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訣盜天機》
永樂三年秋,大鐘寺古鐘自鳴三晝夜,監正道衍捻指不語。時有小沙彌見雲中有白髯老叟抱琴西去,報於道衍。道衍闔目嘆曰:“冷兄終悟‘虛’字訣。” 話說冷謙這廂離了金陵,一驢一琴行至錢塘。時值重陽,杭城內外菊花如雪,冷謙卻徑投南山荒徑。行至暮色四合,忽見古柏參天處露出一角飛簷,竟是座半頹古寺,匾額斜掛,隱約可辨“龍華”二字。 寺內唯有一聾啞老僧,見客至,默然清掃西廂積塵。冷謙解琴置案,忽聞東廊有讀書聲: “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為物也,不盈科不行——” 聲如清磬,在空寺中激起迴響。冷謙整襟出戶,見一青袍書生立於廊下,手持《孟子》,年約四十,眉目疏朗。二人對視片刻,書生忽指琴問:“先生此琴,可是唐斫雷霄?” 冷謙訝然:“相公識琴?” “非但識琴,更識琴主。”書生微笑,“嶺南陳獻章,號無用散人,昔年在金陵曾聞先生《鶴鳴九皋》。” 冷謙恍然,乃知眼前便是名動東南的理學名家,忙執禮道:“山野之人冷謙,有辱清聽。” 陳獻章卻蹙眉:“先生琴中有殺伐氣。” 是夜,冷謙輾轉難眠。自洪武年間著《琴聲十六法》以來,“輕、松、脆、滑、高、潔、清、虛、幽、奇、古、澹、中、和、疾、緩”十六字要訣傳遍天下,然唯有最後“虛”字一訣,三十年未得真意。近日撫琴時,弦上果有金戈之音,自不知其由。 三更時分,忽聞東廊傳來異聲。冷謙悄至窗下窺視,但見陳獻章對月展卷,所讀非聖賢書,竟是一冊泛黃醫經。月光照見頁上小字:“琴者,禁也。禁人慾,存天理。然琴音通脈,可導氣血,若逆施之……” 此時一陣陰風過庭,書頁翻飛,冷謙隱約瞥見“奪天地造化”數字,心中大震。 二 十月初七,道衍奉詔入杭州督造報恩寺塔。是夜獨坐官舍,忽有故吏密報:城南龍華寺近日有異,每至子夜便聞琴聲,附近百姓皆言聞之則神思恍惚,晝寢竟日。 道衍捻動佛珠,閉目良久:“取我朝服來。” 龍華寺西廂內,冷謙正撫琴至緊要處。這半月來,他依《琴聲十六法》反覆推演,發覺若將十六字逆序彈奏,竟生奇效——初時指尖微麻,三日後神清氣爽,今日對水自照,面上皺紋似淺了三分。 “先生好琴藝。”陳獻章悄然而至,手中端著兩盞清茶,“然琴為聖樂,當養浩然之氣。先生近來氣色雖佳,眉間卻隱現青紋,此乃氣機逆亂之兆。” 冷謙停弦:“願聞其詳。” “昔年嵇康臨刑奏《廣陵散》,天地為之悲愴,此為以情御琴。”陳獻章啜茶,“然先生近來撫琴,情意漸淡而機心日盛,可是在參悟什麼延年法門?” 冷謙手中茶盞微晃。陳獻章忽伸指蘸茶,在案上寫一字: 盜 “《陰符經》雲:‘天地,萬物之盜;萬物,人之盜;人,萬物之盜。’”陳獻章目光如炬,“先生之琴,盜的是天地靈氣,還是……人壽數?” 話音未落,寺外忽傳鐘鳴。聾啞老僧破門而入,急打手勢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