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色直辭錄》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357·2026/4/14

永和七年春,京師驟雨三日,朱雀大街青石板上積水映出宮牆硃紅。是夜,更鼓方過三巡,諫議大夫嚴直自御史臺緩步而出,懷中奏疏猶帶墨香。忽有內侍擎黃絹傘急至,低語:“陛下召見,請大夫速往清涼殿。” 嚴直年五十有六,面如削石,眉似臥蠶。聞召,整肅衣冠,隨內侍穿重重宮門。至殿前,但見階下白玉欄泛著雨夜幽光,竟比平日更顯溫潤。內侍忽止步:“大夫可知,今夜陛下為何事召見?” “直言者,不揣上意。”嚴直答。 清涼殿內燭影搖紅,昭帝獨坐案前,手中把玩一塊羊脂玉佩。見嚴直至,竟起身相迎:“嚴卿請看此玉。” 嚴直躬身細觀。那玉巴掌大小,雕作雲龍出水狀,燈光下流轉著異樣溫澤,竟似有活水在玉脈中潺潺流動。他暗驚:入仕三十載,經手貢玉無數,從未見此等品相。 “臣愚鈍,此玉似非尋常和田所出。” 昭帝長嘆:“此玉名‘慚溫’,採自崑崙極巔冰髓之中。匠人剖石時,但見玉心自生暖意,觸手生溫,竟使周遭白玉相形見絀。”言罷,將玉置於案上白玉鎮紙旁。果真,那鎮紙本是上品,此刻在“慚溫”玉旁卻顯得灰暗僵冷。 “朕今日得此玉,忽生感慨。”昭帝目光漸深,“滿朝朱紫,諫諍之言如朱繩量直,可有如此玉者,能使諸臣直言相形見絀?” 嚴直背生寒意,知今夜非同小可。 三日前,昭帝欲修通天台,高九十九丈,可眺百里。工部估算需銀三百萬兩,徵民夫五萬。嚴直連上三疏,以漢武柏梁臺、隋煬帝迷樓為鑑,力諫不可。最後一疏中有“陛下若執意勞民傷財,臣請懸冠朱雀門,以血諫君”之語。 此刻,昭帝自袖中取出一卷奏疏,正是嚴直最後那份。硃批未乾,墨色如血:“嚴卿之直,滿朝皆知。然此疏鋒芒太露,可是要學比干挖心?” “臣不敢。”嚴直跪伏,“然臣聞,良玉不琢不成器,直言不厲不醒君。陛下若覺臣言過厲,恰證臣言之切要。” 昭帝沉默良久,忽問:“卿可知,為何白玉見溫玉而慚色?” “臣愚鈍。” “因溫玉自有生機,而頑玉雖白,終是死物。”昭帝將“慚溫玉”推至嚴直面前,“朕欲命卿暫離諫院,赴玉州督造通天台基座。” 嚴直如遭雷擊。玉州距京千里,此去實同流放。更誅心者,要他這最反建臺之人,去監造臺基。 “卿以直名著世,然直有三等。”昭帝聲如碎玉,“下直者,如市井罵街,徒逞口舌;中直者,如朱繩量木,有度有節;上直者……”他輕撫“慚溫玉”,“如溫玉自生暖意,不厲而化。卿可願學這上直之道?” 嚴直叩首至地:“臣……領旨。” 出宮時,雨已停,東方既白。嚴直懷揣“慚溫玉”,恍如夢中。至宅門,老僕來迎,見其面色灰敗,驚問何故。嚴直不答,徑入書房,閉門整日。 三日後啟程,僅一老僕一車駕。出城三十里,忽有數騎追至,為首者乃御史中丞周閔,嚴直多年同僚。 “嚴兄真要去監造那勞民傷財之物?”周閔下馬執其手,目中含淚。 嚴直苦笑:“君命不可違。” “滿朝皆言,陛下此計歹毒。”周閔壓低聲音,“既要建臺,又要毀你清譽。你若真督造臺基,後世史筆如鐵,必書‘嚴直媚上,自毀前言’!” “周兄,”嚴直視東方初升朝陽,“你可見過真正的溫玉?” 周閔一怔。 “溫玉之奇,不在比它玉更溫,而在使諸玉自覺其冷。”嚴直自懷中取出“慚溫玉”,晨光中,那玉竟似吸納朝霞,流光溢彩,“陛下問我,可願學上直之道。我思之三日,忽然了悟——若以直諫為刃,傷君自傷,不過下直;若以身為鑑,使君自醒,方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永和七年春,京師驟雨三日,朱雀大街青石板上積水映出宮牆硃紅。是夜,更鼓方過三巡,諫議大夫嚴直自御史臺緩步而出,懷中奏疏猶帶墨香。忽有內侍擎黃絹傘急至,低語:“陛下召見,請大夫速往清涼殿。” 嚴直年五十有六,面如削石,眉似臥蠶。聞召,整肅衣冠,隨內侍穿重重宮門。至殿前,但見階下白玉欄泛著雨夜幽光,竟比平日更顯溫潤。內侍忽止步:“大夫可知,今夜陛下為何事召見?” “直言者,不揣上意。”嚴直答。 清涼殿內燭影搖紅,昭帝獨坐案前,手中把玩一塊羊脂玉佩。見嚴直至,竟起身相迎:“嚴卿請看此玉。” 嚴直躬身細觀。那玉巴掌大小,雕作雲龍出水狀,燈光下流轉著異樣溫澤,竟似有活水在玉脈中潺潺流動。他暗驚:入仕三十載,經手貢玉無數,從未見此等品相。 “臣愚鈍,此玉似非尋常和田所出。” 昭帝長嘆:“此玉名‘慚溫’,採自崑崙極巔冰髓之中。匠人剖石時,但見玉心自生暖意,觸手生溫,竟使周遭白玉相形見絀。”言罷,將玉置於案上白玉鎮紙旁。果真,那鎮紙本是上品,此刻在“慚溫”玉旁卻顯得灰暗僵冷。 “朕今日得此玉,忽生感慨。”昭帝目光漸深,“滿朝朱紫,諫諍之言如朱繩量直,可有如此玉者,能使諸臣直言相形見絀?” 嚴直背生寒意,知今夜非同小可。 三日前,昭帝欲修通天台,高九十九丈,可眺百里。工部估算需銀三百萬兩,徵民夫五萬。嚴直連上三疏,以漢武柏梁臺、隋煬帝迷樓為鑑,力諫不可。最後一疏中有“陛下若執意勞民傷財,臣請懸冠朱雀門,以血諫君”之語。 此刻,昭帝自袖中取出一卷奏疏,正是嚴直最後那份。硃批未乾,墨色如血:“嚴卿之直,滿朝皆知。然此疏鋒芒太露,可是要學比干挖心?” “臣不敢。”嚴直跪伏,“然臣聞,良玉不琢不成器,直言不厲不醒君。陛下若覺臣言過厲,恰證臣言之切要。” 昭帝沉默良久,忽問:“卿可知,為何白玉見溫玉而慚色?” “臣愚鈍。” “因溫玉自有生機,而頑玉雖白,終是死物。”昭帝將“慚溫玉”推至嚴直面前,“朕欲命卿暫離諫院,赴玉州督造通天台基座。” 嚴直如遭雷擊。玉州距京千里,此去實同流放。更誅心者,要他這最反建臺之人,去監造臺基。 “卿以直名著世,然直有三等。”昭帝聲如碎玉,“下直者,如市井罵街,徒逞口舌;中直者,如朱繩量木,有度有節;上直者……”他輕撫“慚溫玉”,“如溫玉自生暖意,不厲而化。卿可願學這上直之道?” 嚴直叩首至地:“臣……領旨。” 出宮時,雨已停,東方既白。嚴直懷揣“慚溫玉”,恍如夢中。至宅門,老僕來迎,見其面色灰敗,驚問何故。嚴直不答,徑入書房,閉門整日。 三日後啟程,僅一老僕一車駕。出城三十里,忽有數騎追至,為首者乃御史中丞周閔,嚴直多年同僚。 “嚴兄真要去監造那勞民傷財之物?”周閔下馬執其手,目中含淚。 嚴直苦笑:“君命不可違。” “滿朝皆言,陛下此計歹毒。”周閔壓低聲音,“既要建臺,又要毀你清譽。你若真督造臺基,後世史筆如鐵,必書‘嚴直媚上,自毀前言’!” “周兄,”嚴直視東方初升朝陽,“你可見過真正的溫玉?” 周閔一怔。 “溫玉之奇,不在比它玉更溫,而在使諸玉自覺其冷。”嚴直自懷中取出“慚溫玉”,晨光中,那玉竟似吸納朝霞,流光溢彩,“陛下問我,可願學上直之道。我思之三日,忽然了悟——若以直諫為刃,傷君自傷,不過下直;若以身為鑑,使君自醒,方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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