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局》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898·2026/4/14

蘇家乃百年藏玉世家,傳至蘇忘機已式微。 他當眾以祖傳玉佩為注,邀古玩界泰斗季先生賭“一局辨珉玉”。 三日間,二人過手九件絕品,蘇忘機竟連錯八次,淪為笑柄。 最後一局,他忽然自承眼拙,願奉上全部家傳。 季先生撫掌大笑時,蘇忘機卻輕聲補了半句—— “可惜第九件並非珉石,而是《珉經》殘片,剛才已被您親手焚了。” 蘇家藏玉閣的匾額,蒙了層夏日午後的浮塵,金漆剝落處,露出底下黯黯的木色,像一塊久不見天日的舊玉,溫潤與光華都斂進了骨子裡,只餘一身疲憊的殼。閣前石板縫裡,雜草已有些囂張的氣象。蘇忘機就倚在門廊那根褪了朱的柱子旁,看著簷角鐵馬在風裡懶懶地“叮”一聲,又“叮”一聲,半晌不挪一下。手裡攥著塊東西,攥得久了,被汗浸得溫潤,是那塊螭紋雙環佩,羊脂白的底子,一線遊絲般的沁色,纏在螭龍的脊上,那是蘇家曾祖當年在江寧織造府當過差的憑證,也是眼下這“藏玉閣”最後一點能拿上臺面、抵些銀錢的真家底了。 街對過,新起的“聚珍樓”正卸下最後一塊匾額,披紅掛綵,鞭炮碎屑鋪了半條街,喧嚷聲熱辣辣地撲過來。蘇忘機眯了眯眼,覺得那新漆的硃紅門柱,亮得有些刺目。 他轉身進閣。閣裡光線昏沉,多寶格上稀稀落落,空處比實處多,浮著一股子舊木器和積塵混在一起的味道。角落裡堆著幾隻未曾打開的箱籠,是預備著,不知往何處去的。他踱到最裡頭一張花梨木方桌前,桌上只擺著一隻敞開的錦匣,裡頭紅絨布襯著,正是那塊雙環佩。他手指虛虛拂過玉佩邊緣,冰涼的觸感直透到心裡去。 “少爺,”老僕蘇全佝僂著背進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怕驚醒了什麼,“季先生府上回了話,說……說先生近日得了一件商代牙璋,正在品鑑,恐不得空。” 蘇忘機嘴角扯了扯,沒應聲。不得空。三日裡,他已遞了四回帖子。這位古玩界的泰斗季墨林季先生,是連洋人博物館都要恭敬請教的人物,眼皮子底下,蘇家這點風雨飄搖,怕是連片枯葉都算不上了。 他目光落在桌角一封已拆開的信上,是當鋪催債的票子,墨色森然。窗外,聚珍樓的喧鬧又拔高了一個調門。他靜靜站著,背脊挺得筆直,像閣裡那幾根撐著屋樑的柱子,沉默地負著將傾未傾的重壓。許久,他極慢、極輕地吐出一口氣,伸手,拈起錦匣中那塊玉佩。溫潤的玉質貼著指腹,一線涼意,卻莫名熨帖了心底那點燥。 “蘇全,”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卻一字一字,清晰得砸在昏沉的空氣裡,“拿我的帖子,再上一次季府。就說……江寧蘇忘機,願以祖傳螭紋雙環佩為注,請季先生賜教,賭一局‘辨珉玉’。” 季府“漱玉齋”的敞軒,臨著一池殘荷。水是活水,引自城外,潺潺有聲,將軒內的悶熱驅散了些。軒闊大,兩面敞著,另兩面是頂天的花梨木多寶格,格上物件不多,每一件卻都靜靜踞在柔光裡,不言不語,自有分量。正中一張寬大的紫檀平頭案,光可鑑人,此刻案上只擺著蘇忘機那方錦匣,螭紋佩靜靜臥在紅絨上。 季墨林靠在黃花梨圈椅裡,捻著幾莖清髯。五十許人,麵皮白淨,一雙眼睛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笑意,卻如古井,望不見底。他穿著件香雲紗的衫子,手裡把玩著一對玉核桃,摩挲得久了,泛起一層深沉的琥珀光。他未看那玉佩,只含笑望著立在案前的青年。 “蘇世兄,”季墨林聲音不高,溫潤如玉磬相擊,“藏玉閣蘇老先生的眼力,當年在江寧,可是這個。”他微微翹了翹拇指,“世兄家學淵源,老朽是佩服的。只是這‘辨珉玉’的賭局……呵呵,珉之似玉,而實非玉,最是考較功夫,也最是傷人顏面。世兄以祖傳重器為注,可是想清楚了?” 蘇忘機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洗得有些發白,站在滿室珍玩與季墨林通身的氣派前,單薄得像一枚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可他腰背筆直,目光平視,並無閃躲。 “想清楚了。”蘇忘機道,聲音依舊帶著點沙,卻穩,“就賭眼力。請季先生出九件器物,珉、玉混雜,晚生當場指認。錯一件,這佩便歸先生。若僥倖全對……”他頓了頓,“不敢求先生重寶,只求先生一幅墨寶,為‘藏玉閣’題個新匾。” “哦?”季墨林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眼中笑意深了些,那口深井漾開一絲波紋,“蘇世兄好氣魄。只是這賭注,於老朽似乎重了些。”他指尖點了點錦匣。 “物歸明眼,不算辱沒。”蘇忘機答得簡短。 季墨林靜默片刻,手中玉核桃“咯”地輕響。“既如此,老朽便僭越了。”他抬手,輕輕一擊掌。 候在軒外廊下的兩名青衣小廝,應聲而入,抬進一隻罩著錦袱的託盤,輕輕置於紫檀案另一端。季墨林起身,親手揭開錦袱。 霎時間,軒內彷彿亮了一亮。並非珠光寶氣,而是一種內蘊的、沉靜的光華流轉。九件器物,材質各異,形制不同,錯落有致地陳在烏檀底託上。有瑩白如截肪的玉璧,有青碧含翠的玉琮,有赤如雞冠的玉璜,也有幾件石質的,或溫潤,或清剛,靜靜列於其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蘇家乃百年藏玉世家,傳至蘇忘機已式微。 他當眾以祖傳玉佩為注,邀古玩界泰斗季先生賭“一局辨珉玉”。 三日間,二人過手九件絕品,蘇忘機竟連錯八次,淪為笑柄。 最後一局,他忽然自承眼拙,願奉上全部家傳。 季先生撫掌大笑時,蘇忘機卻輕聲補了半句—— “可惜第九件並非珉石,而是《珉經》殘片,剛才已被您親手焚了。” 蘇家藏玉閣的匾額,蒙了層夏日午後的浮塵,金漆剝落處,露出底下黯黯的木色,像一塊久不見天日的舊玉,溫潤與光華都斂進了骨子裡,只餘一身疲憊的殼。閣前石板縫裡,雜草已有些囂張的氣象。蘇忘機就倚在門廊那根褪了朱的柱子旁,看著簷角鐵馬在風裡懶懶地“叮”一聲,又“叮”一聲,半晌不挪一下。手裡攥著塊東西,攥得久了,被汗浸得溫潤,是那塊螭紋雙環佩,羊脂白的底子,一線遊絲般的沁色,纏在螭龍的脊上,那是蘇家曾祖當年在江寧織造府當過差的憑證,也是眼下這“藏玉閣”最後一點能拿上臺面、抵些銀錢的真家底了。 街對過,新起的“聚珍樓”正卸下最後一塊匾額,披紅掛綵,鞭炮碎屑鋪了半條街,喧嚷聲熱辣辣地撲過來。蘇忘機眯了眯眼,覺得那新漆的硃紅門柱,亮得有些刺目。 他轉身進閣。閣裡光線昏沉,多寶格上稀稀落落,空處比實處多,浮著一股子舊木器和積塵混在一起的味道。角落裡堆著幾隻未曾打開的箱籠,是預備著,不知往何處去的。他踱到最裡頭一張花梨木方桌前,桌上只擺著一隻敞開的錦匣,裡頭紅絨布襯著,正是那塊雙環佩。他手指虛虛拂過玉佩邊緣,冰涼的觸感直透到心裡去。 “少爺,”老僕蘇全佝僂著背進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怕驚醒了什麼,“季先生府上回了話,說……說先生近日得了一件商代牙璋,正在品鑑,恐不得空。” 蘇忘機嘴角扯了扯,沒應聲。不得空。三日裡,他已遞了四回帖子。這位古玩界的泰斗季墨林季先生,是連洋人博物館都要恭敬請教的人物,眼皮子底下,蘇家這點風雨飄搖,怕是連片枯葉都算不上了。 他目光落在桌角一封已拆開的信上,是當鋪催債的票子,墨色森然。窗外,聚珍樓的喧鬧又拔高了一個調門。他靜靜站著,背脊挺得筆直,像閣裡那幾根撐著屋樑的柱子,沉默地負著將傾未傾的重壓。許久,他極慢、極輕地吐出一口氣,伸手,拈起錦匣中那塊玉佩。溫潤的玉質貼著指腹,一線涼意,卻莫名熨帖了心底那點燥。 “蘇全,”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卻一字一字,清晰得砸在昏沉的空氣裡,“拿我的帖子,再上一次季府。就說……江寧蘇忘機,願以祖傳螭紋雙環佩為注,請季先生賜教,賭一局‘辨珉玉’。” 季府“漱玉齋”的敞軒,臨著一池殘荷。水是活水,引自城外,潺潺有聲,將軒內的悶熱驅散了些。軒闊大,兩面敞著,另兩面是頂天的花梨木多寶格,格上物件不多,每一件卻都靜靜踞在柔光裡,不言不語,自有分量。正中一張寬大的紫檀平頭案,光可鑑人,此刻案上只擺著蘇忘機那方錦匣,螭紋佩靜靜臥在紅絨上。 季墨林靠在黃花梨圈椅裡,捻著幾莖清髯。五十許人,麵皮白淨,一雙眼睛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笑意,卻如古井,望不見底。他穿著件香雲紗的衫子,手裡把玩著一對玉核桃,摩挲得久了,泛起一層深沉的琥珀光。他未看那玉佩,只含笑望著立在案前的青年。 “蘇世兄,”季墨林聲音不高,溫潤如玉磬相擊,“藏玉閣蘇老先生的眼力,當年在江寧,可是這個。”他微微翹了翹拇指,“世兄家學淵源,老朽是佩服的。只是這‘辨珉玉’的賭局……呵呵,珉之似玉,而實非玉,最是考較功夫,也最是傷人顏面。世兄以祖傳重器為注,可是想清楚了?” 蘇忘機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洗得有些發白,站在滿室珍玩與季墨林通身的氣派前,單薄得像一枚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可他腰背筆直,目光平視,並無閃躲。 “想清楚了。”蘇忘機道,聲音依舊帶著點沙,卻穩,“就賭眼力。請季先生出九件器物,珉、玉混雜,晚生當場指認。錯一件,這佩便歸先生。若僥倖全對……”他頓了頓,“不敢求先生重寶,只求先生一幅墨寶,為‘藏玉閣’題個新匾。” “哦?”季墨林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眼中笑意深了些,那口深井漾開一絲波紋,“蘇世兄好氣魄。只是這賭注,於老朽似乎重了些。”他指尖點了點錦匣。 “物歸明眼,不算辱沒。”蘇忘機答得簡短。 季墨林靜默片刻,手中玉核桃“咯”地輕響。“既如此,老朽便僭越了。”他抬手,輕輕一擊掌。 候在軒外廊下的兩名青衣小廝,應聲而入,抬進一隻罩著錦袱的託盤,輕輕置於紫檀案另一端。季墨林起身,親手揭開錦袱。 霎時間,軒內彷彿亮了一亮。並非珠光寶氣,而是一種內蘊的、沉靜的光華流轉。九件器物,材質各異,形制不同,錯落有致地陳在烏檀底託上。有瑩白如截肪的玉璧,有青碧含翠的玉琮,有赤如雞冠的玉璜,也有幾件石質的,或溫潤,或清剛,靜靜列於其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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