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隱經》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749·2026/4/14

一、青鸞峰 青鸞峰在蜀西群山深處,四時雲霧繚繞,人跡罕至。峰腰有古寺名“隱機”,不知建於何朝。寺僅三楹,庭前老松一株,枝幹虯曲如龍,常有野鳥棲集。住持了塵禪師年逾古稀,白眉垂頰,每日晨昏於松下趺坐,三十年如一日。 是日春暮,了塵如常坐於松下。忽聞林鳥驚飛,抬頭見一青年踉蹌入寺,青衫破碎,面有塵色。青年名陸文淵,江南秀才,因家道中落,欲入川投親,途中遇盜,盤纏盡失,迷途至此。 “野鳥時來集,閒雲隱秀浮。”了塵忽吟此句,目視陸生,“施主從何處來?” 陸文淵喘息稍定,作揖道:“晚生迷途,乞借寶剎暫歇。” 了塵頷首,引至西廂。廂房簡樸,唯竹榻、木幾而已。推窗見暮色四合,遠山如黛,寺後忽傳來鐘磬聲,悠悠盪盪,似從雲中落下。 “回眸山黛翠,側耳磬鐘幽。”陸文淵不覺吟出下聯,心中煩悶稍解。 了塵目中精光一閃:“施主亦通詩韻?” “略知皮毛。”陸文淵苦笑,“如今落魄至此,詩書何用?” 老僧不答,徑自離去。片刻,小沙彌奉粗茶淡飯。陸文淵食畢,臥於榻上,聽松風過耳,竟沉沉睡去。 二、昆仲畏 三更時分,陸文淵忽醒。見窗外月明如晝,了塵禪師獨坐庭中石上,對月撫琴。琴聲初時清越,漸轉幽咽,終至幾不可聞,唯餘山風颯颯。 陸文淵悄步出廂,立於廊下。了塵收手,嘆道:“施主可聞琴中意?” “晚生愚鈍,但覺悲涼。” “此曲名《昆仲畏》,乃先師所傳。”了塵目視明月,“昔有兄弟三人,皆懷經世之才。長兄入朝為官,欲澄清吏治,三年遭貶,卒於瘴鄉。仲兄經商鉅富,欲賑濟饑民,被誣通匪,家產抄沒。季弟遂隱居此山,終身不出。” 陸文淵默然。了塵續道:“季弟便是先師慧明禪師。他常言:‘人情世路,誠為嶮巇,而昆仲之畏懼,亦已甚矣。’” “禪師是說,因畏懼險阻便隱居不出,亦是過乎?” 了塵不答,反問道:“施主日後欲何往?” 陸文淵茫然。原想投親謀個館席,今聞此故事,不由惶惑。月色下,老僧白鬚如銀,雙眸深邃似古井。 “世間何可學,眼下怎環周?”了塵忽吟詩二句,起身欲去。 “大師留步!”陸文淵急道,“後兩句為何?” “或以弄玄妙,懸虛不暢遊。”了塵回首,似笑非笑,“此詩缺題,施主可自續之。”言罷飄然入禪房。 三、隱機洞 陸文淵一夜未眠。次日晨鐘未響,已起身漫步寺後。循磬鐘聲行半里,見一山洞,藤蘿垂掩,洞口有石刻“隱機”二字,隸書古拙。 洞中空曠,石桌石凳俱全,壁上竟有壁畫。細觀之,乃一長卷:開卷處雲霧繚繞,一羽衣人騎青鸞入山;中段繪市井百態,官吏商賈、耕夫織女,神情各異;末段又是雲山霧海,唯見遠峰數點。 “此畫無始無終。”了塵聲音忽從後傳來。 陸文淵忙施禮:“請大師指點。” “先師作此畫時,自言未成。”了塵以袖拂壁,“你看此處。” 陸文淵近觀,見畫卷末端墨色猶新,似未完筆。最奇者,雲紋中有極淡人形,細看竟是前三段所有人物的疊影,或笑或泣,或奔或臥。 “此何意?” “閒雲出岫,倦翼投林,何容心於意必乎!”了塵長吟,聲震洞壁,“世人總問‘如何’,先師卻說‘何必問如何’。” 陸文淵如遭雷擊。想起自己十年寒窗,總思如何光耀門楣,如何不辱斯文,從未想過“何必”。洞外忽有鳥鳴清越,了塵出洞仰觀,見數只白鶴掠過峰巔。 “隨我來。”老僧倏然疾行,全不似古稀之人。 四、經卷無字 二人攀至峰頂。雲海茫茫,群峰如島。了塵指東方:“彼處是錦官城,萬家煙火。”指西方:“彼處是雪山,千年不化。”又指腳下:“此是青鸞峰,你我立身之地。” 陸文淵忽覺暈眩,似天地倒轉。了塵盤坐雲崖邊,自懷中取出一卷黃絹。 “此乃本寺至寶,《雲隱經》。” 陸文淵整衣欲拜,了塵卻展卷示之——絹上空空,無一字跡。 “這……” “三十年前,先師圓寂前傳我此卷,說‘道在經中’。”了塵目露狡黠,“老僧參詳三十年,三年前方悟。” “道在何處?” 了塵捲起黃絹,忽擲向雲海。那絹如白雲一片,飄蕩而下,倏忽不見。 “大師!”陸文淵驚呼。 “去了便去了。”了塵撫掌大笑,“你昨日問‘詩書何用’,今見此經,可有悟?” 陸文淵怔怔望著雲海,心中似有所動,卻又抓不住。忽見那群白鶴又飛回,繞峰三匝,長鳴而去。 “它們覓食麼?” “嬉遊耳。”了塵起身,“野鳥時來集,豈為覓食?閒雲隱秀浮,豈欲示人?世間萬物,多是無心之舉,人獨喜求個‘用意’。”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一、青鸞峰 青鸞峰在蜀西群山深處,四時雲霧繚繞,人跡罕至。峰腰有古寺名“隱機”,不知建於何朝。寺僅三楹,庭前老松一株,枝幹虯曲如龍,常有野鳥棲集。住持了塵禪師年逾古稀,白眉垂頰,每日晨昏於松下趺坐,三十年如一日。 是日春暮,了塵如常坐於松下。忽聞林鳥驚飛,抬頭見一青年踉蹌入寺,青衫破碎,面有塵色。青年名陸文淵,江南秀才,因家道中落,欲入川投親,途中遇盜,盤纏盡失,迷途至此。 “野鳥時來集,閒雲隱秀浮。”了塵忽吟此句,目視陸生,“施主從何處來?” 陸文淵喘息稍定,作揖道:“晚生迷途,乞借寶剎暫歇。” 了塵頷首,引至西廂。廂房簡樸,唯竹榻、木幾而已。推窗見暮色四合,遠山如黛,寺後忽傳來鐘磬聲,悠悠盪盪,似從雲中落下。 “回眸山黛翠,側耳磬鐘幽。”陸文淵不覺吟出下聯,心中煩悶稍解。 了塵目中精光一閃:“施主亦通詩韻?” “略知皮毛。”陸文淵苦笑,“如今落魄至此,詩書何用?” 老僧不答,徑自離去。片刻,小沙彌奉粗茶淡飯。陸文淵食畢,臥於榻上,聽松風過耳,竟沉沉睡去。 二、昆仲畏 三更時分,陸文淵忽醒。見窗外月明如晝,了塵禪師獨坐庭中石上,對月撫琴。琴聲初時清越,漸轉幽咽,終至幾不可聞,唯餘山風颯颯。 陸文淵悄步出廂,立於廊下。了塵收手,嘆道:“施主可聞琴中意?” “晚生愚鈍,但覺悲涼。” “此曲名《昆仲畏》,乃先師所傳。”了塵目視明月,“昔有兄弟三人,皆懷經世之才。長兄入朝為官,欲澄清吏治,三年遭貶,卒於瘴鄉。仲兄經商鉅富,欲賑濟饑民,被誣通匪,家產抄沒。季弟遂隱居此山,終身不出。” 陸文淵默然。了塵續道:“季弟便是先師慧明禪師。他常言:‘人情世路,誠為嶮巇,而昆仲之畏懼,亦已甚矣。’” “禪師是說,因畏懼險阻便隱居不出,亦是過乎?” 了塵不答,反問道:“施主日後欲何往?” 陸文淵茫然。原想投親謀個館席,今聞此故事,不由惶惑。月色下,老僧白鬚如銀,雙眸深邃似古井。 “世間何可學,眼下怎環周?”了塵忽吟詩二句,起身欲去。 “大師留步!”陸文淵急道,“後兩句為何?” “或以弄玄妙,懸虛不暢遊。”了塵回首,似笑非笑,“此詩缺題,施主可自續之。”言罷飄然入禪房。 三、隱機洞 陸文淵一夜未眠。次日晨鐘未響,已起身漫步寺後。循磬鐘聲行半里,見一山洞,藤蘿垂掩,洞口有石刻“隱機”二字,隸書古拙。 洞中空曠,石桌石凳俱全,壁上竟有壁畫。細觀之,乃一長卷:開卷處雲霧繚繞,一羽衣人騎青鸞入山;中段繪市井百態,官吏商賈、耕夫織女,神情各異;末段又是雲山霧海,唯見遠峰數點。 “此畫無始無終。”了塵聲音忽從後傳來。 陸文淵忙施禮:“請大師指點。” “先師作此畫時,自言未成。”了塵以袖拂壁,“你看此處。” 陸文淵近觀,見畫卷末端墨色猶新,似未完筆。最奇者,雲紋中有極淡人形,細看竟是前三段所有人物的疊影,或笑或泣,或奔或臥。 “此何意?” “閒雲出岫,倦翼投林,何容心於意必乎!”了塵長吟,聲震洞壁,“世人總問‘如何’,先師卻說‘何必問如何’。” 陸文淵如遭雷擊。想起自己十年寒窗,總思如何光耀門楣,如何不辱斯文,從未想過“何必”。洞外忽有鳥鳴清越,了塵出洞仰觀,見數只白鶴掠過峰巔。 “隨我來。”老僧倏然疾行,全不似古稀之人。 四、經卷無字 二人攀至峰頂。雲海茫茫,群峰如島。了塵指東方:“彼處是錦官城,萬家煙火。”指西方:“彼處是雪山,千年不化。”又指腳下:“此是青鸞峰,你我立身之地。” 陸文淵忽覺暈眩,似天地倒轉。了塵盤坐雲崖邊,自懷中取出一卷黃絹。 “此乃本寺至寶,《雲隱經》。” 陸文淵整衣欲拜,了塵卻展卷示之——絹上空空,無一字跡。 “這……” “三十年前,先師圓寂前傳我此卷,說‘道在經中’。”了塵目露狡黠,“老僧參詳三十年,三年前方悟。” “道在何處?” 了塵捲起黃絹,忽擲向雲海。那絹如白雲一片,飄蕩而下,倏忽不見。 “大師!”陸文淵驚呼。 “去了便去了。”了塵撫掌大笑,“你昨日問‘詩書何用’,今見此經,可有悟?” 陸文淵怔怔望著雲海,心中似有所動,卻又抓不住。忽見那群白鶴又飛回,繞峰三匝,長鳴而去。 “它們覓食麼?” “嬉遊耳。”了塵起身,“野鳥時來集,豈為覓食?閒雲隱秀浮,豈欲示人?世間萬物,多是無心之舉,人獨喜求個‘用意’。”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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