇之與這些戰功累累、殺人如麻的老兵們擠在了同一張紙上。開什麼玩笑!羅胖子操持起兄弟們的伙食來倒是挺拿手的,可他一個連槍都從沒摸的人,跟接收武器這種事,捱得上邊嗎!

‘對的!伙食!那個部隊裡都缺不了一個好的司務長!’從中許靖仁似有所悟,等到若有所思的他回頭再把名單的這些拼起來一思量,總算是在腦海裡理出了些頭緒來。這些人加在一起再補上足夠的新兵,不就立馬又是一個五臟俱全的三營嗎!

被這個結論震憾得臉色上只一個勁的發青、發白的許靖仁,把詢問的目光投向了身邊還未離去的上位者。

“文章,這是軍座本人的意思!”漢東昇的回答,基本證實了許靖仁的猜想。

“副座!仗還沒打得怎麼樣了,真就到了這個份上了?”上峰已在做最壞的打算的事實,在促使許靖仁對這一戰艱鉅性有了更真切的認識的同時,也讓他有些無法置信。也難怪許靖仁一時會接受不了這個殘酷的現實。這兩三年來,雖說戰事頻繁,部隊的傷亡也不小,可靠著靈活的戰鬥、堅強的戰力、相對優良的裝備和那麼幾分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運氣,比起其它那些時不時就會來個損兵過半的友軍來說,始終都沒有太傷筋骨的新二十軍的在兵員損失方面的情況,無疑要好得多,更從沒有被逼到要非得要留兵藏將,才能保得住火種的地步。

“文章,老實說,這仗會打成啥樣我心裡也沒底。可軍座既然這樣決定了,自有他的道理!”

“副座,要是這樣,那我就更不能丟下九連的兄弟們了。”

“你敢!單憑違抗軍令這一條,就讓能你夠得上撤職查辦的格。”

“那正好,無官一身輕,我正想著能摟上挺機槍痛快痛快了。”

“想的美!把你調到師部看大門的權力我還是有的。”

“副座!我相信你不會願意聽到兄弟們談論這件事情吧!”

漢東昇算是被固執得象頭牛的許仁靖打敗了。當然,漢東昇之所以會選擇向部下“屈服”,絕不會是因為怕了許靖仁的威脅,而是有感於向來做人很循規蹈矩的許靖仁的決心之大、用心之誠。

抗上成功,還給許靖仁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好處,由於他的死活不肯就範,逼得漢東昇只好把服從性較好的現任三營營長給拉來頂了原屬於許靖仁的差使,換言之,就是說,許靖仁在一天之內連升了兩級,直接成了二百團三營歷史上的第七任營長。

攻擊關口主陣地的戰鬥,當天下午就打響了。讓從來自認“老子天下第一”二百團的官兵倍感失落的是,他們沒有立刻接到投入戰鬥的命令,只能在後面看著人家在前面打個熱火朝天、痛快淋漓。說是看著,可實際上卻是聽著,早在再次開戰前,北上叢集總部就以防範日軍的毒氣彈的襲擊為由,將一些團隊的待命位置向後挪了好些里路。而二百團這把程家驥手上的“尖刀”,居然也被放入了“保險櫃”裡。

開始那一陣還好,隨著聽戰的時間一長,習慣了處於戰場核心,受萬人矚目的二百團的官兵們,就有點熬不住“寂寞”了。士兵煩班長、班長找排長、排長找連長的就這麼一級的從下至上的催起戰來。可不管兄弟們的求戰情緒多高,上面傳下來的卻是永遠是那六個字“吃好、睡好、等著!”這一等就足足等了一整天,直等得二百團的上上下下都被從遠處傳來的無時無刻不盤旋在天際之間槍炮聲,“饞”得是坐臥不安、飲食不香了,可向火線開拔的事,卻還是音訊全無。

崑崙關大戰的第三天上午十時。當許靖仁一邊指揮部隊操練,一邊在心裡尋思著有沒有必要給遠在海外的父母和一同回國投軍的在女兵大隊當排長的女友留些話時。一支偶然撞入他的視野的從火線上換下來的部隊卻替猶豫不決的他拿定了主意。

當許靖仁看到這支部隊時,這支步履沉重的隊伍的絕大多數成員的身上軍服早成了一條條尺許長的碎布,這些布條只有一個顏色,紅,血紅!就連這股人流所經過的大地草從,也無一處不被從他們身軀上的大大傷口裡流出的血液,染得好一片血色腥紅。總之,這是一隊從血海里“遊”出來的軍人,是一支剛和死神扳過手腕的軍伍。

上述這些都還足以讓雖是書生從軍,卻早已被血與火磨練成一個生死等閒的老兵的許靖仁受到太大的震動。讓他心頭狂顫不已的是,他從這支隊伍裡大部分士兵那看似呆滯麻光的目光背後,都看到燃燒著一種近乎於瘋狂的毀滅慾望。真要說起來,這種比氣壯山河、直衝宵漢的殺氣,都要恐怖若干倍的或許可稱為死氣的氣質,許靖仁也沒少在單個殺紅了眼的官兵身上見識過。可其整體出現在一支規模可觀的部隊身上,在今天之前,許靖仁只有在南昌保衛戰大功告成之時,從整隊退出戰場的獨立九十七旅身上看到過。這兩支部隊在氣質上的契合,讓許靖仁陷入了石化狀態當中。要知道,南昌城裡那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戰事,而獨立九十七旅又是最先投入作戰的部隊,自始自終都在戰團的中央無休無止的承受著血海驚濤衝擊,這樣三湊六合下來,那近千在幾生幾死後,僥倖活下來的川娃子們才會集體散發出這種讓地獄最深處裡的惡鬼聞到了,都要繞道而行的黑暗氣息。而攻擊關口的戰鬥攏共才打了一天不到,這樣一聯想下來,那豈不是說目下正在打著的這場戰事,比被那場被公認其慘烈程度在中日開戰以來諸役中,絕對能擠進前五名的南昌保衛戰,還要殘酷激烈幾倍、十幾倍!毫不誇張的說,這個判斷,直接顛覆了許靖仁對戰爭的大部分認識,他根本就想象不出此時此刻在關上進行的是怎樣的一場戰鬥了。

與許靖仁一樣在山道旁列隊操講的三營官兵們,也都被由瀰漫在空氣中的多種負面情緒所凝結成的無形氣場,給壓得是個個目若呆雞。看著住日張牙舞抓的部屬現在這副大氣都不敢出一口的樣子,許靖仁總算是明白了,叢集總指為何會把那麼多部隊都調到後面來,這是怕兄弟們給這些撤下來的部隊給嚇著了啊!

儘管有些不知所措,可直覺告訴許靖仁在眼下自己一定要做些事情,來改變現在這種壓抑到頂點的氛圍,否則非但兄弟們那一腔的豪氣壯志勢必要一落千丈,就是軍心士氣也要大受影響。抱著這種心態,他開始在在這支友軍的佇列裡尋找著什麼,他很快就幸運在行進的人流中看到了一位體形黑瘦、神色勉強算得上正常的上校,這個發現讓最怕的就是在這支顯是已剩不下多少人有理智的部隊裡,找不到可以交流的物件的許靖仁不由得大喜過望。

“職是新一百師二百團三營上尉營長許靖仁,請問長官是那個部分的。”在行過軍禮後,許靖仁客客氣氣的把這位上校

“榮一師三團團長鄭世芨!”這位鄭團長通名時所用的語氣很平和。

“我們團的駐地就是附近。長官,以職的愚見,貴部又是作戰,又是行軍的,想必要很疲憊了,可不可以請貴部在這裡原地休息一下,我派人回團裡去拿一些吃的過來,好讓您的弟兄們恢復一下體力。”發現對方對自己的提議並不是很感興趣的許靖仁,忙丟擲了他的最後一張牌。“長官,我看貴部有些弟兄們的身上的傷口都裂了,撐下去太傷身體。最好是能是能重新包紮一下。請長官放心,我讓人回去取繃帶,耽誤不了多少時間的。”

“好吧!麻煩貴團了。”在特意看了看手錶,又掃了幾眼自己麾下那支帶著濃得讓人作嘔的血腥味的部隊後,鄭團長感激不盡的說道。

許靖仁說得沒錯,這裡離二百團的駐地其實是近在咫盡。僅僅十多分鐘後,接到通知的漢東昇就親自帶著人送來了飯菜、水和繃帶、紗布、白藥。

於是乎,兩支部隊就是原地席天幕地的搞起了野餐。起初,充當會餐場地這塊草坪上的氣氛還是挺緊張的,好在威力無窮的紅繞肉和大米飯,很快就成功淡化了榮三團計程車兵們眼神中那閃爍不定的獸性光芒,漸漸的彼此間的隔閡大減的兩軍官兵們,開始混坐在一起,開始一起說話,一起扯家常。如許靖仁預料中一樣,在知道了榮三團才才經歷的那場血戰的詳細經過後,三營計程車兵們那原已繃得極緊的神經,非但沒有崩潰,反倒是鬆弛了許多。其實,這世界上最能讓人對之產生的恐懼的還是這種讓人“一知半解”的人與事,在過度恐慌後,再瞭解事件全部真相,反而會使人生出不過爾爾之感。

當下層官兵圍攏在一起說天說地說戰事時,許靖仁和漢東昇也在跟鄭團長“閒聊”,只不過,因為身份的不同,他們之間的談話的功利性自是要比士兵們強上許多。

“鄭團長,你們團還有多少人?”漢東昇一面笑容可掬的朝對方碗裡夾著悶得黃墩墩、香噴噴的肉塊,一面故做“漫不經心”的問道。

“昨天晚上十二點上去的,今天早上八點下來。上去時全團二千八百多人,現在連輕傷員在內是還有九百五十八人,另有五百多重傷員已在作戰中陸續後送。”從鄭團長嘴裡嘣出的這一連串乾巴巴的數字,讓原就了此許心理準備的漢東昇和許靖仁驚詫得差點把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乖乖!榮三團光是戰死的就有一千四百人左右,佔全團總人數的一半,要是把輕傷員也算上,其傷亡率,怎麼也不會低於駭人聽聞的百分之八十,至於會更高。他們現在算是明白了榮三團計程車兵們身上的那股足以使千軍辟易、百虎歸山的死氣是從那來的了,任那支部隊在短短八小時的進攻戰中損失這麼大,恐怕不想打成瘋子都不成!

“蒙貴部慷慨,我鄭某人無以為報,只好拿這次在關上得的幾個教訓來現現醜了。”鄭團長的這句話無疑是此刻的漢東昇和許靖仁的最想聽得的話了。戰場上的教訓是什麼,那是一桶一桶的熱血,一打一打的人命換來的,對戰爭時期的軍人而言,這就是真正的聖經。

“關前的地形不大開闊,最多隻能展得開兩個多團。我們團和二百師的五九九團是第二撥,歸二百師的戴師長指揮。上峰的命令一開頭就是死的,催命似的逼著你衝鋒、衝鋒,不間斷的衝鋒,壓根就不會給你整頓部隊、調整火力的時間,我們兩個團剛上去時思想準備不足,在這上面白流了不少血。”鄭團長掃了正全神貫注的聽著他說的每一字的漢東昇和許靖仁一眼,接著說道:“後來,我和五九九團的何團長把兩個團合起來,再分列成五六個以營為單位的戰鬥隊,採用波浪形的攻擊陣形發起攻擊。從鬼子那裡學來的這個招術有個好處,只要你組織得當,部隊的戰鬥素質過硬,就能靠前面被擊破的攻擊部隊迅速以兩翼分開的方式,退到後面來形成新的最後一個波次,週而復始的打下去,直到所有人拼光,攻擊動作也不用停下來。到拂曉時為止,我們兩個團攻了多少回了我自己都說不上來了。”

憑心而論,鄭團長為了儘量客觀些,已經是很刻意的在減少言語上的感情成分了。可漢東昇和許靖仁還是從他的那捏得發白的手關節和微微顫抖的面部肌肉和那句輕描談寫的不知道已攻了多少回,感受到了當時的戰鬥激烈程度是何等慘烈血腥。

“殺到天亮時,小鬼子終於頂不住了,恰好在那時充當尖刀的我的團的二營一口氣全衝了去。我正要帶著大部隊壓上去,從界首高地上打下來的排炮,把後續的部隊擋了一下。就一會兒工夫的,二營就在肉搏戰損失殆盡。日本人在那當口又添了兵,火力一下子又猛了起來,咱們這邊全仗著部隊已經打發了性子,全然不顧生死拿命堆,方才又衝了上去。我帶著部隊直殺到離關口還不到兩百米的地方,眼看著再加把勁,再多死些人,就堆下關口了。******!這節骨眼,日軍的飛機來了,正呈密集隊形衝鋒的部隊可被炸慘了,再讓躲在關裡的鬼子一衝,垮了個一洩千里,就連原先已到手的外圍陣地也丟得一個不剩,讓日本人直接趕回了出發陣地。”說到這,顯是憶起當時那種無法言喻的慘景的鄭團長已泣不成聲了。

漢東昇和許靖仁雖沒有身臨其境,可對飛機炸彈落在抱成一團的幾千人頭上會是個什麼場面,卻也心中有數,遙想當時的情景,心裡也是好不戚然。

在懷著十二萬分沉重的心情,以整齊的佇列,誠摯的軍禮,送走了榮三團後,許靖仁帶著他的三營回到了駐地。

一回到駐地,許靖仁就急不可待的寫起了遺書。

應該說,許靖仁的這兩封遺書寫得很及時,黃昏前,二百團就如願以償的接到向南開進的命令。

當二百團以急行軍的速度趕到待機陣地時,站在關前迎接他們的是剛剛替下已精疲力竭的戴師長的文頌遠。

天一擦後,以二百團和三六五團為主力,由只剩下五六成戰力的補充團擔任預備隊的第四撥攻擊在文頌遠的指揮下,殺向崑崙關。

許是在拼了一天半後,日本人的兵力也快被耗光了的緣故,這回沒費多大的事,新一百師的部隊就輕而易舉的佔領已是兩易其手的關口外圍陣地,關口主陣地再次暴露在了中國軍隊鋒芒之下。

###第五十章巍巍崑崙關(七)

!# 破曉後的第一縷朝陽照在了那歷經了千年的風霜雨雪、聽過無數次鼓角爭鳴的巍巍崑崙關上,這明亮卻不刺眼的光芒在將關上的一切,都映成炫爛奪目的金黃色的同時,也照得躺在門洞裡的許靖仁稍稍回覆了幾分知覺。

“水!……”因失血過多而大感口乾舌嗓的許靖仁機械的重複著。

突然,一陣微弱的潺潺流水聲,“擠”入了許靖仁的耳中,對水的渴望、對生的期許,鬼使神差的驅使著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欠奉的許靖仁,本能的拖著疲憊傷殘的身軀,手腳並用的爬向水聲響起的地方。

事實上,許靖仁意想中的目的地,離他原先所躺的位置,是真正意義上的近在咫尺,只有五六十公分,這在平時也就是向前跨上個的一步半步的事兒,可這會,許靖仁卻一寸一寸的足足挪了三四分鐘,方才能得償所願得到了地頭。

一口、兩口。當意識完全迴歸的那一剎那,許靖仁的腦海裡浮現出第一個念頭就是,這水怎麼這麼鹹?

下一刻,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出現在了費了九牛兩虎之力方才能掀起兩片“重如泰山”的眼皮的許靖仁面前。

眼前這條尺許寬的蜿蜒小溪裡流敞著的,居然是從一兩米開外的一座大屍堆裡流出來的暗紅色的血液。

在明白了自己剛才是在喝著人血後,許靖仁好一陣乾嘔,若不是他的身體此刻還處於半脫水狀態中,他能把膽汁都吐出來。

人在許多環境下,反應是本能,而思維卻是理智的。在審視了自身的處境後,許靖仁強迫著自己大口大口的吞嚥起眼前這能給他帶來至關重要的精力的瓊漿玉液來。

儘管,喝人血這種事,讓人想起來就有些毛骨悚然。可單從構成成分上來看。血液這種含有鹽分和多種有機物質的液體,無疑是人身上的精華所在。其營養價值遠遠要比那些未被人工加工合成過的可飲用液體,要高得多。當然,前提是你神經要夠堅強。要知道並不是沒有一個殺過人的人,都會有喝上幾口人血的勇氣的,更不用說一般的人了。

在胃壁再次被帶有異味的血液,刺激得強烈收縮之前,已感覺自己的身體有幾絲暖意的許靖仁,停止了這種絕不讓人悅愉的能量補充,他在勉勉強強站起來,搖搖擺擺的“走”了幾步後,成功的靠在了屍堆上。

靠上屍堆只是許靖仁的計劃中的第一步,接著他還要“翻山越嶺”的給自己找一個能看得到外面的好位置和“撿”上一件可以派上些用場的武器。

少時,氣喘吁吁的許靖仁超額完成了上述任務。在屍堆的上好一陣翻來撿去後,他幸運的找到兩支槍、一支沒有刺刀的日製三八槍、一挺美式卡賓槍,關鍵是這兩支槍裡都還多少有個幾發子彈。有了拼命的本錢,深知體力對時下的自己是何等的千金不換的許靖仁,選擇了閉目養眼。

直到這時,精神一直高度緊張的許靖仁,方才能有精力時間,理一理自己那雜亂無章的思緒,想一想先前終究發生些什麼事情?

就算部隊裡看許靖仁最不順眼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這個看上去很有點娘娘腔的“陰險小白臉”的人品雖遭,可在戰場上卻是一條鐵錚錚、硬梆梆的漢子。但一想起剛剛過去的那個血肉四溢、白骨森森、哀聲不絕的恐怖之夜,在再三自我剋制後,許靖仁的上下牙幫還是不受控制的打起架來。

昨晚在攻擊外圍的時候,倒是順風順水,可一挨近到關口幾百步內。那就完全是另一碼事了。

誰也沒想到日本人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在關口近前佈下了埋伏,更沒人會料到鬼子竟然會敢把無異於他們最後一道保命符的界首高地抽成真空。這兩個沒想到湊在一起,便湊出了這樣一個對新一百師的攻擊部隊極為不利的戰前狀勢,當幾千官兵殺到關前時,迎接他們的是將近二千多支藏在暗處的黑洞洞、陰森森的槍口。凡是稍有一點軍事知識的人都能猜得到,當千軍萬馬正在以一往無前的氣勢衝鋒時遇上了重兵埋伏會是一個怎樣的局面。

在日軍兇猛的火力的突然襲擊下,光是打頭陣的三六五團的在幾分鐘內,就至少倒下了六七百名的兄弟,而充做後隊的二百團也被從空中呼嘯著砸下來炮彈,炸死炸傷了好大一片。這種慘像,讓許靖仁霎間聯想到了家裡的農場收割時那一片片倒下的稻田。那上千人差不多同時倒在血泊中“壯觀”場景,更是深深的刻在他的心底。

讓許靖仁永遠會為之自豪的是,在遭到這種足以使一支普通的部隊當場崩潰近距離火力打擊後,兄弟們沒有絲毫慌亂,在各級軍官的率領下,以暫時停止還擊為代價,迅速把部隊的陣形的從原先的多層次密集衝鋒隊形改成了寬正面的鬆散散兵線。當然,在這個過程中,進攻者的佇列又短了一截。

這樣一來,日軍雖還佔有居高臨下的優勢,可畢竟不可能再想先前那樣輕輕鬆鬆的佔便宜了。仗到這個份上,就純粹是在以力相博了,在人數上終始居於下風的日軍背靠著關牆,全力承受著殺紅了眼中國軍隊那無休無止的猛烈的攻擊。戰事進入了膠著階段。

衝殺、衝殺、前赴後繼的衝殺。

拼到後來,日軍究竟人少,在力不能支的情況下,只好以交替掩護的姿態分批向關牆內退卻。鬼子的陣腳這一鬆動,讓人壓著打了小半夜的新一百師官兵自是要反擊、要殺鬼子一個片甲不留。戰線就在日本人且戰且退和中國軍隊的步步緊逼中前推到了關牆下。許靖仁記得自己就是在那個辰光,帶著兩個連的兄弟趁著一股鬼子被從幾個方向壓上去兄弟們沖垮之機,順勢衝起了崑崙關,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了關樓的。可打那時起,位置過於靠前的許靖仁和他部下們就被見狀火急火燎的從關口兩翼靠上來鬼子,嚴嚴實實的隔絕在了大的戰場之外。後路被斷只是一個開始,接著蜂擁而至的日本人就對許靖仁所部形成了合圍。

從被包圍的那一刻起,許靖仁就沒有去管外面會打成什麼樣了。他的想法很簡單,也很實在。既然好不容易衝進來了,就算等不到關外的援兵上來,能在鬼子心臟裡多撐一分鐘,對全域性也是好的。

關口的失守,對日本人的刺激比許靖仁原先預計的還要大。

儘管自知生還無望的三營官兵把“找墊背的”精神發揮到了極致,甚至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個子兵在綁上四顆手榴彈後,創了三營在一次戰鬥中單人殲敵的最高記錄,他拖上七個鬼子一同上黃泉路。可是在越聚越聚,任你換得再是划算,都換不光的鬼子兵的一次比一次兇狠的攻擊下,關樓還是丟了。

關樓一失守,許靖仁就帶著剩下的三四十個兄弟緊急退到了關門洞下,一隊鬼子也如影隨形的追了過來。都不缺乏堅強的戰鬥意志的兩軍官兵,隨之展開了一場慘烈得足以讓久經沙場視人命如草芥的悍將都聞之心驚、談之色變的肉搏戰。

接下來,許靖仁在關門洞裡所親身經歷的點點滴滴,他都記得很清楚的,也是盤桓在他腦海裡的一段揮之不去的惡夢。事實上,把發生在關門洞裡的戰鬥以肉博戰一言蓋之,恐怕都有些不大全面。

關口洞裡的空間原本就有限得很,這一下子,又一口氣擠進六七十人,那裡有不裝個滿滿當當的道理。很快,置身於關門洞裡的人們便“驚奇”的發現,在這個特殊的環境裡,非但平日倚為第二生命的手中鋼槍全無用處,拼刺刀的打算也顯得是那樣的不合實際,就連稍有些進退的空手搏鬥都不大可能施展得開。可這些客觀條件的限制,並沒有難道萬物之靈的人類,在意識到一切外物都用不上之後,他們抱成一團,用力把對方的腦殼撞向牆壁、死死敵人掐住的脖子、摳出對手的眼睛、甚至直接用造物主賦與人類最原始的武器牙齒咬斷其喉管。這種與野獸間的撕咬搏殺一無二致的殘忍致極的戰鬥方式,迅速把潛藏著關口洞裡還活著的所有人內心深處的獸性,給毫無保留的激發了出來。時間越長,投身於這場已無任何技戰術可言,只剩“你死我活”這四個字的瘋狂戰鬥當中的每一個人尚還有幸喘著粗氣的人,就表現的愈加的兇殘暴虐。到後來,連手腳都不用了,牙齒成了唯一的武器。“好在”那個時候,大傢伙的衣服都已在相互撕打時被扯得是破爛不堪了,要不然還真會不大方便。許靖仁就曾看見一個十連的兄弟在冷不防間讓一個是奄奄一息的鬼子把下面那話口給啃去了一半。更有甚者,一個日軍尉官就在許靖仁的身側,被三四個弟兄圍著胡咬一氣,結果腸子都被整個咬了出來,那掉在地上的一大堆的花花綠綠,讓人好不心驚肉跳。

既眾生皆已瘋顛,許靖仁那裡還能不獨善身。當時的場面太亂,許靖仁壓根沒法子去在心裡統計自己的戰果,可他身上那五六處深可見骨的傷處,卻足以證明其也是一個積極的人性退化運動的“實踐者”。許靖仁也搞不清楚自個是為何失去知覺了的,反正是咬著咬著,就這麼稀裡糊塗的暈了過去。許靖仁其實是無比的幸運的。若不是他適時的昏了過去,即使不被咬死,那他的命運也將會和這場最原始野蠻的“淘汰賽”的少數幾個“優勝者”一樣,在完完全全陷入了顛狂狀態後,撞牆自殺而死。

許靖仁想到想去,可有一點卻一直想不明白。讓他百思不其解的是,關門洞裡拼得正凶時,外面那成百上千的日本人為什麼不來幫把手,要知道那怕鬼子再進來十個人,那立刻就是一面倒了,說什麼也成不了現在這種同歸於盡的局面。

正當,許靖仁用這個疑惑在苦苦的抵擋著對身體極為虛弱的他來說的生命而言,威脅最大的睡意時,幾句日語伴隨著由遠至近的腳步聲,陸續傳到了他耳朵裡。眼見有“東洋肥肉”要自動送上門來的他吃力的睜開眼,手指顫顫危危的扣著了美式卡賓槍的扳機上。

只可惜,陡然大做的槍聲,又把那幾個眼看就要走到許靖仁的眼皮子底下的鬼子給“拉”向了另外一個方向。

夢想破產的許靖仁,只好懷著患得患失的心情,繼續等待下一個以命換命的機會。其實他的心裡也未嘗沒有一絲僥倖,要是自家的部隊攻上來得夠快,自己也許還有生還的希望。

與此同時,崑崙關下。程家驥正在前沿陣地觀戰。

此刻的戰場的態勢在許多中國軍官眼中可謂一片大好,在經過一天半的激戰後,關口的兩翼和外圍的陣地都已經拿下,鬼子所還能控制的只剩下那麼個小小的關樓和區區幾百米的殘破關牆,想要拿下日本人手上那點殘山剩水,那還不是一鼓而定的事情啊!

在這些人想來,在這種大局已基本抵定的時刻,程家驥這個北上叢集總指揮之所以親臨前敵,並表示要在稍後接過前線的指揮權,無非是想為自己多加一分邀功的資本罷了。有這種想法的軍官,可不在少數,就連那位兼著叢集參謀長的戴師長都是其中的一員。按說,以戴師長那種耿直剛強的性子,本是很難按捺得住,不把自己對程家驥的貪天功為已有之舉的些許輕篾,給明明白白表示出來的。可他還是忍了下來,這其間固然有對一個標準軍人對上級的慣性尊重在裡面,可更多還是建立在程家驥那已獲得其認可的軍事指揮才能上。對於有才幹的人,人們總是比較寬容的。

程家驥這會兒的卻沒心思去管自己在別人的心中的形象,是不是已大打折扣。目下那條橫在崑崙關與界首高地之間的,由三百級臺階組成的“死亡之路”,正佔據著程家驥的全部思緒。

無可否認,在某些事情上,“未來人”程家驥是長了“天眼”的。他清楚的記得在歷史上的血戰崑崙關的過程中,正是這條戰前幾乎被所有中國將領給忽視了的山間小徑的“橫空出世”,不但打破了五軍在第一次拿下主陣地後,想要一鼓作氣直搗黃龍的克盡全攻的夢想,還在很大程度上導致了崑崙關的得而復失,從而讓日軍二十一旅團又多存在一週以上。而崑崙關戰役的作戰時間也不過是半個月,這也就是說,論起單兵戰力和與日軍相差無幾,兵力卻是日軍的十倍的五軍,之所以會最終產生高達一萬七千人的傷亡數字,起碼三分之一是因為這條堪稱“天塹”的“血帶”在做怪。

強攻無疑是直接了當的法子,可也是最笨的法子。先不說這一級級的用將士的軀體堆上去,時間上允不允許,就是那註定要無比沉重的代價,已是遍體鱗傷的北上叢集能不能付得起,在程家驥看來還是未定之天。

程家驥半點沒有危言聳聽。從高峰隘一路打來,到現在,算上此刻還頂上崑崙關兩側的在天亮就損失近半了的三六五團和二百團,參與此役的十七個團隊,已先後有九個團打成了殘廢。而且,在剩下的八個基本滿員的團隊裡,戰力相對堅強的主力團僅還有四個,而其它的四個團有三個是在各師在改編時成立的人力運輸團,說白了就是些以從戰鬥部隊“分流”老弱病殘為主組成的只有少數人還配備武器的扁擔兵。這三個在北上之前才補足了槍支彈藥的部隊的戰鬥力,可想而知。而南寧警備區派來分“桃子”的在在此之前只打了幾場小的仗一五五八團,那就更上不了檯面了。

一般來說,在自忖強攻難以得手或是代價太大時,指揮官通常都會在退兵和智取中來個二選一。退兵程家驥是想都不敢,那就能想法子智取了。想是這樣想,可真在界首這個前只一條路、後靠百丈涯的高地玩花樣就談何容易?

程家驥這邊還在冥思苦想,那邊文頌遠就送來了全面佔領崑崙關的捷報。

早已估計到山下為了儲存其中手中最後一點兵力,不會再在已失去地利的崑崙關中央陣地死頂的程家驥聞訊後,迫不及待的帶著一眾高階軍官火速向關上趕去。

###第五十章巍巍崑崙關(八)

!# 人說少女情懷總是詩,那將軍的情懷是什麼?在這蒼茫天地間,還有什麼事能比踏著蜿蜒崎嶇的雄關漫道登上被自己麾下的部隊征服的名山重鎮,更讓一個將軍心懷大暢、豪情萬丈了!

可讓人不免有些奇怪的是,當此勝券在握之際,程家驥等本該深深陶醉在宗教式的亢奮情緒當中的將校軍官,從關下一路行來眉宇間就沒半點喜氣洋洋的樣子,事實上恰恰與之相反,他們的臉上的氣色是愈加的陰沉、腳下的步伐也是一步比一步沉重。

之所以會如此,實是再好理解不過了。一句話,這仗打的是太慘了,慘烈到了一種這些身經百戰、手握重兵,對戰場上的生生死死。早是司空見慣的將軍們,都被震憾得心神大顫,幾幾乎不能自己。事實上,他們沒有當場失態,已經算是自控力驚人了。

等到一眾人等越過密密麻麻鋪在關前溝下的無數具忠骨遺骸,穿過那堵已被鮮紅耀眼的血液嚴嚴實實的沿著半人高的牆根“粉刷”了一道的殘破關牆,在徵塵未洗的文頌遠的引領下登上這座聞名已久的天南第一關的關樓時,呈現在他們面前的場景,讓這些一路走來,已是飽受刺激的將校軍官們心中那費盡心力方才建起來的感情堤壩,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這是何等驚心動魄的催人肝膽的一幕啊!幾百名交戰雙方的陣亡官兵的屍體,層層疊疊覆蓋在關道上,一塊塊沾稠腥臭的碎肉塊、一面面昔日在戰場上八面威風的殘缺不全的軍旗、一支支斷裂的槍支和幾門被推翻在地的日製戰防炮,交錯夾雜的散落在這些生時不共戴天、死後卻緊緊的相互依偎計程車兵們的軀體之間。

眼眶早已溼潤的程家驥定了神,率先走了上前去,幾位師長在相互了一下眼色後,也亦步亦趨的跟上了他們的總指揮的腳步。

程家驥腳底下的動作,是那樣的小心翼翼,活象生怕吵醒了這些正在熟睡的兄弟們一樣。程家驥挨個定睛審視著倒在血泊中的弟兄們那一張張或平靜安詳、或怒形於色的臉龐,彷彿這樣就能把這一切的一切都永遠留在自己的記憶中一樣。時不時,程家驥還會莊嚴肅穆的彎下腰去,輕手輕腳的自己那做工精細用料考究的將軍服的袖子給某一個弟兄擦去臉上那斑斑血汙。這時跟在程家驥後面的四位將軍,也全身心的融入了現場的這種能使百練鋼化為繞指柔的感人肺腑的悲壯氛圍裡。

於是乎,一個幾不可思議的場面,便出現在了肅立在一側的幾十個中下級軍官的面前。所有的人都在無聲的流淚,沒有去想將軍們此時舉止是不是合乎體統,也沒有去提醒將軍此際的時光是多麼的寶貴,他們的心境在不知不覺中已被眼前這一幕給徹底感染同化了。

良久,心潮澎湃的將軍們,才漸漸恢復了些許常態。可壓在他們心上的大石,還是讓幾個人都沒有半分想要開口說話的意思。

“文老二,部隊的傷亡有多大。”,見這樣下去不是個事的程家驥,一邊向城樓下走去,一邊搶先挑起了話頭。

“洪勝哪裡最慘,勉強能拿得起槍的只剩下了六七百人。二百團好些,把輕傷員都算上還能湊出近六成戰力,可三營的兩個連……。”文頌遠說到這,語帶哽咽的朝上面指了指。眾人都是個頂個的精明,那能還不明白他的意思,想來三營的兩個連都堆在關道上了!

感覺到剛剛回升了一點的氣壓,伴隨著文頌遠的回答又驟然下降的程家驥,直恨不得抽自己兩下嘴巴子。程家驥本是想接著文頌遠的話茬說點啥的,可又怕方寸已亂的自己,再說錯個一句半句的,想要把氣氛扭過來就更難了,便保持了沉默。

他這個身為主帥一三緘其口,其它人更沒說話的慾望了。

“屍山血海的堆了三四天了,我們是固然是損兵折將,可鬼子那邊也絕沒討不了好去。我估摸著,這會子山下奉文手上能動彈的兵,能有個兩千三四百他就該偷笑了。總指揮,諸位,其實目下的戰場態勢對我方而言是越來越有利了。拋開日軍丟了大半個崑崙山,僅剩界首高地這最後一處天險可憑不說。開戰之初,我軍的總兵力是五萬四千人,在掃清的外圍的諸次戰鬥和對關口主陣地前三輪攻擊中,共減員一萬三千一百人,跟據文師長剛才所說的情況,我推測第四輪攻擊部隊也就是損兵三千上下。這樣加減下來,即使刨掉各師的非戰鬥人員,我北上叢集至少還有三萬以上的戰兵。這就是說,敵我兵力對比已從先前的六比一,變成了現下的十四、五比一。雖然我們是沒多少的炮彈了,可日本人的彈藥消耗也大,且補充起來還沒有我們方便。我以為,只要咬緊牙關拼下去,,不消兩天,咱們必能克盡全功!”,只過了一小會,見事明快的戴師長便站出來為程家驥排憂解難了。也虧得他口才極好,邏輯推理能力又強,要知道想要在一時之間,把當前的情勢中對中國軍隊有利的一面說得是頭頭是道、淋漓盡致,可不是隨便那個當參謀長的都有這份千裡挑一的急智的。

果然,戴師長的話間剛落,另幾位師長非但臉色好了許多,原本充滿著黯然與悲慼的眸子裡,也重新燃起了每個軍人所固有的對勝利的渴望。

程家驥心下其實清明透亮的很,戴師長的這番看似條理分明、嚴絲合縫的分析,真要駁起來可謂是漏洞百出,光是一個已在戰鬥中損失計程車兵的普遍技戰術水平和餘下的部隊的平均實際戰鬥力的對比,就足夠將其推到在地。而幾位師長之所以沒有反唇相擊,一來他們受地位所限,侷限於一隅,不瞭解北上叢集的整體戰力已是何等的虛弱。二來,只怕,也是出於與此時的程家驥一樣考量,當此將要給日本人最後一擊之際,鼓舞軍心士氣都唯恐不及,那裡還會去滅自家的威風,長他人志氣。

“文老二,你去安排一下,補充團暫時分別併入二百團和三六五團。整編後,抓緊時間修整。告訴各級部隊長,仗還遠沒打完,沒準你們還是上的。”程家驥接著對其它師長說道:“你們幾位最好也儘快把那些打殘的部隊整頓充實一下,要是天黑前,再找不著什麼好法子的話,咱們說不得只有再和山下硬碰一回了。”

程家驥方待要再細說幾句,渾身裹在血火煙塵的痕跡裡的漢東昇走到文頌遠身邊嘀咕了一句,就這一句,就讓文頌遠臉龐上浮現出了一絲久違了的喜色。

程家驥見狀用眼神,掃了掃這正在竊竊私語的兩人。

見老大垂詢,文頌遠忙答道:“程老大,剛才打掃戰場的時候,在下面的關門洞裡找到了傷得不算太重的二百團三營長許靖仁。”

聽到那支最早突入關裡來的小部隊,還有人能活下來,程家驥也是大感寬慰。若不是百事纏身,程家驥還是很願意去親自慰問一下那位劫後餘生的勇士的,可現下程家驥也就只能在口頭上關懷一兩句罷了。

接著,幾位師長各自回部隊去整軍去了。而程家驥也和戴師長一道回了設在關下的叢集總指。一回指揮部,程家驥便召集曾經以不速之客的身份拜訪過戒備森嚴的界首高地的屠靖國等人,仔細詢問起了的高地上的情況來。

當佔慣了“做弊”的便宜的程家驥在想法設法、絞盡腦汁的看不能不能再投點機、取點巧時。在已被“可惡”的對手“逼遷”到了界首高地上的山下支隊支隊部裡,該支隊歷史上最後一場軍事會議也拉開了幃幕。

鑑於,日軍那覆亡在即的艱難處境,會議的氣氛的死氣沉沉,也就是成了應有之意。

“中村君。你是幕僚長,你先說說。”無奈之下,急於打破僵局的山下中將也只好點將了。

被一下子推到了風口浪尖的中村正雄,一字一句的說道:“閣下,戰局的發展對我支隊極為不利。我們的炮彈已用盡,手雷也所剩無幾,人均子彈還不到三十發。還有,受地形的限制,我們順利接收得到的空投物資不到二成,而那八九成的物資都飄到其它地方去了,故而對我們的實質幫助不大。最嚴重的還是,目前我支隊尚能用於作戰計程車兵,已不到一千七百人了!”實誠的中村的每說一句,包括平日對他欣賞有加的山下在內的一眾日軍軍官頭臉上那隱約可見的黑線就要多上幾根,他們射向中村的目光也愈加的凌厲兇狠。儘管明知自己充當了註定會招人厭惡的“烏鴉”的角色。可在職責心的驅使下,中村還是硬著頭皮,說出了那句在座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誰不去點破的實話。“支隊參謀部的模擬作業的表明,按最新推算出來的敵我綜合軍力對比,要是中國軍隊攻擊強度不出現大幅度下降的話,我支隊至多還能在連續戰鬥中堅持二十個小時左右。”

憑心而論,中村的預測能力,比戴師長都要強上幾分。只可惜,在這世上象中村這樣能堅強理智到在自己的末日來臨時,還能正視現實的人,畢竟沒有幾個。

“中村君,你這是散佈悲觀情緒,是非國民言論。”

“中村少將,你不是讓“支那人“嚇破了膽了吧!”

“請問,幕僚長大人,你所說這個綜合軍力,有沒有把“無堅不摧”的“大和魂”算在內。”

“你還漏掉了我軍強大的空中優勢。”

面對同僚、部下們的指責,甚至是公然的汙辱,中村自始自終都保持了一樣近乎於麻木的平靜,真要說起來中村此時此刻的坐姿表情,倒是跟佛家的看家本領的坐禪,頗有些相同近似之處。

中村的“軟弱”,反而縱容了某些從不知適可而止為何物的人,事態很快發展到了,最激進的騰田好心好意的公然“提議”,已失去對帝國,對大東亞聖戰的信心的中村最好是能剖腹以向“天皇”謝罪的地步。而讓騰田這個始作俑者自己都大吃一驚的是,他一時衝動下所說的氣話,竟然得到了將近四成的與會軍官的隨聲咐合。由此,會議議題,居然搖身一變,成了該不該敦促中村這位支隊參謀長自盡了。

看這群情激憤的情形,好象只要逼死了不合時宜的中村,中國軍隊就會一槍不放的退走似的。

放任眾人做出這樣離譜的事情,當然是不為老謀深算的山下所取的。在發了一通火,並不惜以軍法論處相威脅後,山下總算是強行鎮住了這些已被將要兵敗生死的殘酷事實。弄得竭斯底裡、不可理喻的少壯派軍官們。

會議雖說回到正軌上,可這並表示,就能議出個名堂來了。別看騰田他們這些人扣帽子整人、屠殺中國平民個個是一等一的箇中好手,可一旦顧正正經經的研究起當前的軍事來,他們除了反覆強調精神力量的至關重要和炫耀那幾架質地為木頭蒙皮的飛機的威力無窮外,便再也說不出什麼有意義的話來了。

最後,意識到如此耗下去,只會浪費自己的精力的山下奉文,只得悻悻然的宣佈散會。

等那些時時刻刻唱著高調,實質上卻早就選擇了自我放棄、聽天由命的“武士”們一離開充當“會議室”的帳篷後,山下中將就“偷偷”的讓人把才回到“辦公室”的中村給叫了回來。

“中村君!我總覺著,你有話沒說出來,是嗎?”山下中將的語氣中所蘊含的那這股子溫度高得足以溶化一個鐵人真誠摯熱,卻也只是在中村的心底裡蕩起了一絲絲轉瞬即逝的死水微瀾。

“中村君!何以教我!”透過察言觀色,對其心中猜想信心大增的山下奉文在投其所好的吊了一句漢語“書包”的同時,對身邊其直屬部下的中村正雄,紆尊降貴的行了一個九十度的大禮。

以山下對在與人交往時,書生氣十足的中村的瞭解,自己這一招必殺技一出,是一定能如願以償的。

孰知。中村的反應,卻無異是在“精神”上結結實實的打了山下一記耳光,在回敬了一個同等的禮節後,就轉身大步向屋外行去。

當顯是去意甚堅的中村正雄的一支腳已踏出門外時,不知為何,他又走了回來。

“中將閣下,辦法倒是有一個,執行起來也沒什麼難度,就是……”在心裡嘆息了一聲後,中村欲言又止的說道。

因失而復得而大喜過望的山下帶著顫音追問道:“中村君,這裡只有你我二人,請儘管直言。”

“中將閣下,我就不說,您也明白,經過連日血戰,我支隊的兵力已經衰弱到了充其量只能折算成半個聯隊的地步,而我們對手在戰鬥意志上甚至比我們還要頑強。換言之,在兵力與精神處於絕對劣勢的我們,根本就沒法完成大本營所賦與的阻擊、遲滯預想中的從南邊撤過來的中國軍隊主力的使命了。”

山下用疲憊的眼神,對中村的這句明顯缺乏語言技巧的話投了贊成票。

“既已沒了下山攻擊的力氣,那麼就應當以保全剩下的兵力的為優先。”胸有成竹的中村把話頭一頓,看了看若有所思的山下一眼,接著說道:“用飛機、用炸藥,總之用一切手段炸斷支撐由那條三百級石階組成的上天梯的狹窄山樑,就能保這兩千多將兵一個周全!”

中村這回是真的頭也不回的徑直走了,會議室只剩了猶如在夢中的山下。

‘炸了通上界首高地來唯一的道路後,界首高地就成了一個四方不靠、懸在半空中的絕地,山下的幾萬中國軍隊要想攻上來固然是難如登天,可高地上的人想要下去也非得有外力幫助不可。這倒沒多大的關係。問題是大本營能不能接受這個現實!’雖明知,大本營裡的那些大將級的老古董們,論起思想僵化來比騰田他們幾個只有過之而無不及,可保命心切的山下還是抱著姑切一試的心態,決定立刻就此事分別向東京大本營和二十一軍軍部發報請示。

###第五十章巍巍崑崙關(九)

!# 隨著時間的一分一秒的過去,高地下的響動也愈來愈大。中國軍隊這種不會讓人產生半分詫異的“蠢蠢欲動”,卻極大的刺激了已成了一隻地地道道的驚弓之鳥的山下中將的情緒。深恐對方一旦搶先展開攻擊,難免會影響到自己的保命大計的山下奉文急了,他在拉下臉皮接連向東京大本營和已移駐合浦縣城的二十一軍軍部各自又追發了兩封急電的之餘,還十萬火急的將一個工兵中隊派到了支撐“天梯”的那道山樑的中段做準備工作。

日軍這一掏坑挖洞之舉,在青天白日下自是無所遁形。很快,對手的意圖便明明的暴露在了程家驥等人的面前。

面對明顯喪失了鬥志的日本人的這一“奇思妙想”,程家驥默然了。

細一想,還真是,小鬼子要是一心橫,真用這招與世隔絕,來求自保。就算他程家驥手上有三萬雄兵,事情也會變得十分棘手。能打擊到對方的途徑少不說,成功的希望還都渺茫的很(如果不說沒有的話)。說起來,炮火夠是能夠得著高地,可非但程家驥現下手上這幾門“缺衣少食”的大炮,完不成這個任務。就是正兒八經的調到少兩個彈藥充足的重炮旅過來,也只可能給高地上的鬼子予重創,可要是想要單靠炮兵消滅高地上日軍殘兵,卻也還是件沒譜的事。

北面懸崖,倒能再打打主意,可他總不能指望一口氣能“飛”千兒八百人到崖上去佔個“登陸場”吧!在高地上控制不了一塊可靠寬闊的“灘頭”,日軍要是一重兵反擊,那就只能是上去多少死多少。

乾脆不管不顧的,直接從南面衝上去?光是那些存在了千年萬載的山石樹木,就足以讓大部隊和重武器望洋興嘆。如此一來,就算上去幾個小分隊,那又跟從北面懸崖爬上去有什麼區別。

程家驥想到最後竟然得的出了這麼一個結論,只要山樑上的工兵一動手,本以是勝利在望的崑崙之役,就會讓輸打贏要的日本人給活生生扯入了一個死衚衕。

真要到了那個時節,山下支隊雖以不能威脅南寧,可依然能靠著空投和空中火力支援,在界首高地這個能以火力封鎖南梧公路的要點上堅持下去。而己方苦戰數日傷亡萬餘精兵,到頭來卻未能打通南梧公路,徹底解決隱患,在這場看似佔了少許上風的戰役中,以戰略得失而論,其實已成了不折不扣的輸家。

此刻,指揮部裡,正為此而大傷腦筋的,可不止是程家驥一個人。包括戴師長在內的一大群參謀也在那冥思苦想了,不過看這些人那一籌莫展的樣子,他們有沒有想出什麼良策好方,就不問可知了。

實在鬱悶得受不了的程家驥在苦笑著向把額頭上的肌肉都愁成了一個山狀團肉的戴師長交待了幾句後,便徑直向屋外走去。他覺著自個要是不走走,都要讓盤在心頭的揮之不去的焦燥和悶熱的氣壓給生生蒸熟了。

悶熱的讓人窒息的屋子裡,固然是“地獄”,可外面卻也不是天堂。

一出門,程家驥就被那迎面而來的滾滾熱浪,給衝得身不由已的打了一個踉蹌,若不是馬三寶眼明手快的扶了一下,程家驥這位北上叢集的最高指揮非得要在自己的指揮部門口平白無故的摔它個抑面朝天不可,那人可就丟大發了。

說是出來走幾步放鬆一下心情,可以程家驥目下這心急如焚的心境,那裡是說能得開就能放得開了。這不!走著走著,程家驥就頂著這足以把雞蛋烤熟的烈日驕陽,走到文頌遠的師部來了。

文頌遠從來都不是那種舒舒服服的躲在安全地帶,戴著雪白的手套,一邊小口小口的泯著可口香醇的美酒,一邊照著參謀們用沙盤推出來的種種作戰程序預想,用電話、電報遙控前線戰事的戰術“精英”。恰恰與之相反,事實上,程家驥對他這個指揮風格強悍、從無異心的盟弟,最不滿的就是其的指揮部常常設在日軍的機槍有效射程之內。為了糾正文頌遠身上的這個聽不到清晰的槍聲,就渾身不舒坦的惡習,程家驥沒少發過火,還專門制定了一個幾乎就是衝著文頌遠一個人去的,各師、團指揮所與火線最近距離的硬性規定。

不過,可從實際情況上來看,程家驥無疑是白費心機了。

程家驥看到文頌遠的時候,“童心未泯”的文大師座正玩得是不亦樂乎。玩什麼?軍人當然是玩槍!憑心而論,一向喜歡搗鼓這世上所有能殺得了人的玩意的文頌遠的槍法相當不錯,一杆普普通通的三八大蓋在他的手裡雖不敢說使得是出神入化,殺傷力卻也是非同凡響。從戰壕上已劃下計程車兵們習慣用於計算戰果的那“正”字的頭兩筆,就能明瞭這樣一個事實,趴在這裡的這位少將級的狙擊手的收穫相當的不錯。

找到這裡來的程家驥見狀,氣得是七竅生煙、手指打顫。本來在這麼個狠不得打個,屁高地上都能聽清清楚楚的地方,安上一個師部,已經是夠膽大包天的了,可文老二這不知死字是怎麼寫的渾球,居然還敢在師部門前“假公濟私”的給他自已設上個“狩獵活動中心”,這不是找死是什麼!

於是乎,便出了以上這一出。文頌遠正沿著戰壕運動想再找一個位置適中的“點”時,竟不幸的在他自個的地盤慘遭從身後撲上來的“暴徒”的突然襲擊,並隨之被客串“暴徒”的屠三他們幾個制服並拖到了那個指使他們的“最大的暴徒”面前

下一刻。充當新一百師部的那個四面透風的地堡裡。

“程老大,我是看著這煮熟的鴨子要飛,心裡憋屈的慌。這才到外面去散散心的。大不了,我保證今後決來出現這種事。丟他媽,要是能一把火把這個鳥山給它燒了,來他個一了百了,那多省心啊!。”自知這會漏子捅得不小的文頌遠一面可憐巴巴的做檢討,一面死盯著程家驥臉,那怕那上面每一點細微的變化,他也不放過。

程家驥在還是楚原的時候,從小到大檢討做的多了,那裡吃他一套。說來也是文老二的八字生得巧,山下奉文的命不好,正當程家驥想要狠狠的剋這傢伙一頓時,文頌遠發得那句牢騷救了他的架。

‘火!’說真的,受後世關於崑崙關血戰的記載影響太深,不知不覺間已把思維侷限於常規戰法的程家驥,先前還真就沒想過這個。受能不費一槍一彈就能把龜縮在高地上的小鬼子全部燒成灰燼的誘惑,曾在這上頭嘗過的甜頭的程家驥,開始認真的思考起火攻的可行性來。

對!在時下這種高溫乾燥的氣候下,只有點上幾百上千個火頭,一個圍著高地的周邊往上火帶就能出現。只有火帶能順利形成,壓根就無需有風就能按火向上走的自然規律“爬”上山去。當然,要是能風借火勢、火助風威,那就再好不過了。

可就是把火燒上去了,日本人只要挖上一道防火壕或是清出一塊地方後,把火往回這麼一燒,那一切不也是白搭?程家驥並不沒有卡在這個問題上多久,在他看來只要能把橫在山間的這道無異於是鬼子的護身符的重重樹障給破去,至少部隊在萬不得已強行從南面攻山時,所遇到的困難要比現在少得多。再說,這會兒也沒有別的辦法好想,說不得是要試上一試的了。

“冬生,你說說這放火該怎麼個放法!”在心中有些許定見後,希望能從秦冬生那裡得到些啟發的程家驥問道。

“軍座,我在家時帶著玩伴們在山上薰過野免!可那是小打小鬧,這山這麼大怕是不成。”有其師必有徒,錢紳教出來的人心地能慈悲得到那裡去,更不用說秦冬生本身就是不是個安份守已的良民了。

雖說,一時之間,秦冬生既無法把想法設計得周全完美,也對其缺乏應有的信心。可這些,對早已濛濛朧朧的意識到什麼的程家驥卻已足可起到醍醐灌頂之效,一個比山下正想要去做的那些,還要“異想天開”的計劃,在程家驥雖說不上多聰明睿智那個塞滿比這個世代的所有的人都多得多的資訊的大腦裡迅速的成形、細化、完善。

“轟、隆。”這一聲音巨響所有能聽到它的人傳達了這樣一個資訊,自忖已到最後關頭的日本人,終於耐不性子自動自覺的把他們自己關了“禁閉”。

正忙於整理細緒的程家驥聞聲後,猛然從椅子上站了出來,用斬釘截鐵的口氣說道:““文老二,你立刻讓人通知各師師長到你的師部來看會!”

“是!”已讓程家驥先前所說關於要用火攻的那些話,給煽得無比興奮的文頌遠屁顛屁顛的小跑著去了。

###第五十章巍巍崑崙關(十)

!# 憑心而論,早在新桂系統一廣西之始,便自願的離開了軍人最能實現其價值的舞臺戰場的鐘普光,這些年的“小日子”一直過得是有滋有味,特別鎮撫南寧這幾年,更是撈錢刮地皮貪汙軍餉無所不為,娶小娶得自家宅子裡“風起雲湧”,真是好一個爽字了的啊!

這人嘛!不管是先前有多朝氣蓬勃,只要一太平日久,想要不變幕氣沉沉都難。更何況鍾普光所擔任的警備司令一職,在戰時的許可權大到城中再無一人可與之分庭抗理的地步,沒了競爭,鍾普光也就是喪失了勤勉理事的最後一絲動力。按職責本當時刻坐鎮的警備司令部,鍾普光從上任不久就已是成月成月的不去“坐堂”點卯了,若是部屬想得見“天顏”,那就只能到他那座位於青秀山的素有豪奢冠八桂之稱的公館裡來請見、彙報。

本來,在前些年,南寧城的軍政官員們只要到了公館,就可以及時鐘司令商討軍政要務。且自認為和穿西式長裙的洋學生特別有“投緣”的鐘大司令,一向對往來應酬和到花巷微服私訪沒有多大的興趣,細算下來,若是那天事務繁雜的話,成天貓在公館裡鍾普光竟也躺上煙榻上辦上八九個鐘點的“公”。如此一來,至少上峰所關心的事務是極少被耽擱下來的,既沒誤了“正事”,上面也就對鍾普光身上這種拿公館當公所的老軍閥作派姑息了下來。

可近一年來,這位愈是富貴就愈怕死的南寧“土皇帝”,不知是聽了那個有道高士的話,迷戀起了養生之道來了,鍾大司令的作息時間這一固定有序,部屬們想與他與見上一面就驟然困難了起來。尤其是他兩個小時雷打不動的午睡時間,更是碰都碰不得的禁區。現下的南寧官場上最流行的題為幾大怕的順口溜的頭一句,就是“午後急軍書,報是不報?”,要是等到司令午睡過後才報,萬一誤了軍國大事,自是由責無旁貸的當事人背黑鍋。要是不管不顧的“闖宮”,肯定會吃上一頓不分清紅皂白的排頭,直叫人進退兩難。

可這並不代表就沒人敢擾鍾大司令的清夢,說到底小小的南寧算個甚,他鐘普光再橫,放在大大的中國裡,也只是一隻沒見過多大世面的井底之蛙罷了?

農曆六月初七這天,從一大早起就是悶熱得嚇人,在這種催人昏昏欲睡的氣候的影響下,鍾普光草草用了中飯後,便早早上樓補眠去了。

最近鍾普光可讓“可惡”的日本人給害慘了,拋開合家大小幾十、上百口子,擔驚受怕不說,光是應付的驟然升溫的緊張時局,就夠懶散的多年的他喝一壺的了,好在隨著崑崙關方向的捷報頻傳,這南寧城裡的局勢人心是也是一天比一天安穩,總算是能讓人鬆口氣了。

鍾普光剛一入睡,那邊就響起了一聲比一聲急切的扣門聲。

“敲什麼敲,叫魂啊!”被陡然吵醒的的鐘普光,一面罵罵咧咧,一面示意讓人他那新娶的只十七歲的九姨太去開門去。惱羞成怒歸惱羞成怒,可鍾普光卻還省得,能讓乖巧的管家兼副官鍾四在這當口敲門敲得這麼急得的,來頭絕不會小。

果然,在聽過鍾四的簡短的通報後,鍾普光的睡意立即消了八九分。很快,只穿了條內褲的鐘普光,在幾個下人幫助下,只花了創記錄的“短短”十分鐘,就披掛整齊的衝到了客廳裡。

“高副參座,是不是前方戰事吃緊了!”鍾普光說已是很有保留了。剛才他在甫一聽到高汝明這個副參謀長不在火線上出謀劃策,反而連個招呼都不打一聲的直接闖到他這來時,腦海裡閃過第一個念頭就是莫不是賓陽那邊垮了。鍾普光可不覺著自己這個想法是杞人憂天,雖說幾個小時前,北上叢集主力發電來說是攻下了崑崙關主陣地,而他派去摘桃子的人發回的密電,也證實了這個訊息的真實性。可這些年來,中國軍隊在對日作戰中,打著打著,就莫明其妙的從絕對上風,變成了兵敗如山倒的事例,實在是多得數不勝數。至於開戰前那五比一的兵力對力,對常常是一個大隊追著中國軍隊的成團成旅的滿山跑的日軍而言,更不是什麼不可逾越的障礙了。綜上種種,由不得他,不心裡打鼓。

“鍾司令,前面沒事,高某此來是奉軍座的急命,請您幫著弄些急需物資的。這是物資清單”趕路趕得滿頭是汗的高汝明一邊大口小口的喘著氣,一邊急不可待的把一張寫滿字的單子給鍾普光遞了過去。

“噢!這種芝麻大的事情,打個電報過來,我這邊抬抬手就辦了嘛!又何需……。”鍾普光說這番話門面話,倒不能說是全然言不由衷。雖說對慘遭程家驥等人的藉機敲詐,他不可能會感到歡欣鼓舞。可若是崑崙關方面真要頂不住,比洪水猛獸破壞力都要大得多日軍。一旦順勢壓了下來,非但南寧城不保,他的官位、家財都會化為泡影,這個理,也曾是一員悍將的鐘普光還能明白的。故而,他在保障前線供應方面,雖還談不上傾其所有,的的確確也是盡心盡力了的。

可說著說著,已是被手上那份張弄得一頭霧水、驚詫莫名的鐘普光,就說不下去了。

“靖公(鍾普光表字靖潮。),這個單子上的某些東西的用途是一下子說不周詳。可確實是火線上急需的不假。再說,我們軍座說了,只要靖公能在十二個小時內,把這物資都籌措下來,戰後,必將以首功專電上報主任為您請功!”鍾普光的反應,不僅早在程家驥等人的預料之中,程家驥甚至還專門為這位“鍾皇帝”,備下了對其來說無法抗拒的誘餌。

果然,聽到這話,鍾普光那因發福過度,而顯得細不可見的小眼睛裡冒出了點點精光。對於首功,頗有自知之明的鐘普光倒不是不敢奢望,可專電請功卻是可以預期的收益。

“既然軍情急如火。我老鍾是個軍人。就拼著讓幾個縣的父老罵他們幾萬聲,我也認了!”鍾普光說得不但豪氣幹雲,還很有幾分為家國千秋計,不計個人一時譭譽的悲壯。

高汝明一面心裡暗罵著‘說得是慷慨激昂,就你幹得那些連難民都要抽稅的缺德事,被南寧人罵得還少了。這件事怕是連個零頭都算不上吧!’一面在嘴上不遺餘力地叫著好“靖公不愧是當年桂軍四傑之一,是好漢子、真豪傑!”

當不辱使命的高汝明走出鍾公館那美侖美奐的充滿著異國風情的哥特式大門時,心有不忍的他情不自禁在心裡嘆了一口氣,他可以想象得到自己剛才所做的一切,會給生活在腳下這座才才恢復生機城市裡的平民百姓們,帶來什麼樣的無妄之災。

‘一切為了國家民族!’在用這個百試百靈的“藉口”自我開解後,高汝明轉身又投入了爭分奪秒的工作當中,今天他要忙的事情太多、也太雜了。

不得不承認,猛老再是雄風不在,也是虎,而不是貓。不管平時如何,至少在象現在這樣的關鍵時刻,當年舊桂軍的模範教導團團長鍾普光,還是能把他手上的指揮棒揮舞得進退自如的。高汝明離開鍾公館後,只一刻鐘,整個南寧的軍警人員就已被全部動員起來,並在幾分鐘後傾巢出動,這個速度甚至比他們大腹便便的司令官更衣的動作都要快。不消幾個小時,這如狼似虎的幾千人,便在保甲長的配合下,充分的發揚了螞蟻搬家的精神,把偌大個南寧城徹徹底底的蒐括一遍。讓十幾萬受害們在驚恐交加間,又大感困惑的是,這夥公然洗劫全城的“官衣暴徒”,不僅用一張白條“徵用”走了各個城區的救火隊的水龍和商人們堆在貨棧裡的絕大多數貨物,還在用刺刀“借”走市民家中的貴重物品的同時,把所有市民的廚房和雜物間翻了個

底朝天,以至於許多人家今天晚上做菜時,都沒了幾種味平時最無可或缺的佐料。不幸中的大幸是。雖然軍警趁機搶劫的事情是層出不窮,可在本鄉本土的保甲長們的勸阻、維持下,殺人、強姦之類的惡性事件倒是發生的很少。

這一切才剛剛開始,隨著軍警們徵用隊的出城公幹,混亂迅速向南寧城郊及附近幾個蔓廷。

下午六點,高汝明就被通知,按他提供的清單所籌集的第一批物資已被集中在警備司令的庫房,只等著派人來接收來。

與此同時,由杜老闆包下的一架滿載著某樣四川特產的運輸機正在從重慶飛往桂林的途中。

###第五十章巍巍崑崙關(十一)

!# 若是不同軍隊其所擅長的領域,也不盡相同這個道理能成立的話。鍾普光手下那些擾民有餘、作戰無能的地頭蛇們的強項,則無疑就是蒐括民間的財物和魚肉鄉裡了。程家驥讓他們去“籌措”軍需,倒也能算得上是知人善用。崑崙之戰勝利後,程家驥在私下裡曾半公開的承認,若是由能徵慣戰的野戰軍,來幹強徵物資這個活,只會出現兩種情況。第一種是因官兵們不忍心對平民用強,而導致無法完成任務。第二種就是部隊恪于軍令,在遇到阻礙時以武力鎮壓,成年累月在火線的拼殺的野戰軍要是一見血,斷沒有能收得住手的,那就只會是殺它個血流成河。顯而易見的,以上這兩者無論其實際效果,還是運作成本,都遠遠不沒有現在這種所需物資迅速順利到手,百姓死傷微乎其微的情況來得划算。也就是因為這個,在戰後請功時,北上叢集諸將都心甘情願的在那道以程家驥領銜的為鍾普光表功的專電上,端端正正的簽下了自己的大名,即使是在簽字前一秒鐘,還在嘴上罵著鍾普光和他的部下們是職業土匪的戴將軍也不例外。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這天晚上九時許時,第一批程家驥點名要的物資運抵高峰隘,在這裡恭候多時的一個團立時卸車,並憑著人多勢眾,帶著這些物資,以強行軍的姿態,向崑崙山深處快速返回。

與此同時,集結於界首高地下的幾萬官兵,也正在按程家驥制訂的計劃,小心翼翼的在埋頭苦幹,人多力量大這句話,在此時此刻確實是真得不能再真的真理,動工後不到兩個小時,一道環繞著界首高地的隔離帶已是初具規模了。

單是初具規模可不成。鑑於,這回要對付是狡猾兇狠的日本鬼子,而不是全無抗力的野兔山羊,程家驥早有明令,這個隔離帶必須是嚴絲合縫的,否則要是出了什麼意外,給日本人倒打一耙,這個人可就丟到爪哇國去了。

經過各部隊長嚴厲得近乎於苟刻的反覆檢查,防火隔離帶在從南寧運到的第二批物資到達後不久,總算是峻工了,這時已是午夜前後了。

緊接著,把高地圍了水洩不通的攻擊者們,立即將各種的物資整包整包的分別堆放於,柴草堆旁邊。在完成上述這一切後,滿心期待的官兵們,就只等上峰的指示了。可命令卻是遲遲沒有傳達下來,漸漸的等得有些心焦計程車兵們,開始有些按捺不住了。如果不是有各級軍官的死死攔著,怕是他們當中那些急性子已是自發的行動幹起來了。

此時,程家驥這個北上叢集的最高指揮官的心緒也是煩躁不安的很,可在他託杜老闆出面專程從重慶包機運來的“好東西”到達之前,他又非得等下去不可。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飛逝,程家驥心中的些許焦燥變成了百分之一百的憂心如焚。等到凌晨二時,才終於盼來了,因在桂林機場加油時,耽誤了時間,而姍姍來遲的那整整上中型運輸機的四川特產。直到這時,一直把心提到嗓子眼的程家驥,方才長舒了一口氣。要是再等下去,不但會錯過行動的最佳時機,就是幾個小時前,已成功趁著夜色潛藏到高地半山坡的山石間的那七八個小分隊的存在,也極可能暴露在隨時會對己方的異動有所覺察的日軍面前。

“東風”一到,生怕遲則生變的程家驥是一個勁的催促部隊做好最後的準備,很快,一切就都就緒。

“炳功兄!這個口令,你來下如何!”在官場混得久了,在適當的時候,讓同僚露露臉,這種惠而不費的順水人情,程家驥還是知道做的。再說由戴將軍這個參謀長來出這個風頭,也顯得順理成章些。

“總座!那我就僭越了。”戴將軍說得這句,讓程家驥頓時喜上眉梢。要知道,這可是他第一次叫程家驥這個叢集總指揮“總座”。放在別人身上,這或許不算什麼,而一向外柔內剛、自視頗高的戴師長能說出這句“總座”,這其間可不僅僅是投桃報李了,這裡面更多的是在表達對程家驥的上級身份的徹底認同。能憑著才幹,讓一個名標青史、國人公認的名將打心眼裡佩服,並以誠心實意的下僚自居,這個成果,你讓自小就對戴師長的事蹟耳熟能詳的程家驥,如何能不心懷大暢、得意非凡。

心懷大暢歸心懷大暢,程家驥倒也還沒有得意忘形到忘了正事的地步,他接著便對戴師長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以示意對方馬上行動。

戴將軍一聲令下,四顆黃色訊號立時騰空而起,收到指示的各團、營長隨之下達一系列口令,而這些口令立即在那些早已是磨拳擦掌的下極將兵們手中,得到了最最徹底的執行。

“點火!”平地騰起了上百堆熊熊火燃,當然也就多出了上百股滾滾煙塵。

“倒辣椒!”來自天府之國的幹椒和在本地土生土長的它的同類,一起被從麻袋裡“請”了出來,倒在了火堆上。幹椒被火一烤,一股還略嫌不夠衝的辛辣,就被逼出來了。

“倒油!”從貨棧和南寧百姓的家中刮來的菜油,被毫不吝嗇的撒在幹椒上面。被菜油這一激,幹椒的辛辣味已是刺鼻已極,要不是這時還留在火堆邊的中國官兵都用溼毛巾罩住了口鼻間,就連處於火堆下方的他們都非得要被當場薰昏過去些人不可。雖說早有防備,可在那向火堆兩邊溢位的少許的飛揚而起的被菜油爆得香香噴噴的幹椒粉未,卻還是讓許多被其沾上的官兵,直覺著凡是露在外面的皮肉,都在火火辣的發燙,這還不算,下一刻,就連喉嚨也有點不舒服了。

“加水!”每個火堆都被澆上了幾小桶的青水。緊接著,先前還只是二三人合抱粗的煙柱,在傾刻間,搖身一變硬是生生的粗大了好幾倍。

在這過程中,自始自終保持著石化般的嚴肅表情的程家驥,看到這上百股陡然成了龐然大物的煙柱,正用以秒鐘計算的速度相互靠攏的場景時,他笑了,他這展顏一笑,是那樣的冷峻,是那樣的殘忍。程家驥很清楚,這煙柱馬上就會彙集不籠罩四方的浩翰煙幕,也就是說,他的計劃的第一步已是大功告成了。當然這也就意味著高地上那二三千能喘氣的鬼子,離他們全軍覆滅的那一刻又近了一步。

“轟、隆。”一群群炮彈急匆匆從高地上“飛”了下來,其中那些個準頭不錯的,當即打滅了幾個火堆,站立的位置離火堆較近官兵們也遭了池魚之殃,死傷了好些人。大量的夾雜濃烈的辛辣味和少許血腥味的菸灰,霎時間,便在半空中飛舞盤旋了起來。

見此情景,胸有成竹的程家驥只是在心裡冷然一笑:‘炸吧!儘管炸吧!我倒要看看你山下奉文手上到底還有多少炮彈,能對付得了這近二百個火堆!’

為了能唱好這一出“煙漫崑崙頂”的千古絕唱,程家驥可謂是彈精竭慮、絞盡腦汁,連頭髮不知道想白了多少根,最後方才能佈下這個未免有傷天和的絕殺之局。此局無異於是套在鬼子的脖子上鐵索,又豈是日本人掙扎兩下,就能掙得脫的。

突然間,從高地上傳出了一聲、緊過一聲的槍聲,從這槍聲的時東時西上,稍有軍事常識的人,便能輕而易舉的得出這樣一個結論,正同時有幾支進攻者的小部隊,在高地上橫衝直撞了。

程家驥也被這驟然響起的槍聲,佔去了所有的注意力。做為這一切的策劃者的他,當然對這槍聲因而起了然於胸,這是那些個裝備了火焰噴射器的小分隊,在看到四顆黃色訊號彈,衝上去高地去縱火了。

忠勇無雙中的中國士兵們沒有讓程家驥失望,不消多時,高地上就冒出了若干個大大小小的火頭。可前後腳的,高地上的槍聲也漸漸在原地稀拉了下來。這從高地傳來的兩個資訊,讓程家驥在為自己的第二步計劃順利實施而喜形於色了不到一分鐘後,便已是眉頭大皺、臉色鐵青。要知道,這被派去執行這個類似於虎口拔牙的重大任務的幾個小分隊的骨幹,可是十幾個等同於程家驥的護身符的“龍牙”衛士。說起來,程家驥之所以,會如此捨得也是沒辦法,畢竟想要帶著火焰噴射器這種“大傢伙”爬山過嶺,一般的在軍中練出來的尖子兵,根本幹不了這活。也只大多出身於江湖的“龍牙”中人,方能勝任。

高地上槍聲這原地叫停,就意味這些人十之八九是日軍的圍攻下損失殆盡了,這怎不讓一向“守財”的程家驥不心如刀絞。

”上。”在已顧不得再推來讓去的程家驥的揮手之間。文頌遠帶著三千多戴了了防毒面具不算,還全身裹得結結實實的從各師精挑細選出來的強兵悍將向高地發起了衝鋒。

由於有先前衝上高地的小分隊留下的嚮導帶路,文頌遠指揮的這支全部裝備自動火器的突擊部隊,沿已被前面的部隊做過清理開拓過的山坡進展神速,很快就對高地上那些正在手忙腳亂的救火的日軍形成了正面威脅。

“射擊!”眼見坡下有人數不少的中國軍隊,正以分成無數個小集團向高地上蜂擁而來,且其前鋒就快要殺上高地來了。親臨前線的山下中將決意趁著坡下的茫茫煙海,還在緩慢向坡上漫來之機,先把中國軍隊打下去,解決了燃眉之急再說。

在山下的調動下,大股大股的日軍撲向了高地南面,而尚留在高地深處的鬼子,則奉命緊急整理出一條隔離地帶來,以限制日本人已無暇撲滅的高地上的大火的燃燒範圍。

日軍的兵力、火力這一在南面坡上集中使用,中國軍隊的壓力那就大了。真要說起來,文頌遠部在火力強並不吃虧,又有煙霧為掩護,可壞就壞就,在地形上處於壓倒性的劣勢。文頌遠率軍死撐在原地打了好一陣後,到頭來,還是被逼得步步後通。很快,早先主力已衝過半山坡的中國軍隊,就在留下兩三百具遺骸後,又如潮水般的沿著來時路,一??這些從心底裡厭倦了廝殺徵戰的軍人,無一人不希望時下這種他們已很入沒有享受過的寧靜祥和的氛圍,能一直持續下去,還最好能到永遠。可人人心裡又都再清楚不過,這隻能是一個可笑,卻讓人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的荒唐念頭。

說到底,這山上坡下的好幾千人,可不是起個大早來搞集體晨運的,只待炮聲一起,一切的美好都將不復存在,赤****的野蠻殺戮和只會令人反胃的血腥味,就會成為這片山地間的主宰。

上午七時整,隆隆炮聲如約而至!不一會,六五三高地和與之遙遙相對的四四五高地上的堅實幹硬的土層,就被從天而降的炮彈砸得冒出了一柱柱沖天而起的滾滾濃煙。

“嘀嘀、噠噠、嘀嘀。”

炮火剛稍稍向後延伸幾步,有幸以崑崙山大戰中方“首發陣容”的身份,“率先亮相”的新一百師補充團和新七十二師二八六團的官兵們,便冒著日軍的反擊炮火,捨生忘死的分別撲向了各自早預定下的獵物。

“丟他媽!這是什麼鬼地方!”不能怪補充團一營營長焦從儉沒教養,雖然他本來就沒讀過幾天書。怪只能怪,六五三高地的地形實在是陡峭得有些出奇。一般的山坡的傾斜度,頂多也就是到十五至二十度之間,可這段橫在焦從儉和他指揮下的幾百號弟兄們與小鬼子之間的長長的山坡的平均坡度竟足有三十度左右,且個別地段還不止。三十度以上的斜坡是個什麼概念!那就是說,衝向坡頂的中國官兵在很多時候,就得用身體的某個部位(如腋下)緊緊的夾著槍,手腳並用的往坡上爬。一營的兄弟們都是個頂個的壯小夥子,在平時爬個山越個野什麼的倒也不算個難事,可要再加上從頭頂上傾瀉下來的如注彈雨和橫飛的炮彈碎片,那樂子可就大發了。這不!受限於這種從坡頂扔塊大石下來,都能砸死一船人的惡劣地貌,擔任一營前衛的二連在衝鋒開始後不到二十分鐘,就在左躲右閃間冤冤枉枉的折損過半了。

“全給我趴下,揍他****的!”在焦從儉這個當營長的緊急命令下,一營停下了前進了腳步,就地與日軍轉入對射。這樣一來,雖說日本人終究還是居高臨下,佔足了便宜,可畢竟不能象先前那樣把在山地間艱難躍進的一營的兄弟們當活靶子打了。可就這麼拿人命死撐著,時間稍長一些,被人家壓得抬不起頭來的一營,也鐵定是要撐不住的。幸好,團裡的第二梯隊二營的手腳不慢,這時也已將將衝上半山坡來了。當下,兩營上千人並做一處,靠著並不比守軍遜色的火力密度和越過他們打到坡上去的又急又密炮火的支援下,總算是把戰線堪堪穩了下來,可要再想求得寸進,卻也是力所不能及了。這種不上不下的局面,是最使人患得患失的,直急得才才調任補充團團長的陳無妨,一邊揮舞著手中上了膛的二十響,火速把預備隊三營和團直屬隊裡有戰鬥力的人都一股腦的給趕上坡去;一面親自搖通了師部的電話,請求再撥給他幾個連隊充當預備隊。

眼見原本沒對之抱多大希望的第一波次攻擊部隊,居然已在半山腰上站住腳的文頌遠,在喜出望外下,很爽快的給了陳無妨一個加強營,並對其大大的誇獎了一番。文頌遠的興頭很足,他硬是把全然不知自己的團隊早成了文頌遠和黃琪這兩個“不良將軍”的賭博工具的陳無妨,給誇得體腔裡的熱血一陣陣的向頭頂上衝。

在遠處觀戰的程家驥,就沒有文頌遠那麼樂觀向上了,儘管程家驥不得不承認出於麻痺對手,掩蓋己方真實意圖和對日軍火力佈置、兵力分佈情況進行初步摸底的雙重考慮,白天這場真打真拼的惡戰是勢在可免。也正是為了得出更具有普遍意義的試探結果,程家驥還特意挑了兩個在目下集於崑崙山下的幾萬精兵中,其戰力算不上出類拔萃的團打頭陣。可對於能不能順手先拿下這兩個高地,他確實是無所謂的很。這其中,除了即使這兩個高地到手,下面還要一關不拉的死打硬拼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崑崙山的整體走勢是南低北高、南陡北平,日本人又有強大的空中優勢,如果你守高地的兵力不夠雄厚,你上午拿下了,人家下午一個衝鋒就能奪回去。歷史上,崑崙關血戰中不但外圍高地交戰雙方反覆爭奪多次易手,就連至關重要的崑崙關主陣地,五軍都曾得而復失過,而造成這種情況的根本原因,就是崑崙山的地形走勢特徵。當然,要是在某個高地上,不惜血本的放上幾個團,那又另當別論了,可心中早有成算的程家驥是絕不會願意把寶貴的兵力耗在這六五三、四四五這兩個“雞肋”高地上的。

其實,象程家驥現在這樣幾乎全盤抵制歷史上中國軍隊在攻擊崑崙關時的種種戰法,卻也不免有些過於先入為主、矯枉過正了,難免就會有些偏差。當然,這些是此刻的程家驥所意識不到的。

“軍座,你快看,新七十二師的那個團垮下來了!”高汝明的大呼小叫聲打斷了程家驥的思緒。

一直光顧著盯著六五三高地方向的程家驥,急忙把手上的望遠鏡偏過一邊定睛看去。喲!高汝明說的還真煞有其事,看,那順著山坡如潮水般滿山遍野的漫下來的浩蕩灰潮,不正是二八六團計程車兵嗎!

高汝明見狀道:“軍座!要不要我過去了摸摸底!”

程家驥順口答道:“不用去費那個事了。黃琪那個牛脾氣,比他那個擰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頭的老哥,差不了幾多,這會兒,他多半已經在那了。”

聽了程家驥的這番評說,輪到高汝明心裡犯嘀咕了。說黃琪是個要強好勝的人他信。但要是說平日裡見了個站崗的哨兵,都會未曾開口先露笑顏的好好先生黃持是個倔性子,可就讓他有些不敢苟同了。

程家驥看著高汝明那一臉的惑然不解的樣子,只是喟然一笑。心說‘鐵血男兒那深藏在心底的強剛義烈,又豈是能從外表、習性上就能輕下斷言的!’

程家驥沒有料錯,就在他制止了高汝明的自高奮勇的同時,看到戰事不利匆匆從師部快馬趕到前沿的黃琪,已是鐵著臉、揹著手,迎著風筆直的站在四四五高地的正下方,與二八六團團長莫宏運等人一道單等著收容退下來的部隊了。

“怎麼回事!”心勁足是一樣的心勁足,可論起涵養功夫來,黃琪與他堂哥相比,那就差了不止一條街了。

被黃琪厲聲喝問的那個率先帶著部隊大張旗鼓的衝了上去,又很快領頭一洩千里的退敗下來的營長委委屈屈的答道:“師座,鬼子在坡上埋了好多遙控地雷,我手下足足兩個排的弟兄讓人家按個按鈕就給全報銷了。師座!您說我能不退下來嗎?”

能和文頌遠那外粗內精的鬼靈精鬧個有打有鬥,黃琪能笨那裡去!他稍微冷靜一點後,略一思量便明白了為何攻擊六五三高地的部隊沒事,獨獨自個的兵會闖進鬼子預設下的地雷陣。其實說穿了也簡單的很,六五三高地因其坡勢過於險峻,故而不大適合埋設地雷,而四四五高地不但坡度要相對和緩些,且其間還有數處遠望去形似階梯的空地,鬼子要玩點小花樣,確是不在話下。

“葉團長,此人臨陣先退、擾敵軍心,就地槍決!”說實話,黃琪這個殺戒在在場在其它人眼中,開得實在有點唐突。雖說光臨陣退縮一條就已是夠得上個死了,可象時下這種情有可原的狀況,當事人一般也就是挨個撤職查辦的處分,更有甚者,要是長官待部屬再寬容些,關個半個月的禁閉後,回原職戴罪立功的事也是有過的。

“師座,我不服!吃敗仗的人多了,憑什麼就死我一個。”還沒等心有不忍的莫宏運他們幾個開口求情,那位不甘就死的營長便粗聲大氣的嚷了起來。

面對瀕死者的喊冤,黃琪不怒反笑,他一邊指著四四五高地,一邊語氣平和的慢條斯理的說道:“你還不服?好!今個我就破例給你說說。日本人的地雷不是隻吞了你部下的兩個排嘛,你要是把剩下三個多連隊的兄弟們組織起來,退到山腰上的任何一處地方就地支援,也不至於要象現在這樣從頭打起,更不會給小鬼子再埋地雷的機會!可恨的是,當時你已經被鬼子組合雷嚇昏了頭,只顧著一勁往山下逃。你自己想想,你是不是該死!”

站在黃琪身邊的一眾軍官們聞言趕忙舉起各自望遠鏡向高地上望去,果不其然,透過尚未來得及散去的硝煙,他們看到好些零散日軍,正在前前後後的忙碌著,那些影影幢幢的鬼子的活動範圍極廣,都快要到坡下來了。當下二八六團的副團長便滿面羞愧的一溜小跑著,去安排狙擊手找那些個忙著在佈雷的日本人的麻煩去了。

黃琪在那個低頭伏罪的營長被押下後,對莫宏遠說道:“子孝,我再給你們團一次機會,要是還讓東洋鬼子象趕狗似的給趕下山來,我就把二八五團換上來。到時,你和你的這些兵,都給我站在一邊,好好的看看別人是怎麼打仗的!”

別看黃琪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態度和藹不說,臉上笑還帶著如假包換的笑容,可就他這兩句話,卻對二八五團在師裡的主力一團的位置虎視眈眈的二八六團上上下下,具有莫大的“殺傷力”。

“師座放心,二八六團要再你丟人現眼,我莫宏運決不活著見你。”在某些時候,最能激起軍人骨子裡那種男兒血性的,恰恰是這種明明白白的激將法。二十分鐘後,被激得嗷嗷叫的二八六團的官兵們,緊緊的跟著脫得渾身只剩下一條褲頭的莫宏遠再次殺向了四四五高地。

這回,日本人驚訝的發現,非但那比先前還要密集的地雷不好使了,就是槍炮的威力也似乎差了好多。

“射擊!”在四四五高地守軍的最高指揮官永信誠三中佐聲嘶力竭的叫囂中,日軍的火力被發揮到了極限,只可惜,再兇猛的火力也只能讓釘在半山坡的攻擊者們傷亡慘重,卻根本打不動二八六團那似脆弱單薄、實則已是有魂有靈的陣腳半分。

“射擊!”這下子,受限於沒有山下中將本人批准,各部隊一律不許反擊的軍令的永信中佐,真得是有些黔驢技窮了。

隨著中國軍隊的後繼部隊的投入,四四五高地的戰況繼六五三高地之後,也轉入了攻守雙方誰一時也奈何不了誰的對壘當中。

這種近在咫尺差不多可以槍槍咬肉的火力對峙,是沒有軍旅在曠野廝殺時,那種大進大退、大開大合的場面壯觀好看。可若論起戰鬥的實際殘酷程度來,卻要遠勝於後者。

戰鬥持續到午前時分。攻擊方壓上山去的兩個團,便雙雙被打成了半殘廢,光是沿著兩個高地那起伏的山巒,輸送下來的戰死者和失去戰鬥力的傷員的總數就超過一千人。當然,日本人沾了地形上的光,可也落了個死傷狼籍。

戰雲密佈下的崑崙關。

“支隊長閣下,兩個外圍陣地的守軍都已告急。更為嚴重的是,中國人要是老這樣賴在半山坡不走,到了晚上這兩個高地就危險了。請閣下下決心反擊吧!”久經沙場的山下那裡會聽不出,讓出言提醒自己的中村擔心的是中國軍隊一貫的制勝法寶,夜襲。可心中明瞭歸心中明瞭,山下也有他自已的難言之隱。兵力不足啊!就一座偌大的崑崙山而言,山下手上的實力本就略顯薄弱,自三木大隊意外的讓中國人的先頭部隊給一鍋端了之後,日方在兵力調配就更是捉襟見肘了。否則以山下用兵之老辣,再怎麼著,也不會在六五三、四四五這兩個崑崙山的門戶之地,只各自配備了區區一個大隊的兵力啊!

“兩個高地各自增援一個加強中隊,請求航空兵火速支援。”思之再三,作風強悍卻生性謹慎的山下奉文,寧願用上最犯兵家忌諱的添油戰術,也沒有采納中村少將所提出的在他看來成本太高的建議。

‘這種一層層的抽絲剝繭、循序漸進的保守打法,不象是迷戀於奇兵致勝的程家驥的指揮風格啊!難道說情報有誤,中國軍隊指揮官不是他?應該不會!他一定還有後手!那他的後手在哪了?’悻悻然的去傳達命令的中村一走,山下就又陷入了默然長考當中。

山下對火線上的支援的力度雖不大,可兩個加強中隊的生力軍的到來,卻足夠讓六五三、四四五高地的守軍的實質戰力、士氣皆為之一振了。如此一來,戰場上那原已有倒向攻擊一方的趨勢的天平,就又被日本人給一把拉回了勢均力敵的原狀。本來以中國軍隊兵力、火力優勢該更作為才是,只可借,半山坡外相對狹窄的地理條件,使得中國軍隊能一次性的投入兵力上限,被死死的卡在了大半個團。

戰局仍在僵持中。

當兩個外圍高地上打得如火如荼、有聲有色時,一支人數不過幾十人正潛伏於,被不遠處的槍炮聲、喊殺聲,襯託得猶世外桃園一般的六零零高地腳下。

只要你詳細觀察,就會發現這支小部隊的正主兒,顯然是被圍護在正中間的七八個穿著正宗計程車兵服色,手上卻拿著當時在中國軍隊裡就連營、連長們也甭想配備得上的高倍度望遠鏡的,目光中也無不閃爍著只有相當一級的軍官才能擁有的犀利與傲氣的軍人。

這些分成兩個涇渭分明的小圈圈的軍人,用望遠鏡窺視著六零零高地上暴露在他們的視野內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火點力、每個隱約可見的人影。他們一邊看,一邊還輕聲細語的在津津有味的談論著些什麼。

“這裡的鬼子也就是一個大隊上下,充其量千兒八百人,只要把攻擊的突然性掌握好,不難解決。要是再打得順些,光我們團就能包打包守!”說這話是這位二百師六零零團團長江長海,現年二十七歲,中央軍校十期生。雖不能與因所部的高階軍官的年齡,大半都是二字開頭,而被友軍們戲稱為童子軍的新二十軍的那些團長、師長們相比。可在第五集團甚至是整個中央軍系的團級部隊長裡,也算得上是很年輕有為了。這人嗎!只要一少年得志,說話就難免會大句些。

排在攻擊第二序位的榮譽一師三團的鄭團長,是軍校五期生。這位在長城抗戰中險死還生後,自己把表字改為“重生”的抗日先鋒,跟他的同姓師長一樣是個厚道人,因其海南口語太重,平常也不大愛說話,自是不會去與小了他半輪的學弟,打這種無謂又有傷和氣的嘴仗。可比江長海還小上個三四歲的一九九團團長田新國,卻是在新一百師裡都大名鼎鼎的兩頭冒尖的刺頭,那能任由一個“外人”,在他面前耀武揚威的。聞言之下,田新國想都沒想,就直筒筒的頂了一句:“江團長,牛吹得過了點吧!你要是真有包打包守的本事!上面還要我們兩個團來這六零零高地幹嗎!”

江長海倒是沒有立刻回敬對方,可兩位年少氣盛青年團長的眼神交錯間,可就有點火星四濺的味道。不過,這種私人間的意氣之爭,看來是不會有機會影響到這次戰鬥的。只因這兩個牛犢子的部隊之間,還隔著一個榮三團了。

下屬們之間的小小爭執,並沒有引起此次強襲六零零高地之戰的主將戴師長的注意,事實上這會兒就是身邊有人幹上一架,正忙著在心中結合實地察看所得,反覆在琢磨著如何才能在不讓日軍事先有所警覺的前提下,把部隊的攻擊發起步點儘量的向前靠的戴師長,都不一定能覺察得到。

少時後。許是覺著心裡的作戰計劃已是再無可更改之處了,戴師長這才放下了一直壓在眼睛上的德制望遠鏡,輕輕的揉起了已稍有點紅腫的眼眶來。

正當戴師長想要招呼眾人一起回身,從而結束這場風險不小,也極其耗人心神的戰前抵前觀察時,天空傳來的一陣沉悶有力的轟鳴聲,引得一眾軍官紛紛抬眼望去,只見一個由六架日本陸軍航空隊所大量裝備的九七式輕型轟炸機所組成的編隊正大搖大擺的從東面闖入崑崙關上空。

雖然,未雨綢繆的程家驥早把手上四個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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