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曜玲瓏》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416·2026/4/14

剖開千年湘妃竹發現一行小篆: “朕與工部侍郎季滄瀾,同日、同刻、同分解而亡。” 萬曆二十三年的秋,比往歲來得肅殺。金陵城外的棲霞山,霜楓泣血,寒霧鎖江,連終日嘈切的蟲鳴也絕了蹤跡,只剩滿山竹海,在鉛灰色的天穹下湧動著沉鬱的墨綠波濤。這波濤深處,一間幾乎與竹同朽的工棚裡,季滄瀾正對著一段湘妃竹發呆。 竹是罕見的“凝紫斑”,傳聞乃娥皇女英血淚所染,竹節間紫暈氤氳如暮雲。然而此刻吸引他全部魂魄的,並非這稀世斑紋,而是竹身一道極其細微、幾乎被歲月磨平的縱向裂痕。他伸出食指,指腹傳來並非竹皮的溫潤,而是一絲非金非玉、沁入骨髓的寒意。工部將作監大匠的名頭,三十載刀斧砥礪的眼力,都在這寒意前顫慄。這不是天然的裂隙,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絕對精密的接合。 香案早已備好,線香青煙筆直,彷彿畏懼此間的什麼,不敢逸散。淨手三遍,他用一方素白細棉,裹住那截竹子,置於柔軟的檀木枕上。身旁炭盆裡銀絲炭燒得正穩,煨著一壺滾水,蒸汽噓噓,卻驅不散他指尖冰涼。楠木工具箱層層展開,錛鑿斧鋸靜默如儀仗,最終,他的目光落在那柄無環細刀上。刀名“秋水分光”,是他師門相傳,專為剖解天地奇物、窺探造化纖毫之用。 刀鋒切入那細痕的瞬間,沒有預想中竹材破裂的“嗞”聲,反倒響起一聲極輕微、極清越的“叮”,如冰箸擊玉盤。季滄瀾手腕穩如磐石,內力綿綿透入,刀刃循著那道寒意遊走。竹皮悄然向兩側褪去,竟無一絲纖維粘連,斷面光滑如鏡,映出他驟然收縮的瞳孔。 竹腔內,並無尋常的節隔,空空蕩蕩,唯中央懸著一點孤光。 那光初看極小,如粟米,然凝目細觀,內裡竟層層疊疊,似有無限之姿。細辨之下,那是九枚玉質薄瓣,瓣尖染著竹心萬年不褪的蒼碧,瓣身卻各蘊奇彩:赤炎、金輝、冰魄、幽玄、鈞紫、月白、辰砂、石青、暖橙,九色流轉,並非靜止,而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契合天地呼吸的韻律,微微收攏、舒張,恰似一朵亙古含苞、將放未放的花骨朵。九瓣之下,並無花托,只虛虛映著一段竹節的空影,那“一竿虛孔”的碧意,彷彿自洪荒蔓延而來,浸透了這九色微光,也浸透了季滄瀾的呼吸。 “九瓣攢成花骨朵,一竿虛孔萬年碧……”他無意識地喃喃,喉頭乾澀。指尖微顫著,虛虛拂過玉瓣上那肉眼幾乎難辨的細密紋路——那不是裝飾,是字,是小篆,卻又比任何已知的小篆更加古奧,筆畫勾連間,似星辰軌跡,又似呼吸脈動。他畢生浸淫金石工巧,此刻卻如墜冰窟,又似被投入熔爐。這絕非人力可為之物,甚至……可能並非此間之物。 正當他神魂俱震之際,眼角餘光瞥見那光滑如鏡的竹腔內壁上,映出些許異樣。湊近,秉燭細觀,呼吸驟停。 那是三行字,也是小篆,卻端正平實,是今人所書: “萬曆二十三年秋,季滄瀾得此竹於棲霞。內有異物,瓣九色,含苞若生,光潤不可方物。窮三日之力,僅辨首瓣有天然紋,類上古云雷,然序列精微,遠超匠理。恐非吉兆,然神工在前,雖萬死不敢棄。願後來者慎之,明之。” 落款:季滄瀾。正是他的名諱,他的筆跡。 冷汗,瞬間溼透重衣。他從未刻過這些字!這竹昨日方從山中運抵工棚,他親手查驗,絕無鑿痕!這三日,他幾乎不眠不休,何曾刻字?更何況是……預言此刻情景的字? 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光影亂跳,映得那九色玉苞光華詭譎,那竹壁上的字跡也彷彿活了過來,扭曲舞動。一股寒意自尾椎竄起,直衝天靈。他猛地抬頭,環視這熟悉的工棚,熟悉的工具,熟悉的、被自己體溫焐熱的竹枕……一切如常,卻又一切皆異。那竹腔內壁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剖開千年湘妃竹發現一行小篆: “朕與工部侍郎季滄瀾,同日、同刻、同分解而亡。” 萬曆二十三年的秋,比往歲來得肅殺。金陵城外的棲霞山,霜楓泣血,寒霧鎖江,連終日嘈切的蟲鳴也絕了蹤跡,只剩滿山竹海,在鉛灰色的天穹下湧動著沉鬱的墨綠波濤。這波濤深處,一間幾乎與竹同朽的工棚裡,季滄瀾正對著一段湘妃竹發呆。 竹是罕見的“凝紫斑”,傳聞乃娥皇女英血淚所染,竹節間紫暈氤氳如暮雲。然而此刻吸引他全部魂魄的,並非這稀世斑紋,而是竹身一道極其細微、幾乎被歲月磨平的縱向裂痕。他伸出食指,指腹傳來並非竹皮的溫潤,而是一絲非金非玉、沁入骨髓的寒意。工部將作監大匠的名頭,三十載刀斧砥礪的眼力,都在這寒意前顫慄。這不是天然的裂隙,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絕對精密的接合。 香案早已備好,線香青煙筆直,彷彿畏懼此間的什麼,不敢逸散。淨手三遍,他用一方素白細棉,裹住那截竹子,置於柔軟的檀木枕上。身旁炭盆裡銀絲炭燒得正穩,煨著一壺滾水,蒸汽噓噓,卻驅不散他指尖冰涼。楠木工具箱層層展開,錛鑿斧鋸靜默如儀仗,最終,他的目光落在那柄無環細刀上。刀名“秋水分光”,是他師門相傳,專為剖解天地奇物、窺探造化纖毫之用。 刀鋒切入那細痕的瞬間,沒有預想中竹材破裂的“嗞”聲,反倒響起一聲極輕微、極清越的“叮”,如冰箸擊玉盤。季滄瀾手腕穩如磐石,內力綿綿透入,刀刃循著那道寒意遊走。竹皮悄然向兩側褪去,竟無一絲纖維粘連,斷面光滑如鏡,映出他驟然收縮的瞳孔。 竹腔內,並無尋常的節隔,空空蕩蕩,唯中央懸著一點孤光。 那光初看極小,如粟米,然凝目細觀,內裡竟層層疊疊,似有無限之姿。細辨之下,那是九枚玉質薄瓣,瓣尖染著竹心萬年不褪的蒼碧,瓣身卻各蘊奇彩:赤炎、金輝、冰魄、幽玄、鈞紫、月白、辰砂、石青、暖橙,九色流轉,並非靜止,而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契合天地呼吸的韻律,微微收攏、舒張,恰似一朵亙古含苞、將放未放的花骨朵。九瓣之下,並無花托,只虛虛映著一段竹節的空影,那“一竿虛孔”的碧意,彷彿自洪荒蔓延而來,浸透了這九色微光,也浸透了季滄瀾的呼吸。 “九瓣攢成花骨朵,一竿虛孔萬年碧……”他無意識地喃喃,喉頭乾澀。指尖微顫著,虛虛拂過玉瓣上那肉眼幾乎難辨的細密紋路——那不是裝飾,是字,是小篆,卻又比任何已知的小篆更加古奧,筆畫勾連間,似星辰軌跡,又似呼吸脈動。他畢生浸淫金石工巧,此刻卻如墜冰窟,又似被投入熔爐。這絕非人力可為之物,甚至……可能並非此間之物。 正當他神魂俱震之際,眼角餘光瞥見那光滑如鏡的竹腔內壁上,映出些許異樣。湊近,秉燭細觀,呼吸驟停。 那是三行字,也是小篆,卻端正平實,是今人所書: “萬曆二十三年秋,季滄瀾得此竹於棲霞。內有異物,瓣九色,含苞若生,光潤不可方物。窮三日之力,僅辨首瓣有天然紋,類上古云雷,然序列精微,遠超匠理。恐非吉兆,然神工在前,雖萬死不敢棄。願後來者慎之,明之。” 落款:季滄瀾。正是他的名諱,他的筆跡。 冷汗,瞬間溼透重衣。他從未刻過這些字!這竹昨日方從山中運抵工棚,他親手查驗,絕無鑿痕!這三日,他幾乎不眠不休,何曾刻字?更何況是……預言此刻情景的字? 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光影亂跳,映得那九色玉苞光華詭譎,那竹壁上的字跡也彷彿活了過來,扭曲舞動。一股寒意自尾椎竄起,直衝天靈。他猛地抬頭,環視這熟悉的工棚,熟悉的工具,熟悉的、被自己體溫焐熱的竹枕……一切如常,卻又一切皆異。那竹腔內壁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