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歸來、歸來兮
第五十九章歸來、歸來兮
在始終貫穿整個抗日戰爭期間的形形色色、層出不窮的兵變、倒戈事件當中,發生一九四二年底的大後方的大理兵變,算是頗值得玩味的一個特例。這個特例就特在這場規模相當大的兵變,不但持續時間極短,且基本上沒有波及到地方。這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不能不說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奇蹟。這正是因為這樣。從事件的始未公諸於時眾起,昆明、重慶的許多報紙都發表過,旨在揭露這次兵變是程家驥與其親信所精心策劃的有預謀內部清洗的分析文章。以致於多年後,還有記者當面質問程家驥,大理兵變的真相如何?在兵變裡死難的五十三名官兵中有多少人是無辜的?!
逼問真相,程家驥可以用無可奉告來塞搪,可卻第二個問題卻讓他每每想起,心中便隱隱作痛!
其實程家驥大可不必如此耿耿於懷的,說到底,那場兵變的發動者們才是罪魁禍首。
素有夏維民的大管家之稱的新二十七軍參謀長的闞文灃的遇刺,被公認為是大理兵變的導火索。這是因為正是在刺殺闞文灃以把水攪混的企圖的落空後,狗急跳牆的白崇山等人才決定以縱兵大掠這一手,來扭轉對他們愈來愈不利局面的。
而種種證據證表明,直到兵變發生前的最一刻,並不完全贊同錢紳的預想的程家驥,還是給白崇山一夥留了一條路走的。刺闞案發生後的第一時間,程家驥與夏維民就在電話中向那些可能會參與兵變的師、團長一一保證,只要停止對集總的對抗,就可以讓他們本人體面的離開部隊。
可惜的是,此舉被視為一眾作賊心虛者看成了是程家驥的緩兵之計,是對方力量還未能調動周詳的表現,反而加快了兵變組織實施的程序。
上午十一時一十三分,新二一九師某團的五百多名官兵在營、連長們的煽動下全副武裝、荷槍實彈的離開了營房,拉到了大理兵變的序幕。
混亂象瘟疫一樣在新二十七軍的軍營裡迅速散播開來。
不得不承認,白崇山等人在部隊裡的能量還是相當大的,只半個多小時,捲入兵變漩窩的官兵總人數就達到四千以上。
十二時整,早已潛伏於這些有‘不穩’跡象的部隊駐地附近的鎮壓部隊全線出動,在尚未離開軍營的部隊統統控制了起來的同時,其一部也隨即與擅離營地,肆意擾民的兵變官兵發生衝突。
密整合片的槍聲幾乎同時在幾處‘戰場’響起。更讓兵變官兵們所意想不到的是,鎮壓部隊在勸阻無果後,竟然一上來就用上了坦克突擊這種極端手段。
面對一輛輛面目猙獰、殺氣騰騰的戰車,莫說是那些從軍未久的四川兵了,就是來自浙江、河南的老兵油子們都在腿子轉筋。
其實,戰車並沒有大開殺戒,只是護著步兵一步步的向兵變部隊逼過來。可戰車開不開炮,對於兵變官兵們來說,並是那麼重要。關鍵是由這種如臨大敵的陣仗中,所揭示出來的上峰的決心。不會再有低聲下氣的宣慰了,也沒有把他們視為是一般的亂兵,而是當成做叛軍在處理。亂軍;叛軍;雖只一字之差,表面上看上去意思也相近,可這性質卻是大不一樣。前者是屬於‘受矇蔽’,一般情況下是不會下死手,而後者那可就是要格殺匆論的了。
嚴重的後果,讓那些或是純為替長官抱不平,或抱著藉機發發洋財而參與這場兵變官兵們,悚然了,畏縮了,拿著槍的手也紛紛在顫抖。就連那些喝得最兇的軍官們,都兔子般的向後急竄而去,抵抗的勇氣是沒有了,但小命還是要顧的。
於是乎,衝鋒、潰逃、包圍、繳械,這一幕幕就在大理城四郊重複上演著。
至下午一時許,兵變就被大致平息了。
在控制了局面後,錢紳立刻代表集總宣佈,為了整肅軍紀,更為杜絕此類事件的再次發生,對新二十七軍實施全面打散重編,折解範圍一直深入到班。
兩天後,聞知事敗後,雖一度潛逃,卻很快就被抓回後馬崇山等九名將校軍官被押赴重慶,以他們身上所背的煽動、策劃兵變的罪名來看,就算不被軍事法庭判處死刑,一個終生監禁卻是怎麼也跑不的。
一週後,以江千才為首的一大批涉案不深的軍官被強行遣散回鄉。至於為數眾多的底層官兵,則沒有被一人追究責任。
四三年無旦,軍委會對夏維民的處分也下來了,准予引咎辭職。只是準辭,而不是通常的撤職查辦,也就意味著由夏維民自行掀起的這場所謂的‘查私風暴’,可以到此為止了。當然,能有這個結果,程家驥可是託了不少人,破了許多財的。
訊息傳開,遂軍心大安!
一月六日,大理城外十里亭。
“浩然,你讓我扶你一把。我是全力以赴的扶了,可這也是最後一把了。今後何從何從,究竟是龍還是蛇,那得就看自己的了。”夏維民意重心長的叮矚,讓長期以來似乎總是在從對方身上索取的程家驥好生慚愧,可真想要說什麼感恩的話,他卻不知從何說起。再說,自己欠這位姐夫的實在是太多了,又豈是一個謝字就能表達得了的!可不說些什麼卻顯然是不合適,結果程家驥面紅耳赤的憋了半天,卻只從嘴裡嘣出了個:‘姐夫保重’。這四個字一出口,他的臉卻是更紅了。
程家驥這一動情,城府雖深,可對程家驥卻一直也是真心受護的夏維民,也被引得心懷慼慼!
“浩然你也不用這個樣子!你我是一家人相互扶持是應該的。再說,將來我這個平頭百姓要是有個緩急,惹個是非,還是要借你這個抗日名將的陰涼的喲!”夏維民在說這句話時,好一陣百感交集,當真是世事如棋局局新,換了幾年前,自己那裡能想得到有朝一日會說出要沾這個當年怎麼看也不成材的小舅子光的話。
兩人正唏噓間,一騎快馬馳到了十里亭邊上,馬上騎士急勒韁繩,跳下馬來,連馬都沒栓就徑直鬧入亭中,舉止間好不急切。
“三寶!是新二十七軍又出事了!”程家驥緊張兮兮的對闖起亭來的馬三寶問道。這些天隨著整訓的深入新二十七軍的部分老兵們可是又有些不安份。當然,對上次兵變所受到的打擊心有餘悸的這些人,已不敢公然對抗,可桌面底下的小動作卻是不斷,讓人輕不得,重不得的好不棘手。
“大姑爺,六少爺。”滿面惶急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馬三寶的稱呼,讓亭中的二人立刻意識到怕是南安程府出了什麼事了。
“你們走後,大小姐拍來電報,說老夫人病危,想把家裡人都叫回去,見上最後一面!”馬三寶哽咽著喊道。
幾年下來,雖對自己現在的身份已產生了很強認同感,卻總不能完全融入的程家驥(楚原),只覺得一種古怪迷離得無法言喻的複雜情緒,從內心深處油然而生。下一秒鐘,一個程家驥多年來一直在有意無意的在迴避的問題,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中。
‘既然人家的身體、老婆都佔了,也這個家族關懷了這麼多年,對人家的父母,我憑什麼不該盡人子之責!可我的父母了?誰又會去為他(她)……’封閉已久的感情閘門一旦開啟,會湧出來些什麼,可就全不由得程家驥的理智做主了。
“浩然!浩然!”發現程家驥愣在那裡,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卻光是一個勁的流淚的夏維民連聲喚道,可不管他再是扯破了嗓子,已是神遊物外的程家驥就沒有絲毫回應!
“啪!”情急之下,夏維民只好狠狠的煽了程家驥一巴掌,方才把他魂魄給拉回了現實當中。
“姐夫,三寶,咱們一起回家!”抵不過一個盼兒歸心切的母親最後的吶喊的程家驥,用一種充斥著泰山不能移的堅決的語氣字字鏘鏗的說道。
回家話好說,可真要做起來就難了!以程家驥今日的身份、地位、權力,想要告個假,何其難也。這麼說吧!若是按正常的手續一路走下去,莫說是最後一面了,就是程老夫人七七他都趕不上。
迫於無奈,程家驥把意為‘母病危、急招歸。’的電報直接拍到了最高當局的案頭。
好在,最高當局素來對孝道二字看得極重,又有心借些進一步攏絡程家驥這員戰術實踐與戰略預見皆優的優秀青年將領,大筆一揮,不但準了一個月的假,還特別讓飛虎隊派出飛機接送程家驥一家人來回一趟福建,專機接送這在當時可謂是天大的‘恩寵’,就算是在中央軍系裡,能享受到的也不過陳部長等等寥寥幾人而已!
###第五十九章歸來、歸來兮(二)
!# 程家驥在將日常軍務、整訓事宜託付給錢紳後,攜死纏爛打一定要跟來的文頌遠、洪勝二人及少數隨從人員離開了大理。不相干的人是跟上來了一大堆,倒是正主兒之一的夏維民因臨要動身前新二十七軍又出了點亂子,而最終未能與程家驥同行。
程家驥等人先赴昆明,從那裡與從重慶趕來的各人的家眷會合,再一道乘坐飛虎隊的一架中型運輸機飛往桂林。專機在桂林加油後,再飛向別名燕城的福建省的戰時省會,永安。
被譽為東南抗戰文化中心的永安,在當時可是大大的有名。從一九三八年五月起,福建省府及其下屬的各個機關就遷到了這座位於福建中部山區,面積僅為三平方公里小縣城裡,且在此地咬牙堅持到了抗戰勝利的那一天。或許是由於地處抗日最前沿的緣故,這裡的政治空氣還是比較開明的。這一點從整個抗戰期間,永安城內先後存在過上百家報刊雜誌社、三十九家出版社、四家新聞通訊社、十五家書刊發行機構、十九家印刷廠,便可知其一斑。
專機在永安機場一降落,早恭候多時的福建省府秘書長就帶著一群官員迎了上來。程家驥雖婉拒了省府所設下的接風宴,卻接受了給他派一個加強連的衛兵的一番好意。說到底,日軍對閩南重鎮泉州一直是虎視眈眈,而南安與泉州之間又是朝發夕至,還是小心些為妙。
就這樣,程家驥等人便在幾大卡車的衛兵的保護下,直接從機場出發,在穿城而過後,一路經漳平、過安溪,遂進入南安縣境。
一到南安縣城的邊上,車都停了下來,一眾闊別家鄉多年的遊子紛紛下車。對著生養哺育他(她)們的地方,對著不遠處那籠罩在淡淡的金色晨曦中的家的所在,凝視著、歡呼著,不知不覺間淚水就滑過了他(她)臉龐!
這其中又尤以文頌遠、洪勝的情緒最為激動,若不是生怕會引起騷亂的程家驥硬攔著,他們都忍不住要用軍人所獨有的禮節鳴槍致敬,來表達自己對家鄉的深切眷念了。就連對於南安的感覺很有些錯綜複雜的程家驥,也被這場面深深的感染了。他當然能理解文、洪二人此時此刻的心境,身為戰爭時期的軍人,不管職務高低,誰也不可能擺脫死亡的陰影,誰又敢保證這不是他們一生中與故土鄉人最後一次相逢了!
“你們就在城外駐紮,給養我會讓人送來的。”回過神來的文頌遠對著指揮那個加強連的一個少校軍官鄭重的叮囑。,即便張揚如文頌遠者也知道,把成隊的兵的開進城去,既是一種讓人不恥的炫耀,更是對父老鄉親們的不敬不恭。都混上將軍了,他可不想因為這個,被他那還當著民團團總的老子,給好好‘收拾’一頓,那也太不值當了!
出於同樣的原因,一行人也沒再上車,而是以一種類似於朝聖的心情,亦步亦趨的向城門處走去。
讓程家驥既陌生,又熟悉的南安程宅。
看著笑逐顏開的抱著快四歲的程寶兒,健步如飛的在寬敞的大廳裡來回踱步的程母,此時才明白新二十七軍那個亂子為什麼出得那麼及時的程家驥只想大哭一場!光是為了讓他回家一趟,就把陣仗搞到這種程度,也太誇張了一些不是!
程家驥是覺得誇張,可程家二老卻不這麼想,對於他們來說,這世上本有沒有什麼比能見到從未謀面的孫子和常年吊在戰場上的兒子更重要的事情了。更何況,他們早從程大小姐那裡知道了程家驥此際正處於一個相對清閒的空檔期了呢!
兩老是可以不管不顧,程家驥卻不能、也不敢不對最高當局的有個交待,要知道這種事可大可小,不想辦法摘清楚,真要應景發作起來,一個‘存心欺瞞’的罪名是無論如何逃不掉的。
於是乎,在到家的當天上午,深知最高當局外寬內嚴的個性的程家驥,就急匆匆的給侍從室發去了請罪的電報。說不上是出於對程家驥的耿直的獎賞,還是體諒老人盼兒心切的心情吧!總之最高當局不但沒有半分要追究的意思,也沒有催促程家驥立即回任,只是輕描淡寫的批了一個‘年後速歸’。這就意味著就算這個年後是按軍隊破五就出操的慣例來算,程家驥也可以在家中呆到初六才起程回部隊。
現在,程家驥終於可以踏踏實實的在家過年了。當然,這麼長的一段時間,除了與家人過個團圓年外,他還準備做許多事情,畢竟緬甸戰事前前後後牽扯了他大量的精力時間,對海外那一大攤‘生意’的控制和與某些關鍵人物的聯絡也就未免會有些照顧不到的地方,正好可以趁這個機會好好調整理順一下。尤其是今後與美國人打交道的機會會與日俱增,是到跟司徒老談些實質問題的時候了!
這邊程家驥還沒有著手去佈置,那邊家事便找上門來了。
奢華而又不失溫馨的晚宴後,程家驥被程父單獨叫到了書房。
“小六!你先前來的書信我跟兩位哥哥都詳細琢磨過了,他們都認為重慶水太深,澳門又廟太小,都不是我程家安身立命之地,相較之下還是繼續留在南安為上。我雖不出門可這天下事還是知道一些的,以日本國力、軍力支援時下的局面已經到極限了,就是在福建也看不出他們還有大規模進攻的跡象啊,你到底在擔心什麼?”年近七旬的程父以其咄咄逼人的凌厲眼神,充分顯示了他的老而彌堅。
在程家驥的腦海中,早年曾中過秀才,後又一力重振家業的程父程文軒,無疑是屬於那種具有半儒半商的特質的典型舊式成功商人。這一類人通常很看重商場上的信譽、人情,且善經營,能聚財,但在其年紀稍大後,又往往會把經商得到的錢財毫不吝嗇花在購買土地、置辦產業上,從而成為某地最大的地主財東。也就讓程家驥產生一個錯覺,那就是程父的眼界應當是短淺的,可這一接觸,方才所料有誤。這哪裡是個土財主,就是當個省參議員都夠格了。只是跟當時的大多有識之士一樣,過高的估計了形勢!
“爹!……”‘心裡有鬼’的程家驥一時間還真不知該如何做答才好了。他總不能直接說按歷史所載四月間,日本人就會攻陷泉州,南安也會隨即會成為敵後往來的拉鋸區,到時會變得十室九空,故而不得不防吧!
程文軒一邊瞅著這個原以為不會有什麼出息,卻隱隱已為名將的老來子,心裡也是走馬燈似的轉著念頭。他也不是一根筋的老古板,自是能想到以程家驥這些年能在外面一刀一槍的掙下偌大的名聲‘家業’的能耐,會屢次勸他把家暫時搬出南安決非無因,可故土難離的情感,全家小輩的極力反對,又讓他倍感猶豫。
“日本人是不是會打到南安來,現在還說不準,可不管怎麼說先回避一下總沒壞處,這樣也免得到時手忙腳亂拉下了‘什麼’!”程家驥語帶雙關的回答顯然並不能讓程文軒滿意:“小六!你一直在火線上,現如今又算是高階將領了,你今天就跟我說句實話,這日本人到底還有多大力量?”
“日本人敗是敗定了,可攻城掠地逞威於一時的實力還是有的!”或許是程家驥語氣中不容置疑的堅決起了作用,程文軒的態度開始鬆動了:“要是一定要走,那你說是去澳門?還是去重慶?”
程家驥趁熱打鐵道:“還是去澳門!重慶太遠咱們一大家子幾十口人在路上容易出事,再說我在澳口的賭場裡有成股份,一過完年就可以讓那邊派船來接人,葡萄牙是中立國,只要船一出公海,又不漏風聲,就不會有多大的危險!”生怕這一世父母被善財難捨兄姐們生生拖住了腳步,已致於釀成憾事的程家驥又補充道:“家裡房子、土地反正是搬不走的,鬼子實在要燒,咱也沒法子,還是保住人要緊。您可以跟哥哥、姐姐們說他們損失多少我包賠就是了!”
“噢!而立之年都還沒到了,這口氣倒是比我這個老頭子還要大,真是當官不得了啊?”已被程家驥那一句‘保住人要緊’給打動了的程文軒打趣道。
“您說笑了!我不過是跟著大姐夫後頭混混,撈了幾個小錢而已!”看出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的程家驥也輕鬆了起來。至於這算不算是‘抗戰意志不堅’,或是有‘敵軍未至而官屬先逃’之嫌,以程家驥的性格是不會去考慮的。在他的思維中,要是僅僅為了一個虛名,就陷親人於險境那才真正的‘思想不純’了。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南安縣城迎來了一個個神秘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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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歸來、歸來兮(三)
!# 自打當了大官的程六少爺一進了家口,本就是南安小城裡數一數二高門大戶的程府,就更不得了。別說那些少爺、小姐們的嗓門陡然間高了八度有餘,就連從來逢人就賠笑的門房老汪,都成天繃著一張殺氣騰騰的撲克臉,還美其名曰為‘將門虎氣’。
也難怪程府眾人會有些得意忘形,往日裡他們雖然對程家驥在外‘出兵放馬’的事蹟津津樂道、引以為榮,可那時有關於程家驥的一切都離他們的生活太遠,太遠了!說到底,榮耀這個東西也是有距離感的。
可這回不一樣了,單是省府秘書長代表省裡的劉主席專程來給‘重病臥床’的程老夫人問安這一條,就已是程家八輩子都沒有過的風光體面了,更不用說其它那些慣於錦上添花的達官要員們的紛至沓來、絡繹不絕了。
這麼說吧,喝過了臘八粥後,南安縣幾十萬人的父母官許德才許大縣長,為了能在一個來頭比一個大的程府訪客面前,顯得自己與程家的‘不外’,那天不往程宅跑個十、八趟的,就差晚上睡在程宅的門房裡,跟老汪搶鋪蓋了。
可程府中卻也不是人人都為此欣喜若狂的,起碼有兩個人是例外。頭一個便是不僅被佔用了含怡弄孫的時間,還得受沒病裝病的活罪的程老夫人;第二個才是既對這種冠蓋雲集、繁華鼎盛的浮華,打心眼裡感到厭煩,又深知樹大招風之害的程家驥;
好在,家裡喜歡出風頭的人有的是,大多數時候程家驥還是能躲個清閒的,可有些事情卻是避無可避的,眼下就有這麼一樁急務。
“文老二,我可是聽說,今天一大早,你家老爺子都張羅著要大修房子了!”程家驥強忍著笑意,對著一臉的心有餘悸文頌遠打趣道。事實上程家驥這麼說,已是嘴下留情了,馬三寶從市井間帶回來的訊息遠要比這個要離譜的多。可當著嘟著油瓶嘴,倒豎柳葉眉一副想殺人的樣子的秦玉蘭,程家驥還真提不起點出被打斷了‘晨運’的文頌遠是穿著內褲,對著天還沒亮就破門而入的上千血氣方剛的‘仰慕者’,發表了慷慨激昂演說的事相真相的勇氣呢!
“程老大,要不要我讓他們到你家來一趟,好讓您細細的數數?”果然,有了‘霸王龍’撐腰的文頌遠,底氣就是足啊!
“別!別!千萬別!我這可盡是老弱婦孺,房子沒你家那‘雕堡’瓷實,經不起熱血青年們三擠兩撞的!”程家驥連聲告饒道。
“程老大,說正經的!老這麼捂著蓋著根本不是個事,麻煩只會愈來愈大!”文頌遠就鬧不明白了,同鄉子弟想從軍打鬼子,這是好事嘛!再說家鄉子弟使著也順手!可到自已這個盟兄這裡,怎麼就成了避之唯恐不及的包袱了呢!
程家驥當然知道文頌遠不是在危言聳聽,這樣下去不但保不準會出大亂子,而且還會傷了家鄉父老的心。可他心裡又著實不願意把一大批家鄉子弟招攬進自己的部隊來。這裡面除了怕會把雞犬昇天、裙帶成風的惡習帶進相對來說還比較純粹的新二十軍外。還有一層就算當著文頌遠這個生死弟兄也不好明言的顧慮,南安人走裡哪裡都抱團抱得厲害,這樣的強勢介入,會給他好不容易才在新二十軍內部建立起來的脆弱平衡帶來極大的衝擊!
“要不這樣!我給永安方面打個電報,看能不能在槍支彈藥由我們解決的前提下,以你家老爺子的民團為骨幹擴編成南安民眾抗日總隊!你再跟去過你家那些人好好說說保衛桑梓的意義。”程家驥想出的這個實質為退而求其的一舉兩得,還是具有極高的操作性。至少得便宜又能賣人情的省府是萬萬不會絕拒的,只有有了名義剩下的事也就好辦多了。
“行!就這麼著吧!”程家驥話音方落,性急如火的秦玉蘭就搶著拍了板,倒省了文頌遠再去太座請示了。
文頌遠夫婦剛走,一位極重要的訪客便進了程宅。
程宅的書房戒備還從來沒如此壁壘森嚴過,馬三寶一夫當關的封住了門口不算,屠靖國、龍四他們幾個也懷惴著開啟了保險的二十響,如臨大敵般的在書房周圍不停的遊走著。
這種反常的場景所引起的轟動向應無疑是驚人的,不消一刻鐘,書房到底正在進行的密談,就成了程府內所有人猜測、談論,臆想的焦點。
其實,程家驥又未嘗不知最好的保密就是不引人注目,可無奈今天他所要說的話實在是一個字也洩漏不得的。
“言先生,我的想法就這些,或有不當之處,還請你給指正一下。”說完一通長篇大論後,程家驥笑容可掬的向坐在他對面的一個顯然正在強做鎮定的西裝革履、洋味十足的中年人邀請道。
“我來之前司徒公雖做交待,要對程將軍所需的物資盡其可能滿足,可你的要求卻太……。”說實話,做為一個生在中國,長在美國,身上交織著東西方兩種文化意識的一代華僑,言卓對程家驥所提出的那些在他看來過於殘忍的提議很難苟同。他甚至有覺得自己面前這位大名鼎鼎的常勝將軍、抗日英雄的氣質與古之白起有幾分相似,都有那麼一股子無視規則的狠勁。
“言先生,說起來您也是我的長輩,有什麼話儘可直說,不礙事的。”程家驥禮貌而不失堅決的催促著。
“在太平洋戰爭爆發前的美國,由於種族岐視盛行,華人不管有多少錢,都接觸不到高層政界。現在中美是盟國。美國人又需要中國在東亞、中南半島頂住日軍的壓力,所以才把對華人華僑的諸多限制放鬆一些,可影響政策的力量,還是談不上的。更不用說,是說服美國政府把十幾萬‘集中居住’的日本僑民交給中國這種非同小可的大事。就算羅斯福政府勉強同意了。美國的政治生態,也是不可能允許發生這樣的事情的。”言卓雖也是洪門中人,但此人還是有一定的政治頭腦的,否則也不會成為擔任美洲總僑領多年的司徒公的得力助手。
“言先生,你把意思想錯了,不是交給中國人是交給日本和平軍。再說,美國政府有能力歸還這些日籍人士因羅斯福總統親自簽發的第9066號行政命令所失去的財產、土地嘛?你們可以抓住這一點從第9066號行政命令中獲得利益的白種公民們身上下功夫嘛?”對於一個每每與法西斯行為無異的美國式的‘人道主義’,程家驥不屑一顧之情溢於言表。
程家驥的解釋,在讓言卓明瞭使力的方向的同時,也讓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程家驥分析得固然不錯,只要在美國各地散播美國政府將要把原本屬於這十幾萬‘無辜’日本僑民的一切還給他們的謠言。剛剛開始在日本僑民中徵兵的美國政府,出於的其一慣所標榜的‘民主、公正’,很難對這個合乎其憲法精神的‘小道訊息’公開否定,那麼一場混亂下來,成了一塊燙手上芋的這些‘日本間諜’,還真就的可能被移交給日本和平軍。可問題是,如此一來美國的白人種族主義者的氣焰肯定會有所抬頭,會不會衝擊到生活在美國的華人、華僑,那是很難說了。
“關於這一點,還是請言先生向司徒公彙報,由他老人家來定吧!我們還是談談‘運程拋射特種煙霧彈’的生產,據我所知以美國現有的工業條件,造點這個應該不太難吧!”已意識到在這個問題自己的確是操之過急了的程家驥,把話題引向了另一個方面。
顯然,這個話題並不比上一個來得輕鬆,言卓偷偷擦了一把汗後,方才答道:“華人總商會手上有幾大型工廠,我們還有上些長期合作的關係能利用,參照研發出一些品種是有可能的,可民間工廠的技術力量終究有限,美國人在這方面的監管也很嚴格,就是能弄出來了,殺傷力也不會太大!”
“不用太大的殺傷力,能把人薰得暫時喪失行動能力就最好了!”多好的‘兵源’啊!真要薰死程家驥還捨不得了,讓他們活著為日本的‘和平事業’奮鬥,豈不是更好。想到心花怒發處,程家驥都忍不住笑出聲來了。
沒有什麼能比毛骨悚然這個詞,更能形容言卓此際的感覺了,可一想到日軍的兇殘暴虐和程家驥所追求的僅僅是更多的俘獲日軍,他也就心下釋然了。
那天程家驥跟言卓談了整整一個下午,內容當然不只這兩項,總之程家驥由此展開了他預想中的一個龐大則精密的計劃,至於效果到底會如何,那就能是半在人謀、半在天命了,畢竟程家驥已經努力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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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歸來、歸來兮(四)
!# 言卓是帶著掩飾不住的詫異、震驚以及少許的畏懼走了,可程家書房裡的密談,卻是方興未艾,而精神一直保持高度緊張的程家驥也在這一場場牽連甚大的‘竊竊私語’中送走了小年,迎來了馬年的除夕!
守歲這個詞相信每一箇中國人都不會陌生,可守歲在泉州民間還被寓以了另一層含意,為家中的父母長輩的延年益壽而向上天祈福,故而又被稱為坐壽。每當此際全家大小歡坐一堂,或猜謎取樂,或放焰火鞭炮,總之是夜燈火長明、通霄達旦是免不了的。至於富貴人家除了以上的節目外,還多半會請來一個高甲戲班、或是耍木偶戲的好熱鬧一番。
往年程府過年的排場就是南安城中的頭一份,今年因有程家驥衣錦還鄉這麼一件天大的喜事,那風頭自是更盛往昔,那動靜直攪動了小半個縣城。程家驥念著家人即將遠行,少說也會兩個年頭無法回鄉,也就聽之任之了。
年裡的日子快如穿梭,程家驥還沒怎麼回過味來,這案頭的檯曆便翻到了代表初五的那一頁上。這假本就休得有些不明不白,再超了期可就不大合適了。初六一大早,在辭過各自的家人們,一行人在一直駐紮在南安城邊的那一連人馬的護衛下,徑直向永安進發。本想一起原路返回大理的,可怎想剛一到昆明,一封重慶來的急電,就把程家驥又拉到上了飛機。
重慶,陳上將的辦公室。
十萬火急的調令;機場上那一挺挺脫去了偽裝的上了子彈帶的高射機槍;一種一隊隊緊急向東調動的軍旅,本已讓一頭霧水的程家驥心懷忐忑,再一乍看連城府深沉、喜怒不形於色的陳上將都是一臉的‘風霜雨雪’,更嚇得他都顧不得上下禮節了,連禮都沒有敬就脫口問道:“部長,是泰國方面的日軍又蠢蠢欲動了?”
“泰國的日軍沒動作,可日軍卻正在朝宜昌當面進行超大規模的兵力調動,即將發動的對鄂西地區的全面攻擊的企圖已是確認無疑了。根椐的各方面的情報彙總,這回日軍所投入的地面兵力至少會有六個半師團,或許還會更多!”陳部長平靜無波的語氣裡隱隱帶有一種不堪重負的疲憊,這疲憊又似乎帶了魔咒,一遇到空氣便立時轉化成了沉沉如山的壓抑!也難他會如此,就算是在武漢會戰時,日本人也沒有在一個戰術方向上,同時使用過這麼多的兵力啊!
此時此刻程家驥真恨不得狠狠的敲自己的腦袋兩下,自己怎麼就把歷史上既產生了石牌大捷,又頗具爭議的鄂西會戰都給忘了呢!
這也讓他剎時明白重慶的氣氛為什麼會這樣緊張。鄂西可是陪都之門戶,一旦淪入敵手,日軍即可沿著三峽溯江而上,攻入天府之國,從而一舉打破目下中國戰場這種拖而不決的僵持局面!換言之,自知再也耗不起的日本人,這是集中了日軍在關內全部機動兵團,打算豪賭一把了!
“日本人是在狗急跳牆,可更是黑雲壓城。最麻煩的是,我們此時擺在鄂西的部隊只有七個軍!七個軍!”陳上將略顯激動的反覆強調著。
六個半日軍師團對上七個軍看上去是中國軍隊的兵力雄厚些,可任何一個稍稍有理智的中國軍官都不得不承認,若是按這個兵力對比開戰,即便把鄂西地區號稱‘天下險’的山山水水,都算到中國軍隊這一邊,也逃不了一個敵強我弱的評語,而且這個差距差得都還不是一星半點!當然,緬甸那種集中國軍隊幾大主力強兵於一隅的極特殊情況,是不能以常理來衡量的!
“軍委會已命令原在衡山休整的七十四軍向石門方向運動,另外七十九軍、三十軍也已被劃歸第六戰區指揮。這樣一來,近期內鄂西的部隊就能增至十個軍,可還是不夠浩然急召你來就是要討你一句實話,你那裡能出動幾個師!”
陳上將這一問可是有所指的,在所有出國作戰的部隊中,除了在前期作戰中險些全軍覆滅的第六軍、六十六軍外,新二十軍的傷亡比率是最高的。尤其是新一五二師,該師在三月間的曼德勒戰役中就元氣大傷,才用新兵把兵員補足,又好死不死的趕上了慘烈異常的茂奇阻擊戰的尾巴,兩天的死阻一打下來,又捱了個損兵過半。按以往經險而論,這種連遭重創的部隊,任是之前再能打,沒有半年以上的休整期是無法與日軍的野戰部隊對抗的。中國軍隊在抗戰初期在這方面的慘痛教訓可是不老少,其中又以在南京保衛戰潰滅教導總隊最為典型不過。至於新二十七軍跟暫一一六軍,在陳上將的眼中一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魚腩,一個是從沒參加過大型戰事的超級新丁,故也不加考慮。這麼東折西扣下來,貌似龐然大物的四十八集團軍,也就剩下新二十軍的另外三個步兵師可用。按陳上將的意思,程家驥能出三個師最好,哪怕是兩個師也成,說到底新二十七軍可是才才鬧過兵變。內部尚不穩定,要是身邊少了有力部隊鎮著,會不會故態復萌,是誰也說不準的事情。
“部長,我遠徵軍佔據緬甸後,雲南境內的形容已大為緩解,沒必要留部隊在那,我部可以全軍出動!”程家驥思量了一下昂然答到。
“浩然,你可要想清楚了。鄂西將要進行的可是一場會影響民族的命運的大會戰,要是你的部隊在戰場上誤了事,你程家驥,還有我的戰區司令,就都會成為中華民族的千古罪人!”自打程家驥認識陳上將以來,還真沒見過他有這麼聲色俱厲的時候。
“部長,我一直認為,天下就只有不會打仗的將領,根本就沒有打不了仗計程車兵。新二十七軍和暫一一六師不管怎麼說都是訓練了六個月以上的完訓部隊,底子還是過得去的,只要指揮官得宜,跟日軍正面對攻雖力有不逮,可依據有利地形防守作戰還是能夠勝任的。”從措辭上便可知,同樣深知此戰的意義非同小可的程家驥的底氣與昔日的大包大攬相較稍嫌不足。
不過,這個能夠勝任的保證,卻足以讓對程家驥的判斷力和軍事指揮能力極具信心陳上將的大喜過望了。要知道,第四十八集團軍全部加入會戰,就意味著在原有的江防軍、第十集團軍、第二十九集團軍之外,他手上又多了一個重兵集團,而不是隻多了一個戰鬥叢集,這兩者之間的差別,可不是能用單純的師級部隊的數字就能衡量的。更重要的是,會戰總預備隊的問題解決了!這樣一來頂住日軍頭幾輪狂攻的把握,就會比先前大得多。至於是否要進行反擊,被日本人突如其來的瘋狂,搞得焦頭爛額的陳部長、陳司令長官暫時還沒想法,不可以肯定的是,即使會有反擊,那也是戰役後期的事了。
“部隊幾天內可以準備停當!”臉上稍稍有了點血色的陳部長連聲催問道。
“我馬上回去組強爭取兩天內出動!”老實說,把一個正以分散姿態駐紮的集團軍調整戰時狀態,按部就班的來,四十八小時是無論如何都不用夠的。可大戰在即,日本人那邊是厲兵秣馬良久,自己這邊則是在措手不及之下,匆匆著手於調動部隊,這一嚴酷的現實,卻逼得憂心如焚的程家驥只好‘士急馬行田’,採用些非常規的辦法了。
“你打算在開進途中把部隊一一匯齊?還是最後再統一集結?”對治軍練兵的基本之一的部隊長途開進頗有心得的陳上將一語道破了程家驥唯二的選擇!
“以團為基本單位分路開進,等到到了戰區邊上再說!”程家驥想都沒想就徑直答道。
“那部隊相互間的通訊可是最要緊,這樣吧!我馬上讓人給去準備相關物資和人員,跟你同機回昆明。另外我再去電跟雲南方面接洽一下,請他們再臨時借給你一些。這樣一來,部隊就不易容在急行軍中走散了。”其實陳上將所考慮到的,對部隊的通訊條件的重視,遠超於同儕的程家驥早,在與司徒公剛搭上關係時,就已著手在做了。幾年下來,不僅新二十軍的電臺已配備到了營級的,且要是把程家驥手上的庫存電臺都用上的話,整個四十八集團軍都大致夠用了。這也是他為什麼敢把部隊象撒豆子一樣撒到陌生的地理環境中的緣故。
當然,本著多多益善的原則,程家驥是不會拒絕長官的好意的!
軍情本就急如火,更何況先機已半失!當天晚上程家驥就帶著陳長官緊急調集來的電臺和報務員又折回了春城。
而此時,四十八集團軍的各處營地也早就燈光通明,人聲鼎沸,繁忙得不亦樂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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