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造的是照妖鏡》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2,791·2026/4/14

世人皆知陳玄影是長安第一造鏡師,卻不知他造的鏡子從不照人。 達官貴人千金求鏡,他只贈一句:“鏡有鏡緣,人有人劫。” 直到叛軍破城那日,他當眾取出血肉鑄成的最後一鏡。 叛軍首領對鏡獰笑,鏡面忽然漾開漣漪—— 映出的竟是他七歲時,失手推落殘疾病弟下井的猙獰面孔。 “此鏡不照皮囊,”陳玄影染血的衣袖翻飛,“只照你最初殺人的模樣。” 長安西市最幽僻處,有間鋪子懸一烏木舊匾,上書“無機齋”三字,字跡清瘦,如寒枝挑雪。齋主陳玄影,是個異人。說他是個造鏡的工匠,卻又不見尋常工匠的煙火氣,一襲青衫洗得發白,容色淡得像是雨前雲霧,唯有一雙手,穩定而潔淨,撫過銅鑑錫石時,有種近乎虔誠的細緻。坊間傳聞,他造的鏡子,神乎其技,然從不示人,更不售賣。達官顯貴,攜千金叩門,往往只得他立在幽暗的堂內,隔著竹簾,送出一句:“鏡有鏡緣,人有人劫。”聲調平平,卻似深井投石,聽得人心中無端一凜,那金帛便再也遞不進去。 這日,暮色如傾墨,將長安的萬千樓閣緩緩吞沒。無機齋內未點燈,只有天井漏下最後一縷慘淡的灰光,落在陳玄影身前的工作臺上。臺上一鏡初成,形制古拙,非圓非方,邊緣似被歲月或流水蝕過,起伏不定。鏡背無繁複紋飾,只陰刻著兩句詩,正是“心地本無機,雲鏡照翠微”。鏡面蒙著一層特製的油脂,尚未打磨,昏濛濛的,什麼也照不見。 陳玄影指尖拂過鏡背詩句,觸感微涼。他抬眼望向天井上方那一方越來越暗的天空。近來,坊間流言如疫病蔓延,說關隴叛軍已破潼關,旌旗蔽日,日夜兼程直撲京師。皇城方向,早已沒了鐘鼓的正常韻律,時而死寂,時而傳來急促混亂的馬蹄與嗚咽號角。空氣裡,浮動著鐵鏽、灰燼與一種近乎絕望的焦躁氣味。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掌紋淡薄,指節分明。這雙手,鑄過多少鏡?他已不記得。每一面鏡成,他都會想起師父臨終前那雙枯涸的眼,和那句比冰還冷的話:“玄影,鏡乃鑑物,亦可噬心。你造的鏡,不照浮世皮囊,只問一點未染塵垢的本心。奈何…這世間本心,大多不堪一照。”說罷,溘然而逝。他繼承了這間“無機齋”,也繼承了這莫測的技藝與永恆的孤寂。 “嗒…嗒嗒…”極輕微的叩門聲,指甲劃過木紋般細碎,在這死寂的黃昏裡,卻清晰得驚心。不是尋常訪客的拍打,帶著一種鬼祟與急迫。 陳玄影不動。那叩門聲又響了一陣,停了。片刻,一道壓得極低、顫抖如秋風落葉的聲音從門縫擠入:“陳…陳先生…求您…開開門…救我……” 是個女聲,年輕,卻浸透了恐懼。 陳玄影走到門邊,未卸門栓,只隔門道:“此處無鏡可請,亦非避禍之地。速去。” 門外靜了一瞬,啜泣聲起:“叛軍…叛軍已至灞橋…他們見人就殺…我父…我父是東市署吏…已被…我逃出來…無處可去…都說您…您是高人……”語無倫次,絕望如潮。 陳玄影的手搭在冰涼的門栓上,良久,輕輕拉開一道縫隙。門外跌進一個身影,衣衫凌亂,滿面淚痕汙跡,依稀可見原本的清秀輪廓,正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她連滾爬進,立刻反身死死抵住門,胸膛劇烈起伏,望著陳玄影,眼中盡是哀懇。 “此處,”陳玄影看著她,目光裡沒有憐憫,也沒有厭惡,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也未必安全。” “能躲一刻…是一刻…”少女喘息著,滑坐在地,忽瞥見工作臺上那面未成的鏡,矇昧的鏡面似乎動了一下。她怔住。 “別看。”陳玄影側身,擋在她與鏡之間,“那鏡子,未成。” 話音剛落,遠處,轟然一聲巨響,地皮微震。緊接著,殺伐之聲如盛夏的悶雷,滾滾而來,頃刻間盈滿天地。火光猛地竄起,映紅了半邊天宇,也透過窗紙,在無機齋內投下跳動不安的紅影。哭喊聲、慘叫聲、狂笑聲、兵刃撞擊聲、馬蹄踏碎瓦礫聲…交織成一片末日圖景,迅速由遠及近。 少女面如死灰,牙關咯咯作響,縮在門后角落。 陳玄影卻走回工作臺前,坐下,拿起一塊細膩的麂皮,開始緩緩打磨那鏡面。他的動作依舊穩定,甚至稱得上優雅,麂皮劃過鏡面,發出均勻而柔和的“沙沙”聲,與門外的地獄喧囂形成詭譎的對照。每一次擦拭,那昏蒙的鏡面似乎便清透一分,隱約有幽光流轉,卻依舊照不出任何外界物象。 “先生…您…不怕嗎?”少女顫聲問,她無法理解此刻的平靜。 陳玄影手下未停:“怕,鏡便成了。” “這鏡…究竟是做什麼用的?” “不做什麼用。”陳玄影答,“它只等它的緣分。” 廝殺聲已至坊牆之外,撞門聲、劈砍木柵聲不絕於耳。突然,“轟”的一聲巨響,無機齋的院門被整個撞開!雜沓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野的呼喝湧入小院。 少女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陳玄影放下了麂皮。最後一抹油脂褪盡,鏡面徹底光潔,卻依然不是常見的銀亮,而是一種沉鬱的、吸納了所有光線的幽暗,彷彿將門外滔天的火光與血色都吞了進去,只留下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無。 齋門被一腳踹開。當先闖入幾名渾身浴血、甲冑殘破的叛軍兵卒,刀尖猶自滴血。他們猩紅的目光掃過空蕩簡陋的堂屋,落在工作臺後的陳玄影與角落的少女身上,獰笑浮現。 “喲,這兒還藏著兩隻耗子!” 為首的兵卒剛欲上前,一個沉厚的聲音自門外響起:“何事喧嚷?” 兵卒們聞聲,如潮水般向兩邊分開,躬身垂首,殺氣騰騰的臉上竟擠出敬畏之色。一人緩步而入。 此人約莫四十許,身量不高,卻極為敦實,著一身玄鐵重甲,甲片縫隙裡塞著黑紅的血垢。面龐方正,濃眉壓眼,一部虯髯戟張,顧盼之間,戾氣橫生。正是叛軍先鋒大將,屠梁。他手中提著一柄九環大刀,刀背串著的鐵環已被血膩住,互擊時只發悶響。他目光如鉤,掠過瑟瑟發抖的少女,停在陳玄影臉上,又移向他面前那面幽暗的鏡。 “聽聞長安西市有異人,造鏡通神。”屠梁開口,聲音沙啞粗糙,像是沙石摩擦,“便是你?” 陳玄影起身,青衫在背後跳動的火光映襯下,顯得單薄無比,他卻挺直如竹:“正是鄙人。” “某家屠梁,不好別的,就好奇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兒。”屠梁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茶漬染黃的牙,“都說你的鏡子不照人?某家偏要照照!看看某家這般模樣,入了鏡,是成神還是化魔?哈哈!”狂笑聲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 左右兵卒亦跟著鬨笑,看著陳玄影,如看死人。 陳玄影靜待他笑完,緩緩道:“將軍要照鏡,可以。只是,在下的鏡,確不照人。” “不照人?那照什麼?照妖不成?”屠梁嗤笑,大刀一頓,地磚迸裂。 陳玄影的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屠梁戾氣充盈的眼中:“照心。” “照心?”屠梁濃眉一挑,像是聽到了極有趣的笑話,“某家這顆心,攻城拔寨,殺人無算,痛快得很!有何不可照?速取鏡來!若照不出個所以然,或是敢戲弄某家,”他刀尖一指角落少女,“某家先剮了她,再拆了你這破齋,將你挫骨揚灰!” 少女嗚咽一聲,幾欲昏厥。 陳玄影臉上無悲無喜,只道:“此鏡初成,尚未認緣。將軍執意要照,須知後果自負。” “少廢話!” 陳玄影不再多言,伸出手,卻不是去取臺上那鏡。他左手一翻,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柄不過寸餘的青銅小刀,形制奇古。右手抬起,將左臂青衫衣袖捋至肘上,露出小臂。手臂白皙,可見青色血管。 在屠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世人皆知陳玄影是長安第一造鏡師,卻不知他造的鏡子從不照人。 達官貴人千金求鏡,他只贈一句:“鏡有鏡緣,人有人劫。” 直到叛軍破城那日,他當眾取出血肉鑄成的最後一鏡。 叛軍首領對鏡獰笑,鏡面忽然漾開漣漪—— 映出的竟是他七歲時,失手推落殘疾病弟下井的猙獰面孔。 “此鏡不照皮囊,”陳玄影染血的衣袖翻飛,“只照你最初殺人的模樣。” 長安西市最幽僻處,有間鋪子懸一烏木舊匾,上書“無機齋”三字,字跡清瘦,如寒枝挑雪。齋主陳玄影,是個異人。說他是個造鏡的工匠,卻又不見尋常工匠的煙火氣,一襲青衫洗得發白,容色淡得像是雨前雲霧,唯有一雙手,穩定而潔淨,撫過銅鑑錫石時,有種近乎虔誠的細緻。坊間傳聞,他造的鏡子,神乎其技,然從不示人,更不售賣。達官顯貴,攜千金叩門,往往只得他立在幽暗的堂內,隔著竹簾,送出一句:“鏡有鏡緣,人有人劫。”聲調平平,卻似深井投石,聽得人心中無端一凜,那金帛便再也遞不進去。 這日,暮色如傾墨,將長安的萬千樓閣緩緩吞沒。無機齋內未點燈,只有天井漏下最後一縷慘淡的灰光,落在陳玄影身前的工作臺上。臺上一鏡初成,形制古拙,非圓非方,邊緣似被歲月或流水蝕過,起伏不定。鏡背無繁複紋飾,只陰刻著兩句詩,正是“心地本無機,雲鏡照翠微”。鏡面蒙著一層特製的油脂,尚未打磨,昏濛濛的,什麼也照不見。 陳玄影指尖拂過鏡背詩句,觸感微涼。他抬眼望向天井上方那一方越來越暗的天空。近來,坊間流言如疫病蔓延,說關隴叛軍已破潼關,旌旗蔽日,日夜兼程直撲京師。皇城方向,早已沒了鐘鼓的正常韻律,時而死寂,時而傳來急促混亂的馬蹄與嗚咽號角。空氣裡,浮動著鐵鏽、灰燼與一種近乎絕望的焦躁氣味。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掌紋淡薄,指節分明。這雙手,鑄過多少鏡?他已不記得。每一面鏡成,他都會想起師父臨終前那雙枯涸的眼,和那句比冰還冷的話:“玄影,鏡乃鑑物,亦可噬心。你造的鏡,不照浮世皮囊,只問一點未染塵垢的本心。奈何…這世間本心,大多不堪一照。”說罷,溘然而逝。他繼承了這間“無機齋”,也繼承了這莫測的技藝與永恆的孤寂。 “嗒…嗒嗒…”極輕微的叩門聲,指甲劃過木紋般細碎,在這死寂的黃昏裡,卻清晰得驚心。不是尋常訪客的拍打,帶著一種鬼祟與急迫。 陳玄影不動。那叩門聲又響了一陣,停了。片刻,一道壓得極低、顫抖如秋風落葉的聲音從門縫擠入:“陳…陳先生…求您…開開門…救我……” 是個女聲,年輕,卻浸透了恐懼。 陳玄影走到門邊,未卸門栓,只隔門道:“此處無鏡可請,亦非避禍之地。速去。” 門外靜了一瞬,啜泣聲起:“叛軍…叛軍已至灞橋…他們見人就殺…我父…我父是東市署吏…已被…我逃出來…無處可去…都說您…您是高人……”語無倫次,絕望如潮。 陳玄影的手搭在冰涼的門栓上,良久,輕輕拉開一道縫隙。門外跌進一個身影,衣衫凌亂,滿面淚痕汙跡,依稀可見原本的清秀輪廓,正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她連滾爬進,立刻反身死死抵住門,胸膛劇烈起伏,望著陳玄影,眼中盡是哀懇。 “此處,”陳玄影看著她,目光裡沒有憐憫,也沒有厭惡,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也未必安全。” “能躲一刻…是一刻…”少女喘息著,滑坐在地,忽瞥見工作臺上那面未成的鏡,矇昧的鏡面似乎動了一下。她怔住。 “別看。”陳玄影側身,擋在她與鏡之間,“那鏡子,未成。” 話音剛落,遠處,轟然一聲巨響,地皮微震。緊接著,殺伐之聲如盛夏的悶雷,滾滾而來,頃刻間盈滿天地。火光猛地竄起,映紅了半邊天宇,也透過窗紙,在無機齋內投下跳動不安的紅影。哭喊聲、慘叫聲、狂笑聲、兵刃撞擊聲、馬蹄踏碎瓦礫聲…交織成一片末日圖景,迅速由遠及近。 少女面如死灰,牙關咯咯作響,縮在門后角落。 陳玄影卻走回工作臺前,坐下,拿起一塊細膩的麂皮,開始緩緩打磨那鏡面。他的動作依舊穩定,甚至稱得上優雅,麂皮劃過鏡面,發出均勻而柔和的“沙沙”聲,與門外的地獄喧囂形成詭譎的對照。每一次擦拭,那昏蒙的鏡面似乎便清透一分,隱約有幽光流轉,卻依舊照不出任何外界物象。 “先生…您…不怕嗎?”少女顫聲問,她無法理解此刻的平靜。 陳玄影手下未停:“怕,鏡便成了。” “這鏡…究竟是做什麼用的?” “不做什麼用。”陳玄影答,“它只等它的緣分。” 廝殺聲已至坊牆之外,撞門聲、劈砍木柵聲不絕於耳。突然,“轟”的一聲巨響,無機齋的院門被整個撞開!雜沓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野的呼喝湧入小院。 少女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陳玄影放下了麂皮。最後一抹油脂褪盡,鏡面徹底光潔,卻依然不是常見的銀亮,而是一種沉鬱的、吸納了所有光線的幽暗,彷彿將門外滔天的火光與血色都吞了進去,只留下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無。 齋門被一腳踹開。當先闖入幾名渾身浴血、甲冑殘破的叛軍兵卒,刀尖猶自滴血。他們猩紅的目光掃過空蕩簡陋的堂屋,落在工作臺後的陳玄影與角落的少女身上,獰笑浮現。 “喲,這兒還藏著兩隻耗子!” 為首的兵卒剛欲上前,一個沉厚的聲音自門外響起:“何事喧嚷?” 兵卒們聞聲,如潮水般向兩邊分開,躬身垂首,殺氣騰騰的臉上竟擠出敬畏之色。一人緩步而入。 此人約莫四十許,身量不高,卻極為敦實,著一身玄鐵重甲,甲片縫隙裡塞著黑紅的血垢。面龐方正,濃眉壓眼,一部虯髯戟張,顧盼之間,戾氣橫生。正是叛軍先鋒大將,屠梁。他手中提著一柄九環大刀,刀背串著的鐵環已被血膩住,互擊時只發悶響。他目光如鉤,掠過瑟瑟發抖的少女,停在陳玄影臉上,又移向他面前那面幽暗的鏡。 “聽聞長安西市有異人,造鏡通神。”屠梁開口,聲音沙啞粗糙,像是沙石摩擦,“便是你?” 陳玄影起身,青衫在背後跳動的火光映襯下,顯得單薄無比,他卻挺直如竹:“正是鄙人。” “某家屠梁,不好別的,就好奇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兒。”屠梁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茶漬染黃的牙,“都說你的鏡子不照人?某家偏要照照!看看某家這般模樣,入了鏡,是成神還是化魔?哈哈!”狂笑聲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 左右兵卒亦跟著鬨笑,看著陳玄影,如看死人。 陳玄影靜待他笑完,緩緩道:“將軍要照鏡,可以。只是,在下的鏡,確不照人。” “不照人?那照什麼?照妖不成?”屠梁嗤笑,大刀一頓,地磚迸裂。 陳玄影的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屠梁戾氣充盈的眼中:“照心。” “照心?”屠梁濃眉一挑,像是聽到了極有趣的笑話,“某家這顆心,攻城拔寨,殺人無算,痛快得很!有何不可照?速取鏡來!若照不出個所以然,或是敢戲弄某家,”他刀尖一指角落少女,“某家先剮了她,再拆了你這破齋,將你挫骨揚灰!” 少女嗚咽一聲,幾欲昏厥。 陳玄影臉上無悲無喜,只道:“此鏡初成,尚未認緣。將軍執意要照,須知後果自負。” “少廢話!” 陳玄影不再多言,伸出手,卻不是去取臺上那鏡。他左手一翻,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柄不過寸餘的青銅小刀,形制奇古。右手抬起,將左臂青衫衣袖捋至肘上,露出小臂。手臂白皙,可見青色血管。 在屠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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