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忽似嫋輕煙》
第一章寒塘渡影 銀塘通夜白時,恰是丙午年正月十七。殘月未沉,霜華已重,十里冰塘映著疏星,竟似整塊崑崙玄玉鑿成的明鏡。塘西老柳下,有人獨坐石磯,青衫磊落,身旁散著三五空壇。 此人姓李,名素章,表字文硯,原系姑蘇世家子。三年前殿試二甲第七,本可入翰林清貴,卻自請外放至這淮南小縣做個縣丞。世人皆道痴傻,唯他每夜攜酒至銀塘,觀星望水,意態逍遙。 今夜卻有不同。 素章正欲舉壇,忽見塘心映出一痕金暈——不是月,不是星,倒像誰家燈籠落在冰窟裡。細看時,那金暈竟在緩緩移動,穿過枯荷殘梗,漸近東岸杏林。 “金餅隔林明。”他喃喃念出這句,酒意醒了三分。 提起半壇梨花白,足尖輕點冰面。素章年少時曾拜黃山雲遊道人為師,習得“踏雪無痕”的輕功,此刻青衫飄拂,宛若孤鴻掠水。至東岸林邊,金暈卻失了蹤跡,唯見老杏枝頭繫著一條素帛,墨跡猶溼: “雁鳴孤夜冷,煙月鎖銀塘。” 字跡清峭如寒竹,與素章自己的筆法竟有七分相似。他指尖觸到帛邊冰屑,忽然輕笑:“既來了,何不現身?” 林深處傳來玉磬般的聲音:“李文硯,你當真不識故人了?” 素章手中酒罈微微一顫。 第二章定風波起 杏林轉出個玄衣女子,約莫二十五六年紀,眉目如畫,鬢邊簪著朵玉雕梅花。她手提琉璃燈,燈罩上繪著金烏逐月圖——方才塘心金暈,正是此物映冰所致。 “江...雁鳴?”素章退後半步,似笑非笑,“江尚書家的千金,三年前瓊林宴上擲詩羞辱新科進士的才女,怎會來這荒塘野地?” 江雁鳴不答,只將琉璃燈掛在枝頭,自袖中取出一卷焦黃紙頁。素章就著燈光看去,竟是《定風波》詞半闋: “昨夢尋君萬裡攀,醒來獨望曉霜妍。春水秋雲千帆上,何往?風流人物耀高天。” “這是我去年重陽戲作,”素章蹙眉,“如何在你手中?” “豈止半闋。”雁鳴又從懷中取出一紙,“眼裡利名浮葉朵,誰個?崑崙不語綻丹蓮。朝雨暮霞花似鶴,雪薄,人生忽似嫋輕煙——這可是你今晨在縣衙後堂寫的?” 素章終於色變。 此詞下半闋,確是他辰時批閱公文倦怠時,信手題在廢稿背面的。墨跡未乾便團入袖中,午時已在衙內銅盆焚作灰燼。 “你...”他忽然想起什麼,“今晨送茶的小吏,腰佩青魚袋,步履輕如貓——是你扮的?” 雁鳴頷首,月光照見她眼底深潭:“李縣丞好記性。可惜記性若真的好,三年前瓊林宴上,就不該認不出我遞你的那方松煙墨。” 素章如遭雷擊。 丙午年前推三載,正是癸卯年春。瓊林宴設在汴京金明池畔,那時他還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進士。宴至酣處,有宮妝侍女捧來文房四寶,說是江尚書家小姐仰慕才學,特贈徽州李廷圭墨。他醉眼朦朧接了,翌日醒時,只見案頭留墨一方,再無其他。 “那墨...” “墨中有信。”雁鳴語氣平靜,“剖開墨錠,可見魚書。約你在次月十五,銀塘初雪時相見。” 素章猛然想起:那年十月,他確曾奉命往淮南督查漕運,路過銀塘。那日初雪霏微,他在塘邊亭中避雪,見石桌上有人以指蘸茶,寫了兩行詩。當時以為頑童戲筆,如今細思—— “雁字回時,月滿西樓。”他緩緩念出。 “你終於想起來了。”雁鳴眼中掠過一絲漣漪,很快又恢復冰封般的平靜,“可惜晚了三年。” 她轉身欲走,素章忽然道:“為何是銀塘?” 女子駐足,卻不回頭:“因為二十年前,我父親與你父親在此塘邊,立過一個誓約。” 第三章往事浮瓊 故事要溯至己巳年冬。 那時銀塘尚是淮南王別業內的私池。臘月廿三祭灶夜,兩個青年官員踏雪來訪。穿緋袍的是監察御史江清遠,著青衫的是翰林侍讀李墨軒——正是雁鳴與素章的父親。 二人在水閣對弈至深夜,炭火將盡時,江清遠推枰長嘆:“墨軒兄,你看這塘上薄冰,看似堅固,實則日出即化。朝堂風雲,又何嘗不是如此?” 李墨軒執白子沉吟:“清遠可是指戶部虧空案?” “三百萬兩漕銀,說沒便沒了。”江清遠蘸著冷茶,在案上畫了個“蛀”字,“線索明明指向那位,可滿朝文武,竟無人敢接這燙手山芋。” 沉默良久,李墨軒忽然將棋枰一掀,黑白子叮咚落入塘中,驚起數只寒鴉。 “我接。” 江清遠愕然:“你才入翰林院半年...” “正因為初入朝堂,尚無牽絆。”李墨軒眼底映著冰光,“清遠,你家中雁鳴剛滿週歲,此事不必摻和。若我三年未歸...”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掰作兩半,“這半枚留給素章,待他成年,你告訴他:銀塘冰破之日,真相自現。” 江清遠握住玉佩,虎目含淚:“何至於此?” “那位門生故吏遍天下,”李墨軒笑得灑脫,“總得有人當那隻撲火的蛾。” 翌年開春,李墨軒上書彈劾戶部尚書,證據條陳長達三十頁。三月,案發,戶部尚書下獄。五月,李墨軒巡視河工時,於暴雨夜墜入黃河,屍骨無存。卷宗以“意外”結案。 素章聽至此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