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下塵》
楔子 時人皆言:“嵇叔露倔。阮嗣宗藏拙。”然則智愚之辨,豈如黑白分明?竹下之塵,風來則揚,風止則安,其揚其安,非塵所能主也。 第一章廣陵散絕 景元三年秋,洛陽東市刑場。 嵇康立於臺前,神色如常。三千太學生跪於場外,泣請司馬昭赦之,聲震屋瓦。監斬官鍾會高坐檯上,面如寒鐵。 日影漸移,午時三刻將至。嵇康望了望天色,忽對鍾會道:“昔袁孝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靳固不與。今將絕矣,惜哉!” 鍾會冷笑:“將死之人,尚念此虛物?” 嵇康不答,轉向太學生:“取琴來。” 一學子膝行而前,奉上古琴。嵇康盤膝而坐,琴置膝上。刑場忽寂,唯秋風過耳。 第一聲起,如寒泉裂冰。第二聲繼,若孤松獨立。至第三聲,風雲變色,天地肅殺。弦間迸發金戈鐵馬之聲,隱有萬騎奔騰、刀劍相擊之響。漸而轉入幽咽,似壯士斷腕,英雄末路。終至絕弦一聲,萬籟俱寂。 琴聲既絕,嵇康推琴而起,仰天嘆曰:“《廣陵散》於今絕矣!”言罷,從容就戮。 血濺五步,日為之昏。 第二章酒中天地 同日,阮籍醉臥家中。 童子來報嵇康死訊時,阮籍正舉杯對月。聞訊,杯懸空中,久久不動。俄而,忽仰天大笑,笑聲淒厲,驚起棲鴉。 “取酒來!取大甕來!” 是夜,阮籍飲盡三鬥,醉中提筆,於素屏上狂書八十二首《詠懷詩》。字跡淋漓,如血如淚。寫至“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句時,筆折墨濺,頹然倒地。 夢中,嵇康來訪,青衣散發,笑問:“嗣宗猶醉耶?” 阮籍泣曰:“叔夜,吾裝醉避禍,汝當真赴死。今汝得全其真,吾徒留此殘軀,孰智孰愚?” 嵇康笑而不答,化風而去。 醒時,屏上墨跡已幹,唯酒氣滿室。 第三章竹林餘響 嵇康既死,阮籍愈狂。 司馬昭欲為子司馬炎求婚於阮籍女,使者連日至其門。阮籍日日沉醉,醉則臥於酒壚旁,六十日不得一言。司馬昭無奈,乃止。 時人皆謂阮籍怯懦。獨有山濤嘆曰:“嗣宗非怯也,其心之苦,甚於叔夜之死。” 一日,阮籍驅車出城,行至歧路,忽痛哭而返。人間其故,答曰:“前路茫茫,皆是死途,不如歸去。”聞者莫解,唯向秀聞之,默然垂淚。 第四章秘閣玄機 司馬昭府中,有秘閣藏天下異士卷宗。 是夜,鍾會持燈入閣,尋至“竹林七賢”架前。抽嵇康卷,上書:“才高性烈,不為所用,必為所害。”再取阮籍卷,則書:“外坦蕩而內淳至,醉眼觀世,冷眼看人。” 閣深處忽有聲:“士季觀此二卷,作何想?” 鍾會大驚,按劍回視,乃司馬昭心腹賈充。 賈充笑曰:“公已知嵇康之死,非為呂安案,實因其不肯為晉室鑄劍。昔年嵇康遊洛西,得隕鐵於華陽山,能鑄削鐵如泥之神兵。公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