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漠道心》
楔子金符映雪 己卯年冬,撒馬爾罕城郭盡染皚皚。大雪山南麓,蒙古鐵騎連營百里,纛旗凝霜。成吉思汗行帳內,炭火映著虎皮椅上老邁君王的憂慮——西征五載,滅國四十,然髀肉復生,夜夢常驚。 “長生天賜我四海,”大汗以指節叩金案,聲如寒鐵相擊,“獨不賜長生乎?” 帳下左廂,紫袍文臣耶律楚材擱筆抬眼。此人遼室遺胤,面如古玉,三綹長髯垂至胸際,雙眸沉靜似幽潭。自甲戌年歸附蒙古,掌天文曆法、文書詔令,常以儒家經義濡染朔方雄主。 “臣聞東海有全真道者丘處機,”楚材展袖作禮,袖中《春秋》半卷微露,“年逾三百,行深山中,有攝生延齡之術。” “三百歲?”大汗鷹目驟亮,旋即疑雲浮起,“漢人多詐,豈非妄言?” 楚材自懷中取羊皮卷軸:“此乃山東降臣所呈《長春真人西行記略》。丘處機者,金世宗嘗三召不赴,章宗賜金冠玉圭不受。貞祐南渡後隱棲霞山,四方從學者數千。” 大汗展卷,忽指一行:“‘治天下如牧馬,鞭笞過甚則斃’——此言大逆!” “逆耳忠言,恰顯其誠。”楚材從容應道,“昔百里奚飼牛而談霸業,陛下何妨一見?” 帳外朔風驟緊,吹得牛皮帳幕獵獵如鼓。大汗凝視炭火良久,取虎頭金符擲於案上:“使汝持此符往召。若果有術,當以國師禮之;若為妄人——”金符嵌入木案半寸,“就地正法。” 楚材躬身拾符,觸手冰寒刺骨。帳簾掀起時,他瞥見夜空北斗倒懸,天璣星黯淡欲墜。 第一章風雪迎 壬午年孟春,楚材率怯薛軍百人,出居庸關東行。時河北新定,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行至涿州,遇全真道眾十八人自嶗山來,皆芒鞋破衲,為首者正是丘處機。 真人年已七旬,然行路不拄杖,積雪沒踝而步態從容。楚材下馬相迎,見其容貌清癯,雙目澄明如孩童,心下暗驚——此人吐納間霜氣成渦,確非常人。 “學士辛苦。”丘處機執道家禮,語音溫潤,“聞大汗欲問長生,然長生有道無術,恐負遠迎。” 楚材還禮:“真人不慕金紫,不避風雪,行萬裡如庭除,此即道術。大汗英明,必能體察。” 二人並轡西行,夜宿野廟。弟子李志常燃枯枝煮雪,火光躍動間,楚材見真人包袱中唯有《道德》《南華》二經,裹經的黃綢卻繡著金國皇室紋樣。 “此物乃承安年間,金主賜號‘長春演道真人’時所賜。”丘處機坦然展綢,上有血漬如梅,“離汴京時,守將索賄,斬我隨行道童。血濺經袱,貧道留之以警。” 楚材默然,解腰間玉佩置案上:“蒙古兵制,破城後屠三日。楚材力諫,改‘工匠、僧道、醫卜不殺’,然終難盡止。真人此去,或可解兆民倒懸。” “解倒懸者,非刀斧,乃仁心。”丘處機忽指廟外雪野,“學士請看。” 楚材隨指望去,但見雪地有狐跡逶迤,至斷崖處消失。正疑惑間,丘處機道:“此狐明知前路斷絕,仍前行不輟,何也?” “飢寒所迫?” “非也。”真人掬雪敷面,“其巢在崖下石窟,看似絕路,實有歸途。今中原百姓,皆此狐也。” 楚材怔然,忽聞遠處傳來嬰兒啼哭。出廟視之,見雪堆中埋著凍殍,婦人屍骸下,嬰孩猶吮乳。丘處機解衲衣裹嬰,楚材急令熬粥。 是夜,楚材輾轉難眠,披衣出廟。見丘處機獨立崖邊,對月吐納,白氣如練,凝而不散。寅時,東方既白,真人袖中忽落一物——竟是昨夜裹嬰的衲衣,已洗淨烘乾,疊放整齊。 “真人如何……”楚材驚問。 “一點離火訣,不足道也。”丘處機遙指西域,“但望此去,能化大汗心中戾火為離明。” 第二章撒馬爾罕初弈 癸未年四月,抵撒馬爾罕。時成吉思汗已移駕城北行宮,聞真人至,命翌日覲見。 當夜,楚材設宴驛館。席間有蒙古貴戚數人,皆佩彎刀入座。酒酣時,千戶長布顏忽擲杯:“聞漢人道士能呼風喚雨,可否一試?” 丘處機從容取水盂,以指蘸水畫符案上。俄頃,盂中清水旋轉成渦,漸凝為冰。眾皆稱奇,獨布顏冷笑:“幻術耳!可敢與蒙古勇士較力?” 言罷擊掌,三名摔跤手闊步入廳,地磚震顫。楚材正欲制止,丘處機已離席:“較力可,然需約法:若貧道勝,請將軍釋城中匠戶三百;若負,願獻此頭。” 布顏大笑應允。只見真人解去道袍,內著短褐,立於廳中如瘦鶴。首名力士撲來,丘處機側身引其勢,指尖點其肋下,壯漢轟然倒地,不能動彈。次者雙抱,真人足尖輕點其膝,借力翻至背後,掌撫玉枕穴,力士昏睡如醉。第三者驚懼不敢前。 “此非武技,乃導引之術。”丘處機取銀針刺倒地者人中,三人漸蘇,“氣阻則滯,導則通。將軍常年腰痛,可是卯時尤甚?” 布顏愕然——此事從未與人言。真人再取三針:“請允貧道一試。” 針入腎俞、命門,布顏但覺暖流貫脊,多年沉痾頓減。再拜時,汗透重衣:“真乃神人!匠戶即刻釋放。” 宴罷,楚材獨留真人,嘆道:“真人以術服人,妙哉。然楚材愚見,服其身易,服其心難。” “正要與學士論心。”丘處機自袖中出棋枰,“手談一局?” 明月入窗,二人對弈。楚材執黑,起手“五星聚井”,攻殺凌厲。丘處機應“河圖洛書”,守中寓攻。至中盤,楚材忽棄邊角,直取中腹,似蒙古騎兵千里奔襲。 “學士棋風,酷似今上。”丘處機落子如拈花,“然過剛易折,昔霸王垓下之敗,正在於此。” 楚材凝視棋局,見自己大龍雖困住白棋,然外勢盡失,如陷泥沼。真人輕點一目,全局皆活。 “此謂‘知白守黑’。”丘處機拂亂棋局,“大汗欲以殺伐取天下,然殺伐不可守天下。今西域城池,下而復叛者,豈非民心未附?” 楚材悚然動容,長揖及地:“願聞其詳。” 是夜燭燼三換,談至雞鳴。晨光熹微時,楚材鋪紙磨墨,錄真人所言“止殺、養生、敬天、愛民”八箴,筆力透紙。 第三章雪山三問 五月朔,大汗獵於雪山。命架穹廬於獵場,召丘處機問對。 帳中虎皮鋪地,兵器環列。成吉思汗踞坐,左右立者皆百戰驍將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