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商遺韻》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920·2026/4/14

乾隆四十八年秋,永安寺。 紀昀自西直門打馬而來,入寺時正值暮鍾初動。住持了凡合十相迎:“紀大人來得巧,昨日徐先生剛到,此刻正在鐘樓觀前朝舊鐘。” 紀昀疾步登樓,果見一白髮老翁負手立於永樂大鐘前,青衫洗得發白,背影卻挺拔如松。 “徐前輩?”紀昀長揖,“自雍正七年暢音閣一別,竟已四十五載。” 徐琪緩緩轉身,面上皺紋如刻,雙目卻清亮如昔:“曉嵐先生官至禮部尚書,猶記故人乎?” 紀昀苦笑:“前輩音律大家,晚生何敢忘。聞前輩近年隱於西山,不知今日緣何入城?” 徐琪不答,伸手輕叩大鐘。鐘聲沉悶,有金鐵之音。“此鍾鑄於前明永樂年間,重八萬七千斤,銘經文二十三萬言。然則——”他忽轉話鋒,“紀大人可曾聽過‘鐘有七音’之說?” “願聞其詳。” “宮商角徵羽五音,人耳可聞。其上尚有天音、地音,非凡耳可辨。”徐琪自袖中取出一卷焦黃手稿,“老朽窮六十年之功,著《琴律闡微》,終悟第七音——人音。” 紀昀接過手稿,但見扉頁八字:“音通鬼神,律和天地。”不由肅然:“前輩大才,當獻於朝廷,以正雅樂。” 徐琪仰天長笑,笑聲中竟有悲愴:“六十年前,老朽亦作此想。雍正元年,獻《律呂新書》於怡親王,王許我纂修《律呂正義後編》。孰料橫生變故,手稿盡焚,老朽險死還生。”他忽壓低聲音,“今歲中秋,酉時三刻,陶然亭一會。曉嵐若信我,獨往。” 言罷,徐琪飄然下樓,竟似踏雲而行。 紀昀怔忡間,忽見鐘身塵埃上有指書痕跡:“琴有七律,鍾藏九淵。欲解當年事,需尋無用禪。” 二 中秋前夜,紀昀在四庫館翻檢舊檔,偶見雍正元年內務府記檔:“正月十七,怡親王傳旨,召南府樂工徐琪入府。是夜,王府西廂失火,焚琴譜七箱。徐琪革職,永不錄用。” 寥寥數語,疑竇叢生。紀昀沉吟間,館吏來報:“大人,門外有一僧求見,自稱‘無用’。” 紀昀心中劇震,急趨館外,見一灰衣老僧立於槐下,正是四十年未見的陳獻章——此人號“無用”,嶺南大儒,康熙年間曾名動京師,後隱居不出,竟已出家。 “先生別來無恙?”紀昀執禮甚恭。 陳獻章合十還禮:“老衲本不願再入紅塵。然徐琪以舊物相邀,不得不來。”自懷中取出一枚焦黑玉珏,“雍正元年那夜,怡親王將此物塞入老衲手中,言‘他日若見徐琪,還之’。” 紀昀細觀玉珏,上刻蝌蚪文,竟是先秦樂律銘文。“此物從何而來?” “怡親王未及言明,即被侍衛扶去。”陳獻章目露追憶,“那夜火起蹊蹺,老衲恰在王府與王論學,親見徐琪懷抱琴譜自火中衝出,面如金紙。此後徐琪失蹤,怡親王三月後薨逝,其中關聯,老衲思索四十載未解。” 紀昀忽道:“先生可知,徐前輩約我等明日陶然亭相會?” 陳獻章頷首:“老衲正為此來。曉嵐,明日之會,恐有險厄。你可覺察,近日有粘杆處侍衛在寺外逡巡?” 紀昀色變。粘杆處乃雍正所設秘查機構,乾隆朝仍存,專司偵緝。 三 中秋酉時,陶然亭蘆花如雪。 徐琪獨坐亭中,膝上橫焦尾古琴,琴身裂紋縱橫,似經烈火。見紀昀、陳獻章至,徐琪不待二人開口,撫琴而歌: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琴聲悽切,竟合《蓼莪》古調。陳獻章聞聲動容:“此曲失傳久矣,徐兄從何得之?” “自火中得之。”徐琪住手,目視遠方,“雍正元年那夜,怡親王召我,實為譯解一冊奇書。此書來歷詭譎,乃年羹堯自青海喇嘛處所得,以梵文雜藏文書就,所言非關佛理,實為上古樂律。” 紀昀急問:“書中何載?” “載黃帝命伶倫制律之事,詳述‘天地人’三才之音。”徐琪指尖輕觸琴身裂紋,“書中言,人音藏於七情,通此音者可動人心魄,亂人神志。怡親王得書大驚,謂此術若傳,禍亂天下,命我當夜譯畢即焚。” 陳獻章恍然:“故而那場火——” “那火非是天災,實為人禍。”徐琪冷笑,“我譯書時,窗外有人竊聽。甫成稿,火起西廂。我冒死搶出譯稿及此琴,怡親王塞我玉珏,命速逃。逃至後園,聞兵刃聲,回首見怡親王已倒於血泊。” 紀昀霍然起身:“弒親王?何人所為?” “粘杆處。”徐琪一字一句,“為首者,如今已官至內務府大臣,名呼什圖。” 話音未落,亭外蘆葦忽分,數十黑衣侍衛湧出,為首老者面白無鬚,陰惻惻道:“徐先生好記性。四十六年舊事,猶在目前。” 正是內務府大臣呼什圖。 四 呼什圖緩步入亭,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焦尾琴上:“當年搜遍火場,不見此琴,原是被徐先生帶走了。琴腹中所藏,可是譯稿?” 徐琪護琴冷笑:“大人要譯稿何用?莫非想習那人音之術,蠱惑君上?” 呼什圖面色一沉,侍衛刀劍出鞘。陳獻章忽道:“呼什圖大人,雍正元年你不過粘杆處侍衛,如何敢弒親王?” “老和尚有所不知。”呼什圖撫著玉扳指,“怡親王得那奇書,本欲獻於皇上。是我勸他,此書妖異,當毀。王不聽,反欲究我私通年羹堯之罪。不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乾隆四十八年秋,永安寺。 紀昀自西直門打馬而來,入寺時正值暮鍾初動。住持了凡合十相迎:“紀大人來得巧,昨日徐先生剛到,此刻正在鐘樓觀前朝舊鐘。” 紀昀疾步登樓,果見一白髮老翁負手立於永樂大鐘前,青衫洗得發白,背影卻挺拔如松。 “徐前輩?”紀昀長揖,“自雍正七年暢音閣一別,竟已四十五載。” 徐琪緩緩轉身,面上皺紋如刻,雙目卻清亮如昔:“曉嵐先生官至禮部尚書,猶記故人乎?” 紀昀苦笑:“前輩音律大家,晚生何敢忘。聞前輩近年隱於西山,不知今日緣何入城?” 徐琪不答,伸手輕叩大鐘。鐘聲沉悶,有金鐵之音。“此鍾鑄於前明永樂年間,重八萬七千斤,銘經文二十三萬言。然則——”他忽轉話鋒,“紀大人可曾聽過‘鐘有七音’之說?” “願聞其詳。” “宮商角徵羽五音,人耳可聞。其上尚有天音、地音,非凡耳可辨。”徐琪自袖中取出一卷焦黃手稿,“老朽窮六十年之功,著《琴律闡微》,終悟第七音——人音。” 紀昀接過手稿,但見扉頁八字:“音通鬼神,律和天地。”不由肅然:“前輩大才,當獻於朝廷,以正雅樂。” 徐琪仰天長笑,笑聲中竟有悲愴:“六十年前,老朽亦作此想。雍正元年,獻《律呂新書》於怡親王,王許我纂修《律呂正義後編》。孰料橫生變故,手稿盡焚,老朽險死還生。”他忽壓低聲音,“今歲中秋,酉時三刻,陶然亭一會。曉嵐若信我,獨往。” 言罷,徐琪飄然下樓,竟似踏雲而行。 紀昀怔忡間,忽見鐘身塵埃上有指書痕跡:“琴有七律,鍾藏九淵。欲解當年事,需尋無用禪。” 二 中秋前夜,紀昀在四庫館翻檢舊檔,偶見雍正元年內務府記檔:“正月十七,怡親王傳旨,召南府樂工徐琪入府。是夜,王府西廂失火,焚琴譜七箱。徐琪革職,永不錄用。” 寥寥數語,疑竇叢生。紀昀沉吟間,館吏來報:“大人,門外有一僧求見,自稱‘無用’。” 紀昀心中劇震,急趨館外,見一灰衣老僧立於槐下,正是四十年未見的陳獻章——此人號“無用”,嶺南大儒,康熙年間曾名動京師,後隱居不出,竟已出家。 “先生別來無恙?”紀昀執禮甚恭。 陳獻章合十還禮:“老衲本不願再入紅塵。然徐琪以舊物相邀,不得不來。”自懷中取出一枚焦黑玉珏,“雍正元年那夜,怡親王將此物塞入老衲手中,言‘他日若見徐琪,還之’。” 紀昀細觀玉珏,上刻蝌蚪文,竟是先秦樂律銘文。“此物從何而來?” “怡親王未及言明,即被侍衛扶去。”陳獻章目露追憶,“那夜火起蹊蹺,老衲恰在王府與王論學,親見徐琪懷抱琴譜自火中衝出,面如金紙。此後徐琪失蹤,怡親王三月後薨逝,其中關聯,老衲思索四十載未解。” 紀昀忽道:“先生可知,徐前輩約我等明日陶然亭相會?” 陳獻章頷首:“老衲正為此來。曉嵐,明日之會,恐有險厄。你可覺察,近日有粘杆處侍衛在寺外逡巡?” 紀昀色變。粘杆處乃雍正所設秘查機構,乾隆朝仍存,專司偵緝。 三 中秋酉時,陶然亭蘆花如雪。 徐琪獨坐亭中,膝上橫焦尾古琴,琴身裂紋縱橫,似經烈火。見紀昀、陳獻章至,徐琪不待二人開口,撫琴而歌: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琴聲悽切,竟合《蓼莪》古調。陳獻章聞聲動容:“此曲失傳久矣,徐兄從何得之?” “自火中得之。”徐琪住手,目視遠方,“雍正元年那夜,怡親王召我,實為譯解一冊奇書。此書來歷詭譎,乃年羹堯自青海喇嘛處所得,以梵文雜藏文書就,所言非關佛理,實為上古樂律。” 紀昀急問:“書中何載?” “載黃帝命伶倫制律之事,詳述‘天地人’三才之音。”徐琪指尖輕觸琴身裂紋,“書中言,人音藏於七情,通此音者可動人心魄,亂人神志。怡親王得書大驚,謂此術若傳,禍亂天下,命我當夜譯畢即焚。” 陳獻章恍然:“故而那場火——” “那火非是天災,實為人禍。”徐琪冷笑,“我譯書時,窗外有人竊聽。甫成稿,火起西廂。我冒死搶出譯稿及此琴,怡親王塞我玉珏,命速逃。逃至後園,聞兵刃聲,回首見怡親王已倒於血泊。” 紀昀霍然起身:“弒親王?何人所為?” “粘杆處。”徐琪一字一句,“為首者,如今已官至內務府大臣,名呼什圖。” 話音未落,亭外蘆葦忽分,數十黑衣侍衛湧出,為首老者面白無鬚,陰惻惻道:“徐先生好記性。四十六年舊事,猶在目前。” 正是內務府大臣呼什圖。 四 呼什圖緩步入亭,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焦尾琴上:“當年搜遍火場,不見此琴,原是被徐先生帶走了。琴腹中所藏,可是譯稿?” 徐琪護琴冷笑:“大人要譯稿何用?莫非想習那人音之術,蠱惑君上?” 呼什圖面色一沉,侍衛刀劍出鞘。陳獻章忽道:“呼什圖大人,雍正元年你不過粘杆處侍衛,如何敢弒親王?” “老和尚有所不知。”呼什圖撫著玉扳指,“怡親王得那奇書,本欲獻於皇上。是我勸他,此書妖異,當毀。王不聽,反欲究我私通年羹堯之罪。不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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