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玉蓮夢》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684·2026/4/14

一、銀塘孤雁 永和七年秋,夜霜初降姑蘇城。沈清宵獨坐“眠鶴軒”中,對一盞孤燈,聽三更梆聲。軒外有塘,名“銀塘”,乃其曾祖手鑿。是夜塘水如汞,倒映殘月如金餅懸於烏桕枝頭,真所謂“銀塘通夜白,金餅隔林明”。 忽有孤雁哀鳴掠塘而過,翅風驚碎滿池月影。清宵執筆的手微微一顫,墨跡在薛濤箋上暈開,恰如心中那團十年未散的迷霧。他擱下狼毫,從紫檀匣中取出一物——半枚斷裂的玉佩,紋理似崑崙山雪,在燈下泛著極淡的瑩光。 十年前,也是這般秋夜,他在銀塘邊遇一玄衣道人。道人臨去贈此玉佩,言:“待玉蓮開時,君當悟三十年大夢。”言罷踏水而去,足下漣漪竟綻出蓮花虛影。清宵追至塘心,唯見水面浮著半闋《定風波》詞稿,墨跡未乾。 十年間,他名動江南,詩書畫三絕,達官顯貴求一字而不可得。然每至夜半,總覺胸中空落,似有什麼要緊物事遺落在某場大夢裡。那半枚玉佩戴得愈久,愈常夢見萬裡雪山,有赤蓮綻放於絕壁,醒來只記得四句: “崑崙不語綻丹蓮, 朝雨暮霞花似鶴。 雪薄, 人生忽似嫋輕煙。” 更鼓四響時,軒外忽起叩門聲。老僕沈墨提燈引一人入,青衣布履,面容隱在斗笠陰影中。來人不言,只從袖中取出另半枚玉佩——與清宵手中那塊斷痕嚴絲合縫。 “沈公子,”來人聲音如古井寒水,“家師請公子赴崑崙之約,觀玉蓮開。” “今夕何夕?”清宵握緊雙玉,斷口處竟微微發燙。 “甲子輪迴滿,丙午馬年初。”來人摘下斗笠,竟是位雙目皆盲的老者,眼窩深陷如古洞,“六十年前今夜,家師與令祖沈白石在此塘邊手談三日,賭的便是六十年後沈家能否出一位‘見蓮人’。” 清宵祖父白石公,乃嘉靖年間隱士,晚年不知所蹤,只留銀塘與一卷《崑崙遊記》。清宵幼時常翻那遊記,其中一頁畫著絕壁雪蓮,旁註小楷:“此花生雪線之上,甲子一開,開時月華凝為玉露,飲之可見三世夢。” “走。”清宵起身更衣,取牆頭掛著的蓑衣斗笠。沈墨欲攔,被他以目止住:“若七日不歸,便將軒中詩稿悉數焚於銀塘。” 盲者拄竹杖前導,出後園角門。門外並無車馬,唯見一葉扁舟繫於老柳。登舟後,盲者不搖櫓,舟自逆流而上,快如飛箭。清宵回望,眠鶴軒燈火漸如豆,沒入重重霧靄。 舟行三晝夜,江河換作山溪,平原化為峻嶺。第四日拂曉,舟止於一面絕壁之下。盲者指崖上鐵索道:“此去三千六百階,公子需獨行。老奴在此候七日——若七日後的此刻不見公子下山,便知玉蓮已謝,塵緣盡了。” 二、雪線蜃樓 鐵索覆著冰霜,階石大半風化。清宵攀至午時,回首已不見來路,雲海在腳下翻湧。忽聞頭頂雷聲滾動,仰首卻見晴空萬裡——那非雷聲,乃是雪崩。 崩雪如銀河傾瀉,清宵急避入崖側石隙。待雪崩止息,出隙一看,鐵索道已斷作數截懸在半空。前無去路,後無退途,他苦笑撫著懷中合二為一的玉佩,溫潤之感透過衣襟。 正躊躇間,絕壁巖縫中探出一莖綠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枝、展葉、結苞。苞衣次第綻開時,竟非花朵,而是一盞琉璃燈籠。燈中無燭自明,映得周遭冰雪皆泛暖黃。 燈籠離枝飄起,引他向絕壁行去。清宵踏出斷崖第一步,足下竟生出一朵冰晶蓮花托住。步步生蓮,直走到絕壁前,石壁漾開波紋如水面,將他吞沒。 壁後別有洞天。暖風拂面,桃李盛開,全然不似崑崙苦寒之地。曲徑通幽處現出院落,粉牆黛瓦,月洞門上題“蜃樓”二字。門自內開,童子垂髫青衣,揖道:“先生候公子久矣。” 過三重庭院,見一老者坐玉蘭樹下弈棋,左手執黑,右手執白,棋盤上擺的竟是“玲瓏局”——傳說中黃龍士與徐星友未曾下完的千古名局。老者不抬頭,落下一枚白子:“沈公子可識得此局?” 清宵觀棋片刻,指東南角:“此處當斷。不斷,則三十手後全盤受制,雖有妙手難迴天。” “好眼力。”老者推枰而起,正是當年銀塘畔的玄衣道人,容貌卻無絲毫改變,“這局棋,老道與自己下了六十年,等的就是‘斷’這一著。”他引清宵至後院,院中無他物,唯有一池,池心巨石上生著一株奇花——莖如墨玉,葉如翡翠,花苞緊閉,色作紺青。 “此即崑崙玉蓮。”道人拂塵輕掃池面,水紋盪開映出萬千景象,“甲子一開,開時照見觀者三世夢境。公子可知,你祖父白石公六十年前在此看到了什麼?” 水鏡中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一、銀塘孤雁 永和七年秋,夜霜初降姑蘇城。沈清宵獨坐“眠鶴軒”中,對一盞孤燈,聽三更梆聲。軒外有塘,名“銀塘”,乃其曾祖手鑿。是夜塘水如汞,倒映殘月如金餅懸於烏桕枝頭,真所謂“銀塘通夜白,金餅隔林明”。 忽有孤雁哀鳴掠塘而過,翅風驚碎滿池月影。清宵執筆的手微微一顫,墨跡在薛濤箋上暈開,恰如心中那團十年未散的迷霧。他擱下狼毫,從紫檀匣中取出一物——半枚斷裂的玉佩,紋理似崑崙山雪,在燈下泛著極淡的瑩光。 十年前,也是這般秋夜,他在銀塘邊遇一玄衣道人。道人臨去贈此玉佩,言:“待玉蓮開時,君當悟三十年大夢。”言罷踏水而去,足下漣漪竟綻出蓮花虛影。清宵追至塘心,唯見水面浮著半闋《定風波》詞稿,墨跡未乾。 十年間,他名動江南,詩書畫三絕,達官顯貴求一字而不可得。然每至夜半,總覺胸中空落,似有什麼要緊物事遺落在某場大夢裡。那半枚玉佩戴得愈久,愈常夢見萬裡雪山,有赤蓮綻放於絕壁,醒來只記得四句: “崑崙不語綻丹蓮, 朝雨暮霞花似鶴。 雪薄, 人生忽似嫋輕煙。” 更鼓四響時,軒外忽起叩門聲。老僕沈墨提燈引一人入,青衣布履,面容隱在斗笠陰影中。來人不言,只從袖中取出另半枚玉佩——與清宵手中那塊斷痕嚴絲合縫。 “沈公子,”來人聲音如古井寒水,“家師請公子赴崑崙之約,觀玉蓮開。” “今夕何夕?”清宵握緊雙玉,斷口處竟微微發燙。 “甲子輪迴滿,丙午馬年初。”來人摘下斗笠,竟是位雙目皆盲的老者,眼窩深陷如古洞,“六十年前今夜,家師與令祖沈白石在此塘邊手談三日,賭的便是六十年後沈家能否出一位‘見蓮人’。” 清宵祖父白石公,乃嘉靖年間隱士,晚年不知所蹤,只留銀塘與一卷《崑崙遊記》。清宵幼時常翻那遊記,其中一頁畫著絕壁雪蓮,旁註小楷:“此花生雪線之上,甲子一開,開時月華凝為玉露,飲之可見三世夢。” “走。”清宵起身更衣,取牆頭掛著的蓑衣斗笠。沈墨欲攔,被他以目止住:“若七日不歸,便將軒中詩稿悉數焚於銀塘。” 盲者拄竹杖前導,出後園角門。門外並無車馬,唯見一葉扁舟繫於老柳。登舟後,盲者不搖櫓,舟自逆流而上,快如飛箭。清宵回望,眠鶴軒燈火漸如豆,沒入重重霧靄。 舟行三晝夜,江河換作山溪,平原化為峻嶺。第四日拂曉,舟止於一面絕壁之下。盲者指崖上鐵索道:“此去三千六百階,公子需獨行。老奴在此候七日——若七日後的此刻不見公子下山,便知玉蓮已謝,塵緣盡了。” 二、雪線蜃樓 鐵索覆著冰霜,階石大半風化。清宵攀至午時,回首已不見來路,雲海在腳下翻湧。忽聞頭頂雷聲滾動,仰首卻見晴空萬裡——那非雷聲,乃是雪崩。 崩雪如銀河傾瀉,清宵急避入崖側石隙。待雪崩止息,出隙一看,鐵索道已斷作數截懸在半空。前無去路,後無退途,他苦笑撫著懷中合二為一的玉佩,溫潤之感透過衣襟。 正躊躇間,絕壁巖縫中探出一莖綠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枝、展葉、結苞。苞衣次第綻開時,竟非花朵,而是一盞琉璃燈籠。燈中無燭自明,映得周遭冰雪皆泛暖黃。 燈籠離枝飄起,引他向絕壁行去。清宵踏出斷崖第一步,足下竟生出一朵冰晶蓮花托住。步步生蓮,直走到絕壁前,石壁漾開波紋如水面,將他吞沒。 壁後別有洞天。暖風拂面,桃李盛開,全然不似崑崙苦寒之地。曲徑通幽處現出院落,粉牆黛瓦,月洞門上題“蜃樓”二字。門自內開,童子垂髫青衣,揖道:“先生候公子久矣。” 過三重庭院,見一老者坐玉蘭樹下弈棋,左手執黑,右手執白,棋盤上擺的竟是“玲瓏局”——傳說中黃龍士與徐星友未曾下完的千古名局。老者不抬頭,落下一枚白子:“沈公子可識得此局?” 清宵觀棋片刻,指東南角:“此處當斷。不斷,則三十手後全盤受制,雖有妙手難迴天。” “好眼力。”老者推枰而起,正是當年銀塘畔的玄衣道人,容貌卻無絲毫改變,“這局棋,老道與自己下了六十年,等的就是‘斷’這一著。”他引清宵至後院,院中無他物,唯有一池,池心巨石上生著一株奇花——莖如墨玉,葉如翡翠,花苞緊閉,色作紺青。 “此即崑崙玉蓮。”道人拂塵輕掃池面,水紋盪開映出萬千景象,“甲子一開,開時照見觀者三世夢境。公子可知,你祖父白石公六十年前在此看到了什麼?” 水鏡中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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