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詩魂飼墨龍》
“世人皆道我效李夢陽摹秦漢,形神俱肖。 卻不知我夜夜以心血養一硯, 畫中枯骨漸生龍鱗—— 直至那日我撕毀畢生詩卷投火, 灰燼裡竟游出首尾俱全的墨龍, 馱著我撞破《明詩綜》書頁遁去。”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姑蘇城外,寒山寺鐘聲慵懶,散入暖洋洋的薄霧裡。楓橋下,河水也泛著惺忪的綠,緩緩地流,彷彿也浸透了這時節無處不在的、令人骨軟的睏倦。唯有臨水一座小軒,窗扉緊閉,將那無邊春色與暖意,都冷冷地拒在外頭。 軒內陰翳,光線昏沉。靠牆一張花梨木大案,案上無他,只一硯、一墨、一疊素箋,並幾卷翻得毛了邊的《空同集》《大復集》。空氣裡浮動著陳墨的苦香,混雜著一種更奇異的、若有若無的微腥,像雨前泥土深處翻出來的氣息,又像鐵器擱置久了的味道。四壁蕭然,唯正中懸著一幅畫,紙色已舊,昏黃暗淡。畫中,嶙峋山石,一株老松虯曲,松下隱約有物,卻只是一團濃淡不均、筋骨外露的墨痕,似獸非獸,似蛟非蛟,無睛無鱗,只透著一股子掙扎欲出的蠻荒戾氣。 沈約就坐在這案前,背脊挺得筆直,像一竿逆著春風不肯俯首的瘦竹。他年不過四旬,兩鬢卻已星星點點,眼底沉著化不開的青黑,目光卻亮得懾人,死死盯在那畫上,彷彿要將那團墨痕盯出血肉,盯出魂魄來。他面前攤開的素箋上,墨跡新幹,是一首《古劍篇》: “君不見昆吾鐵冶飛炎煙,紅光紫氣俱赫然。良工鍛冶凡幾年,鑄得寶劍名龍泉……” 字字有骨,力透紙背,峭拔如斷崖,森然有劍氣。旁人看了,必要讚一聲“真得空同先生神髓”,或是嘆一句“與獻吉公一脈相承,直追秦漢氣骨”。沈約自己往日看了,或也有三分自許。可此刻,他只覺那一個個墨字,都成了冷硬的、無生氣的鐵片,叮叮噹噹砸在紙上,也砸在他心頭,徒有其形,其神何在? 他煩躁地推開詩稿,目光又落回那幅畫。畫是他十年前所繪,名之曰“蟄”。彼時他初讀李夢陽“古詩必漢魏,必三謝,律詩必盛唐,必杜,舍是無詩焉”之論,如受棒喝,熱血沸騰,立志要作天地間第一等真詩,追摹古人氣骨,直溯洪荒本源。這畫,便是他以詩心入畫,描摹心中那一點“古意”,那一點未鑿的混沌,那一點掙扎欲出的“性情”。 可十年了。他效李空同,尺寸古法,字字秦漢,人皆言其形神兼備,幾可亂真。他夜夜枯坐,對著古人之作,臨摹揣度,將自家的悲歡喜怒,一點一點,都熬成了符合“古法”的平仄、對仗、典故。性情?他的性情,早被那嚴苛的格律、高古的範式,研磨得只剩下一點枯澀的渣滓,盡數傾入了眼前這方端硯之中。 這硯也非凡物,乃是一方古歙硯,色如玄玉,叩之金聲。沈約不用尋常清水研墨,每夜子時,必以銀針刺破中指,滴血入硯,再取上好松煙墨,徐徐研磨。十年心血,三千餘夜,那硯堂早已被染成一種沉黯的、彷彿能吸入所有光線的暗紅色,墨池中也似有粘稠的陰影在緩緩流轉。此刻,他指尖舊創未愈,又添新痕,幾滴濃稠的血“嗒、嗒”墜入硯心,迅速與那沉黯的底色融為一體,了無痕跡。他以墨錠緩緩磨動,一圈,又一圈,血腥氣與墨香、那奇異的微腥,糾纏得愈發緊密。 墨成,沈約提筆,飽蘸那濃得化不開的暗紅汁液,卻不落在紙上,而是起身,走到那幅“蟄”畫前。十年間,他每有心得,或每感苦悶,便以此“血墨”,為畫中那團混沌添上幾筆。有時是幾道嶙峋的骨線,有時是一片模糊的陰影。今夜,他胸中塊壘尤甚。摹古,摹古,摹到幾時方是盡頭?何景明譏李夢陽“刻意古範,鑄形宿模,而獨守尺寸”,主張“舍筏登岸,達岸則舍筏矣”。這道理他何嘗不知?可“筏”在何處?“岸”又在何方?他手中之筆,彷彿被無形的古法捆縛,愈想掙脫,捆得愈緊;心中那一點真性情,那一點想要咆哮、想要騰躍的衝動,被層層古意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