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舟渡海不復還》
前朝文壇,有“學古如行舟,至岸當舍”之訓, 他卻偏執雕琢終生不離“李杜之船”, 終成一代詩匠,卻魂魄永困文字牢籠。 新帝登基開科舉,見其試卷拍案稱奇, 御批“此真古人耶?朕要見他!” 他跪伏殿前,竟以詩韻代語應對聖詢, 帝由喜轉駭,由駭轉悲,拂袖長嘆: “卿詩如精工琉璃盞,美則美矣,” “然盞中無酒,亦無沏茶——空具形骸,魂安在?” 是夜,他畢生雕琢的詩卷無火自燃, 灰燼盤旋竟化一首絕世真詩,破空西去。 前明文壇,自弘治、正德以降,有“前七子”振臂,倡言“文必秦漢,詩必盛唐”,天下翕然從之。其首李夢陽嘗雲:“作詩以道性情。”同儕何景明和之,更進一解,曰:“夫為文有不可易之法,然舍筏登岸,佛家所言,汝當自得。”意即學古如借船渡津,既登彼岸,則船當舍。此言一出,幾成學詩者之金科玉律,然能悟“舍”字者,百無一人。有柳文望者,即困於此“舟”,終身未渡。 文望,姑蘇人,少負俊才,過目成誦。垂髫時,聞塾師講李夢陽、何景明語,獨於“舍舟”之論,心大疑之。暗忖:筏者,李杜文章,盛唐氣象也。既為至美,何必舍之?當終身抱守,刻刻摩挲,或可臻其萬一。自此,心竅如開一隙,亦如閉一鐵門。眼中再無他物,惟“古人”是瞻。 其學詩也,不讀唐以後書。每得少陵、青蓮、右丞、襄陽一詩,必焚香沐手,正襟危坐,徐徐展卷。首辨其平仄,次析其章法,再究其典故,復味其聲氣。一字未安,竟日惶惶;一句未諧,終夜反側。書齋四壁,遍懸手抄唐賢詩句,行臥坐立,無非古人。偶欲自運,則如負千斤枷鎖,必先忖:此情境,杜工部當如何下筆?此字眼,李謫仙曾否用過?如此數年,下筆果有唐音,儼然能以假亂真。鄉裡傳抄,稱其“柳家詩童,真魂轉世”。文望聞之,沾沾自喜,益發篤信己道,於“舍舟”之說,嗤為畏途妄語。 年既長,詩名愈盛,然性情亦愈僻。不涉世務,不交俗客,偶有文會,坐中高談,無非“氣象”、“格調”、“筋骨”。見人詩有宋元以下風味者,輒閉目搖頭,如嗅腐物。自身作則,字字鍊金,句句琢玉。得一律詩,往往經年始成,頷下須莖,盡為捻斷。詩成,必矜示於人,問:“此似盛唐否?”人若答“神似”,則欣然有喜色;若稍有猶豫,必愀然不樂,歸而毀之,重新嘔瀝。其妻孥家庭,柴米生計,全然不入其眼耳心曲。人間柳生,但知有詩,不知有人。 如是者三十餘年,江南皆知有“詩囚”柳文望。其詩,規矩森嚴,氣韻沉雄,置之《全唐詩》中,幾不可辨。然亦僅止於“不可辨”耳。騷人墨客,初讀震撼,再讀歎服,三讀則覺如對精工木偶,眉目宛然,終無溫熱。有慧眼者私語:“柳公之詩,如臨古帖,筆筆有來歷,字字無己意。”此言漸傳,然文望沉溺已深,猶自雕鏤不止,以為千秋詩脈,盡在己身。 鼎革易代,新朝定鼎,開科取士,欲攬天下英才。文望年已望五,自恃高才,欣然赴試。闈中試題為“王道蕩蕩”,此正合其平日所摹“廟堂雅音”。於是摒絕今思,攝斂魂魄,以周身之學,仿杜工部《三大禮賦》體勢,融韓昌黎“載道”之思,間以樊川慨嘆,綴以義山藻採,洋洋灑灑,作宏文一篇,詩賦數章。自謂金鐘大呂,足以撼動天聽。 是科主考,乃新朝學士,本亦博古通今之輩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