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旗紅》
楔子 丙午春深,有客自海上歸。舟過蓬萊三島,忽見雲霧蒸騰處現一村落,屋舍儼然,阡陌如棋。客異之,問舟子曰:“此何處耶?”舟人搖首:“三十年往來此海,未嘗見也。”客遂系舟登岸,見村口石碑苔痕斑駁,篆“雲鏡”二字。時有童子牧牛而過,客揖問:“此村何年所立?”童子笑指天際:“先生且看雲來處。” 第一章碧霄經緯 雲鏡村處天地之交,東望扶桑朝霞,西接崑崙暮雪。村中有高臺九丈九尺,名曰“觀寰臺”。臺上立銅儀,渾天璇璣,星斗其文。每日昧旦,有老者登臺啟樞,二十八宿漸次明滅,竟能照見萬裡之外光景。 是日卯正三刻,老者衣葛巾布袍,啟南鬥之樞。銅儀忽作龍吟,鏡面浮光掠影,現出大洋彼岸景象:金門大橋車流如織,華爾街銅牛昂首,硅谷服務器藍光流轉。又轉北斗之樞,鏡中現長安街燈火,錢塘潮湧,嶺南荔枝新紅。兩般光景交錯如織,竟在方寸鏡中同現經緯。 臺下早有村人聚觀。有青年名啟明者,忽指鏡驚呼:“彼處樓宇何以傾頹?”眾人視之,見紐約某街角老樓牆皮剝落,流浪者蜷縮暖風口。轉視北京胡同,卻有青磚小院翻新,葡萄架下老翁品茶聽戲。一老嫗嘆曰:“高低原在鏡中看。” 忽聞鐘聲七響,自村西書院傳來。眾人整衣冠,魚貫往赴“競惜會”。此會每月望日舉行,乃雲鏡村三百年舊制。 第二章競惜之儀 書院古柏參天,堂懸匾額“較庸堂”,楹聯墨跡蒼勁:“非須黑白較優庸,無有高低宜競惜”。堂中不設主位,唯環形長案如太極兩儀。東首座懸赤幟,西首座垂玄幡,中置青玉案,上供青銅酒爵——此即“酒泉子”故物。 巳時正,司儀擊磬。東席起一儒生,年約三十,曾遊學美洲,名曰文樞。西席起一匠人,手有銅鏽,名喚魯衡,祖傳鑄鏡之術。今日議題,乃“通衢大道與曲徑通幽孰美”。 文樞執赤玉板而言:“嘗見曼哈頓網格街道,經緯分明,車馬如流,一時辰可抵任何所在。此乃效率之美,如秦篆漢隸,方正以載道。”言罷自懷中取一卷,展之乃紐約街景,用西洋焦點透視法,樓宇皆向滅點收斂,氣象恢宏。 魯衡笑而不語,自袖中取出一鏡。鏡光所及,牆上竟現姑蘇巷陌:青石板路曲折幽深,茶幌酒旗參差,評彈聲自轉角傳來,忽見一貓躍過馬頭牆,瓦當雨痕猶溼。觀者皆覺衣袂生涼,似有梅雨氣息。 此時青玉案上酒爵無風自鳴。司儀曰:“酒泉子現瑞,請中和先生。” 中席起一女子,素衣木簪,乃村中織女雲梭。她不取圖紙,不提銅鏡,唯展手中半匹錦緞。眾人湊觀,見錦上紋理奇妙:經緯線分明如紐約街道,然緯線忽化作婉轉小溪,經線變作垂柳絲絛,網格交匯處竟綻出蘇州園林的月洞門。東西意象交融無間,渾然天成。 滿堂寂然片刻,忽聞掌聲自梁間起。原是樑上燕子歸巢,翅羽相觸,如碎玉落盤。司儀朗聲:“天地鼓掌,本次競惜畢。” 第三章旗紅舊夢 村北有鐘樓,懸古鐘名“夢覺”。村民言此鍾不同凡響:凡人酣眠時聞鐘聲,必見異夢;醒時聞之,則往事歷歷。是夜三更,啟明獨登鐘樓守夜,忽見銅鐘表面浮出暗紅紋理,細觀竟是旗幟紋樣,非星非日,乃火焰銜玉環之形。 “此乃夢旗。”身後蒼老聲起。啟明回首,見日間觀寰臺老者立於月下,衣袂飄然若雲。“三百年前,有鄭姓將軍舶隊過此,遺下一面殘旗。村中先人將旗紋煉入鍾銅,自此鐘鳴時常現異象。” 老者撫鍾而言:“將軍曾言,彼自閩港出海,欲尋一片‘既見天地闊,又容螻蟻安’的淨土。初至歐羅巴,見教堂尖塔指天,以為得崇高之美;復至江南園林,見曲廊通幽,又覺婉約之妙。終在大洋風浪間頓悟:美非高低較量,乃殘缺與殘缺相遇,各補其白。” 話音未落,鐘身忽熱。啟明以手觸之,眼前驟現幻境:但見十九世紀舊金山碼頭,華工辮梢系紅繩,正在修築鐵路;同時鏡象又現福建土樓內,婦人織布機上紅線穿梭。兩處紅線忽交織成網,網上漸現字跡——“縱橫中美貫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