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一個賺字了得》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594·2026/4/14

一、桂花識舊 城裡人於花開葉落,多不敏感。唯桂香濃鬱,避無可避,年復一年提醒著時令更替。 我遷居城郊已十年。宅前有桂,秋來滿樹金粟,香透重門。那樹生得高大,枝葉如雲蓋傾覆,總教我想起“傾蓋如故”四字。年年見它碧葉黃花,便覺時光倏忽——怎麼轉眼又是桂子飄香時?再細想,人生大抵如此安然經過,所謂熱鬧,不過戲文一場。 那日出門經過樹下,忽見樹根處露出一角青石。蹲身拂去浮土,竟是一塊尺許見方的石碑,上刻八字,已模糊難辨。細辨之,乃是: “十年賺得水流西向” 心中驀然一動。這八字,似在何處見過。 二、館中見魚 三日前,往博物館觀畫。玻璃櫃中,八大山人墨筆遊魚一尾。寥寥數筆,虛空至極。魚目上翻,唇吻微張,似語還休。旁有題跋,字跡枯瘦如骨: “紙上兵戈終是虛,豪言馬革不如無。可憐亡國無青眼,三寸霜毫半尺烏。” 我立在櫃前,竟挪不動步。那魚彷彿自紙上游出,在三百年的時光裡孤零零地漂著。那些曾誓死效忠的士子,國破時何在?書畫文章,究有何用?或許不過是文人留存的一點美的良知罷。若早知良知不全,當初何必作文人? 館員老陳踱步近前,見我出神,低聲道:“先生對此畫有心?” 我點頭:“這魚太寂寞。” 老陳環顧四下無人,悄聲道:“此畫有一奇處——每隔十年,館中此畫必失竊一回,隔日卻又原樣送回。自民國至今,已四遭竊矣。” “盜者為何?” “不知。每次只盜此畫,不取他物。送回時,畫上必多一印。”老陳壓低聲音,“明日正是十年之期。” 我心下震動,再看那魚,忽覺魚目似眨了眨。 三、苕溪微雨 出館時,天色向晚。我無端想起苕溪。 年輕時確曾到過苕溪。那是個微雨濛濛的春日,溪畔朝顏花(即牽牛)開得正盛,殷紅如酒醉。村落裡沽得土酒,坐在蘆花岸邊獨飲。恍惚間,似見綠羅裙、白袷衣的影子掠過,有笑聲泠泠如溪水。 那時讀過的詩文都活了——蘇東坡北渡不得,辛稼軒南來成空,陸遊沈園遺恨,皆在酒中浮沉。所謂英雄老淚,不過因日日見驚鴻過眼,而自知身已朽。 雨絲漸密,我沿溪而行。前方有老翁披蓑獨釣,身影在雨霧中飄飄渺渺。 “老丈,可有所獲?” 老翁不回頭,聲如古鐘:“釣的不是魚。” “那是何物?” “光陰。” 我笑他誑語。老翁卻道:“少年人,你且看這溪水——可是向東流?” 苕溪自天目山來,本該東入太湖。可我仔細看去,那溪中浮萍、落葉,竟緩緩向西漂去。 “這……” “西有爛柯山,山中有仙。”老翁收竿,竿頭無線無鉤,“世人說‘逝者如斯’,皆謂東流。可曾想過,光陰亦可逆旅?” 言罷,老翁與蓑衣皆化入雨霧,不知所蹤。我獨立溪畔,看那西去流水,恍如夢境。 四、碑下乾坤 此刻,我蹲在桂花樹下,指尖摩挲著“水流西向”四字。忽覺碑石微動。 稍用力,石板竟翻轉開來,露出下方黑洞,有石階蜿蜒而下。桂香自洞口湧出,濃鬱得化不開。 我摸出手機照亮,拾級而下。約二十餘級,豁然開朗——竟是一間石室,丈許見方。四壁光滑,無門無窗,唯正中一石案,案上一物,覆以素絹。 掀開素絹,呼吸驟停。 那是八大山人的遊魚圖。 不,不完全相同。館中那幅魚目上翻,此幅魚目平視;館中題詩在左,此幅在右;館中鈐“八大山人”白文印,此幅卻有一方奇特的朱文印: “碧梧棲鳳” 我湊近細看,渾身寒毛倒豎——那印泥猶潤,似是新鈐。 “終於來了。” 聲音自身後傳來。我猛回頭,見石室一角,不知何時立著一人。青衫布履,面容清癯,約莫四十許,眼中卻似藏著千年光陰。 “你是何人?此畫從何而來?” 那人微笑:“我即盜畫者。” 五、四盜奇畫 青衫人自稱姓顧,名棲梧。他斟茶與我,茶是桂花窨的,香得恍惚。 “第一次盜畫,是民國二十四年秋。”他緩緩道,“那時我是館中學徒。師傅說,此畫每隔十年必顯異象——月圓之夜,畫中魚會遊動。我不信,當夜留守,果見魚尾輕搖。” “你盜走了它?” “是。我想知其中奧秘,攜畫至苕溪——因八大山人題畫詩中,暗藏‘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一、桂花識舊 城裡人於花開葉落,多不敏感。唯桂香濃鬱,避無可避,年復一年提醒著時令更替。 我遷居城郊已十年。宅前有桂,秋來滿樹金粟,香透重門。那樹生得高大,枝葉如雲蓋傾覆,總教我想起“傾蓋如故”四字。年年見它碧葉黃花,便覺時光倏忽——怎麼轉眼又是桂子飄香時?再細想,人生大抵如此安然經過,所謂熱鬧,不過戲文一場。 那日出門經過樹下,忽見樹根處露出一角青石。蹲身拂去浮土,竟是一塊尺許見方的石碑,上刻八字,已模糊難辨。細辨之,乃是: “十年賺得水流西向” 心中驀然一動。這八字,似在何處見過。 二、館中見魚 三日前,往博物館觀畫。玻璃櫃中,八大山人墨筆遊魚一尾。寥寥數筆,虛空至極。魚目上翻,唇吻微張,似語還休。旁有題跋,字跡枯瘦如骨: “紙上兵戈終是虛,豪言馬革不如無。可憐亡國無青眼,三寸霜毫半尺烏。” 我立在櫃前,竟挪不動步。那魚彷彿自紙上游出,在三百年的時光裡孤零零地漂著。那些曾誓死效忠的士子,國破時何在?書畫文章,究有何用?或許不過是文人留存的一點美的良知罷。若早知良知不全,當初何必作文人? 館員老陳踱步近前,見我出神,低聲道:“先生對此畫有心?” 我點頭:“這魚太寂寞。” 老陳環顧四下無人,悄聲道:“此畫有一奇處——每隔十年,館中此畫必失竊一回,隔日卻又原樣送回。自民國至今,已四遭竊矣。” “盜者為何?” “不知。每次只盜此畫,不取他物。送回時,畫上必多一印。”老陳壓低聲音,“明日正是十年之期。” 我心下震動,再看那魚,忽覺魚目似眨了眨。 三、苕溪微雨 出館時,天色向晚。我無端想起苕溪。 年輕時確曾到過苕溪。那是個微雨濛濛的春日,溪畔朝顏花(即牽牛)開得正盛,殷紅如酒醉。村落裡沽得土酒,坐在蘆花岸邊獨飲。恍惚間,似見綠羅裙、白袷衣的影子掠過,有笑聲泠泠如溪水。 那時讀過的詩文都活了——蘇東坡北渡不得,辛稼軒南來成空,陸遊沈園遺恨,皆在酒中浮沉。所謂英雄老淚,不過因日日見驚鴻過眼,而自知身已朽。 雨絲漸密,我沿溪而行。前方有老翁披蓑獨釣,身影在雨霧中飄飄渺渺。 “老丈,可有所獲?” 老翁不回頭,聲如古鐘:“釣的不是魚。” “那是何物?” “光陰。” 我笑他誑語。老翁卻道:“少年人,你且看這溪水——可是向東流?” 苕溪自天目山來,本該東入太湖。可我仔細看去,那溪中浮萍、落葉,竟緩緩向西漂去。 “這……” “西有爛柯山,山中有仙。”老翁收竿,竿頭無線無鉤,“世人說‘逝者如斯’,皆謂東流。可曾想過,光陰亦可逆旅?” 言罷,老翁與蓑衣皆化入雨霧,不知所蹤。我獨立溪畔,看那西去流水,恍如夢境。 四、碑下乾坤 此刻,我蹲在桂花樹下,指尖摩挲著“水流西向”四字。忽覺碑石微動。 稍用力,石板竟翻轉開來,露出下方黑洞,有石階蜿蜒而下。桂香自洞口湧出,濃鬱得化不開。 我摸出手機照亮,拾級而下。約二十餘級,豁然開朗——竟是一間石室,丈許見方。四壁光滑,無門無窗,唯正中一石案,案上一物,覆以素絹。 掀開素絹,呼吸驟停。 那是八大山人的遊魚圖。 不,不完全相同。館中那幅魚目上翻,此幅魚目平視;館中題詩在左,此幅在右;館中鈐“八大山人”白文印,此幅卻有一方奇特的朱文印: “碧梧棲鳳” 我湊近細看,渾身寒毛倒豎——那印泥猶潤,似是新鈐。 “終於來了。” 聲音自身後傳來。我猛回頭,見石室一角,不知何時立著一人。青衫布履,面容清癯,約莫四十許,眼中卻似藏著千年光陰。 “你是何人?此畫從何而來?” 那人微笑:“我即盜畫者。” 五、四盜奇畫 青衫人自稱姓顧,名棲梧。他斟茶與我,茶是桂花窨的,香得恍惚。 “第一次盜畫,是民國二十四年秋。”他緩緩道,“那時我是館中學徒。師傅說,此畫每隔十年必顯異象——月圓之夜,畫中魚會遊動。我不信,當夜留守,果見魚尾輕搖。” “你盜走了它?” “是。我想知其中奧秘,攜畫至苕溪——因八大山人題畫詩中,暗藏‘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