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機之心》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912·2026/4/14

世人皆道雲鏡可映本真,卻不知鏡中虛像終是泡影。 我身為太醫,卻被御賜此鏡懸於醫館正堂。 人人趨之若鶩,求照本心澄澈,求名求利者反遭鏡中魔影反噬。 直到新帝登基那日,雲鏡忽然無故自裂。 眾人驚恐,唯我跪地三拜,取鏡中殘片剖開自己胸膛—— 那顆曾被詛咒“永生無機”的心臟,正在鮮活跳動。 慶元十七年秋,帝京的銀杏剛染上第一抹淡金,太醫院西北角那間偏僻醫館的簷下,已然懸起了一面御賜的雲紋古鏡。鏡背玄色,隱有云雷蟠螭紋路流轉,非金非玉,觸手生溫。鏡面卻奇異地不著塵埃,澄澈如水,又彷彿蒙著終古不散的薄霧。鏡名“雲鏡”,御筆親題,賜予太醫秦望舒,言“懸於正堂,以昭本心”。 聖旨降下時,滿院同僚神色各異。有豔羨者,有不解者,亦有目光深處藏著說不清道不明驚悸者。秦望舒跪接旨意,面龐沉靜如井,無悲無喜,只那攏在寬大袖袍中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雲鏡懸起那日,並無異象。醫館照常開門,藥香嫋嫋。秦望舒依舊是那個望、聞、問、切細緻入微的秦太醫,眉目疏淡,言語平和。只是自此,這僻靜角落,車馬漸稠。 先來的是幾位翰林院的清流,青衫落拓,說是聞鏡可鑑心性,特來一觀,以明澄澈之志。立於鏡前,鏡面微漾,映出人影,起初是形貌,漸漸,那影像深處似有光華流轉,觀者但覺心神一清,胸中磊落之氣湧動,出門時長籲短嘆,言確有洗心滌慮之效。 風聲傳出,來者愈雜。有求名者,整冠束帶,對著鏡中自己慷慨陳詞,鏡影卻驟然模糊,似有憧憧鬼影交錯,嚇得來人面色蒼白,踉蹌退走。有求利者,懷揣珍寶暗暗禱祝,鏡中竟映出其人面目逐漸猙獰,手中“珍寶”化為毒蛇纏繞,驚叫駭絕。更有一地方大員,平日官聲尚可,自負無愧,照鏡之時,鏡面猛地爆出一團濃濁黑氣,其中隱現冤魂哭嚎、餓殍遍地之景,該員當場口吐白沫,昏死過去,拾回府後便一病不起,囈語不斷,盡是“饒命”。 雲鏡之名,遂不脛而走。譽之者稱其“洞幽燭微,神物也”,畏之者則私下稱之為“照骨鏡”、“魘魔鏡”。無論譭譽,秦望舒的醫館門庭若市。世人皆道,此鏡乃聖上考驗,亦是恩典,能照出皮囊下的真心,是清是濁,是正是邪,無可遁形。秦望舒對此,從不置一詞。只在每日閉館後,於萬籟俱寂時,獨對古鏡,靜立片刻。燈花偶爾“噼啪”一爆,映得他側臉忽明忽暗,眼神投向鏡中,又似穿透鏡面,望向極渺遠虛空。 這日,來了一位特別的客人。非是求照,乃是求醫。一位荊釵布裙的婦人,攙著個面色蠟黃、骨瘦如柴的男孩。男孩約莫八九歲,氣息微弱,眼眶深陷,身上卻無外傷惡疾之象。秦望舒搭脈良久,眉峰微蹙。 “郎中,我兒…可有救?”婦人淚眼婆娑。 秦望舒沉吟:“此非尋常病症,似被陰穢之物驚擾,心神耗盡。” 婦人聞言,如遭雷擊,撲通跪倒:“神醫明鑑!我兒…月前貪玩,誤入城西荒廢多年的義莊,歸家後便一日昏沉過一日,藥石罔效。聽聞先生此處有寶鏡……” 秦望舒目光掠過那氣息奄奄的孩童,又望向堂上高懸的雲鏡。鏡面澄澈,映著堂內微光,並無異常。他起身,取出一套細如牛毛的金針,對婦人道:“鏡乃死物,治病救人,還需針藥。且讓我一試。” 他施針極穩,下針處並非慣常穴位,而是幾處偏僻所在。最後一針輕旋刺入孩童印堂,男孩渾身一顫,喉嚨裡發出“嗬嗬”怪響。幾乎同時,那雲鏡鏡面,無風自動,漾開一圈漣漪,鏡光似有若無掃過男孩身軀。秦望舒指尖一頓,瞥了一眼古鏡,迅疾起針。男孩“哇”地吐出一口黑血,血中似有極淡的灰氣逸散,觸地即消。面色雖仍蒼白,呼吸卻漸漸平穩悠長。 婦人千恩萬謝。秦望舒開了一劑安神補氣的方子,分文未取。送走母子,他立於鏡前,看著鏡中自己模糊的影,低不可聞地自語:“驚擾魂魄的,又豈止是荒冢野鬼?” 此後,雲鏡之前,愈發詭譎。有人照見自己加官進爵,狂喜不能自抑,未幾卻因貪墨下獄;有人照見家人團聚,涕淚交零,歸家方知老母已病逝三日;更有一名滿京華的才子,照鏡後見自己文思泉湧,下筆如有神助,結果此後所作詩文,竟與古人暗合,被斥為抄襲,身敗名裂。凡有所求,強烈執念,往往引動鏡中異象,而鏡中所“賜”,皆是扭曲之景,或為泡影,或成反噬。京城流言四起,說此鏡乃“業鏡”,照見的不是本心,而是人心深處的慾望與恐懼,是宿孽,是果報。 唯有秦望舒,每日仍安然坐於鏡側,診脈開方,彷彿那諸多光怪陸離,皆與他無關。只是夜深人靜時,他偶爾會以指尖輕觸鏡緣,那溫潤的觸感下,彷彿能感受到一絲極微弱的、冰涼的搏動,如同沉睡的心臟。 一日,宮中內侍匆匆而來,傳秦望舒入宮為貴妃診脈。貴妃乃當今聖上最寵愛的玉宸妃,近日心口煩悶,夜多驚夢,御醫束手。秦望舒入得綺羅金玉堆砌的宮苑,但見貴妃雲髻半偏,嬌慵臥於榻上,容色絕麗,眉間卻凝著一縷化不開的鬱色。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世人皆道雲鏡可映本真,卻不知鏡中虛像終是泡影。 我身為太醫,卻被御賜此鏡懸於醫館正堂。 人人趨之若鶩,求照本心澄澈,求名求利者反遭鏡中魔影反噬。 直到新帝登基那日,雲鏡忽然無故自裂。 眾人驚恐,唯我跪地三拜,取鏡中殘片剖開自己胸膛—— 那顆曾被詛咒“永生無機”的心臟,正在鮮活跳動。 慶元十七年秋,帝京的銀杏剛染上第一抹淡金,太醫院西北角那間偏僻醫館的簷下,已然懸起了一面御賜的雲紋古鏡。鏡背玄色,隱有云雷蟠螭紋路流轉,非金非玉,觸手生溫。鏡面卻奇異地不著塵埃,澄澈如水,又彷彿蒙著終古不散的薄霧。鏡名“雲鏡”,御筆親題,賜予太醫秦望舒,言“懸於正堂,以昭本心”。 聖旨降下時,滿院同僚神色各異。有豔羨者,有不解者,亦有目光深處藏著說不清道不明驚悸者。秦望舒跪接旨意,面龐沉靜如井,無悲無喜,只那攏在寬大袖袍中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雲鏡懸起那日,並無異象。醫館照常開門,藥香嫋嫋。秦望舒依舊是那個望、聞、問、切細緻入微的秦太醫,眉目疏淡,言語平和。只是自此,這僻靜角落,車馬漸稠。 先來的是幾位翰林院的清流,青衫落拓,說是聞鏡可鑑心性,特來一觀,以明澄澈之志。立於鏡前,鏡面微漾,映出人影,起初是形貌,漸漸,那影像深處似有光華流轉,觀者但覺心神一清,胸中磊落之氣湧動,出門時長籲短嘆,言確有洗心滌慮之效。 風聲傳出,來者愈雜。有求名者,整冠束帶,對著鏡中自己慷慨陳詞,鏡影卻驟然模糊,似有憧憧鬼影交錯,嚇得來人面色蒼白,踉蹌退走。有求利者,懷揣珍寶暗暗禱祝,鏡中竟映出其人面目逐漸猙獰,手中“珍寶”化為毒蛇纏繞,驚叫駭絕。更有一地方大員,平日官聲尚可,自負無愧,照鏡之時,鏡面猛地爆出一團濃濁黑氣,其中隱現冤魂哭嚎、餓殍遍地之景,該員當場口吐白沫,昏死過去,拾回府後便一病不起,囈語不斷,盡是“饒命”。 雲鏡之名,遂不脛而走。譽之者稱其“洞幽燭微,神物也”,畏之者則私下稱之為“照骨鏡”、“魘魔鏡”。無論譭譽,秦望舒的醫館門庭若市。世人皆道,此鏡乃聖上考驗,亦是恩典,能照出皮囊下的真心,是清是濁,是正是邪,無可遁形。秦望舒對此,從不置一詞。只在每日閉館後,於萬籟俱寂時,獨對古鏡,靜立片刻。燈花偶爾“噼啪”一爆,映得他側臉忽明忽暗,眼神投向鏡中,又似穿透鏡面,望向極渺遠虛空。 這日,來了一位特別的客人。非是求照,乃是求醫。一位荊釵布裙的婦人,攙著個面色蠟黃、骨瘦如柴的男孩。男孩約莫八九歲,氣息微弱,眼眶深陷,身上卻無外傷惡疾之象。秦望舒搭脈良久,眉峰微蹙。 “郎中,我兒…可有救?”婦人淚眼婆娑。 秦望舒沉吟:“此非尋常病症,似被陰穢之物驚擾,心神耗盡。” 婦人聞言,如遭雷擊,撲通跪倒:“神醫明鑑!我兒…月前貪玩,誤入城西荒廢多年的義莊,歸家後便一日昏沉過一日,藥石罔效。聽聞先生此處有寶鏡……” 秦望舒目光掠過那氣息奄奄的孩童,又望向堂上高懸的雲鏡。鏡面澄澈,映著堂內微光,並無異常。他起身,取出一套細如牛毛的金針,對婦人道:“鏡乃死物,治病救人,還需針藥。且讓我一試。” 他施針極穩,下針處並非慣常穴位,而是幾處偏僻所在。最後一針輕旋刺入孩童印堂,男孩渾身一顫,喉嚨裡發出“嗬嗬”怪響。幾乎同時,那雲鏡鏡面,無風自動,漾開一圈漣漪,鏡光似有若無掃過男孩身軀。秦望舒指尖一頓,瞥了一眼古鏡,迅疾起針。男孩“哇”地吐出一口黑血,血中似有極淡的灰氣逸散,觸地即消。面色雖仍蒼白,呼吸卻漸漸平穩悠長。 婦人千恩萬謝。秦望舒開了一劑安神補氣的方子,分文未取。送走母子,他立於鏡前,看著鏡中自己模糊的影,低不可聞地自語:“驚擾魂魄的,又豈止是荒冢野鬼?” 此後,雲鏡之前,愈發詭譎。有人照見自己加官進爵,狂喜不能自抑,未幾卻因貪墨下獄;有人照見家人團聚,涕淚交零,歸家方知老母已病逝三日;更有一名滿京華的才子,照鏡後見自己文思泉湧,下筆如有神助,結果此後所作詩文,竟與古人暗合,被斥為抄襲,身敗名裂。凡有所求,強烈執念,往往引動鏡中異象,而鏡中所“賜”,皆是扭曲之景,或為泡影,或成反噬。京城流言四起,說此鏡乃“業鏡”,照見的不是本心,而是人心深處的慾望與恐懼,是宿孽,是果報。 唯有秦望舒,每日仍安然坐於鏡側,診脈開方,彷彿那諸多光怪陸離,皆與他無關。只是夜深人靜時,他偶爾會以指尖輕觸鏡緣,那溫潤的觸感下,彷彿能感受到一絲極微弱的、冰涼的搏動,如同沉睡的心臟。 一日,宮中內侍匆匆而來,傳秦望舒入宮為貴妃診脈。貴妃乃當今聖上最寵愛的玉宸妃,近日心口煩悶,夜多驚夢,御醫束手。秦望舒入得綺羅金玉堆砌的宮苑,但見貴妃雲髻半偏,嬌慵臥於榻上,容色絕麗,眉間卻凝著一縷化不開的鬱色。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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