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綬記》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223·2026/4/14

大明宣德三年春,蘇州府有書生陳墨,家藏一紫檀木匣,內貯殘卷數頁,紙色沉黯如古銅。卷首題“酒中公語”,末頁題跋僅存八字:“人言我不如公。酒頻中。”餘者皆蠹蝕不可辨。陳墨懸此卷於書齋,每至中夜,常聞匣中似有低語,啟視則寂然。 是歲秋闈,陳墨三試不第,鬱鬱歸家。夜飲微醺,忽見殘卷無風自動,浮空展頁。原蠹蝕處竟顯現硃砂小楷,續成半闋《相見歡》:“更把平生湖海、問兒童。”墨跡未乾,如血淚新拭。 陳墨大奇,秉燭細觀。見卷尾浮現藤蔓紋,漸次蔓延,竟生出一幅水墨松石圖。圖中老松虯曲,有千尺藤蔓纏繞如綬帶,雲葉紛披間,隱約見三字——“系長松”。正凝神際,圖中松針簌簌而動,室內忽起松風,竟有松脂清香。 “六百載矣,終得見君。” 聲自圖中出。陳墨驚退三步,見松蔭下現一褐衣老者,鬚髮皆如松針,雙目澄澈似秋潭。 “汝乃何人?” “某即畫中衰翁。”老者自松枝取下酒葫蘆,“君日對殘卷,不知其中囚一老魂否?” 陳墨素膽壯,稍定心神:“晚生愚鈍,願聞其詳。” 老者撫松嘆道:“某姓陶,名雲葉,元末時人。至正年間,張士誠據蘇州,某為其幕下掌書記。城危之時,主公允諸將各攜珍異散去,某獨取此《松石長卷》——乃黃公望晚年為嘉興達觀堂所作。後避亂入天台山,竟與卷中松靈相通。” “松靈?” 老者指向圖中老松:“此松非凡木,乃晉時謝安東山所植。謝公弈棋退敵前,嘗在此松下斟酒自問:‘人言我不如公。酒頻中。’後松得文氣,化而為靈。黃公望作畫時,松靈已八百歲矣。” 陳墨忽覺掌心微癢,低頭見數縷青藤自卷中蜿蜒而出,輕纏腕間,其觸溫潤如玉。 “莫懼,此松綬也。”老者道,“松靈感君十年如一日守護殘卷,今以松綬相系,欲示君三問三答。每答一題,松綬自解一環。三環盡解時,君當知‘卻笑一身纏繞、似衰翁’之真意。” 言罷,老者與松影漸淡,唯餘聲音繞樑:“首問:人言我與公孰高?且觀之。” 第一環:湖海問兒童 陳墨恍惚間置身山道,時值元至正二十六年秋。天台山華頂峰下,三十許的陶雲葉負卷疾行,身後烽煙蔽日。亂兵劫掠聲漸近,忽見巖隙有狹洞,閃身入內。 洞深處竟有微光。一垂髫童子約八九歲,麻衣赤足,坐石上吹火煮茶。見生人至,不驚不避,反斟茶相待。 “童子獨居深山?” “隨師採藥,師亡,留此三年矣。”童子目如寒星,“君懷中物,可借一觀?” 陶雲葉愕然,仍展畫卷。童子凝視良久,忽以指蘸茶水,在巖上寫道:“松有千尺蔓,雲葉自亂。系得長松在,何必問衰翁?” “此何意?” 童子不答,反問:“人言謝安不如王導公,君如何看?” 陶雲葉沉吟:“世謂王導鎮建康,存晉祚;謝安卻苻堅,保江山。皆柱石之臣,何分高下?” “謬矣。”童子輕笑,“王導周旋諸胡間,保的是一家一姓;謝安弈棋笑談中,守的是天下文脈。今張士誠敗亡在即,君懷此捲逃禪,欲效王導乎?謝安乎?” 忽聞洞外殺聲震天,童子推陶雲葉入石扉:“去!去!東南五十步有古藤,可垂降至瓊臺。他日若悟,當記:平生湖海,不若童子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大明宣德三年春,蘇州府有書生陳墨,家藏一紫檀木匣,內貯殘卷數頁,紙色沉黯如古銅。卷首題“酒中公語”,末頁題跋僅存八字:“人言我不如公。酒頻中。”餘者皆蠹蝕不可辨。陳墨懸此卷於書齋,每至中夜,常聞匣中似有低語,啟視則寂然。 是歲秋闈,陳墨三試不第,鬱鬱歸家。夜飲微醺,忽見殘卷無風自動,浮空展頁。原蠹蝕處竟顯現硃砂小楷,續成半闋《相見歡》:“更把平生湖海、問兒童。”墨跡未乾,如血淚新拭。 陳墨大奇,秉燭細觀。見卷尾浮現藤蔓紋,漸次蔓延,竟生出一幅水墨松石圖。圖中老松虯曲,有千尺藤蔓纏繞如綬帶,雲葉紛披間,隱約見三字——“系長松”。正凝神際,圖中松針簌簌而動,室內忽起松風,竟有松脂清香。 “六百載矣,終得見君。” 聲自圖中出。陳墨驚退三步,見松蔭下現一褐衣老者,鬚髮皆如松針,雙目澄澈似秋潭。 “汝乃何人?” “某即畫中衰翁。”老者自松枝取下酒葫蘆,“君日對殘卷,不知其中囚一老魂否?” 陳墨素膽壯,稍定心神:“晚生愚鈍,願聞其詳。” 老者撫松嘆道:“某姓陶,名雲葉,元末時人。至正年間,張士誠據蘇州,某為其幕下掌書記。城危之時,主公允諸將各攜珍異散去,某獨取此《松石長卷》——乃黃公望晚年為嘉興達觀堂所作。後避亂入天台山,竟與卷中松靈相通。” “松靈?” 老者指向圖中老松:“此松非凡木,乃晉時謝安東山所植。謝公弈棋退敵前,嘗在此松下斟酒自問:‘人言我不如公。酒頻中。’後松得文氣,化而為靈。黃公望作畫時,松靈已八百歲矣。” 陳墨忽覺掌心微癢,低頭見數縷青藤自卷中蜿蜒而出,輕纏腕間,其觸溫潤如玉。 “莫懼,此松綬也。”老者道,“松靈感君十年如一日守護殘卷,今以松綬相系,欲示君三問三答。每答一題,松綬自解一環。三環盡解時,君當知‘卻笑一身纏繞、似衰翁’之真意。” 言罷,老者與松影漸淡,唯餘聲音繞樑:“首問:人言我與公孰高?且觀之。” 第一環:湖海問兒童 陳墨恍惚間置身山道,時值元至正二十六年秋。天台山華頂峰下,三十許的陶雲葉負卷疾行,身後烽煙蔽日。亂兵劫掠聲漸近,忽見巖隙有狹洞,閃身入內。 洞深處竟有微光。一垂髫童子約八九歲,麻衣赤足,坐石上吹火煮茶。見生人至,不驚不避,反斟茶相待。 “童子獨居深山?” “隨師採藥,師亡,留此三年矣。”童子目如寒星,“君懷中物,可借一觀?” 陶雲葉愕然,仍展畫卷。童子凝視良久,忽以指蘸茶水,在巖上寫道:“松有千尺蔓,雲葉自亂。系得長松在,何必問衰翁?” “此何意?” 童子不答,反問:“人言謝安不如王導公,君如何看?” 陶雲葉沉吟:“世謂王導鎮建康,存晉祚;謝安卻苻堅,保江山。皆柱石之臣,何分高下?” “謬矣。”童子輕笑,“王導周旋諸胡間,保的是一家一姓;謝安弈棋笑談中,守的是天下文脈。今張士誠敗亡在即,君懷此捲逃禪,欲效王導乎?謝安乎?” 忽聞洞外殺聲震天,童子推陶雲葉入石扉:“去!去!東南五十步有古藤,可垂降至瓊臺。他日若悟,當記:平生湖海,不若童子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