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痕》
永徽三年,長安宣陽坊有畫師陸離,工筆冠絕兩京。其筆下鸞鳳必振翅欲飛,蛟螭必騰雲吐霧,王公貴胄爭以千金購尺素。然陸生年三十未娶,人問其故,但笑指案頭青玉鎮紙:“吾妻在此。” 鎮紙下常壓殘箋,墨痕斑駁似淚漬。紙上詞半闋雲: “恨君不似雲浮月, 南北東西, 南北東西, 只有相隨無別枝。” 字跡纖秀若春蠶吐絲,然筆鋒轉折處每見裂帛之痛。此箋來歷,陸生終生未與人言。 是年上元夜,陸離於西市燈海見一女子。女子素紗覆眼,倚胡肆木柱聽街聲,懷中琵琶不言自鳴。有惡少欲掀其紗,陸離橫筆阻之,狼毫點額竟作墨梅一朵。惡少悻悻去,女子忽輕笑:“君筆有松煙香,可是永寧坊李墨?” 陸離驚退半步。永寧坊李廷珪墨確是其私藏,然墨香極淡,非貼面不能聞。女子側耳如諦聽天籟:“妾目盲心明,聞得君子懷中三物:李墨堅如玉,澄心紙聲如流水,還有…半闋斷腸詞。” 月輪正滿,燈火驟暗三分。陸離懷中殘箋無風自動,如蝶欲飛向盲女袖中。 二 三日後,陸離畫齋“停雲閣”來了不速之客。 盲女自名雲痕,抱琵琶深揖:“願為君研墨百日,換君畫一月。”陸離失笑:“某畫一月值百金,卿研墨之資…”話音未落,雲痕已挽袖探手,指尖觸硯如撫琴絃。紫金石硯忽發清吟,墨錠在她掌心化作繞指柔。霎時間,陸離看見不可思議的景象——玄墨從硯中升起,在空中凝成細微的《蘭亭序》,字字剔透,繼而化作煙雨江南。 “此為‘墨戲’。”雲痕收手,虛空墨跡倏然落回硯中,平靜如古井,“妾祖上乃南唐墨官,家傳以心馭墨之術。然自雙目失明,此術唯缺一雙眼。君目如寒星,能察秋毫,若肯借妾目光百日,墨魂入畫時,當見真龍。” 陸離案頭正懸著未竟的《驪龍圖》。龍睛空白三年,長安畫師皆知陸生有“點睛之懼”。他凝視盲女覆眼白紗,紗下隱隱有舊年灼痕。鬼使神差間,竟吐出二字:“可試。” 自此奇緣始。每日晨鐘初動,雲痕即至停雲閣。陸離展卷作畫時,她靜坐窗下,指尖在虛空勾勒他筆勢走向。奇妙之事漸生:凡陸離下筆猶疑處,硯中墨香必忽然轉濃;凡他神思泉湧時,雲痕袖中便落出零碎樂音。某日畫山中霧靄,陸離苦不得其縹緲之態,忽聞身後雲痕輕唱: “恨君卻似雲浮月, 暫滿還虧, 暫滿還虧…” 正是殘箋下半闋!陸離猛然轉身,見雲痕淚透白紗,雨水般滴入硯中。墨色遇淚竟化作七彩,潑上素絹時,霧靄自生光影,林壑頓起幽咽。他顫聲問:“此詞下半,卿自何處得之?” 雲痕琵琶忽作裂帛聲:“待得團圓是幾時——妾自忘川彼岸得之。” 閣外驚雷炸響,春夜驟雨穿窗而入。陸離懷中殘箋飄然飛出,與雲痕袖中另一殘箋在空中相合,裂痕消弭如從未分離。完整詞箋如白蝶棲於《驪龍圖》空白龍目處,墨跡在雨氣中重新流淌,竟在紙上寫出另一個故事。 三 詞箋自述之事,令陸離汗透重衣。 貞觀二十三年,扶風郡有才女名謝雲。善制墨,能令墨中生幻境。時太子李治巡幸至扶風,偶入謝氏墨莊,見少女以露水調墨,墨煙凝成《詩經》句子繞樑不去。太子驚為天人,取隨身玉佩相贈:“待孤歸長安,當以紫檀車迎卿。” 然東宮事詭譎。三年後登基為帝的李治,收到的第一封密奏竟是“扶風謝氏以墨術蠱惑民心”。彼時武昭儀剛誕下安定公主,宮中需要一場“祥瑞”。於是謝雲被定為妖人,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